第301章 巧合

作品:《阿呆阿呆

    玉衡立在宫门外,望着瑶光与驸马并骑离去,两人言笑晏晏,看得他心头不由漫上几分沮丧——妹妹真的好无情喏!两年多未见,竟连请兄长回公主府喝杯热茶都不肯,只拿一句“又累又困,得赶回府沐浴歇息”便将他打发了。明明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路,都没觉出半分困累,她倒先嫌起麻烦来!


    说到沐浴,他忽然心念一动,这些时日只顾着奔波,竟连一场像样的沐浴都没来得及。玉衡忍不住侧头嗅了嗅衣襟,虽说没闻到什么明显的异味,可瑶光的鼻子向来灵敏,说不定是她闻见了风尘气,这才嫌弃自己。


    定是如此!


    先回府好好沐浴一番,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再去公主府拜访。妹妹回府瞧见那桶由他亲自护送回京的冰镇桂花糖芋艿,定会感动不已。届时再见他这般清爽模样,说不定还会扑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喊一声“谢谢皇兄”呢!嘿嘿……


    兀自畅想了片刻,玉衡总算把自己哄得舒坦了。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回府,却猛地记起方才向父皇新求的侍读之职——那位只从王柳氏口中听过的、被赞为“胜她千万倍”的兄长柳景行。于情于理,他都该亲自去户部走一趟,当面见上一见。反正户部衙门紧挨着皇宫,绕路过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念及此,玉衡当即勒转马头,扬鞭朝着户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午后的宁静,凛冽的寒风拂过脸颊,将连日赶路的倦意吹散了几分。玉衡心里暗暗盘算,这位柳主事若是当真如王柳氏所言那般厉害,往后论课时定能教他不少真本事;就算名不副实,亲自走这一趟,也全了晚辈拜见师长的礼数,总归是不吃亏的。


    户部衙门果然近得很,不过是绕到正门多走了几步路。玉衡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衙役瞧见他腰间的蟠龙玉佩,又见他一身皇子常服,顿时神色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大皇子殿下!”


    玉衡摆摆手,语气随和:“不必多礼,本殿顺路来见见户部主事柳景行,劳烦通传一声。”


    衙役哪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殿下请入偏厅稍歇,小人这就去通传柳大人。”


    玉衡颔首应下,跟着衙役往里走,在偏殿落了座。他端起刚奉上的热茶牛饮一大口,总算解了喉间的干渴。皇宫实在太大,宫内又不能骑马,从坤宁宫走到国师的玄极殿,再一路走出宫门,连茶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冬日风寒,虽没出什么汗,喉咙却干得厉害,此刻一杯寻常热茶入喉,竟如甘霖般熨帖,叫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这次江南之行,虽说掘地火一事闹成了坊间笑谈,还被御史参了十几本,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不仅意外结识王柳氏这般商业奇才,学会了快速算账的法子,还悟到不少经营门道,竟发现这些门道与朝堂权衡之术颇有相通之处。此番回京,他还得了父皇的赞誉,收获不可谓不大。只可惜与王柳氏相处的时日太短,若是能多留些日子,定能从她口中讨教更多经商谋事的诀窍。


    越想越是扼腕,王柳氏五月订婚,两月前才刚成婚。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生生熬到十九岁才出嫁,他怎么就没能提前半年去江南巡游呢?就算不是冲着她的万贯家财,单凭那份才情容貌,也足够惹人怜爱了。虽说柳家家世微薄,配不上他的正妃之位,但以她的本事,怎么也值得一个侧妃之位啊!这般佳人,偏偏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唉!


    正懊恼着,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还伴着侍从低低的通传声。玉衡连忙放下茶杯,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门口,怀着满心好奇望向来人。


    ……


    午膳过后,户部的吏员们纷纷回到各自的案前,指尖拨弄算盘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已近月末,户部要核算当月钱粮赋税的出入明细,整个衙门都透着一股忙碌的气息。


    司务厅内,柳景行埋首案牍,指尖翻飞轻巧如蝶,正对着一本厚厚的钱粮账册凝神细算。他面前的砚台旁堆着高高的账册,研好的墨早已凝了一层薄皮,指尖因长时间拨弄算珠,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传陛下口谕——户部主事柳景行接旨!”


    这声音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算盘声戛然而止。吏员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德顺公公捧着拂尘,面带笑意地快步走来。


    柳景行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快步迎上前去,与同僚们一同撩衣跪地,朗声道:“臣柳景行,恭迎圣谕。”


    德顺公公立在厅中,目光扫过这位前日才得陛下召见的柳探花,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司务厅里格外清晰:“陛下口谕——传朕旨意,着户部主事柳景行,兼任皇子玉衡侍读,专司讲授商事、算学之道。逢五逢十前往皇长子府论课即可,差事俸禄照旧,不得耽搁户部本职公务。钦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音落下,司务厅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柳景行俯身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柳景行,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德顺上前一步,亲自将他扶起,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恭喜柳大人。”说罢,手持拂尘转身便要离去。


    被这从天而降的恩典砸得有些发懵的柳景行,经同僚悄悄撞了撞胳膊才回过神。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语气恭谨:“劳烦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臣送公公至厅口。”


    德顺也不推辞,缓步向外走去,柳景行一路陪在身侧。到了厅门口,德顺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柳景行,意有所指地笑道:“柳大人好福气,前日才得陛下亲口擢升为户部主事,今日又添了侍读之职,当真是双喜临门。况且这差事,可是大皇子殿下亲口向陛下求来的恩旨,望柳大人往后尽心履职,莫要辜负了皇恩与殿下的看重。”


    柳景行躬身应道:“臣谨记公公教诲。”


    德顺点点头,带着随行的内侍转身离去。柳景行立在厅口,目送他们的身影转过廊角,这才回身。


    刚一转身,司务厅里的同僚们便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道贺的话。


    “陛下慧眼识珠,柳大人实至名归啊!”


    “恭喜柳大人!圣眷正浓,又得皇子看重,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柳大人前途无量……”


    柳景行连忙拱手作揖,一一谢过。他脸上虽挂着谦和的笑意,神色里却仍带着几分怔愣。此前他与大皇子素无交集,对方为何会突然向陛下求旨,举荐他做侍读?莫非大皇子殿下即便身在江南,也依旧消息灵通,得知他前日得了圣眷,这才特意前来拉拢?柳景行脑中转了好几圈,依然不得其解,索性将此事抛到脑后,坐回案前继续拨弄算盘。只是他的心绪终究乱了几分,拨珠的速度比早上慢了些许。好在账册的核算本就快要结束,不过未时末,他便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了账本。


    这是他来户部当值的第三天,其实每日他都能提前许久完成手头的工作。但除了第一天承蒙上司体恤,提早离衙之外,余下两日他都刻意留在司务厅。毕竟初来乍到,太过出风头总归不是好事。上司体恤让他早归一次已是恩典,若是日日如此,难免落人话柄。


    正好趁着这空闲,柳景行铺开纸笔,将心里能想到的算学难题一一写在纸上,力求想出几道能让温涵知难而退的题目。


    虽说大皇子那边的差事同样让他心有疑惑,可离初次去王府报到还有两日,倒也不急。眼下,还是大哥的事情更为要紧。


    “今有官仓三座,甲仓存粮倍于乙仓,丙仓存粮较乙仓少二百七十一石。若以甲仓之粮分三次转运,每次运出十之一,余下之粮与乙、丙两仓总和相等。又有漕船运粮,每船载量固定,运甲仓粮需二十船,问丙仓存粮几何?漕船每船载量几何?”


    写完题目,柳景行拿出算盘拨弄起来,仅用一炷香的功夫便算出了答案。他皱了皱眉,只觉这题目难度还是不够,又开始冥思苦想新的考题。正想得有些眉目,忽然被衙役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柳大人,大皇子殿下来了,此刻正在偏厅等候,说是要见您。”


    柳景行闻言一怔,脑中还被那些算学难题占着,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大皇子为何会突然寻来。好一会儿,他才记起方才那道圣上口谕,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衙役快步往偏殿赶去。


    ……


    “我二兄才高八斗,不仅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笔下文章字字珠玑,账册算珠更是拨弄得滴水不漏。更兼他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端的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不知多少江南闺秀倾慕于他,早前他高中探花时,还有京中人家千里迢迢赶来江南议亲。可惜啊,他心里装满了经世济民的抱负,半点功夫都不愿分给儿女情长……”行事温婉成熟的柳云舒,一说起二哥便滔滔不绝,话里话外满是不加掩饰的夸赞。


    玉衡听得羡慕不已——倒不是羡慕柳景行的才学与艳遇,而是羡慕他有这般仰慕兄长的可爱妹妹。若是自家妹妹瑶光也能这般夸赞他一回,他怕是能乐得找不着北。


    起初,玉衡只当这些话里掺了亲人的偏颇,多少带了几分夸张。一个凡人,哪能真这般十全十美?不过是中了个探花,连状元都不是,竟能让京中贵女不顾矜持,千里迢迢上门求娶,实在过于浮夸。这般待遇,就连他这个皇子都不曾享过。


    玉衡骑在马上,寒冷的冬风扑面吹来,他却半点没觉出凛冽,只觉得这凉意恰到好处,正好给发烫的脸颊降降温。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根,触手烫得惊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方才在偏厅的初见——本以为王柳氏已是江南美人的极致,却不想她的兄长更胜一筹。那人披着西斜的暖阳掀帘而入,那模样,竟活生生应了“芝兰玉树”四个字。此前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文人笔下的状貌之词,今日一见,才知世间真有这般温润出尘的人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身崭新的户部青衣圆领官袍,穿在别人身上只觉寻常,穿在柳景行身上却叫人眼前一亮。那青色素雅干净,恰好衬得他白玉似的皮肤愈发温润,眉眼清隽如远山含黛,气质翩然出尘。就连他迈步时,衣袂轻垂的姿态,都比旁人多了几分温雅从容。


    玉衡怔怔地看着,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一时竟无法挪开。直到对方躬身拱手,清朗的问好声在耳畔响起,他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竟看得失了神。


    这般失态的初见,当真是失礼万分。


    西斜的日头将“皇长子府”的牌匾照得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玉衡懊恼地勒停马匹,翻身下马。迎着守门仆役恭敬的问安声,他大步跨入府门。才刚进正厅坐下,小厮奉上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入口,便见心腹幕僚李良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裹着锦缎的画卷,恭敬地呈了上来。


    玉衡放下茶杯接过画卷,随手将锦缎掀开。视线扫过画中美人的瞬间,他的动作骤然凝滞。


    “殿下,此乃丞相于锦绣街寻‘神女’时所用画卷的临摹。某以为,若能寻到画中女子,定能顺利拉拢丞相,届时殿下在朝堂上的声威,定会更胜从前。某已私下发散人手四处查探……”李良侃侃而谈,说了半晌却没听见主子回应,顿时心头一紧。莫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或是殿下怪他自作主张,竟未请示便擅自动用了府中暗线?


    李良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躬身请示道:“殿下?可是某所言有不妥之处?”


    依旧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眼偷偷望去,却见玉衡定定地盯着画中美人,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莫非……莫非主子竟对这位“神女”的画像一见钟情了?这可大大不妙啊!幕僚急得心头上火,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后续的祸事——大皇子为了与丞相争抢“神女”大打出手,最终反目成仇。其他皇子定会趁机发难,拿此事大做文章,届时主子不仅会失了圣心,怕是连夺嫡的指望都要化为泡影……


    念及此,他连忙躬身劝谏道:“殿下,三思啊!温丞相因寻此女失仪,已被御史联合弹劾,陛下更是降罚将他禁闭半月。他对画中女子这般重视,殿下可万万不能做这等傻事啊……”


    玉衡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目光最终定格在“神女”唇瓣上的那道伤痕,哑声问道:“这个伤痕,是丞相特意画上去的么?”


    幕僚闻言一怔,连忙凑近案前细看。那素帛上的神女唇瓣之上,确实画有一道浅淡的伤痕,仔细瞧去,还隐约能看出齿痕的形状,似是咬伤所致。


    “某方才竟未留意。”他蹙着眉思索片刻,躬身回道,“据暗线回禀,丞相曾吩咐原图不可外泄,如今更是全数收回了。此卷只是临摹之作,与原图至少有八九分相似。想来这道伤痕,应是原图便有的,绝非画工疏漏。”


    玉衡的指尖仍停留在那道伤痕上,眸光沉沉。脑海中闪过方才与柳景行相见时,对方开口说话的瞬间,无意间露出的下唇齿痕咬伤。


    两道痕迹,竟隐隐重合在了一起。


    玉衡指尖一颤,心脏突突急跳,一个荒诞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此相似的眉眼,如此重合的伤痕,世上真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


    温涵费尽心思遍寻不着的“神女”,莫非……就是那位柳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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