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大婚
作品:《阿呆阿呆》 景和三十三年,岁次丙午,己亥月(十一月),朔日(初一),日柱丙戌。干支相生,天德高照,正是黄道上吉之日,主百事开创、喜事圆满,宜婚嫁宴饮、祈福纳祥,诸事亨通。
虽算得拜堂吉时乃巳时,但不过寅时中,公主寝殿的门便已被轻轻叩响。
林凌端坐在梳妆桌前,身披繁复华丽的婚嫁红装,素面披发,双眸闭阖。叩门声才起,他睫毛微颤,双眼骤然睁开,半分困意亦无,扬声道:“进。”
宫女们手捧金纹红漆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官趋步上前,屈膝福身,扬声贺道:“恭贺公主良缘永缔,佳偶天成,此后岁岁安康,白首不离!”
她从红托盘中取出红玉梳,正要上前为公主梳发,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皇后娘娘驾到——”
宫女们闻声,齐齐跪地叩首行礼。唯有林凌端坐未动,目光落进铜镜,看着皇后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哀家有几句私话要与皇儿说,尔等退下听召。”皇后与林凌于镜中对视,开口却是对宫女的吩咐。
宫女们应声诺,轻手轻脚放下托盘,次第退出门外,随后将殿门轻轻合拢。
方才的喜庆喧闹如潮水退去,殿内重归静谧。皇后望着林凌,半晌欲言又止,终究是林凌先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今日是儿臣大婚之日,望母后莫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皇后闻言,幽幽轻叹一声,拿起那柄红玉梳,伸手拢起林凌如墨的长发,缓缓梳动。指尖穿梭过青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儿……竟已长这么大了。”镜中映出林凌的脸庞,眉峰下颌尽是男子的锋利线条,唯有一双遗传自她的潋滟桃花眼,将那份英气柔化,透出雌雄莫辨的韵致。她强压眼底酸涩,敛目低语:“母后还记得你梳着牛角辫的模样,小小的一团,还总爱抱着我的腿撒娇……”
“那母后可还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儿臣不再向你撒娇?”林凌打断她,语气十分平淡。
梳发的动作顿住,皇后的指尖微微颤抖,一股热气上涌,尽数堵在喉咙,压出阵阵哽痛,她眼角终是忍不住溢出泪水,虽极力忍耐,声音仍无可避免带了些许哽咽:“我亦是无法,皇宫比你想象中更危机四伏,我、我只能如此。我何尝看不出你爱吃那道八宝香酥鸡?可若被他人窥得你的偏好,那便是最好的下毒之处……别怨我……”
林凌闭上眼,没有争辩,也没有应声,似是默许,又似是默拒。
皇后用袖口悄悄擦去脸颊泪痕,重新为他梳发,一点点梳成女子发髻样式,直至鬓角光洁不见一丝碎发,她露出放松的微笑,却一时不察,又落下了两滴热泪。捏着红梳的手不断颤抖,她终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藏心里许久了的话:“沈念知道吗?你是……”
林凌双眼重新睁开,打量皇后脸上藏不住的憔悴,终于缓缓笑了。
“他早就知道了,我从未欺瞒过他。”
“母后,我曾怨你。”他坦言道,“我怨你不愿给予我半分信任,你总觉什么都瞒着我,便是为我好,从不问我所求为何。你将我关在笼中,纵然挡住了外界刀枪,却也限制了我的成长。”
“国师的预言,我九岁时便知道了。”
他九岁便知道了……皇后惨然落泪,她被欺瞒了十年,期间的难过、纠结不安、忧心忡忡,全是她的瑶光亲身经历过,再一一还回的报复。
以“为你好”为名的欺瞒,竟这般伤人,让她的孩子不但生怨,还带了恨。
“你现在终于愿意将真相告诉我,那我便原谅你了。”林凌缓缓站起,第一次在皇后面前站直身子,身形比她足足高了一整个头,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母亲,伸出指尖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今天是儿臣的大婚之日,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可以吗?”
皇后仰头望着自己的孩子,他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看向她的眼神重新带上了亲近。她的瑶光,褪去了伪装的娇柔,脸庞分明是英伟的男子模样。
汹涌的酸楚与痛惜骤然袭来,让她的泪水止不住下落,可与此同时,她嘴角却漾开了释然的笑意。
“母后祝你,一生顺遂,得偿所愿,与驸马恩爱白头,永结同心。”
……
“一梳青丝顺,二梳姻缘稳,三梳白首不相离。”
沈念月持着桃木梳的指尖灵巧翻转,不过片刻便为堂弟绾出一个发丝全然束起的男子高髻,随后用朱红绸带将发髻牢牢束紧,绸带尾端留两条长长的流苏垂于颈侧。她正要取托盘里的赤金发簪固定梁冠,却被阻止了。
沈念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长条布包,层层翻开,将里面的莲纹木簪递给她:“堂姐,用这根簪子。”
沈念月怔怔望着那根朴素得堪称简陋的木簪,她当然记得它,这是她在沈家与沈念重逢时,为了修补关系,仓促送出的木簪。那时她甚至不记得堂弟的生辰,满心只盼他能留下撑起沈家,好护她往后人生顺遂,心思浅薄自私得可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堂弟竟这般珍惜地收了起来,还要在这般重要的日子里,用它束发。
“傻孩子……今日可是你和公主的大婚,怎么能、怎么能用这般简陋的簪子……”边说着,她的眼泪已忍不住簌簌落下,又想起大好日子不该落泪,连忙擦干眼角,接过木簪放到一边,在沈念不赞成的目光中,换成雕工精巧贵重的赤金发簪为他簪上。细细打量镜中美得惊人,却仍透着几分稚嫩的堂弟,顿时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之感,“我家安安当真出色,竟娶了金贵的七公主殿下,往后你俩争取多生几个孩子,我沈家振兴便指日可待……”
“不行的,堂姐,我是男子,生不了孩子。”沈念一本正经地打断。
沈念月一噎,无奈道,“谁让你生孩子了?自然是公主……”
“他也是男子,同样生不了。”沈念再次打断。
沈念月:“……”
她担忧了许久,生怕堂弟与男子相伴,既无婚契傍身,又无子女绕膝,往后生活难以保障。知道林凌是公主后,又纠结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对方是个能单手抱起堂弟的天生神力女汉子。现在堂弟轻描淡写告诉她,林凌并非女子,当朝七公主实为男儿?!
那堂弟与他成婚,岂不是上了贼船,随时会因欺君之罪被株连九族?!
现在不止沈家危了,九族以内的她也危矣!
本以为新郎官只需简单梳个头发,换上吉服便能出发皇宫接亲,却不想侍女敲门内进,还取出各式胭脂水粉欲为沈念上妆,只是沈念的面容条件实在优越,侍女端详许久,终是只给稍稍将眉峰画浓些,再点上淡色口脂,便算大功告成。
换上一身正红吉服,沈念焚香遥拜宗祠,将成婚的喜讯禀明沈家列祖列宗。随后又仔细清点迎亲的仪仗与聘礼,确认一切妥当,只待吉时启程。
白雪受伤未愈,不能骑乘,赤炎已孕五月,同样不能载人,侍女为他准备的是公主府养的枣红马匹。沈念略有些遗憾,正欲翻身上骑,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内侍簇拥着明黄伞盖而来,为首的太监手捧锦盒,老远便高声唱喏:“圣旨到——驸马爷接旨!”
沈念忙敛容整衣,快步上前跪倒在地。随行的人员也纷纷跪伏,周遭霎时静了下来,唯有德顺高亢的嗓音在长街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女瑶光,慧质兰心,行止有度;驸马沈念,温厚端方,品貌俱佳。二人结缡,佳偶天成,朕心甚慰。
今大婚之禧,特赐府邸匾额曰双珩居,冀尔二人如珩璜相和,朝夕相伴,情意绵长,白首不渝。
望尔等居此府第,恪恭守礼,和衷共济,上承天恩,下敦家风,永享静好岁月。
钦此。”
“臣沈念,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念朗声叩首。
德顺笑吟吟将圣旨递到沈念手中,待他起身,又拱手贺道:“驸马爷大喜!这‘双珩居’匾额,可是圣上亲笔所题,足见陛下对公主与您的看重,望二位如双珩合并,清辉相映,情意绵长。”
瑶光公主府的牌匾早已拆下,红底鎏金的“双珩居”被小心翼翼挂上正门门楣,御笔亲提的大字端正且醒目,在清晨的阳光中,金粉熠熠生辉,将朱红的大门衬得愈发喜庆。
沈念翻身上马,红绸发带迎风飘扬,他望向皇宫方向的金顶琉璃瓦,脸上笑容意气风发。
——他终于兑现了诺言,要以红绸绑马,八抬大轿,将林凌风风光光娶回家。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孩童们嬉笑着追着队伍跑,口中高声喊着:
“看驸马迎亲咯!”
……
登门迎亲,御街打马巡游,沿途撒下喜钱无数,引得百姓欢声雷动。回府后拜堂行礼,一切流程都顺顺利利,唯独到了合卺之礼时,竟由国师亲自前来主持。
国师笑眯眯执壶斟酒,斟完两杯便把小酒壶藏回袖中,小气得令人侧目。在林凌警惕的目光中朗声道:“微臣身无长物,贵重贺礼实在送不起,便赠与二位新人自酿仙酒,祝愿二位交杯聚头,恩爱白首。”
连沈念都忍不住迟疑片刻才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嗅了嗅,闻着酒香清冽醇厚,细看酒液澄澈透亮,实在不似加了什么奇怪之物,这才朝林凌点了点头。
毕竟是国师,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什么怪味酒来戏弄他们……吧?
二人勾手聚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刚入喉,林凌与沈念便同时变了脸色——甜酸苦辣咸瞬间在舌尖炸开,直激得舌头发麻抽搐,连吐都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两人齐齐张嘴“呼哈”喘气,驱赶口中的怪异滋味。
“国师你个老——”林凌脱口而出的咒骂,被沈念及时扯住袖子打断,只能不忿地用目光狠狠剐了那老不死一刀,将满心怒火暂且压下。
“仙酒同饮,心意联通,愿公主驸马岁岁相依,永不猜疑。”国师笑得一派坦然,谁也看不出他这几日早已慌得寝食难安。白日掐算卜卦,夜里观星测象,半点不敢懈怠,生怕一觉醒来,这两颗灾星又闹出什么误会,一时冲动便要举刀互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日他让沈念提三个问题,第一个关乎天机,他确实不能答;第二个牵扯天机星的“缘”线布局,回答只能点到即止;他本以为第三个问题,沈念会问些儿女情长的琐事,比如与瑶光婚后是否和睦,或是自己会不会拖累爱人。谁曾想,沈念张口便是:“未来我会不会亲手杀了林凌?”
这话一出,国师表面稳如泰山,心里早已惊涛骇浪,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好在掐算结果是“不会”,可沈念会问出这话,莫不是心里已经对林凌起了杀意?最重要的是,他起杀意的对象,是对着借用“林凌”之名的瑶光,还是对着真名“林凌”的自己?!
一个两个,当真都是难伺候的祖宗诶!
国师急得连夜用仙术联系师父求助,被师父调戏得羞愤欲死,才好不容易求来这小小一壶仙酒。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仙酒,并非以往糊弄人的玩意,是用百年仙果仙草酿造而成,蕴含浓郁仙力,只可惜沈念和林凌都不是修仙之人,喝下这酒,也只能稍稍增强灵识。再加上他以言灵赐福,往后二人情绪过于激动之时,便能心声互通。
心声都互通了,以后就不会再有误会了吧?国师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缓步退到墙边。待皇后上前,为新人主持结发礼,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无人再留意他时,他才悄悄靠墙,让衣物吸去后背渗出的冷汗。
方才瑶光公主瞪过来的一眼真的好吓人喏!
其实国师的胆子向来不大,只是伪装得极好,就连善察人心的瑶光,这么多年都未曾察觉。
近来天启国国运蒸蒸日上,他的仙力也随之升涨,寿元亦有所延长。只要挨过今夜,双星相合,祸国的煞气彻底化为瑞祥之气,他便能功德暴涨,年老孱弱的身躯也能重返青壮。
他比任何人都更怕今日出事,但依目前来看,一切都很顺利。
国师正凝神关注着殿内的仪式,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唤:“国师大人。”
他猛地转头,竟发现侍卫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正凑近他耳边说话,这一转头,两人险些就亲上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何时已然酸软,这一动差点便要摔倒。
“国师大人请小心。”侍卫长瞬间伸手一揽,揽住国师纤细得实在过分的腰,待他站稳后才缓缓收回手,恭敬道:“卑职见国师大人的腿一直在抖,想来是站累了,不如移步宴厅稍作歇息?”说罢,他横过手臂,示意国师可以扶着他走。
国师很想拒绝,可他被瑶光方才瞪的一眼吓得腿抖酸软,如今确实十分需要歇息,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用仙术招摇地“飞”过去,只好接受侍卫长的好意,扶着他的手臂缓步离开。
很快了,只要过了今夜,功德灌体,重返青春,他就不必再拖着这孱弱的身子了!
以后连饭都能多吃两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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