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柔弱外室哥带娃后

    隆庆二十七年·冬·盛京皇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宫墙内的积雪厚厚的一层。


    司里监值房里炭火烧的正旺,却暖不透那身绯红蟒袍下的寒意。步青云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朱批上的字迹凌厉如刀——那是一个御史的名字,后面跟着“斩立绝”三字。


    “掌印,刑部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小太监顺子垂手立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张御史的家眷…”


    “按例办。”步青云的声音不辨喜怒,只抬手揉了揉眉心。烛火在她清秀却苍白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若非那身宦官服制,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


    顺子应声退下,却在门口顿了顿:“掌印,太后那边传话,让你辰时去慈宁宫一趟。”


    步青云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知道了。”


    待房门合上,她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拭去额角的细汗。


    隆冬时节,司礼监掌印的值房却门窗紧闭。


    八年了。


    她对着铜镜你那里袍服,镜中人眉目如画,却染着洗不去的血色。八年前,楚家满门抄斩时,他十六岁,兄长将她藏进运送尸体的板车,自己却转身引开了追兵。她记得兄长最后的口型:“活下去,报仇。”


    于是楚玉死了,活下来的是太监步青云。


    从净房洒扫到御前听差,从监栏院到司礼监,她用八年时间爬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代价是什么?这手上洗不尽的血,是夜里止不住的噩梦,是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余生。


    窗外传来打更声,,卯时了。


    步青云起身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吹散了值房内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用来遮掩女子体征的草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掌印,该去上朝了。”门外又响起顺子的声音。


    今日大朝会,隆庆帝病体稍愈,要亲临太和殿。这对步青云来说不是好事。皇帝越清醒,她这掌印太监就越需小心行事。太后、首辅、锦衣卫指挥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她不过是其中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一环。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已列队等候。


    步青云从侧廊行来,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垂首避让。有憎恶的,有恐惧的,也有谄媚的。她一概视而不见,径直走到御阶之下,站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是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步公公。”身旁传来温和的招呼声。


    是内阁首辅徐阶,六十余岁的老臣,三朝元老,门生故史遍布朝野。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徐阁老。”步青云微微颌首。


    “听闻昨夜张御史…”徐阶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


    “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步青云答得滴水不漏,“陛下最恨贪腐,阁老应是知道的。”


    徐阶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容不变:“自然,自然。只是张御史曾任太子少傅,太子那边…”


    话音未落,钟鼓齐鸣,殿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步青云跟在徐阶身后,余光瞥见武将队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太后的远房侄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殿内,庆隆帝高坐龙椅,面色蜡黄,眼下乌青。这位在位是二十七年的皇帝,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沉迷丹药,荒废朝政。若非如此,她一个‘太监’又如何能爬得这么快?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随堂太监拖长了声音。


    徐阶率先出列,奏报南方水患灾赈事宜。接着是兵部尚书,奏报北京鞑靼扰边。再是户部尚书,奏报国库空虚…


    步青云垂眸听着,心中冷笑。这些奏报十有八九都是做给皇帝看的戏码。真正的权力交易,早在朝会前的值房、府邸甚至青楼里完成了。


    “步青云。龙椅上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即刻出列躬身:“臣在。”


    “山东清史司的缺,补上了吗?”


    “回陛下,以拟定三人,请陛下圣裁。”步青云从袖中取出名册,由太监转呈御前。


    这是她昨日与徐阶博弈的结果。三人中,两个是徐阶的门生,一个是她安排的人。皇帝会选谁?或者说太后希望皇帝选谁?


    隆庆帝翻看名册,咳嗽了几声:“就…就第二个吧。”


    第二个,徐阶的人。


    步青云面色不改:“臣遵旨。”


    徐阶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场交易她输了,但输的值得。


    山东青史司换刑部一个郎中缺,那是她早就布下的棋子。


    朝会在已时结束。隆庆帝精神不济,早早退了朝。百官散去时,步青云被一个小太监拦下。


    “步公公,太后请你去慈宁宫说话。”


    来了。


    慈宁宫的暖阁里,地龙烧的极热。太后李氏未着朝服,只一声家常的降紫宫装,斜倚在软塌上。五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艳,只是那眼神太过锐利。


    “奴才叩见太后。”步青云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坐。”太后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步青云你可知哀家为何找你?”


    “奴才愚钝。”


    太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张御史的案子,办的急了。”


    步青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太后明鉴,张御史贪赃证据确凿,奴才不敢徇私。”


    “贪赃?”太后放下佛珠,“他那点银子,也值得你大动干戈。哀家听说他死前曾上书弹劾陆炳纵容家奴站强占民田,可有此事?”


    空气骤然凝固。


    步青云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原来症结在这里。张御史死前确实上过密折,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而这陆炳,正是太后的侄儿。


    那封密折被她截下了,但她没想到太后消息如此灵通。


    “奴才…未曾见过此奏。”她选择装傻。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步青云后背冷汗浸湿了中衣。


    “罢了。”太后突然叹了口气,“一个御史而已,死了就死了。只是步青云,你要记住——”她倾身向前,声音压的极低,“在这宫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奴才谨记太后教诲。”


    “去吧。”太后挥挥手,像是倦了,“对了,十八皇子前些日子病了,你替哀家去看看。那孩子可怜,生母去的早,也没个人照应。”


    步青云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奴才遵命。”


    退出暖阁时,他听到太后对身边嬷嬷地低语:“…敲打敲打,让他知道谁才是主子。”


    风雪扑面而来,步青云却觉得比暖阁里舒畅的多。十八皇子魏祚…宫女所生,今年应当十六岁了。在皇子中排最末,也最不受宠,住在皇宫最西边,几乎被人遗忘。


    太后为何突然提起他?


    回司礼物监的路上,步青云一直思索。直到路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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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那宫殿确实偏僻,墙劈斑驳,门庭冷落。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几只麻雀在枯枝上跳来跳去。这般光景,哪像皇子居所,倒像冷宫。


    她正要离开,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少年探出身了,穿着半袖的月白棉袍,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的过分。他看到步青云,显然吓了一跳,慌忙要退回门内,却因动作太急,脚下一滑,直接摔在雪地里。


    步青云下意识上前两步,又顿住了。


    那少年挣扎着要起身,棉袍沾了雪,手也冻得通红。他抬起头,撞上步青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呐:“见、见过公公…”


    这便是十八皇子魏祚。


    步青云打量着他。十六岁的少年,却有着十二三岁的身形,可见这些年过得何等艰难。容貌倒是极好,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只是那怯懦的神情,破坏了那份精致。


    “殿下请起。”步青云终是伸出了手。


    魏祚犹豫一瞬,小心翼翼的将手搭上来。他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多谢公公…”他站起身,立刻退开两步,垂着头不敢看她。


    “殿下病了?”步青云问。


    “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已、已大好了。”魏祚答的磕磕绊绊。


    步青云点点头,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伺候的人呢?”


    “嬷嬷去领月例了…”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皇子,身边只有一个嬷嬷。步青云心中冷笑,这便是皇宫,这便是天家亲情。


    “奴才奉太后之命来看望殿下。”她说着场面话,“殿下既然已大好,奴才便回去复命了。”


    “有劳公公…”魏祚依旧垂着头。


    步青云转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枇杷膏,殿下若是咳嗽未愈,可服用些。”


    魏祚惊讶的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两人对视的一瞬,步青云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惶恐,以及一丝掩藏不住的、小兽般的警惕。


    有趣。


    她将瓷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望去,那少年还站在雪中,望着石桌上的瓷瓶发呆。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苇草。


    步青云收回目光,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不受宠、无依无靠、性格懦弱…这样的皇子,不正是最好的棋子吗?


    他想起太后的敲打,想起徐阶的试探,想起陆炳审视的目光。在这深宫之中,她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如履薄冰。若有一日失势,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惨的下场。


    她需要退路,需要筹码,需要…一个傀儡。


    魏祚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或许,这就是天意。


    回到司礼监,顺子迎上来:“掌印,刑部来报,张御史已…已伏法。”


    步青云“嗯”了一声,坐在案前。案上堆着今日要批的红本,最上面一封是弹劾她的。


    说他擅权干政,结交外臣,奏请皇帝严惩。


    他提笔蘸朱砂。在那奏折上批了四个字:“危言耸听。”


    墨迹未干,殷红如血。


    窗外风雪更紧了。步青云推开窗,任由寒风灌入。远处,那边一片朦胧。


    棋子已经落下了。


    下一步是该好好谋划,如何让这颗棋子,心甘情愿地走进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