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兮没愣着看二人转，麻利找来明心把屋里小灯点上。


    在暖光映照下，二人静默无话，心里却涌起千言万语。


    徐琛接过明心抵来的手绢，轻轻给她擦掉还未干涸成泪痕的印迹。


    “我没忍住，怕那水有古怪……”


    他明白唐婉定不会怪责自己，还是解释道。


    唐婉点点头，用沉默回应。


    半晌，她说：“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一日内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是派她这个实习演员把一年里的闹剧硬着头皮连轴转地演。


    现在演完了，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徐琛光从她那双发愣的眼神就能猜出刘案欣举动对她的冲击之大，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


    夜深人静时，唐婉侧躺在榻进入梦乡，呼吸均匀沉稳，仿佛刚才荒唐种种才是幻灭的噩梦。


    徐琛侧坐在榻侧，手轻轻拂过她颊边散发，拢到她脑后。


    遥兮把在地上铺完被褥，率先打破平静，小声说：“二公子，今日就在奶奶屋里头睡下吧。”


    徐琛点首，轻手轻脚走向遥兮打的地铺，褪下外衣，草草把被子蒙住脑袋，没有再动一下。


    七夕只放一天假，唐婉破天荒地在日上三竿时堪堪醒来，彼时徐琛已静悄悄上值去了。


    草草吃完午饭，她翻看起昨晚让遥兮拿回来的唐婉“真迹”。


    酣然入梦后唐婉容光焕发，开始思考对策。


    一直躲在徐家绝非良计，可毫无计划地闯去唐府或对峙或商讨更是蠢蛋，她只能先从握得住的资料入手，希望原唐婉能再给她留下些什么，容她这个后来者循着蛛丝马迹寻出些眉目。


    遗憾的是，暗屉里剩余零零散散的纸笺都是她写的诗词歌赋，读完除了赞叹她的才华出众，对处于如今困境中的唐婉而言没什么启发。


    除了一片散文。


    唐婉光是看篇名就它的与众不同。


    她凝神看了第一行好久，才发觉这篇文最开始的名字为“与母书”，接着全部划掉，改为玉母面，之后在中间加上刘案欣的字，改为玉母兰英面，又把母给划了。


    最后她另寻空出写上了玉兰英面。


    一篇散文，篇名被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涂涂改改狼藉一片，跟下面正文原唐婉清秀的字体对比鲜明。


    想来她是先有了兴致把文一口气写完，再花上比写文多一倍的功夫研究这个篇名的。


    唐婉研究完唐婉研究文名的全过程后，这才往下文看去。


    散文已读完，她心中的波涛汹涌也随之消弭，替换而来的是恍如隔世的风平浪静，雨过天晴。


    字里行间她能读出，这封信，是原唐婉怕自己被强制下线没机会再回来，提前写来纪念刘案欣的信。


    唐川越做了官，史书上必有一脚写上他的名与字。


    而刘案欣的故事该由谁来写呢？


    她一定是抱着这种想法，以女儿的视角落笔，一字一句勾勒，让刘案欣的形象跃然立于纸上。


    这读的过程中，仿佛这个世界的唐婉拉着她的手，把刘案欣的大事小情细细讲来，最后笑着说：“我娘就这样，你多担待些。”


    昨日的怨恨、不甘、无助顿时烟消云散。


    不仅如此，她由衷在心底敬佩这个世界的唐婉，思想先进到与古代格格不入，仿佛她也是穿越者。


    唐婉揉揉眉眼，正欲思考对策，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仆妇慌张的呼喊：“少奶奶！娘家的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唐婉陡然一沉，她完全没底气和把握跟唐府那一大帮子藏龙卧虎周旋。


    她们既迎上门来，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会会了。


    她起身走向门口，就见昨日在唐府门口守着她的小厮文福气喘吁吁跑到跟前，脸上满是焦灼神色，扑通跪下：“奶奶，奶奶！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这番大动静。”唐婉以为她们是要把她讨去兴师问罪，可看派的是文福，表情如此慌张，顿觉是出了别的大事。


    “夫人她……”文福咬了咬牙，一口气道，“夫人昨晚心口绞痛翻了旧毛病，竟直挺挺昏了过去，病势比往日凶上十倍！三更天硬喂的汤药更是全吐了出来，昏死到现在了，郎中守了一夜，今儿一把脉，只说夫人怕是挨不了几天了！”


    “老爷派我来叫您见老夫人最后一面……”


    霎时间，五雷轰顶。


    怎么会……不可能！


    不对，穆煦早警醒过她，预言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宿主生母的命……


    唐婉一拳锤上自己脑门，恨道：“唐婉啊唐婉，你真该死。”


    文福只以为她是懊恨没有早过去陪伴，抬头说：“少奶奶，马车已经备好，速速动身吧！”


    “遥兮，走。”她扭头，却见遥兮把唐婉铺在桌上的那些诗文收拢成册，向她走来。


    “少奶奶，带上这个吧。”遥兮说，“您想对母亲说的话，不都在这里面了吗？”


    唐府。


    卧房内，烛火昏暗，烟气缭绕。


    刘案欣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往日里温润有神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唐婉踉跄着跳下马车，跌撞中渐渐稳住脚步向里跑。


    “母亲！”她还是叫出称呼来，猛得推开门。


    唐川越立马站起身，以为看到了还魂归来的女儿，仔细一想，唐婉那风风火火的做派哪像是自己女儿？立马就清醒了。


    “不必再演了。”他说，“小姐，可否出去聊聊？”


    唐婉这才注意到自自己进来，屋内其他兄弟姐妹的神色变化，唐澈避而不见，唐嬛静默观察，唐娴一脸玩味，唯有年龄小的唐济还跪在榻前慌张不已。


    唐婉不知道刘案欣病重的危难关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跟她一个外人“聊聊”，但还是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他径直将唐婉带到了书房，率先坐下。


    “请。”他指了指身前隔着桌子对面的位置，道。


    谈判技巧吗？有意思。


    唐婉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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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下，双手交握叠在桌上，说：“唐先生，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唐川越刚点下头，她赶紧接着说：“您叫我唐小姐就行，说来也巧，我和您女儿同名同姓。”


    “您若是想问我换魂的企图，我只能说，我也是莫名其妙被抛入您女儿这个身体里的。”她一口气交代道，“就像你们想女儿一样，我每分每秒都想回到自己所处的时代，可惜没有有效对策。”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具身体，而真正处在这个时代的唐婉会回来。”她勾唇一笑，“我找大师算过了，寒旸，你和刘夫人知道的。”


    谛视凝神的唐川越听到寒旸的名字，微微一愣。


    “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妖精，”唐婉说到妖精，嘴上顿了顿，“我和您的女儿一样，都是受害者。”


    “关于换魂，您还有要问的吗？”


    唐川越摇头，她解释得很详尽。


    “好，”她凝起眉，“刘夫人她……情况如何？”


    这戳到唐川越痛处，他长叹道：“我夫人她这病根沉疴多年，早已蚀了心肺，郎中说如今脉息已是游丝一线……”


    他眼里已然闪着泪光。


    唐婉没响，突然打了个响指，说：“若刘夫人还能听得见，我有一拙见。”


    唐川越抬起了头，身子微微前倾。


    唐川越替唐婉开了门，自己却不进去。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唐婉慢步走向床边。


    唐济被嬷嬷拉走给她腾位置，唐婉顺势跪在刘案欣身侧，拿出原宿主魂穿前写的唯一一篇散文，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暮夜，吾方启藏久之玉人面，母忽捧汤入舍。见吾举杯将饮，遽厉声呵止，旋倾酒于窗外。幸庭中无人，未被溅濡。


    吾自叹晦气，早知如此，当如曩昔，匿于槐阴之下饮。槐阴之凉，乃吾独处之境。盛夏蝉鸣聒耳，吾蹲身树影，启坛坼泥，酒香杂槐蕊之馥，氤氲四漫。玉人面入喉，清冽甘醇，暑气顿消。唯母步履轻悄，数度几被觉，吾辄埋坛于槐根浅壤，佯拾坠叶以自掩。


    吾母素性温婉，言辞却甚峭利，尤憎吾饮酒。忆昔母生吾时，难产三昼夜，血崩几殆，赖医力得活。产后调治半载，体气终不复旧。行稍疾则气喘不已，天寒则夜嗽连连，药饵未尝稍辍。吾常私忖：母未嫁时，岂亦如是温婉？或曾性情泼剌，策马郊原，与挚友对月酣歌？迨生吾之后，气力渐颓，乃不得已敛其锋芒，佯作柔静耶？而吾母之母未为人母时，复是何状？世间诸母，或慈或厉，未膺此任，亦何如哉？


    幼吾寡言讷语，性耽幽寂，眉宇间常带怯容。母以为吾体弱，视吾逾于兄姊。衣必选轻纨软縠，食必奉珍馐滋补，即令嬉游户外，亦遣双婢随侍，唯恐吾毫发有亏。六岁时疫流布济安，发热咳血，疫势汹汹，药石难医。举家染疴，兄姊高热谵语，严父亦偃卧病榻，唯吾独免。母恐疫气侵凌，又虑无人顾眷病者，遂扃吾于西轩，日隔扉送食，夜则坐守户外，听吾鼻息，伫立达旦。及疫疠消弭，母眼窝深陷，鬓边已添霜丝数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