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驱逐

作品:《她身边都是烂桃花

    上午十点整,王鸿飞站在陈奥莉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外,指节在厚重的实木门上叩了三声。


    “进。”


    他推门而入。陈奥莉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整面玻璃幕墙灌进来的春日阳光太晃眼,把她裹在一层近乎圣洁的光晕里,偏生模糊了眉眼,只剩拒人千里的冷。


    “关上门。”她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王鸿飞依言关门,将外间的嘈杂彻底隔绝。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柔软的皮质座椅却让他如坐针毡——那张宽大的桌面像道无形的鸿沟,把他和陈奥莉隔在两岸。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却比昨夜别墅里穿晚礼服的模样,更显隔膜冰冷,那笑意浮在表面,半分没渗进眼底。


    “昨天的慈善晚宴,结束得挺晚。”陈奥莉端起骨瓷杯,抿了口茶,语气像闲聊般开场,“你猜我在那儿遇见谁了?”


    王鸿飞后背悄悄绷紧,脸上却依旧平静:“陈董遇见的,自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宁晟资本,听过吗?”她放下杯子,骨瓷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展氏旗下的核心金融平台,业内顶尖。”王鸿飞回答得谨慎,“在宁州根基深,这几年扩张得厉害,沪港粤都有布局。”


    “是啊,比起我们这些做实业的老木头桩子,风光多了。”陈奥莉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毕竟这世上,攀高枝的永远比守根基的显眼。”


    王鸿飞立刻接话:“实业根基稳,路才能走得远。森森在您和小董总手里,未来肯定差不了。”话里带着下意识的维护,还有点不愿被看轻的执拗,“而且真正的踏实,从不是站得多高,而是脚下的土地够不够安稳。”


    陈奥莉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却让王鸿飞心里更没底。“你这孩子,紧张什么。”她身体微微前倾,光线跟着偏移,王鸿飞终于看清她眼里的神色——那是纯粹的、权衡利弊的冷静,不带半分温度,“年轻人总想争个对错,却忘了成年人的世界,只看取舍。”


    “宁晟的展老爷子,早年受过怀深的恩惠。昨晚我见到他长孙女展星云,现在在广州独当一面,正是缺人的时候。”她语速平缓,字字却掷地有声,“我跟她聊起你,她很感兴趣。这是推荐信和地址,明天下午,你去见见她。”


    一份文件被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停在王鸿飞面前。


    王鸿飞没动。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陈奥莉:“陈董,您这是……要我离开森森?”


    “鸿飞,”陈奥莉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森森的池子,对你来说太浅了。去更广阔的地方,才是为你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长辈似的调侃,却更像试探,“是舍不得晚星那丫头吧?学医的走到哪儿都吃得开,不影响 —— 感情这东西,经得起距离,才叫真心。”


    “您昨晚说今天要谈的事,不是这个。”王鸿飞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沉稳,“您见到这位展小姐之前,原本要跟我说的,另有其事。”


    陈奥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没接这个话茬。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同样推过去,压在推荐信上。


    “这是给你去广州安家的。年轻人刚起步,总得有点底气。”


    王鸿飞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那一串零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晃得刺眼。他数不清,也不想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问:妈,你又要用钱把我打发走吗?像当年那样,做顿好吃的,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喉头像堵了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发疼。那在心底滚了二十多年的称呼,混着铁锈般的委屈,几乎要冲破喉咙。


    “阿妈……”


    音节极轻,含糊得像一声叹息,几乎听不见。


    但陈奥莉交叠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发白,连呼吸都跟着顿了半拍。她立刻打断了王鸿飞没说完的话,声音陡然变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鸿飞,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王鸿飞猛地咬住口腔内壁,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舌尖蔓延。他用这自虐般的疼痛,死死逼退眼底翻涌的酸热,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奥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寓言:“从前有只小鹰,不小心飞出了豢养它的笼子,见识了外面的风雨。后来它飞了回来,成了笼中鸟王,统领一方。有一天,外面飞来一只小麻雀,说自己是鸟王流落在外的蛋孵出来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火焰般灼灼地落在王鸿飞脸上,“鸿飞,如果你是鸟王,你会怎么想?”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在耳边打转。


    王鸿飞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他抬起头,脸上先前的震惊、委屈、惶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鸟王和麻雀的问题。


    “我不会去广州。”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支票和推荐信,您收回去吧。”


    陈奥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哪里也不去。”王鸿飞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我在森森很好。这里……”他顿了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对我来说,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他没说“家”,也没再试图叫出那个称呼。但他眼中的执拗,还有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渴求,比任何言语都直白。


    陈奥莉与他对视着。她眼中的冷静终于被一丝极力压抑的愠怒打破——那是权威被挑战、计划被打乱的不悦,或许,还有一丝更深藏的、无法言说的慌乱。


    “有些‘理由’,不过是年轻人一时心血来潮的错觉。”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属于你的天地不在这儿,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只会一场空。”


    “是不是错觉,是不是强求,”王鸿飞站起身,没有去碰桌上的支票和推荐信,只是微微颔首,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节,“时间会证明。陈董,要是没别的工作安排,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红水乡一根不肯弯折的竹。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陈奥莉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和,也没有了冰冷,只剩下一种绝对的、斩钉截铁的疏离:


    “王鸿飞,记住,有些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有些位置,生来就不属于你。”


    王鸿飞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


    “我记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但也请您记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见过笼外的天,也记得回巢的路。它想要的,从来不是抢占谁的枝头,而是一个……能被认出来的归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关在身后。


    门内,陈奥莉盯着桌上未被带走的支票和推荐信,脸色晦暗不明。窗外阳光灿烂,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门外,王鸿飞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步履越来越急,最终几乎是撞开了消防通道沉重的铁门。隔绝了所有光线的楼梯间里,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身体顺着墙滑下去,蜷缩成一团。


    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起初只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后来终于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只有那攥得发白、还在微微战栗的手,泄露着这场寂静风暴的尾声。


    王鸿飞在消防楼梯间待到胸腔里的翻涌彻底平复,才拧开楼道尽头的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带着刺骨的凉,勉强压下了眼底未散的红。


    回到办公区时,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半缕暖阳,恰好落在董屿默的办公室里。王鸿飞一眼就看见,董屿默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


    那封信的信封样式,他太熟悉了——董屿默藏了好久,久到王鸿飞都以为,他早就忘了这回事。


    此刻,董屿默看得格外专注,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看完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回原样,塞进信封,然后拉开右手边那个带锁的抽屉,将信封放进去,“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王助理?”对面桌的秘书抬起头,压低声音提醒,“小董总刚才问你去哪了,好像有急事找你。”


    王鸿飞点点头,走向虚掩的门。


    指尖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董屿默的声音,是在打电话:“…… 小白,抽时间去雅雯的画廊,有重要的事当面说。”


    王鸿飞的手指顿在半空,几秒后,屈起指节敲响了门。


    “进来。”


    推门而入时,董屿默刚挂了电话,手机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鸿飞,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波澜。


    王鸿飞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悄悄发凉。


    “刚才去哪了?”董屿默随口问,像是上司关心下属,又像是纯粹的随口寒暄,“脸色看着不太好,有点疲惫。”


    “没什么,”王鸿飞避开他的目光,喉结动了动,避重就轻,“处理了点私事。”


    董屿默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我妈找你了吧?什么事。”


    不是疑问,是笃定。


    王鸿飞心里一沉,知道瞒不过,也没想瞒。他抬眼,迎上董屿默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很清晰:“陈董给了我一份宁晟资本的推荐信,让我去广州见展星云。”


    “宁晟?”


    董屿默眉梢轻挑一下,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似笑非笑,“我妈倒是舍得,这可是她藏了多年的人脉,平时连我都没轻易用过。”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眼底却没半点温度,“又来挖我的人 —— 自己不珍惜,转手做人情,这算盘,响得全宁州都听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拒绝了。”王鸿飞打断他,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推荐信我没接,我不想去广州。”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百叶窗,带来一丝微弱的响动。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被阳光照亮,看得一清二楚,却没人去在意。


    董屿默看着他,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带着审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拒绝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拖得稍长,“为什么?宁晟那样的平台,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鸿飞,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我懂。”王鸿飞的声音有点哑,却异常坚定,“但我更懂,是谁把我从东山那个小地方带出来,是谁给了我在森森立足、施展才华的机会。小董总,我想留下——留在森森,留在您身边做事。”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董屿默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那层习惯性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金属镇纸,在指尖慢悠悠转着。


    “鸿飞,”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钝刀割肉,“从昨天你拿着礼物出现在我家客厅开始,我就知道,我们…… 不可能再是一条心了。”


    王鸿飞的心脏猛地一沉,喉结狠狠滚了两下,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嗡”的一声,王鸿飞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 —— 是刚才咬着口腔内壁的伤口又破了。


    “不过,”董屿默话锋一转,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你的能力确实出众,这段时间你为集团做的事,尤其是上市项目上的推动,我都看在眼里。你的价值,我认可。”


    “你去宁晟,是好事。” 董屿默双手交叠,语气平淡,“将来森森需要宁晟搭把手,还得你牵线。” 他顿了顿,“公私分明,还能做朋友,还是好兄弟。”


    朋友?兄弟?


    王鸿飞的手指在膝盖上死死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听懂了,董屿默不是在挽留,而是在给他一个“体面离开”的台阶。他已经把两人未来的关系,定义成了可以互相利用的“外部资源”,而不是并肩作战的自己人。


    “或者,”董屿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体贴”了些,“还有个去处,或许更适合你。晚星的父亲,林国栋林董,你应该知道吧?明筑设计,咱们的老合作伙伴了。听说林董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好好休养一阵。明筑现在正缺个能暂代主持大局的常务副总经理。”


    他特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以你的才干,再加上你和晚星这层关系——未来女婿去给未来岳父分忧,既天经地义,也再合适不过了。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冰锥,狠狠扎进王鸿飞摇摇欲坠的防线。董屿默不仅要推开他,还要“贴心”地为他规划好所有退路——去宁晟,或者去明筑。总之,森森也好,他董屿默身边也罢,再也没有王鸿飞的位置了。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指缝里沁出细汗,连带着小腿都有些发麻。


    尖锐的耳鸣声在耳边炸开,眼前董屿默那张温和有礼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小董总,我真的只想留在森森。” 王鸿飞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晰,“竞业协议我签,岗位随便调,哪怕再从基层做,我也愿意。”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呜呜地响,日光漫过桌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鸿飞。”董屿默温和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仿佛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下班了。”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西装外套,动作优雅从容,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我先走了。下午在家,好好想想。”


    他走到王鸿飞身边时,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兄长对弟弟的劝慰,却又带着疏离。然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咔哒。”


    门在王鸿飞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王鸿飞僵在椅子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下班了。”


    不是提醒,是逐客令。


    他只想留在森森,只想留在这个人身边,可一句 “下班了”,就把他所有的坚持、恳求,都挡在了门外。


    但王鸿飞没再哭,只是死死咬着牙,直到尝到满口腥甜 —— 哪怕被赶,他也不想在董屿默的地盘上,露出半分脆弱。他缓缓坐直身体,伸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却把眼底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凉意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他整个人裹住,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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