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炒茶

作品:《她身边都是烂桃花

    转眼就到了2019年清明节后,天气已经转暖。


    暮色初降时,王鸿飞提着一个素雅的长方形纸盒,站在了董家别墅门外。盒子里是托父亲王大力的关系,特意从清溪寻来的头茬手工炒茶,红茶白茶都有。


    原本的简易包装被他拆了,自己跑去城中有名的礼品店,选了靛青染的棉纸和檀木色的细麻绳重新捆扎,古朴素净,透着山野的清气。


    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管家老周,见是他,脸上堆笑,声音却压低了些:“鸿飞来了?陈董事长正要出门,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你……抓紧时间说。”


    王鸿飞点点头,提着茶盒走了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折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陈奥莉已经换好了晚礼服,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肤白如玉,颈间一串珍珠项链光泽温润。她的大儿子董屿默站在她身侧,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正微微倾身听着母亲说话。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属于同一阶层、准备共赴重要场合的松弛与矜贵。


    看到王鸿飞进来,陈奥莉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目光转向他时,那份高兴里多了点待客的程式化。“鸿飞来了?”


    几乎是同时,董屿默的目光也落在了王鸿飞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那个明显是礼物的纸盒上停留了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意外——王鸿飞是他一手从东山家具厂提拔到上市核心团队的人,平时有事都是直接向他汇报。此刻,王鸿飞却拿着东西,出现在了母亲的私人住处。这不在董屿默的预料之内。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又放开。


    “陈董。”王鸿飞上前两步,将茶盒轻轻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您上次提过想尝尝清溪的炒茶,正好老家捎来些好的,红茶白茶都有,我就给您带过来了。包装简陋,您别见怪。”


    陈奥莉的目光在茶盒上停留了一瞬,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仿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上次”是什么时候。但她很快笑起来,那笑容得体又亲切:“哦,是了。难得你还记着,费心了。”


    她说着,眼神已飘向门口,显然去意已生。董屿默也抬手看了看腕表,动作自然流畅。


    王鸿飞却站着没动。他看着陈奥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还有话,却又被什么堵着。


    陈奥莉捕捉到了他这细微的迟疑。她眼波流转,侧头对董屿默温声道:“屿默,你先去车上等我,我跟鸿飞再说两句工作上的事。”


    董屿默闻言,目光在王鸿飞和陈奥莉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脸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好。”经过王鸿飞身边时,他甚至非常自然地拍了下王鸿飞的胳膊,语气如常:“鸿飞,明天上午那个并购模型的数据,记得发我。”


    ——这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工作交代,但在此刻说出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强调,提醒着彼此的位置与关联。


    “好的,小董总。”王鸿飞应道。


    董屿默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出去,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陈奥莉却没有请王鸿飞坐下谈的意思,她甚至没有退回客厅,就站在玄关与客厅相接处的光影里,晚礼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板。


    “鸿飞,”她开口,语气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肯定,“港股上市聆讯前第一轮内部合规审查马上要启动了,你这段时间的付出和成绩,我都看在眼里。辛苦了。”


    这话公事公办,挑不出错,甚至带着赏识。可听在王鸿飞耳朵里,却像一根细小的刺。他想起上次那两瓶1995年的茅台,想起那句“清溪的茶”。现在,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穿着赴宴的华服,说着完全符合董事长身份的话,中间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更温煦了些:“陈董言重了,都是分内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假。那两瓶茅台带来的滚烫仿佛还在胸口灼着,而此刻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盆冷水。一股混合着不甘和冲动的情绪顶了上来。


    他往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一个近乎私密的程度。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说:


    “母子之间,其实不必这么……客气。”


    陈奥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走廊壁灯的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屏住了一息,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的秘密。但仅仅是一瞬,那点波动就被更深的海水吞没,抚平。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甚至抬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拂了一下王鸿飞西装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鸿飞啊,”她提高了一点声音,确保门厅外或许能听到的人也能听清,“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关于审查的一些关键环节,还有些重要的事,得和你当面商量。”她语气亲昵又倚重,仿佛他真是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说完,她不再给王鸿飞任何开口的机会,优雅地转身,墨绿色的裙摆划出一道弧线。“晚宴要迟到了,明天见。”


    别墅门口,司机小陈已经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好。董屿默拉开车门,陈奥莉微微低头坐了进去,董屿默随后跟上。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车道,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王鸿飞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慢慢淡去。茶几上,那盒精心包装的清溪炒茶,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显得孤单又刻意。


    管家老周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杯温水,脸上带着感激的笑:“鸿飞,还没走呢?正好,再谢谢你。我家那小子,多亏你前阵子抽空给他补习功课,这次月考总算有点起色了。你这段时间为公司上市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着这事,真是……太麻烦你了。”


    老周把水杯放在王鸿飞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愈发恳切:“你啊,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先紧着公司的大事。辅导功课这事儿,以后……等你不那么忙了再说,千万别耽误正事。”


    王鸿飞看着老周脸上真诚的感激,又听着这话里话外“保持距离、分清主次”的意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冰凉。他端起那杯温水,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就像这个家里,所有人对待他的方式。


    “周叔客气了,”他听见自己声音平稳地说,“举手之劳。您说得对,眼下……确实是公司的事要紧。”


    他放下没喝一口的水杯,最后看了一眼那盒茶叶,转身走了出去。


    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别墅区路灯的光晕昏黄。王鸿飞独自走在安静的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他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那盒茶叶,大概会被遗忘在客厅某个角落吧。就像他那句“母子之间”的试探,轻飘飘地,落进了那袭墨绿色丝绒裙摆带起的、彬彬有礼的风里。


    坐进出租车里,关上车门,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车窗外的霓虹流淌而过,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时,董屿默刚才那个拍他胳膊的动作,和那句再自然不过的吩咐,才像一根细小的鱼刺,慢慢从喉咙里浮出来,卡得他生疼。


    那不是吩咐,是提醒。是划定界限。


    提醒他,是谁把他提拔到这个位置;提醒他,他该向谁汇报;提醒他,哪怕他站在了这栋别墅里,站在了陈奥莉面前,在董屿默——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眼里,他王鸿飞首先依旧是“他的人”,一个该分清主次、明白进退的下属,一个……工具。


    一股混合着屈辱和冰凉的气流堵在胸腔。他想起自己为了上市项目熬过的夜,做过的无数精细测算,在董屿默面前坦陈过的想法与忠诚。他原以为那些是才能的展现,是相互的倚重,甚至带着知遇之情。


    现在看,或许在董屿默眼里,那只是他的人在尽职尽责,甚至……是在替他向母亲展示“自己人”的能力与好用。而他今晚私自来送茶叶,试图触碰那根名为“血缘”的敏感丝线,显然越过了某种隐形的界。


    他王鸿飞可以有用,但不能有属于自己的、超出掌控的意图。


    王鸿飞靠在出租车靠背上,手机在西装口袋里嗡嗡震动,他眉头紧锁,瞥见来电显示“李静宇”,他揉了揉眉心,接起来。


    “喂,李哥。”


    “鸿飞!”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喜气,背景里隐约有婴儿细微的哼唧声,“没打扰你吧?跟你报个喜,你嫂子生了!上个月的事儿,今天正好满月,八斤七两的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王鸿飞紧绷的神经被这烟火气十足的报喜冲淡了些,嘴角不自觉扬起:“恭喜啊李哥,这可是大喜事。你以后有的忙了。”


    “辛苦是辛苦,可心里踏实啊!”李静宇声音有点哽咽,很快又笑起来,“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认识沈恪沈医生那样的高手,敢接你嫂子那么棘手的手术,我们这小家……哪能有今天这热闹。满月酒你一定得来,必须来!我得好好敬你几杯!”


    “一定到,帮我亲一口大侄子。”王鸿飞应着,心思却还缠绕在陈奥莉家玄关没出来。


    李静宇没察觉,压低了声音,语气从报喜切换成了说正经事:“对了鸿飞,还有件事,得跟你说说。你上次托我留意杨正律所那边的动静……有点眉目了。”


    王鸿飞手指一顿,身体前倾离开靠背,眼神锐利起来:“你说。”


    “我媳妇有个闺蜜,在杨正律所给一个合伙人当秘书,跟我媳妇关系特好,就爱聊点单位里那些八卦。”李静宇的声音更低了,“她前两天过来看孩子,悄悄跟我媳妇说,看见你们集团那位小董总——董屿默,前几天私下请杨正律师吃饭,席间好像还递了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东西?”


    “听那意思,不是什么现金之类扎眼的东西,好像是……一张北郊那个新开的国际养马场的练马白金卡,还有一张观澜湖高尔夫俱乐部的顶级会籍卡。”李静宇顿了顿,补充道,“那秘书小姑娘嘀咕,说杨律师好像挺喜欢骑马,高尔夫也是老会员了,但那个养马场的卡挺难弄,限量发行。杨律师……收下了。”


    王鸿飞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是了,对杨正这种级别、收入丰厚的资深律师,直接送钱太蠢,也看不上。但这种能精准匹配个人高端爱好、提供稀缺体验和圈层身份的“心意”,却很难拒绝。既显得有品味,又不落把柄,还能拉近私人关系。


    “然后呢?董屿默问了什么?”


    “她听说,董屿默好像提了‘五一假期’,意思可能是想安排杨律师一家去欧洲玩一圈,费用全包。聊完之后,杨律师回所里,心情看着不错。”李静宇停顿一下,“鸿飞,我琢磨着,这架势,小董总想打听的事,怕是和那封家书有关?”


    听到这里,王鸿飞心底那潭死水,极轻地漾了一下。


    董屿默越是追问 B 方案,就越可能触碰到那个核心秘密 —— 他现在无比确定,这秘密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这未尝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被承认,被那个家族正眼看见,但绝不是以一个凭空冒出来的 “麻烦” 的身份,被他们草草处置。他要的是入局的资格,是能握住一点主动权的机会。


    让董屿默自己去扒开真相,远比他主动跳出来剖白,要安全得多,也更有分量。


    王鸿飞没直接回答,反问:“杨律师吐口了?”


    “应该还没有。”李静宇语气肯定了些,“那秘书说,像这种级别的保密文件,他们律所有严格规定。存放的保险柜需要双人密码和钥匙才能开,每月固定日期由专人双人核对整理。杨律师自己一个人,就算想查,也没那么容易立刻看到细则。而且……我觉着,杨律师那种老江湖,东西收了,人情记下,但真到了要动核心文件的时候,肯定还得掂量。”


    王鸿飞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李哥,”他开口,声音很平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除了你,没人能这么帮我。”


    “说这些干啥,你是我家的恩人。”李静宇立刻道,随即又有些犹豫,“鸿飞,我知道你打听这些肯定有你的原因,我也不多问。就是……就是那秘书小姑娘,胆子小,纯粹是爱八卦才跟我媳妇说这些。让她真去偷看什么保密文件,那是要丢饭碗甚至吃官司的,她肯定不敢。这次的消息,也是碰巧赶上她整理外围文件,听到点风声。要是她知道咱们这么上心,还扯上你,估计以后连八卦都不敢往我们这儿传了。”


    王鸿飞理解。底层小人物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界限,能传递一些边缘信息已是极限。


    “我明白,李哥。已经帮了大忙了。”王鸿飞语气缓和,“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你先好好照顾嫂子和孩子,满月酒我肯定到。”


    挂了电话,出租车内重新陷入寂静。


    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掠过王鸿飞沉静的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董屿默如此迂回地打听B方案,恰恰暴露了他的心思——他想选A。那个保证现世安稳、维持现有格局的方案。可他偏偏又按捺不住,想偷偷看看B方案里那个“秘密”究竟是什么。


    既没魄力直面挑战,又舍不得彻底忽略可能存在的巨大利益。谨慎,甚至可说是……懦弱。


    王鸿飞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他或许,应该让董屿默“知道”自己。


    在某个合适的时机,以某种他能控制的程度,让这位“兄长”察觉到,陈奥莉生命中还有另一个儿子的存在。


    王鸿飞需要被“看见”,哪怕先被其中一位家人,以他能预料和引导的方式看见。这不再是单纯的渴望,而是一步棋。


    出租车在目的地停下。王鸿飞付钱下车,春夜的空气微凉。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住宅楼。


    那条缝,或许不止在律所的保险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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