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冰火
作品:《她身边都是烂桃花》 王鸿飞捏着一份需要董事长签字的《关于森森木业集团港股上市合规性自查报告最终确认函》,走在通往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上。
文件其实可以走网络流程,或者让秘书处转交。但他就是想亲自来一趟。他想看看,在人事档案里清清楚楚看到了“王大力”、“王守山”、“云岭省清溪市红水乡花灯村”这些字眼后,陈奥莉独自面对他时,会是什么样子。
是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是刻意加固的冰冷面具?还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脚步没停,单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是林晚星。
目光触及屏幕上的文字时,他的脚步像被骤然按了暂停键,定在了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中央。
【晚星】:鸿飞哥,查到了。董叔叔抢救过来了,但脑损伤很重。沈恪说继续治疗有希望,但后遗症风险很大,过程会非常艰难。最后……是陈阿姨签字放弃治疗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春的风灌进来,王鸿飞却觉得脊背窜上一股冰线,瞬间激得他手指发麻。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微微卷起。
抢救过来了……有希望……放弃治疗。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在他们花灯村,放弃治疗,叫“拾回家”。大多是实在借不到钱了的穷,或是七老八十熬干了的灯,家里人红着眼圈,用板车把人拉回去,等着最后一口气在熟悉的土炕上咽掉。那是种认命的、被生活榨干后的无奈。
可董怀深呢?五十多岁,正是一个企业家最黄金的年纪。董家呢?泼天的富贵。
钱不是问题,希望不是完全没有。
那是什么?
两个冰冷的可能性浮上来:
其一,陈奥莉无法接受一个需要终生被照顾、可能失去所有体面和能力的丈夫。可董家缺钱雇人吗?不缺。那是连这点“麻烦”都无法忍受?
其二,如果董怀深活着,醒着,对陈奥莉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局面。有什么秘密,什么纠葛,能让外表光鲜亮丽、被称为模范夫妻的两个人,走到“一方活着不如死了”的地步?
那个他应该叫“阿妈”的女人……真狠得下这个心?
还是说,董怀深曾经做过什么,让陈奥莉的“放弃”,变成了一种沉默的复仇?
风更凉了。王鸿飞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文件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慢慢松开手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寒意压下去。
离下班还有十五分钟。
他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鸿飞推门进去,脸上已经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谦和微笑。
陈奥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财报。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鸿飞脸上。
出乎意料地,她脸上没有王鸿飞预想中的任何戒备或冰冷,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温和的神情。那眼神甚至让王鸿飞恍惚了一下,仿佛走进来的不是他,而是她那个被宠着的小儿子董屿白。
人心最复杂的,莫过于你备好铠甲,对方却递来温柔。
“陈董,这份上市合规自查的最终确认函,需要您签字。”王鸿飞上前,将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陈奥莉“嗯”了一声,拿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她看得很快,也很仔细,随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利落地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有力。
签完字,她没立刻把文件递回,而是站起身,走向办公室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隔间。王鸿飞以为她是去拿董事长私章,便安静站在原地等待。
不到一分钟,陈奥莉走了出来。手里果然拿着一枚印章,但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深色的纸袋。
她先仔细地在签名旁盖上鲜红的印章,然后将文件推向王鸿飞。接着,把那个纸袋也轻轻放在文件旁,指尖在光滑的袋子上若有似无地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这份“礼物”的重量与象征,能否压住眼前翻涌的暗流。随即,她的笑容完美绽放,关切如期而至。
“这段时间,为了集团上市,前前后后忙坏了吧?”陈奥莉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清晰的……关切,“辛苦你了,我都看在眼里。”
王鸿飞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陈奥莉指了指纸袋:“知道你酒量不错。家里正好有两瓶酒,年份还算可以。累了的时候,少喝一点,解解乏。别耽误正事就行。”
王鸿飞下意识地看向纸袋,没好意思细看里面,只觉得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温和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酸,有点发涨。他垂下眼,掩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道:“谢谢陈董。”
“应该的。”陈奥莉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却又在下一刻,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对了,听说你们清溪市的手工炒茶很不错?要是真想谢我,不如哪天方便,帮我带一点尝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鸿飞猛地抬眼。
清溪。他身份证上的籍贯。她果然知道,而且在此刻,用这样一种轻松家常的方式点了出来。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快稳住,“一定给您带来。”
他拿起文件和那个有些分量的纸袋,再次道谢,转身走向门口。手指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身后再次传来陈奥莉的声音,平静如常:“路上小心。”
王鸿飞下班后,飞快回到自己租住的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先将那份签好字、盖好章的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才慢慢拿起那个纸袋,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正好铺满窗台,他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用软布包裹得仔细的两瓶酒。
白色的陶瓷瓶身,泛着温润的光。他的目光落在瓶签上——
贵州茅台酒。
1995年。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1995年。他出生的那一年。
红水乡的老规矩,家里添了男丁,父母会在院子里的老树下埋下几坛新酿的米酒。等到孩子长大成人,结婚成家的那一天,再挖出来,宴请亲朋。那酒叫“状元红”,也叫“儿子酒”,埋下去的是喜悦,挖出来的是圆满。
这两瓶他出生年份的茅台……
是不是就像那埋在树下的“儿子酒”?不能明着挖出来宴客,却用这种方式,悄悄地、沉重地,递到了他的手里?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不能用语言认他,却用这两瓶酒,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来了。”
一种巨大的、迟来了二十多年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委屈,混杂着一丝不敢确信的暖意,猛地冲垮了他一直强行维持的平静。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砸在手中的酒瓶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紧紧抱着那两瓶酒,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又荆棘遍布的梦。就在泪水决堤前的一秒,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最深处闪过:这一切,是不是太完美了?像一份为他量身定做的礼物。
但这怀怀疑的星火,瞬间就被滔天的委屈和二十多年的渴望淹没了。他蹲在夕阳渐沉的宿舍地板上,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腿麻了,心却像被泪水洗过,透进了一丝光亮。那光来自酒瓶上1995这个数字,来自陈奥莉那句关于“清溪炒茶”的家常话,来自她递过酒时眼里那份无法伪装的温柔。
他慢慢站起来,将酒仔细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份已经签好字的上市文件,指尖抚过“陈奥莉”三个字。
既然阿妈用这种方式认了他,那这个集团,就不再只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或是需要攻克的堡垒。它成了他理应守护和奉献的“家业”。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被理所当然培养成接班人的董屿默,在他眼里,第一次不再是需要比较或对抗的“嫡子”,而是他失而复得的、需要辅佐与保护的哥哥。一种奇异的、带着守护意味的责任感,取代了原先那点微妙的妒意与不服。
他要让森森木业顺顺利利上市,他要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变得更强大、更耀眼。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更是为了……回报那份迟来的、苦涩的甜。
或许,唯有将这份汹涌的情感转化为不容置疑的责任和功绩,他才能安心地、名正言顺地,接住这瓶名为“1995”的母爱。这是一种幸福的负担,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通往那个家的唯一路径。
窗外的城市灯火愈发璀璨,仿佛在呼应他心底悄然点亮的、名为“归属”的灯。
他拿起手机,给负责上市项目的核心同事发了条信息,将几个原本可以明天再核对的关键数据,提到了今晚必须完成。然后,他擦干脸,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坚定而微红的眼角。
这条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此刻,他必须走下去,并且要走得更漂亮。
**
宁州最贵的日料店隐在竹影深处,包厢私密,只有潺潺流水声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作伴。
移门外是枯山水庭园的寂寥冬景,窗内是食物氤氲的热气与人声,一冷一暖,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王鸿飞点的东西很快摆满桌面。蓝鳍金枪鱼大腹泛着珍珠光泽,海胆橙黄鲜甜,炭烤的喉黑鱼油脂滋滋作响。
林晚星夹起一片晶莹的刺身,对着董屿白笑:“小白,你面子可是真大。我认识鸿飞哥这么久,他抠门请我吃了好几顿老北京炸酱面。今天这顿,我能记一辈子。”
王鸿飞给自己倒了杯清酒,语气随意:“别听她夸张。不过小白是见过世面的,我这里的高档,在你眼里大概就是清粥小菜。”
董屿白今天羽绒服里面,穿了件宽松的卫衣,闻言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左胸上方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ICD植入的地方。“飞哥你可别寒碜我,”他眼睛盯着那盘牡丹虾,亮晶晶的,“自从装了这小盒子,我妈跟防贼似的盯着我,发物?那是碰都不让碰。今天这顿,”他拿起筷子,目标明确,“我可是要敞开吃的。林怼怼,嘴闭严实点啊,走漏风声我跟你没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星立刻拿起手机,精准抓拍下董屿白将一整只甜虾塞进嘴里的瞬间,笑眯眯:“这么好的告状素材,我得珍藏,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叫我外号。”
王鸿飞看着董屿白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等他又解决了一只海胆,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也是前几天才从晚星那儿听说你病了,还动了手术。一直没敢当面问,怕你心里不好受。”
董屿白嚼着食物,摆摆手,含混地说:“飞哥你放心,我心脏是有点小毛病,但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坚强着呢。就算它下一秒再给我来个急停,我也能跟它说‘嘿,哥们儿,又来?’”
“呸呸呸!”林晚星赶紧夹了块烤得焦香的鱼下巴塞进他嘴里,“童言无忌,大风吹去!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王鸿飞笑了笑,眼神却深了些。他抿了口清酒,清冽的口感滑过喉咙。“心大挺好。”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平缓,像闲聊。
炭火“啪”地爆开一个微小的火花,短暂地映亮他看似温和的眼眉,“说起来,我最近整理上市材料,看了很多董……董事长生前的记录。越看越觉得惋惜。听说,董事长也是心脏问题?”
董屿白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嗯”了一声。
“那天事发突然,董事长身边……有人吗?屿默哥当时在吗?”王鸿飞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顺着话题感慨。
一直安静吃东西的林晚星抬起眼,看了看王鸿飞。她想起病案室里那份冰冷的记录,心里咯噔一下。鸿飞哥这顿饭,好像不只是“慰问小病号”那么简单。她突然觉得嘴里鲜甜的海胆泛上一丝的腥涩味。
董屿白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我那会儿高二,正上着课呢。虽然成绩不咋样,课还是老实上的。我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他声音低了些,“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在太平间盖上白布了。我哥是从外地项目上赶回来的,飞机落地,爸已经没了。最后一面,我们谁都没见着。”
他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乌龙茶。“飞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王鸿飞脸上适时浮起一层带着遗憾的敬佩:“接触的资料越多,越觉得董事长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上市在即,有时候遇到难题,我常想,要是董事长还在,会怎么做。天妒英才,实在是……森森和我们这些人,太大的损失。”
这话戳中了董屿白。父亲一直是他心里最高大、最崇拜的形象。他鼻尖有点发酸,用力眨了下眼。
王鸿飞继续道,语气更关切:“我去你家吃饭,注意到别墅里装了非常先进的健康监控系统。按理说,这种系统应该能争取到黄金时间才对……”
“我妈说,从系统报警到救护车到家,不到十分钟。”董屿白闷声说,“太快了,大概……就是命吧。”
“你看过当时的监控记录吗?”王鸿飞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
董屿白没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伸向那碟沾满了绿芥末的章鱼足,裹上厚厚一层,塞进嘴里。辛辣的气味猛地冲上鼻腔,激得他眼圈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林晚星在桌下用指尖轻轻勾住王鸿飞的衣袖,拽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不赞同和一丝请求。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提了。
王鸿飞接收到她的信号,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抽了张纸巾递给董屿白,语气充满歉意:“怪我,小白,不该提这些。就是太遗憾了。”他目光诚恳地看着董屿白被辣出的泪眼,“有了晚星这层关系,我是真把你当自己弟弟看。看你心脏不好,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也跟着揪着。”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包厢里仿佛连炭火的噼啪声和流水声都静止了,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小白,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如果需要,哪怕是要我这儿的东西换给你用,”他再次点了点自己左胸,“我也不会眨一下眼。”
林晚星心头猛地一颤,既为这话里的决绝感到震撼,又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鸿飞哥!”她急忙打断,“你别乱说!小白一定会好好的,长命百岁!有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呢!”
董屿白用纸巾胡乱擦着脸,分不清是芥末辣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王鸿飞,那双总是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清澈见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感动和依赖。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飞哥,”他嗓子有点哑,“就冲你这句话,你就是我亲哥。我亲哥都没跟我说过这种话……当然了,他心脏也不咋地,换了也没用。”他试图用玩笑冲淡过于浓重的气氛,举起茶杯,“心意我收了,这‘东西’你好好留着,咱俩都得长命百岁,一起看着森森变得更好。”
王鸿飞看着他,也笑了,端起清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一起。”
玻璃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宁州的夜景流光溢彩,包厢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各怀心事的三人。炭火上的烤物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有些话落下,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再难平静,悄然改变了深潭之下水流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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