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交相辉映

作品:《我在体制内养娃(破茧成她)

    一月十八日清晨,窗外还是一片黛青色。林墨在厨房准备早餐时,听见书房传来周致远压抑的低呼——不是惊呼,是一种被巨大喜悦突然击中的、几乎失语的声音。


    她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门口。周致远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发红的眼眶。


    “怎么了?”林墨轻声问。


    周致远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林墨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发现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电脑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来自《中国行政管理》编辑部——那是国内公共管理领域公认的顶级期刊,由国家发展研究中心主管。邮件正文简洁有力:


    “周致远副教授、林墨主任:经本刊三审及匿名外审程序,您们的论文《过程价值:基层治理创新中的新评估维度——基于纺缘社区微更新的参与式观察研究》已被我刊正式录用,拟于今年第5期(5月15日)刊发。三位匿名评审专家均给予‘特优’评价,认为该研究‘具有开创性理论价值与实践指导意义’。请于2月10日前按审稿意见修改后返回。祝贺!”


    下面附有详细的审稿意见。林墨的目光扫过那些专业而恳切的评价:


    “评审人一:本文最大的贡献在于提出了‘过程价值’这一概念,并构建了可操作的评估框架。作者基于深入的参与式观察,将基层治理中那些难以量化但至关重要的‘软性成果’——如居民参与能力提升、社区信任重建、基层民主意识培育等——进行了理论化提炼,填补了现有评估体系的空白。”


    “评审人二:这是一篇难得的‘顶天立地’之作——既有理论高度,又扎根中国实践。案例选择典型,数据详实,分析深刻。特别是对‘政府-专家-民众’三方协同模式的深度解剖,对当前基层治理创新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评审人三:最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团队本身是实践者与学者的结合。这种跨界合作使得研究既避免了实践者的经验局限,又避免了学者的理论空泛。建议在更多社区推广验证。”


    “第5期……那就是五月。”周致远喃喃道,终于转过头来。他眼里有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从投稿到录用,只用了四个月。在这个级别的期刊,这几乎是破纪录的速度。”


    林墨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周致远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是恭喜我们。这篇论文是并列第一作者,你的名字和我并列。所有案例数据来自你的实践,核心观点是我们无数次深夜讨论出来的。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他说“孩子”这个词时,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柔软。林墨想起五年前乐乐出生时,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这是我们俩的孩子”。


    “乐乐还没醒,我去叫她。”林墨站起来。


    “等等。”周致远叫住她,指了指屏幕,“先看致谢部分。我昨天才最终定稿。”


    林墨俯身看去。论文的致谢部分,周致远用了一种真诚而克制的学术语言:


    “本研究最深挚的谢意,要献给纺缘社区的居民们——王师傅、张师傅、刘阿姨、李阿姨,以及所有在这个冬日里亲手砌石凳、管工具、种花草、画墙壁的人们。你们让‘参与’不再是一个政策术语,而是一种有温度的生活实践。本研究严格遵守学术伦理,所有访谈均获得知情同意。


    特别感谢秦海月女士,您三十七年积累的工作档案和人生经验,为这项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纵深。您让我们看到,好的政策创新不是凭空产生的,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中逐渐成型的。


    感谢实验中心团队的每一位成员——张弛、赵小曼、陈芳、刘斌、孙悦、老陈,你们的专业工作为研究提供了坚实基础。


    最后,要感谢我的妻子林墨,这项研究的共同创造者。你在体制缝隙中的坚持,你在生活废墟上的重建,你让‘在枷锁中起舞’从文学隐喻变为现实可能。还要感谢我们五岁的女儿乐乐,你的笑容是我们在所有艰难时刻继续前行的理由。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平凡岗位上守护常识、坚持真实的基层工作者。”


    林墨的视线模糊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你写得太……”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个人?”周致远问。


    “不。”林墨摇头,“太真实。这就是我们这一年多来真实走过的路。”


    书房窗外,天色渐亮。冬日的晨光透过玻璃,在书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键盘上,那些敲出这篇论文的按键,此刻安静地反射着柔和的光。


    乐乐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爸爸,妈妈,你们在干什么呀?”


    周致远招招手。乐乐跑过来,被他抱到腿上。他指着屏幕上的文字:“乐乐你看,这是爸爸和妈妈一起写的文章,要发表在很厉害的杂志上了。”


    “文章是什么呀?”乐乐好奇地问。


    “文章就是……把我们知道的事情告诉更多的人。”林墨摸着女儿的头,“比如告诉别人,老爷爷老奶奶是怎么自己修院子的。”


    “哦!”乐乐眼睛亮了,“那我也要写文章!我要写王爷爷砌的凳子可好看了!”


    周致远和林墨相视而笑。这一刻,学术、实践、生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上午九点,林墨准时出现在实验中心办公室。她没提论文的事——那不是她习惯的做事方式。但她的好心情藏不住,泡茶时甚至哼起了歌。


    赵小曼第一个察觉:“林主任,今天有什么喜事吗?”


    林墨顿了顿,放下茶杯:“我和周老师合作的论文被《中国行政管理》录用了。第5期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中国行政管理》?”刘斌激动得站起来,“那是我们领域的顶级期刊啊!很多教授终其一生都难在上面发一篇!”


    张弛推了推眼镜,虽然不太懂学术圈,但从大家的反应知道这事的分量:“这相当于技术领域的《计算机学报》级别了吧?”


    “更高。”刘斌脸都红了,“《中国行政管理》是CSSCI(《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排名第一的期刊,影响因子在政治学类里常年第一。这篇论文一发,周老师评教授就稳了!”


    陈芳激动得直拍手:“林主任,这论文是不是写咱们纺缘社区的事?”


    “是。用了我们的完整案例,也用了秦处长提供的档案材料。”林墨说,“周致远说,等正式刊发后,他想请大家吃顿饭,谢谢所有人的贡献。”


    “应该是我们谢谢周老师!”老陈端着茶杯,笑眯眯地说,“能把我们的实践写成学术论文,还发在这么顶级的期刊上,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最高认可!小林啊,你们两口子,一个在实践里摸爬滚打,一个在理论上提炼升华,这是绝配!”


    正说着,林墨的手机响了。是周致远发来的微信截图——他在学院教师群里发了论文录用的消息,群里已经炸锅了。


    截图里,系主任留言:“致远,这不仅是你的荣誉,也是我们学院、我们学校的荣誉!这篇论文的实践意义太重大了!学院决定给你开个成果发布会,邀请省内外相关领域的学者和实务工作者参加。”


    下面是一连串的“恭喜”“太棒了”“实至名归”。


    周致远又发来一条消息:“学院科研秘书说,这篇论文已经达到学校‘标志性成果’标准,可以申报省社科优秀成果奖。而且,省社科规划办的朋友也来打听了,说这个研究切中了当前基层治理改革的痛点。”


    林墨回复:“那是因为它来自真实的痛点。”


    她刚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许薇。


    “林主任!我看到周老师发的朋友圈了!”许薇的声音兴奋得几乎破音,“《中国行政管理》!我的天,这是要引起学术界和实务界双重地震的节奏!”


    “你怎么看到他的朋友圈?”林墨诧异——周致远几乎不发朋友圈。


    “他破例发了一次,就一句话:‘理论与实践的交相辉映,感谢所有让真实发光的人。’配图是论文录用通知的截图。”许薇语速飞快,“我已经转发给我们报社的政经版主编了,他们说要做个整版专题报道。标题都想好了——《从社区石凳到学术顶刊:一对夫妻的基层治理创新之旅》。”


    林墨揉了揉太阳穴。她预感到,平静的日子要暂时结束了。


    果然,整个上午,她的手机就没停过。省社科规划办的正式来电、省委政研室研究处的咨询、省民政厅政策研究室的邀请、甚至中央党校某教研部教授的电话——都是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消息,想来取经或寻求合作的。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赵小曼端着餐盘坐过来,小声说:“林主任,我上午听到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


    “什么声音?”林墨夹了块青菜。


    “有人说,这篇论文能发在《中国行政管理》,主要是因为您这边提供了独家的一手案例数据。还说……说这是‘近水楼台’,其他学者很难复制这种政学合作模式。”赵小曼说得很谨慎。


    林墨放下筷子。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遥远。


    “谁说的?”


    “我不确定具体是谁,但肯定是体制内的人。”赵小曼压低声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您把实践资源倾斜给了自家人,对其他研究机构不公平。”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等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她才开口:“小曼,你觉得公平吗?”


    赵小曼愣住了。


    “周致远为这个研究,访谈了秦处长三次,每次都是三小时以上,整理了七万多字的录音稿。”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他跟着我去纺缘社区十二次,有六次是周末。他开发的‘过程价值’评估框架,我们已经在试点中应用了。这算不算学术投入?”


    “当然算……”赵小曼急忙说。


    “至于数据,”林墨继续说,“所有案例数据都是公开的,张弛的平台上谁都可以查。我们实验中心欢迎任何严肃的研究者来合作。如果有其他学者想做相关研究,我们同样提供支持。这算不公平吗?”


    赵小曼脸红了:“林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林墨拍拍她的手,“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有些人看到政学合作,第一反应不是‘优势互补’,而是‘资源垄断’?是不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体验过真正的深度协作?”


    这个问题,赵小曼答不上来。


    下午三点,周致远直接来到了实验中心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以“合作研究者”的身份正式到访。


    他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是学者特有的那种专注与严谨。


    “打扰大家工作了。”他进门先道歉,“但我有件事,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团队成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致远走到白板前,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这是论文的录用通知、审稿意见全文、以及我们从课题立项到投稿的所有过程记录。一共一百六十三页。”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我听说,有人质疑这篇论文的独创性和合作规范性。今天我来,就是要把整个过程透明化。”


    张弛第一个站起来:“周老师,我们团队没有人质疑您。”


    “我知道。”周致远点点头,“但质疑声存在,就需要回应。学术研究最怕的就是不透明。”


    他翻开审稿意见:“三位匿名审稿人,都提出了同一个问题——研究者作为实践者的合作者,如何保证研究的客观性?我在修改稿中的回答是:第一,所有数据来自公开平台;第二,研究设计经过了学校伦理委员会和省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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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划办的双重审核;第三,最关键的是——本研究从不大谈‘价值中立’,我们明确自己的价值立场是‘以人民为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中国特色的基层治理研究,研究者必须有明确的价值立场。我们的立场就是:相信居民有能力参与社区治理,相信过程本身就有价值,相信好的政策应该让普通人活得更有尊严。这些立场,不是因为我和林墨是夫妻,是因为我们看到纺缘社区发生的一切后,发自内心的认同。”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以,”周致远合上文件,“如果有人要继续质疑,我欢迎。我们可以公开所有原始数据,当然是脱敏后的,可以公开研究日志,可以公开整个合作过程。中国的学术研究不怕质疑,怕的是不敢面对质疑。”


    林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丈夫。这一刻的周致远,不是平时那个温和的丈夫、慈爱的父亲,而是一个捍卫学术尊严和研究伦理的学者。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清澈。


    老陈忽然鼓起掌来。一下,两下,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掌声不热烈,但很坚定。


    周致远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推了推眼镜:“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请大家帮个忙。”


    “您说。”陈芳立即回应。


    “论文五月才正式刊发,但清样二月底就会出来。”周致远说,“我想在清样出来前,请各位再读一遍全文,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实性错误,或者表述不准确的地方。虽然已经过了三审五校,但你们才是最了解实践的人。”


    他把打印好的论文稿分发给每个人。厚厚的一沓,封面简洁,标题下方并列着两个名字:周致远,林墨。


    赵小曼接过稿子,手指抚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数据造假,想起那种为了“成果”而背离真实的急功近利。而眼前这篇论文,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个观点都有支撑,就连致谢都写得如此真诚。


    这才是中国学术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政学合作该有的样子。


    傍晚,林墨和周致远一起回家。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街灯就全亮了。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你今天在办公室的样子,很帅。”林墨忽然说。


    周致远笑了:“是吗?其实我紧张得要死。手心里全是汗。”


    “看不出来。”


    “装的。”周致远老实承认,“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学术声誉一旦受损,很难挽回。”


    林墨挽住他的胳膊。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站出来,为我们做的事情正名。”林墨说,“也谢谢你,把中国的基层实践变成了可以传承的学术知识。”


    周致远停下脚步。街边的橱窗里,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照在林墨脸上。她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有光。


    “林墨,”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知道吗?这一年多,我常常觉得庆幸。庆幸当初你被调离政策研究室时,我没有劝你‘忍一忍’;庆幸你选择去实验中心时,我没有说‘风险太大’;庆幸每次你深夜还在改方案时,我没有说‘差不多就行了’。”


    他顿了顿:“因为每一次,我都看到你在做对的事。而我作为一个中国学者,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你的‘对’记录下来,提炼出来,让更多人看见——特别是让决策者看见。”


    林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赶紧低头擦掉,再抬头时已经恢复笑容:“周致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实践学的。”周致远也笑,“基层工作最锻炼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花店时,周致远进去买了一小束腊梅——不是整枝的,是花店用边角料扎的小花束,便宜,但依然香气扑鼻。


    “给乐乐的。”他说。


    回到家,乐乐正在画画。看见腊梅,她开心地接过来:“谢谢爸爸!我要画下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简单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林墨换下外套,周致远摆碗筷,乐乐跑去洗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吃饭时,乐乐忽然问:“爸爸,妈妈,你们以后还会一起写文章吗?”


    周致远和林墨对视一眼。


    “会。”林墨说,“不过不一定都是学术文章。也许是一本工作手册,也许是一个培训教材,也许就是一个……故事。”


    “我要听故事!”乐乐眼睛亮了。


    “好,等妈妈忙完这一阵,就给你讲故事。”林墨给女儿夹了块鱼肉,“讲老槐树的故事,讲石凳的故事,讲一个社区怎么慢慢变好的故事。”


    晚饭后,周致远在书房整理材料,林墨在客厅陪乐乐拼拼图。手机震动,是秦处长发来的短信:“宁宁这周末到。如果方便,周六下午三点,纺缘社区见。”


    林墨回复:“好。需要我们去车站接吗?”


    “不用。她自己打车。”秦处长回得很快,然后补了一句,“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林墨却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声“谢谢”不只是为这次见面。是为所有的一切——为那些被重新看见的档案,为那个被重新讲述的中国故事,为三十七年的遗憾终于有了被抚平的可能。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如星河,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展开的中国故事。


    而她和周致远的故事,在这一天,因为一篇在顶级政研期刊发表的论文,被赋予了新的维度——它不再只是两个人的悲欢,它成为了一个典型案例,一种工作模式,一段可以被分析、被借鉴、被传承的公共记忆。


    这也许就是知识的力量:把个人的实践升华为公共知识,把基层的探索提炼为理论智慧,让在狭缝中开出的花,也能照亮更多社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