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玥听了这话，深以为然，路逢知己一般看了过去。


    旁边也是个年轻女郎，因着这会儿大家都不用戴围笠，武玥便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柳眉杏目，眼如含星，发髻上坠着几颗沉甸甸的明珠，看模样端叫一个英姿飒爽，说的话也直把人往地缝里讽刺。


    女郎和她对上视线，挑了下眉头：“你看什么，我说的不对？”


    武玥笑眯眯道：“怎么会呢，娘子说的话一针见血。只是还在外人家中做客，人来人往，还是控制几分为好。”


    女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情绪外放了，清清嗓子装模作样的摸了摸头上的钗环有没有歪，整理一下后坐直身体。


    隔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武玥问：“你是谁？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


    武玥就把自己那套被夫人润色过的说辞拿出来再讲一遍。


    得知她不是男方那头的亲眷，女郎神色和缓一些，说道：“我是齐芳菲，家中行五，叫我名字或者称呼齐五都可以。”


    武玥应下。


    没过多久，两位王府侧室一路招呼到她们这桌，叮嘱他们吃好喝好。


    又问及武玥身份，武玥不得不再解释一遍，也幸得是夫人之前给她换了个理由，不然照这么来一个人盘问一下的节奏，她一早就得被揭穿。


    王逸之的侧室神色间有些困惑，“是夫人在长安时的好友吗……这么多年倒是也未曾听过来往。”


    武玥神色忧伤的解释说：“前些年我家中断断续续一直有些事情，家慈也不得脱身。这次也是恰好我来了洛阳城，就来拜会夫人。本想着在夫人那边坐一会儿，结果夫人身体不适，叫我过来和大家一起说说话听些热闹。”


    她站起身回话，夫人的玉佩被她像压襟一般挂在褥裙的绑带上，挂在侧面当装饰。


    虽然不雅，但是足够显眼。


    圣人在上，千万莫怪她乱拉扯当由头。


    “真是个好孩子，”年长的那位说，颇有点长辈的范儿，“在洛阳城现下可有什么落脚地？”


    武玥想起来这趟的正事，想着提前提一嘴留个印象，之后再来拜访也好展开，就道：“如今在洛阳城做些书肆生意，一切都安好，您放心吧。”


    老夫人只说“安好就好”，并不接话茬，小夫人就也没插嘴。


    两人再寒暄几句便转向下一桌去了。


    武玥自在的重新坐下来，把玉佩取下来塞回去荷包里，继续捏桌子上的糕点慢慢吃。


    齐芳菲隔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也在卖书？”


    武玥想了想说辞：“差不多吧，我给人代理的，有合作的撰稿人，我负责去找书商。”


    “你？”齐芳菲诧异，“你去聊合作吗？”


    “怎么，”武玥学着她之前那样挑眉，“你觉得我不可以？”


    齐芳菲摇头：“当然不是。”


    这下她是实打实的来了兴趣，问武玥：“你要找书商啊，说不定我可以帮上些忙。你们要印的是什么稿？”


    武玥一愣，没反应过来她突然的语气热络。


    坐在另一边的姑娘听了半天，插话道：“你找书商的话找齐五也不赖！比你找王氏靠谱。齐五家里也是做书行的呢。”


    武玥闻言转过头去看，旁边是个浑身清丽的年轻姑娘，一身浅蓝色衣裙，繁复细致，颜色淡雅，衬托的她宛若仙人。


    见她扭过来，姑娘微微含笑，知书达理的样子：“我姓林，叫我如意就好。我家不是书行的，但是是卖布的。”


    武玥突然反应过来，王氏铺面再大也是商户，不是叫个“王府”就可以真是“王府”了。


    娶个平妻虽然也算喜事，但对于高门显赫来说平妻这事并不好听，也没必要纡尊降贵来商户家祝贺。


    真正往来的大部分还是同样作为商户的有关联来往的人家。


    武玥不确定齐芳菲家里是多大的书商铺面，先提了一嘴书册的事。


    没想到齐芳菲却眼睛一亮：“这个啊，我听过！”


    “啊？”武玥吃了一惊，书册现在正在全面雕版时期，还没正式发行呢！她上哪里听的？


    齐芳菲道：“前阵子，我三哥在坊外见到个临时摊位卖书的，好奇看了一点，回来后还跟我提了一嘴。我觉得有意思就差人去买，可惜第二天那个摊位就不在了。”


    武玥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汗颜道：“那几天是试阅期，每天都在换地方。”


    “可惜我哥那个没眼光的，都遇到了居然也不买一本回来。不知道内容具体如何，但是这个想法就可以先支持一下。”齐芳菲说，“你们找到合作商了吗？我可以帮忙。”


    武玥内心小小的翘了下尾巴，表面淡定的道：“已经在工期了，之后就会正式发售。”


    “可惜。”齐芳菲一听，又说了一遍。


    她是实打实的感觉错过了个商机，家里书行的，对于市面上各种戏本子话本子了如指掌，现行投稿的书大部分是歌颂功德文章，要不然是名家诗篇经传，不是专门有倾向性的很难购买。


    没想到会遇到一本面向普罗大众的内容，又不同于话本子的娱乐性，还是有一定的实打实的需求量。


    齐芳菲叮嘱道：“要是你那边撰稿人还有其他作品需要合作的话，请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看她如此肯定，武玥试探问道：“不知五娘子家中铺面如何，我这里倒是确实还有一桩生意……”


    齐芳菲还没答话，林如意道：“你不知道她家，她家是仅次于王氏的书行第二呢。”


    齐芳菲脸□□：“把‘第二’给我去了。”


    林如意捂嘴笑道：“好好好，去了去了。那就是仅次于王氏。”


    齐芳菲：“哼，是，你们林氏也是仅次于张姜两家的布商。”


    林如意笑不出来了，拿手绢抬手遮脸翻了个白眼。


    齐芳菲冷笑：“林三，别以为我看不到你在白眼，我看得清清楚楚，回头我就告诉林姨。”


    林如意：“……就你话多！”


    齐芳菲：“这话得还给你。”


    武玥看她俩说拌嘴就拌嘴起来了，你来我往都不甘于下风，还是齐芳菲祭出“告家长”大旗，林如意才退让一步。


    武玥对林如意的文雅仙人滤镜也碎了一地。


    “别理她，咱俩继续说。”齐芳菲拉住武玥往自己那边轻轻一拽，声音压低一点，“我家……咳，其实也不比王氏差多少，王氏主要是有个皇商的名头，这两年对于同行比较挤占。”


    武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撰稿人的新内容是关于洛阳城每日大小事的，上一份是面向新来的人，这一份就是面向洛阳城的居民。”


    她也不怕齐芳菲听了就拿去创意自己经营，不说技术如何，这个想法如何铺陈开也是一回事，他们如果一早能做成也许一早就做了。


    齐芳菲一把攥住武玥的手：“这个内容我挺感兴趣的，但是现在不是展开来聊的场合，之后来我家详细聊一下？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武玥没着急答应，抽出手，看着她认真道：“其实内容倒不是最大的问题。是工艺障碍……五娘子又有多大的话语能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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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工艺成熟，武玥找哪家书商合作卖创意都可以，甚至审核问题也都可以想办法加工加点解决。


    但这点工艺却成了现如今最大的阻碍，想日报，现在的技术绝对不支持，改周报或月报，那就是方案二了，也得等她一一尝试过再决定。


    齐芳菲也严肃起来：“是……比较大的问题吗？”


    武玥点头：“我想，前期应该需要比较大的投入。”


    齐芳菲微微蹙眉：“若是小内容印刷内容，我现在就能应答你。倘若比较大的铺张……”


    各桌已经开始上菜了，先上来的是份凉拌菜和一份甜汤。


    武玥开始吃东西，没指望现在就能谈下来生意。


    帮齐芳菲盛了一碗甜汤送到她手边，齐芳菲回过神，道：“这事我确实不能现在应答你。详细内容，风险我都不了解，投入多少，回报多少同样不清楚，即使是我能拿这个主意，也不能如此草率。”


    武玥点点头，齐芳菲严谨起来一点，她反而可以放心去试着谈合作。


    要真是儿戏一般草率答应下来了，她反而要怀疑回头就是齐芳菲遛她了，登门再说不可以。


    “我家中……有些复杂。家父指望那几个兄长继承家业，但要我看，他们还不如我。”齐芳菲小声解释说，“不过祖父是支持我的，此事之后我们详谈，我会做评估的。倘若评估后确实可以……”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齐芳菲确实有些野心，几个兄长在上但眼光却不如她，她只是听了一耳朵就从书册里听出了商机，奈何三哥都拿起来看了却没看上撇下来。


    武玥应道：“好。”


    初步达成意见统一，齐芳菲频频给武玥夹菜：“多吃点多吃点。”


    武玥端走自己的碗：“可以了可以了，再多真吃不下了。”


    林如意闲闲道：“齐五，我也饿着呢，你那边的凉拌芥菜我够不到。”


    “边儿去，”齐芳菲不想搭理她。


    林如意捏着手帕：“那我就告诉齐伯母，你不让我吃菜。”


    齐伯母也来了，只是不坐她们小孩桌，长辈们单独坐在一起。


    齐芳菲顿了顿，还是挟过去一筷子，愤愤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夹在两人中间的武玥默默缩回准备帮忙的手。


    这俩人真是一言不合就拌嘴，难怪她刚过来那会儿她们不坐在一起呢。


    饭后又聚众听曲儿一阵，除了和王氏关系非常亲近当晚借宿留宿的人，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告辞。


    齐伯母也准备告辞了，要带着齐芳菲和林如意两个小辈一起回去。


    因为浅饮几杯，虽然酒不醉人，但夜晚凉风一吹就难免面色泛红。


    齐芳菲和武玥互通了地址，看着她微红的脸担忧道：“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然先去我家住？等白日了你再回去。”


    武玥只是饮酒便会上脸，神志其实清醒得很，摇摇头道：“不劳烦了。我带了侍卫来，一会儿就会门口汇合。改日我再递上拜帖登门拜访。”


    齐芳菲不放心，上了马车还要家里人再等等。


    看武玥和人确实会和了这才挥了挥手，告别离开。


    武玥也挥了挥胳膊，看他们家马车走了，李观瑜和车夫一起赶着她们租来的马车过来后，跳下马车准备扶武玥上车。


    走近了能闻到些许酒气混着香料的清香。


    “娘子饮酒了？”李观瑜问道，“快上马车吧，吹冷风容易头疼。”


    “嗯，”武玥点头，眼睛亮亮的，“今天有喜事发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