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就像寂静环境里突然响起来的一声重鼓惊神。


    武玥吃了一惊，心里一紧，呼吸间已经快速调整好表情，笑问：“我就是个外行啦，做些小生意而已，倒是也不懂你们能做印刷技术里面的门道，只是听起来似乎可行所以记下来了。这事有这么严重？要是这么严重，下回我就一定不提了。”


    齐芳菲想想也是，武玥家里又不做这个，等闲也难以生出改进印刷术的主意。


    察觉到气氛有些僵下来了，齐芳菲扑哧一笑：“好了，吓到你了？没有那么严重，但是里面确实门道挺多。”


    齐芳菲暗暗想，此时倒不如林三在场，在的话还能插浑打科两句，缓和下场面。


    武玥配合一笑，道：“此话怎讲？”


    齐芳菲道：“我倒是也不妨告诉你，其实那匠人倒是确实有几分令人惊叹的巧思，并非完全不可取。”


    “按照你描述的思路……将字做成一个一个的，用的时候再检索排列，重复多次利用节省刻字时间……”齐芳菲复述总结，说，“听得出来这匠人有不少自己的思考在里面，但是也是完全违背于如今的刻字印刷方式的。”


    “排列整齐与否，纸面呈现效果，这些我就当都可以钻研解决。但是随着如此‘活字’的推出，那么首先提出反对的就是雕版师傅，他们会为了失去这碗饭碗而和你拼命。”


    武玥端起茶碗，茶杯盖子拿起时不小心碰撞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轻轻啜饮一口，咽下去难言的情绪，问道：“但是听你这么一说……也并非完全没有方法，师傅们工艺成熟，可以做这个活字，也能负责后期维护，都是参与的上的途径。”


    “妹妹还是小，不太懂，”齐芳菲笑着摇了摇头，“我从小跟随祖父初入书行，家里的印刷书场也常去，了解的更深刻一些。齐氏家养的刻字师傅并不是只拿一点薄薪，还要根据雕版张数另外计费，一个成熟的老师傅每月下来月银便可以赚取一大笔，你要如何让他们去选择挣取修缮维护那点费用呢？”


    走上机器维修路子的，那就是工人了，要工人产生，就必须有匹配的工厂与流水线。


    如果社会发展到那等程度上，这些伴随着的无可奈何的阵痛也都被人无可奈何的消化下去了。


    武玥一刹间想了很多，她忍不住想起自己上辈子的大学课程，即便是马恩主义的诞生也有基本的社会土壤。


    而如果她现在要提出，虽然只是一个经过百年变革一直到明清时期才真正完善的技术，但面对毫无根基的环境，随之而来的就是反扑，那点阵痛会将她第一个湮灭在海岸上。


    武玥心中生寒，并不固执坚持，笑着说：“多谢五娘子解惑。实在是我外行，没有想到这一层，以后再不提了。”


    清风居庙小，掌柜也做不出投入研究做出来，所以粗听她想法觉得可以降低成本，也就没多想。齐氏庙大，真要投入也确实可以把东西做出来，考虑到的问题也就更多。


    “不过确实是个降本的好想法，”齐芳菲道，“我并不对此完全否定，而且也并非全完不可用，只是不适合大肆推广。”


    相比起雕版，武玥试着提出活字这个想法的初衷便是方便与应急。


    武玥询问：“我也有了些想法。若是不作为替代性质的使用，只是互相补充呢？或者就当是‘打下手’，用来一些紧急的、或者重复的小句内容。”


    一种更安全的、更容易被人接受的方式，先进行时代化、本土化适配，不能过于激进。


    齐芳菲跟着想了想：“不错，这类消息可以用，而且也有能解释的说法。”


    武玥心想那就好，只要能在夹缝中提前在这古代社会中存活下来，哪怕脆弱的被风一吹的就快要消失了，那就有生长壮大的契机。


    “之后我会叫几个家里的师傅做几个玩来试试，你有空可以多过来咱们一起去看。”齐芳菲道。


    武玥点头，心事暂且了结一桩，继续讨论下一桩问题。


    活字不行，雕版又慢，那她的日报计划就必须得改一改。


    “如果，我们把每日刊改为十日或半月刊可行吗？”武玥拿出来自己其实一早准备好的备选方案二，日报是她的拆屋顶方案，那么明显缓和的十日刊半月刊就是她的开窗户方案了。


    比较起来每日的搜集、审核、刻印、勘定、售卖伴随而来的一连串连锁问题，十日、半月这些词就突然给了人极大的喘息空间。


    齐芳菲盘算一下果断道：“这可太行了。”


    日刊不仅是技术力不够的问题，还有个问题是除非每天确实都有足够吸引人的消息可以刊登，不然的话，阅读这回事，哪怕是对于本地居民，也并非是个必需品。


    毕竟时下居民中不识字的还是占据更多数，虽然从商人的角度来看，齐芳菲恨不得每个人都识字能读有书籍需求，但事实如此，也不是她朝夕可改。


    武玥端起茶碗喝水，借衣袖遮挡弯了下唇角。


    “只要你们那边供稿顺利，我可大力扶持这一项。”齐芳菲顿了顿，“不过这种短期过稿的，我得给你们个忠告，千万要注意官府审核问题，不然即便是没什么事的……也会被人以诽谤、包藏祸心而牵连。”


    “我不确定你们那边是不是有别的什么途径，只是这一条，在整个书行中都是重中之重的首要任务。”


    齐芳菲不会仅因为武玥作为女儿身出头做生意，欣赏她而毫不顾忌利益的投资她，而是武玥方拿出的手册作为铁证更令人信服。能总结誊抄删减律令，通过官府审核，这一条就比手册后面一堆商家好坏评分更让人看重。


    武玥慎重点头：“这一点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能拿出来刊印的，一定是已经经过审核的安全的。”


    这么说话时候，武玥突然间想起来自己曾经的一个想法……那会儿她想着说手册类的东西推也就推出了，并不怕别人照着学了去。


    若真是有人学了也出攻略，真真假假间能把黑心商家打出来，最终受益者依旧会是群众。毕竟她也不可能覆盖所有地方，只能行业里挑出几家而已。


    但现在想来……竟也不是会不会被学习的问题，而是从源头上就难以发出来。


    市面上那些无污染无公害的经传画本，也都是经过书阁审核通过。


    武玥怔神。


    在齐家用了午食，齐芳菲让人把一开始要送给武玥的一沓书，也是新出的画本，打包给武玥当作登门回礼。


    “那天你和王氏那丫环分别时的话我在旁边刚好听到了，知道你要去帮忙找一些画本给她，我就想着我找起来方便，这样也不用细挑了，内容都是看过的有意思的，便备了几本看你是否需要。”齐芳菲解释说。


    武玥心中触动：“实在是有心了，玥感怀于心。”


    武玥深深觉得，即便是此刻齐芳菲作为商人要从其他方面坑她一把，她也能认了还要继续给人夸好话。


    这么一看自己待人还是不到位，要多学学。


    齐芳菲下午也要出门去，因着三月过半，一下子便从二月的寒气中脱离出来，气温与日俱增，竟然再过几天就要立夏了。


    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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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询问武玥：“我家中请了师傅上门量体裁衣，不过我不喜欢。我准备到林姨那边去看看，她家料子又好看又鲜亮，你要不要一起？”


    武玥一顿。


    她却突然想起来一个被她遗忘了有一段时间的消息。


    素服已经暂时被她压箱底了，不过买的时候也不是买的冬装，本身就衣料轻薄，春季初夏都可以穿。


    莫非郑杨柳得到的是假消息？


    离开长安后她这些消息也都来的滞后，新的环境和事物让她分不出精力再去思考长安城的事情。


    此时突然想起，顿觉心中似乎空了一块。


    武玥按下心思，想了想今日别的暂无安排，就点头：“如果不打扰的话。”


    “我带客上门，怎么会打扰呢。林三欢迎还来不及。”齐芳菲乐道。


    既然有人陪同，武玥单独交待李观瑜：“下午我临时同齐五娘有了约定，麻烦你跑一趟，照着这几本书再买一套，新买的送去王府，就给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位娘子——名字叫小满。现在那套咱们留着可以自己看。”


    李观瑜看她面容并无异色，试探问道：“娘子的提议……都商谈结束了吗？”


    “虽然还有些问题，但是已经有了个章程了，”武玥点头，眼中含笑，“等回去后我再同你同步一下这些信息。”


    李观瑜点头应答：“好，我会快去快回。之后到哪里接娘子？”


    武玥回想，有了个隐隐的猜测：“下午在南市布行……说不定是之前咱们谈合作那家。但就是那附近了。要是太晚你就直接回去。”


    李观瑜领命，走之前再三叮嘱：“娘子出门在外莫要冲动行事，万万要小心为上。有什么需要出头的，等我回来后再帮娘子出气。”


    “知道啦知道啦，”武玥连连点头，忍不住嘀咕，“我像那种做事上头的人么。”


    虽然心里无奈这人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冲动的孤身小可怜，但知道是好心，她不会反驳拂了好意。


    李观瑜手握把柄揭穿：“之前蹲大牢那事……”


    武玥：“……咳咳，那不是气不过吗，是他们骗人在前的。”


    李观瑜默默的：盯～～


    武玥扛不住，心虚求饶：“好啦！知道不冲动了，有冲突都暂停，留着等你去打，好了吧？”


    心里默默吐槽，真是倒反天罡，我是老板还是他是老板？


    唉，真是时移势易，刚认识那会儿李观瑜多话少冷淡啊，矜贵的少年游侠，现在看来是真想当她素未谋面的爹妈了。


    这要是和人起冲突了，都得先大喝一句，吵架暂停，等我摇人！


    “咳，”李观瑜意识到自己方法不对，改口道，“娘子不要忘了，我的职责之一便是护卫娘子的安全，虽然平时大部分时间用不到，但是关键时刻该我出场却没帮得到忙，娘子日后想起来生气了扣我工钱怎么办呢。”


    “记住了，放心，不会扣你钱的。”武玥绕他身后推他，李观瑜没对抗被顺着往前推了几步。


    武玥一边道：“我又不是三岁孩童，真有危险我不会躲？要护卫我的安全的话，那就快去快回吧李郎君，李侠士，阿兄～咱们一会儿见。”


    她挥挥手送李观瑜离开。


    李观瑜自觉交待再多不如自己趁早回来，实在是两人自相遇起几乎在外都是一同行动，即使分开也都在一片场地，或者知道具体位置好找，骤然分开就忍不住多叮嘱两句。


    总算把人送走，武玥往回走，齐芳菲那边也叫人备好了马车。


    “来的刚好，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