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风的手停在灯盏前三寸处。


    他没有立即收回,也没再向前,只是继续维持着这个姿势,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大殿尽头,黑暗与冰蓝色光影的交界处,有灵气在微微扭曲。那里没有实体,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似人非人,全由飘散的冰晶与幽寒之气凝成。


    “前辈既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那声音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再度响起,语调里添了一丝淡淡的讥诮:


    “见?本座若真现身,你此刻已是一具冰雕。”


    北寒风神色未改,只稍稍抬了下眼:


    “前辈若真要杀我,方才我触及禁制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倒是个明白人。”那声音由远而近,似乎飘过来了些,“你身上……有玄渊的气息。”


    北寒风心中微动。


    果然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晚辈侥幸承继了玄渊前辈的道统,今入得此地,亦也是机缘。”


    “机缘?”那声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浸着寒意,“玄渊那老东西,自己不敢来,倒叫个小辈来取‘乾蓝冰焰’?”


    “玄渊前辈早已坐化。”北寒风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晚辈只是偶然进入其坐化洞府,承其所遗,并非受谁指派。”


    大殿中蓦地一静。


    这一次,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冰焰跳跃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就在北寒风以为那声音已消散时,那声音又再度响起,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


    “坐化了……呵,也好,省得他再次来打扰本座了。”


    话音落下,大殿深处的冰墙泛起水波般的纹路。一道模糊的身影,自坚冰之中缓缓浮现。


    那是个女子的轮廓,一袭冰蓝长裙,面容似蒙着寒雾,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那双眼睛很冰冷,只一眼便令人遍体生寒。


    “本座冰魄。”女子虚影淡淡开口,声音空灵似从远山回响,“此宫昔日之主。”


    北寒风执剑,端正一礼:“晚辈见过冰魄前辈。”


    冰魄虚影飘至长案前,她目光落在静静燃烧的乾蓝冰焰上,停留片刻,方才转向北寒风:


    “你想要此焰?”


    “是。”北寒风坦然承认。


    “呵,你倒是敢想?”冰魄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内里情绪,“你说说你凭什么可以拿到此焰……凭你是玄渊的传人?”


    北寒风直视着虚影那双冰封似的眼睛:“凭我能走到这里。”


    冰魄虚影轻轻一顿。


    “外殿禁制,我过了。”北寒风继续道,语气平静却笃定,“暗藏的神魂侵蚀,我也过了。前辈若真决意杀我,我活不到此刻。既容我进来,总会有个缘由。”


    冰魄凝视着他,许久,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冷,让殿中的温度又深了一层。


    “聪明。”虚影缓缓出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漠然,“本座确实需要一个人,去办一件事。”


    “何事?”


    冰魄虚影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灯盏中跳跃的冰焰:“此焰乃本座偶然所得。坐化之前,我分出一缕残魂寄于此焰,苟延至今。你若能为本座寻来‘暖阳玉髓’,助我重塑肉身,这簇冰焰……赠你又何妨。”


    北寒风眼神一凝。


    暖阳玉髓,四阶灵物,生于极阳之地,与极寒全相克。有调和阴阳、重塑肉身之效,但也异常珍贵,即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寻获。


    “前辈说笑了。”北寒风摇头,“以晚辈这修为,如何寻得这等宝物?”


    “本座自有线索。”冰魄虚影衣袖轻拂,一侧冰壁悄然开裂,一枚玉简飞出,悬在北寒风面前,“此简记载了暖阳玉髓可能所在的三处地点。你只需前往探查,若真寻得,带回即可。”


    北寒风并未立即去接:“前辈就这么信我?”


    “本座自然不信你。”冰魄的声音骤然转冷,四周的冰晶簌簌作响,“所以,我会在你身上下一道禁制。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拒绝之后,你能否走出这座冰殿,本座便不能保证了。”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北寒风沉默了下来,他目光再次看向‘乾蓝冰焰’。


    幽蓝的光芒静谧地燃烧着,其中蕴含的冰寒与灵性,对他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暗自权衡,良久才开口:


    “前辈打算给晚辈多长时间?”


    “百年。”冰魄声音犹远又近,“本座这缕残魂,至多再支撑百年。百年之后,你若未归,或未能寻得玉髓,此焰将随我神念一同消散。”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当然……你也会。”


    百年……


    北寒风心中飞快盘算。


    以他如今的年纪和筑基后期的修为,寿元尚有百余年。百年光阴,凭借红皮葫完全够他修至金丹,甚至元婴境。届时再去寻找暖阳玉髓,甚至可直接挣脱禁制,也并非不可。


    “好。”北寒风抬起头,神情郑重,“此事,晚辈应下了。”


    冰魄虚影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点。


    一道冰蓝符文自她指尖飞出,没入北寒风的眉心。符文入体,即刻化作一道无形禁制,烙印在他身躯深处。


    “禁制已下,玉简收好。记住……百年为限。”冰魄的声音透出些许疲惫,显然施展这等手段,对她这缕残魂亦是消耗。


    北寒风将玉简收入储物袋,又看向那簇冰蓝火焰:“那这焰……”


    “待你带回玉髓,自可取走。”冰魄虚影开始渐渐变淡,“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晚辈尚有一事,想要询问前辈。”北寒风忽然开口。


    冰魄虚影略略一顿:“说。”


    “前辈可知,近年是否有一位金丹境的女修来过极北之地?她……应是来寻找延寿灵物的。”


    冰魄虚影没立即回,似在回忆,沉默片刻后,她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回荡:


    “约莫大半年前,确有一金丹境女修经过冰殿上空,此女功法属冰系,手段不俗。她在与冰噬虫群战了一场后,便飞身向北去了。”


    北寒风心头一震。


    真是林雪瑶!


    “她往何处去了?”北寒风追问。


    “北方。”冰魄答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那是更深的极北之地……本座劝你,最好莫要前往。”


    “为何?”


    冰魄虚影看了北寒风一眼,身形开始淡如轻烟,余音幽幽,散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因为那里……”


    “有着连元婴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的……”


    “古老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