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脏猫
作品:《我的奇幻山居日常》 忙了一下午,一身黏腻的汗贴着衣衫,很不舒服。
林小满来到果园的石槽边(平时蓄水浇果树,兼做林小满的大浴缸),水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温温的,他舀了一瓢,从头到脚浇了个透。蓦然间的刺激冲走疲惫,也带来片刻清明。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石槽边喘息,水珠顺着发梢、鼻尖滴答滴答往下坠,砸碎在水面摇晃的倒影里。
倒影中那张脸,被涟漪揉皱又抚平。他忽然想起花花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自从喝了百花酿,你这张脸不也比从前年轻许多?”
他怔了怔,索性凑近些,借着皎洁的月光,仔细端详。
水里的人,眉眼依旧普通,却似乎真的少了些什么。
少了当初刚进山时浮于表面的倦怠与紧绷。眼神虽仍有困惑,深处却随山中岁月,沉淀下了别的东西。不怪花花那样说,此刻水中的面孔,的确比二十多年前站在山脚下、茫然四顾的年轻人,看上去更……干净,也更轻简。
这几天被张砚闹得,神经都是绷着的,哪有空想这些。此刻万籁渐寂,山林重归其怀,有些被刻意压下的思绪,便如这晚风中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卷起来。
不久前,当得知顾老爷子与周经理相继过世,隔着湖水,他有过叹息。而前日亲眼见到顾宸晏,年轻、锐利、将一切掌控于股掌之间的新继承人,那种“人间早已改天换地”的感觉,才如此具体而清晰地撞进心里。
那位踏冰而来,与他约定“以湖为界,互不侵扰”的老人,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一念及此,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已经在这片山林里,住了二十多年。
现在回想当初那个有点草率的决定,离开城市,回老家躺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座他决意离开的城市,那个将他“优化”掉的世界,那个与花花相遇的夜晚,此刻随着渐浓的暮色,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城市的夕阳,总是被高楼大厦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投下冰冷而疲惫的光斑。
林小满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情地跳到了19:48。
“小满,这份数据报告明天早上九点前一定要发我邮箱啊,李总急着要。”项目经理的声音隔着工位隔板传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
“好的,王经理,我弄完再走。”
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顺从,和他内心那只想要疯狂挠墙的土拨鼠截然不同。
又加班。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他懒得数了。
日复一日的代码、报表、会议、地铁通勤,像一套精准却令人窒息的模具,把他浇筑成一个标准的城市社畜。呼吸的空气是中央空调循环过的,吃的午餐是工业化料理包加热的,连同事间的笑容都像是预设好的程序表情。
终于保存好文件,关上电脑,林小满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汇入晚高峰的人流。
地铁站里,人们像沙丁鱼一样被塞进车厢,各种味道,汗味、香水味、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紧紧抓着头顶的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摇晃,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灯箱,那上面描绘着一种他永远够不到的精彩人生。
出了地铁站,晚风稍微吹散了一点疲惫,但心里的那份空洞却越来越大。他习惯性地走向租住的老小区,路过那个永远堆着几个满溢垃圾桶的巷口时,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老鼠,是猫叫。
带着明显的呵斥和威胁意味。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垃圾桶后面,一只猫正弓着背,对着一条企图偷食它“战利品”(半根烤肠)的野狗发出低吼。
那猫体型不小,看得出原本的毛色应该很漂亮,是那种黑、橘、白相间的标准三花,但此刻浑身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后腿有一小块还秃了,结着暗色的痂。
即便如此,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乞怜,只有被冒犯领土的愤怒和一种……近乎鄙视的高傲。
即使落魄至此,它依然像个被废黜流放的女王,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骄矜。
那野狗欺它瘦弱,呲着牙逼近。
脏猫毫不退让,喉咙里的警告声更低沉了。
林小满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城市生活积压的太多憋闷无处发泄,他猛地跺了下脚,吼了一声:“去!走开!”
野狗被吓了一跳,悻悻地吠了两声,扭头跑了。
危机解除,那三花猫却并没立刻去享用它的烤肠。
它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琥珀瞳仁冷冷地扫了林小满一眼,眼神里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多管闲事。”
然后,它才优雅地(尽管身形狼狈)低下头,小口地撕咬起那根并不怎么干净的烤肠,吃相居然还有点挑剔。
林小满被那一眼看得有点呆愣。
他见过小区里很多流浪猫,警惕的、胆小的、讨好卖乖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恩将仇报款的。
他蹲下身,保持一点距离,试着唤它:“咪咪?饿了吧?我这里还有根火腿肠。”
猫完全无视他,专心对付烤肠。
林小满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掏出那根原本准备当夜宵的火腿肠,剥开,小心地放在离它不远的地上,然后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那只三花猫已经吃完了烤肠,正蹲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洗脸。它对那根品相明显好得多的火腿肠,只是瞥了一眼,兴趣缺缺。
“啧,还挺挑。”林小满失笑,摇摇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林小满下班路过那个巷口时,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只三花猫的身影。
有时能看到,有时看不到。他偶尔会带点猫粮或吃的放下,那猫有时会吃,有时不吃,但无论吃不吃,它对林小满的态度始终如一,爱搭不理,视若空气。仿佛他的投喂只是愚蠢人类的上供,是理所应当的。
这种单向的、莫名其妙的关系,成了林小满灰色城市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甚至有点自讨没趣的小插曲。
直到周五,气温骤降,下起了冰冷的冬雨。林小满加班到更晚,撑着伞匆匆跑进巷子时,几乎没听到那声比平时虚弱很多的猫叫。
他在垃圾桶后面找到了它。
它蜷缩在一个湿透的纸箱角落,浑身湿漉漉,毛发紧贴着身体,更显得瘦骨嶙峋,那条秃了的后腿似乎在微微发抖,但它的脑袋依旧高傲地昂起,眼神在雨夜里亮得固执,看着他,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默的对峙。
那一刻,林小满心里某根弦猝不及防地崩断了。
城市这么大,这么拥挤,却容不下一个疲惫的灵魂,也容不下一只骄傲的流浪猫。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翼翼地上前。
猫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咕噜声,不知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外套裹住冰冷的小身体,把它抱了起来。它很轻,没怎么挣扎,只是身体僵硬着。
“跟我走吧,”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调整成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然后就不动了。
回到家,林小满忙着给它擦干、用纸箱做了个临时窝、找出舒化奶加热喂它。
它接受了这一切,但态度疏离得像是在接受酒店服务。最后,它蹲在纸箱窝里,舔毛整理了半天,然后揣起手,闭上眼,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
林小满看着它那副“本宫乏了,尔等跪安吧”的架势,哭笑不得。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花”。
花花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周末,林小满带着花花去宠物医院做了检查和简单治疗。兽医说它除了营养不良和一点皮外伤,没什么大问题,年龄大概一两岁,很漂亮的三花彩狸。
从宠物医院回来,林小满抱着猫,手机响了,是王经理。
“小满啊,跟你说个事,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这个岗位……啊,上面决定优化掉。你下周一就不用来了,补偿金会按N+1算……”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林小满却感觉声音很远。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眯着眼打盹的花花。花花似有所觉,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琥珀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瞧你这点出息。”
挂了电话,林小满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心里意外的没有太多恐慌,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回到逼仄的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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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信封。
里面是一张微微发黄的地契复印件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是几年前去世的姥爷留给他们的,东北老家深山里的一座荒山。母亲当时还叹气,说这老头一辈子没攒下啥,就留下那么个没人要的小山包儿。
他一直觉得这是个负担,是个遥远的笑话。
但现在……
他环顾四周,狭窄的空间,堆满杂物的窗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怀里,花花不知何时醒了,正用那双看透世事般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
一个被优化掉的快三十岁男人。
一只捡来的、对他爱搭不理的流浪猫。
一座远在东北、不知成了什么鬼样子的荒山。
这三个毫不相干的元素,在这一刻,突然形成了一种荒谬却又是唯一可行的组合。
“花花,”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城市不要咱俩了。”
“咱……回山里种树去,怎么样?”
花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尖和尖尖的小牙,然后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仿佛在说:“随你的便,愚蠢的人类。”
虽说已经打算回老家了,但林小满还是一直耗到房租到期,期间他也找过工作,都没干长,靠打零工赚够路费,开春的时候,他和花花踏上了回程。
火车换长途汽车,长途汽车换颠簸的三轮“蹦蹦”,最后一段路,是靠林小满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提着宠物航空箱,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
当那幢歪歪扭扭地杵在半山腰上的老屋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林小满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差不多耗尽了。
航空箱里的花花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烦的“喵呜”,抗议这一路来的颠簸和失礼。
姥爷留下的,与其说是一处房产,不如说是一个风烛残年的木头架子。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了大半,木板墙壁被风雨侵蚀得露出了原木的颜色,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门口及膝的荒草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宣告着这里的主权早已归于自然。
林小满放下箱子,喘着粗气,推开门。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伴随着扑簌簌落下的灰尘。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粒。地面是坑洼的泥土地,墙角挂着蜘蛛网,一张破旧的土炕占了半间屋,炕席早就烂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坯。除了炕,只有一个歪腿的破木桌,上面放着一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
“这可真是……原生态啊。”林小满喃喃自语,心里那点逃离城市的浪漫幻想,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这座荒山上规划未来,这里种果树,那里开垦小菜地,加固房屋,修补院墙。那时靠山屯就在山脚下,板房镇离的也不远,缺什么少什么去集市比较方便。
他以为山里的日子也就苦点、累点、枯燥点。
不曾想,接下来的遭遇却颠覆了他的三观。
半夜偷吃的黄皮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林小满都懵了,世界观遭受冲击,唯物主义大厦在脑海里摇摇欲坠。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花花。
花花对此毫无波澜,只是冷冷看着,眼里的不屑和嫌弃几乎溢出来。
黄鼠狼也注意到了花花。
它小眼睛转过来,转过去,似乎有点忌惮,却强撑面子尖声道:“哟嗬?咋地,还找了个靠山?告诉你两脚兽,别以为有只丑猫撑腰就……”
“丑猫”二字还没落地,花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近乎咆哮的“呜——”,琥珀色瞳孔猛地收缩,紧盯黄鼠狼。
黄鼠狼瞬间炸毛,尾巴竖起,刚才强撑的架势荡然无存,哧溜窜到门口,嘴里不忘撂话:“行行行!好男不跟女斗!老子今天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化作一道黄影,嗖地消失在浓重夜色里。
从那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林小满又见到了柳小哥、白婆婆、大个儿、傻狍子、猞猁……还有山鬼、龙君,兰芷,这些非凡的存在。
原本他以为是自己一时起意,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后来才知道,有些事,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邻居们也是看在花花的面子上,才接纳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