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杦司将沾着藻渍的皮鞋收进鞋袋，动作不疾不徐。右臂的伤口已经止血，但衬衫袖口那片暗红依旧扎眼。


    “那颗糖，”柯南的声音从玄关阴影里传来，清晰得不带一丝犹豫，“是你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


    妃杦司转过身时，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略带困惑的表情：“糖？”


    他当然知道柯南说的是什么。那颗白色薄荷糖，是他冲向L-3通道时，从口袋里滑落的微小破绽。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干净，但时间太紧，而某些“可控的破绽”，有时比完美的无瑕更令人信服。


    “掉在现场的糖。”柯南向前一步，走进灯光里，仰头看他，“白色，薄荷味，表面有细密的糖霜——是你常放在外套右边口袋里的那种牌子。”


    房间里静了两秒。


    妃杦司轻轻笑了笑——不是被拆穿的窘迫，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回应。他走向书桌，取出医药箱，动作流畅得像早已预料到这场对话。


    “柯南君的观察力，确实出色。”他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取药液，“是我的。大概是冲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滑出来了。”


    “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吃糖？”柯南疑心这反常的干脆，追问道。


    “紧张。”妃杦司将棉签按上左臂伤口，碘伏的凉意渗入皮肤，他却连眉头都未动分毫，“我对某些机械声音比较敏感——比如枪械上膛。吃糖能帮助集中注意力。”


    他答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陈述事实的平淡。真话与假话交织，本就是最稳固的伪装。


    “十秒。”柯南紧盯着他，“从听到声音到枪响，你有十秒。为什么不阻止？”


    妃杦司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照灯的映射下反射出一丝无机质的光泽。


    “十秒，”他重复，“足够判断方位，确认是狙击枪，意识到有人即将被射击。但不够冲过去推开她——距离太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而且，那时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造成更糟的后果。”


    柯南沉默了片刻。妃杦司能看出那双蓝眼睛里的挣扎——对兄长的信任，与侦探本能的怀疑，正在他心中激烈拉锯。


    “那个检修盖，”柯南换了方向，声音低了些，“螺栓有新鲜的划痕。是工具造成的，不是自然锈蚀。”


    他走上前，接过绷带卷，开始帮妃杦司缠绕伤口。小孩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动作里却带着某种紧绷的克制。


    “是你吗，杦司哥哥。”


    妃杦司看着柯南低垂的头顶，柔软的黑发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将这孩子卷入这样的猜疑与不安，并非他本愿。


    但他没有选择。


    “不。”他声音沉稳，“维修工定期检查，这很正常。”


    绷带缠好时，柯南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认为那位女士没有死。她通过那个检修盖进入了船体内部——而你知道这件事。你在协助她……假死脱身。”


    终于说出来了。


    妃杦司接过胶带，固定好绷带末端。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然后站起身，在柯南的注视下走向窗边。


    窗外是漆黑无垠的海，零星的船灯像坠落的星辰。


    “柯南君。”他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你知道深海打捞吗？”


    身后的呼吸声轻微一滞。


    妃杦司继续说，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晦涩的寓言：“有些船沉在海底，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它们必须沉在那里。打捞者可以拼凑出它沉没前的样子，但有些真相……让它留在海底，对所有人都好。”


    “你是说，知道真相会带来危险？”


    妃杦司转过身，目光落在柯南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底，此刻沉淀着某种深暗的东西。


    “我是说，”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慎重衡量，“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牵连的人就越少。尤其是……”


    他停顿，视线与柯南交汇。


    “尤其是对工藤新一来说。”


    空气凝固了。


    妃杦司看着男孩瞬间僵住的身体，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慌乱，以及竭力维持的镇定。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之前那个骄傲又执着的少年，被强行塞进这副小小的躯壳里，独自背负着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


    他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知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画展那次，我就知道了。那个眼神，那种专注，那种对真相的执着——只有工藤新一才会有。”


    柯南僵硬地走过来，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某种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界线。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妃杦司说，语气温和而笃定，“这是你的选择，你的战斗。你有权保守这个秘密，就像……”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就像我也有我的秘密。


    但柯南听懂了。那种沉重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在这一刻清晰得像刀锋划过水面。


    “所以，”柯南的声音沙哑，“你承认你救了她。承认你在执行某个计划。”


    妃杦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有那么一瞬间，柯南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那丝疲惫就被重新掩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平静。


    “柯南君。”他说，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看起来在犯罪，其实在救人。有些人看起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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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人，其实……”


    他没有说完。


    但足够了。那些未尽之言，那些悬在半空的省略号，都在指向一个更复杂、更混沌的灰色地带。


    “她是什么人？”柯南追问，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需要假死脱身？”


    妃杦司沉默了几秒。


    海风持续吹入，带着深夜海洋特有的、清冷而孤独的气息。


    “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一个……不该死的人。”


    模糊，但真实。这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诚。


    “那你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吗？什么时候？”


    妃杦司看着柯南——看着那张属于孩子的脸上，那双属于工藤新一的、执拗而明亮的眼睛。


    “当你凭自己的能力，”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期待，“触摸到真相边缘的时候。当你不再需要我告诉你，而是可以自己拼凑出完整图画的时候。”


    那不是推脱，而是信任。是一种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的尊重，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真相往往是带刺的，他宁愿这孩子是自己一步步靠近它，而非被突然推入其中。


    柯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男孩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属于侦探的冷静与坚定，“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妃杦司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眼底那些深藏的复杂情绪。


    “我相信你。”他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铁质糖盒，递过去，“赔你的。那颗掉在现场的，已经不能吃了。”


    柯南接过糖盒。冰凉的铁皮在掌心慢慢染上体温。


    就像真相，就像信任，就像这场充满试探与隐喻的对峙后，两人之间悄然建立起的、微妙而坚固的新关系——都需要时间慢慢升温，慢慢沉淀。


    “去洗澡吧。”妃杦司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明天船靠岸，还要早起呢。”


    柯南点点头，走向浴室。


    妃杦司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的侧脸，将那些柔和的面部线条勾勒得清晰而冷硬。他的背脊挺直，右手移动鼠标，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上新鲜的绷带。


    那个姿态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刚才那场充满隐喻、未尽之言与沉重默契的对峙，只是他漫长夜晚中一个计算好的环节。


    但他知道，不是的。


    当柯南说出“我会自己找到答案”时，他心中某处微微松动。那孩子眼中的光芒，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那样执着地相信过“真相”本身的力量。


    只是如今，他更清楚真相往往伴随着代价，而保护有时意味着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