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已染上一层灰蓝的调子。米花音乐厅那栋巴洛克式建筑在渐暗的天光里若隐若现，高大的拱形窗户透出暖黄的光晕，在冷清的街道上投下几块模糊而诱人的光斑。


    妃杦司到得比约定时间稍早了些。他站在音乐厅前的广场上，手里那张门票被无意识地摩挲出了细微的皱痕。目光放空，看着零星几个衣着考究的观众陆续拾级而上，没入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杦司君！”


    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妃杦司循声回头，正看见阿笠博士那辆明黄色的甲壳虫车缓缓靠向路边。


    妃杦司三步并两步穿过马路，走到车边，顺势替他们拉开了后座车门：“晚上好。”


    阿笠博士笑呵呵地从驾驶座下来，一边搓着被冻红的手。几乎同时，后座上的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推开了车门，一股脑地钻了出来。


    “元太，都说了让你动作快点了！”光彦的声音带着催促，他先一步跳下车，转身朝车里喊。


    “可是我已经很快了啊！”元太一边嘟囔，一边笨拙地挪出车身。


    妃杦司的目光自然地移向驾驶座。茶色短发的小女孩正不紧不慢地解开安全带，仿佛对这种小小的骚动早已司空见惯。她抬眼扫过陆续下车的同伴，声音平静地提醒：“再不下车音乐会就要开始了哦。”


    “啊，对了！”阿笠博士擦着并不存在的汗，转向妃杦司介绍道，“杦司君还没正式见过他们吧？这些孩子都是少年侦探团的成员！”


    三个孩子立刻精神抖擞地排成一列。


    “我是小岛元太！少年侦探团团长！”


    “圆谷光彦！最喜欢科学和推理！”


    “吉田步美！请多指教！”


    妃杦司逐一微笑颔首，目光最后落向那个已静静站在车边、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女孩。


    “这位是灰原桑（さん）吧，我们见过的。”


    听到这个称呼的灰原哀略微一顿、带着审慎的打量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他的表情自然得不带丝毫刻意，仿佛さん这个不常用在小学生身上的敬呼只是他身为艺术家与生俱来的矜持感：“喊我灰原就好。”


    简单的寒暄被远处传来的催促声打断。毛利小五郎正带着毛利兰和柯南朝这边走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磨蹭什么，再不进场好位置都要被人占了！”


    “砰！”


    一声闷响毫无预兆地炸开，惊得步美轻呼出声，光彦和元太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是音乐厅侧面的员工通道门被人从里面用力甩上的声音。那扇厚重的铁门在惯性下微微震颤，余音在暮色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那扇门再度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歪斜，脸色铁青得如同冬日的冻土。他快步冲下台阶，手机紧贴耳畔，声音压抑却清晰地穿透了傍晚的冷空气：


    “……我说过那首曲子不能动！你以为这是儿戏吗？……对，我是经纪人，但我也是她的合作伙伴！不是传声筒！”


    他几乎是撞开空气般经过众人身旁，带起一阵古龙水与焦躁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径直走向停车场，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发出粗暴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疾驰而去。


    “那是柳濑小姐的经纪人，中西健先生。”阿笠博士压低声音，“听说最近和柳濑小姐闹得很僵……好像是因为新曲子的版权问题。”


    灰原哀瞥了博士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你又多嘴了”的意味。


    “好了好了，八卦到此为止。”毛利小五郎挥挥手，率先朝检票口走去，“再站下去，音乐没听到，西北风倒是喝饱了。”


    ————


    音乐厅内部的华美与温暖，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倒悬的星河，洒下柔和的金色光晕。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吸去了所有多余的声响，只留下观众低语时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空气里飘散着旧木头、蜂蜡和名贵香水混合而成的、沉静而古老的气息。


    他们的座位在前排偏左，视野极佳。刚落座，光彦就推着眼镜开始他早已准备好的科普：“柳濑优，二十二岁，去年在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中获得银奖，是近十年来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她的演奏风格以技巧精准著称，但乐评界对她情感的‘克制’争议不断……”


    “听说她今晚要首演一首全新的《冬之变奏曲》。”毛利兰也降低了声音补充，眼里带着期待，“准备了整整一年，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连曲谱都没泄露过。”


    “一年？”元太瞪大眼睛，“那么久？都够我吃三百碗鳗鱼饭了！”


    “对艺术家来说，一年不算久。”妃杦司带着点笑意接过话，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舞台上那架泛着幽光的黑色三角钢琴，“有时候一个乐句的打磨就要花上好几个月。”


    柯南的视线扫过观众席。他的目光在某几个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些人的坐姿过于端正，眼神过于警惕，不像是普通听众。


    演出开始前二十分钟，一位自称小林总监、戴着细框眼镜的斯文男人悄然来到他们座位旁，微微躬身，低声通知：持有本场贵宾票的观众，可以获准简短参观后台的非核心区域。


    “机会难得！”


    少年侦探团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妃杦司本想坐在座位上休息，却被毛利兰热情地拉了起来：“杦司哥对艺术这么了解，一定能给我们讲很多有趣的东西！”


    他只好笑了笑，起身跟上。


    ————


    后台走廊狭窄而安静，冷白色的灯光在深绿色的化纤地毯上投下规整却冰冷的光斑。墙壁两侧贴满了历年演出的黑白照片和泛黄的海报，那些凝固的笑容与姿态，让这条走廊像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隧道。


    小林总监走在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柳濑小姐现在应该在三号琴房做最后练习，我们经过的时候请尽量保持安静，她演出前不太喜欢被打扰。”


    话音未落，钢琴声已从走廊深处流淌出来。


    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


    音符清晰、克制，每个触键都精准无比，节奏稳定得近乎钟表的滴答。技巧上无可挑剔，音色干净得如同被蒸馏水反复洗涤过的水晶。


    众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的得轻。


    经过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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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着“3”的深色木门时，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坐在钢琴前，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圆髻。她肩膀的线条异常紧绷，手臂抬起落下的动作精准而有力。


    灰原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门缝透出的、切割在地毯上的那缕光线上，表情依旧平静，但妃杦司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被某个颤抖的泛符悄然拨动。


    “……很精准。”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持续流淌的琴声淹没。


    “但太紧张了。”妃杦司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每个音符都在用力控制，反而失了音乐应有的流动感。她在害怕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一声沉闷得不像琴音的撞击声，猛地从琴房里炸开，硬生生切断了原本流畅却紧绷的旋律。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刺耳、毫无章法的琴音轰鸣！像是有重物狠狠砸在了琴键上，高音区与低音区胡乱地嘶吼、震颤，瞬间撕碎了之前维持的所有优雅与克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林总监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急促地敲门：“柳濑小姐？您没事吧？柳濑小姐？”


    门内一片死寂。


    只有刚才那阵混乱轰鸣的余震，似乎还在冰冷的空气里发出低微而不祥的嗡鸣。


    毛利小五郎皱紧眉头，一把拨开小林总监：“让开！”他用力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住了！”


    “是、是老式金属插销，”小林总监的声音开始发颤，“从里面扣上的！”


    妃杦司已经蹲下身，侧头贴近门底那道更宽的缝隙，朝里望去。


    视角受限，但已经足够看见——


    一双穿着黑色漆皮细高跟鞋的脚，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角度倒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脚踝苍白，其中一只鞋的鞋跟似乎折断了。而就在那双脚的不远处，地毯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黏稠痕迹，还在悄无声息地扩大。


    “撞门。”妃杦司猛地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毛利小五郎示意众人退后，深吸一口气，侧过肩，用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厚重的橡木门板！


    “砰——！”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砰！砰！”


    第三下撞击时，伴随着木质纤维断裂的刺耳声响和金属插销扭曲崩开的脆响，门终于被猛地撞开，向内弹去。


    琴房内的一切，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


    柳濑优倒在钢琴旁的地毯上，姿态扭曲。深蓝色的丝绒演出裙凌乱地缠在她的小腿上，如同凋零的花瓣。她脖颈上，一道清晰而狰狞的深紫色勒痕赫然在目，宽度约一厘米，边缘有明显的皮下出血点，像一条丑陋的毒蛇缠绕其上。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愕、不甘，以及某种更深层的、难以解读的震骇。


    而那架昂贵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的谱架上空空如也。


    那份据说倾注了她全部心血、筹备良久、本应在今晚震撼首演的《冬之变奏曲》唯一手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