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杦司收回视线，目光重新投向教室里那些围着玻璃瓶惊叹的孩子们。


    步美正拉着柯南的袖子，指尖几乎要点在玻璃瓶壁上：“柯南你看你看！那个好像月亮！”


    柯南被她拉着，配合地看向那个被黑绒布衬得格外莹润的“油滴月亮”，嘴上也不忘应和着“确实很像”。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窗边。


    灰原和杦司哥在说些什么，可恶，真的好想知道——！


    柯南的不甘并未传达过去。另一边，属于孩童的、未被世事过度浸染的纯粹喜悦与好奇，像一束穿透冬日云层、带着微弱暖意的光，悄无声息地漫进妃杦司的感知。自从“欧罗巴女神号”事件以来，那盘踞在心头、精密计算着每一步得失与风险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简单的快乐短暂地冲淡了些许。


    他耐心地等待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发现告一段落，才再次开口。


    “今天的观察游戏就到这里了，”妃杦司对围拢过来的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左耳那枚不起眼的菱形耳饰随着他略微偏头的动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细微的冷光，“谢谢大家，陪我一起重新‘看’了这个世界一会儿。”


    “谢谢杦司哥哥——”孩子们整齐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兴奋。


    小林澄子老师适时走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和如释重负的轻松：“妃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孩子们看起来都投入极了，连步美都笑得特别开心。”她的目光慈爱地掠过正小心翼翼收着自己画作的女孩。


    “能帮上忙就好。” 妃杦司颔首，抬手随意地将一缕因方才被孩子们热情簇拥而散落到额前的黑发拢回耳后。他今天惯常将长发松散束在颈侧，此刻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反倒给他平添了几分随性的艺术家气质。


    他收拾着简单的教具，目光无意间掠过正将一张画满了彩色螺旋和“月亮油滴”的画纸仔细对折的步美。动作微微一顿，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独立包装的、印着草莓图案的硬糖，指尖轻巧地将糖塞进步美刚刚叠好的画纸缝隙里。


    “今天只有这个了，”他对抬起小脸、有些惊讶地女孩说，“希望吉田同学会喜欢。”


    步美的脸颊立刻浮起两团小小的红晕，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紧紧握住夹着糖的画纸，用力点头：“喜、喜欢！杦司哥哥叫我步美就好了！”


    离开教室时，走廊里已有了放学的喧闹气息。灰原哀已经背好了那个略显宽大的双肩书包，安静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似乎在等待少年侦探团的其他人。冬日下午倾斜的阳光从她身后大片地泼洒进来，将她的身形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孤直而绵长。


    她微垂着眼睫，手里握着一个深蓝色水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壶盖边缘，神情是一种放空般的平静。


    妃杦司并未刻意投注过多关注，只是在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个瞬间，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她握着水壶的手，以及水壶上那个印着化学分子式图案的、不太符合一年级生审美的贴纸。


    所有的细节都在刹那间不顾他自己意愿般地涌了上来。


    阿笠博士从办公室方向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老远就挥着手：“杦司君！辛苦你了！孩子们可高兴了……”


    妃杦司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博士，脸上适时浮现出得体的、令人舒适的微笑。那双眼尾微挑的凤眼因笑意弯起柔和的弧度，冲淡了平日眸色过深带来的些许疏离感，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只是就在刚才那瞬息的擦肩里，他已经完成了一次效率极高的无意识信息采集——那个分子式贴纸的图案，以及贴纸边缘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卷曲磨损痕迹。


    这些细节如同尘埃飘过他的意识界面，随即沉入思维底层庞大的信息库中，与他记忆中其他有关这个女孩的观察片段悄然并列。


    阿笠博士还在热情地表达着感谢，妃杦司耐心倾听，偶尔点头应和。在终于与众人告别后，指尖才能熟练地单手拨开装在口袋里的薄荷糖、取出一片含入口中。清凉微甜的气息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鼻腔，带来一种熟悉的、令人精神微微一振的清醒感。


    他经历过太多世界，扮演过各种角色，早已学会将情绪剥离，以近乎绝对的理性评估环境、人物与任务的每个变量。但在这个名为“米花町”的坐标，在这个与他故乡似是而非、却又因一群特殊的人而显得格外真实的世界里，他发现自己那层层加固的、用以保持距离和清醒的心防，正被一些细小、温暖、却拥有不容忽视穿透力的东西，悄然撬开细微的缝隙。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的变量太多，柯南镜片后那双永远炯炯有神的眼睛、步美还画纸时不自觉带上的依赖、还有和松田他们互怼的情谊……都是他过往那些穿梭于冰冷任务线的漫长岁月里从未体验过的情感。


    只是这份情感他带不走这个世界，他也注定无法为之停留。


    妃杦司微微抬起眼，灰色的眼眸越过阿笠博士的肩膀，望向教学楼窗外那片被冬日夕阳染上淡金色的、明净而高远的天空。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含义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了然的期待。


    但至少，此刻指尖薄荷糖的清凉，耳畔孩童残余的欢笑，以及眼前这片毫无阴霾的“日常”天空，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


    两天后的午后，一封与日常邮件迥异的信函，安静地躺在妃杦司画室门外的邮箱里。


    信封是厚重的奶油色特种纸，触感细腻挺括，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封口处，深蓝色的火漆牢牢压印着一枚精致的六角霜花图案，纹理清晰，透着冷冽的美感。信笺展开，墨迹醇黑，措辞文雅而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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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老派书信特有的诚意：


    “尊敬的妃杦司先生台鉴：


    久仰阁下于丹青之道造诣精深，更兼对音律与意象交融别有慧心，夙所钦慕。寒舍‘霜月庄’僻处西郊，先父宗一郎公生平雅好，庋藏东方古乐器若干，及相关典籍手稿。适值初雪时节，庄内红梅初绽，仆不揣冒昧，拟于本周末设一小型私赏之会，陈设先人遗珍，以飨同好。素闻先生法眼独具，不知可否屈尊光降，品鉴雅器，并赐高论？


    另有一事，近日庄中入夜后，时闻似有若无之乐声，类琴如箫，幽渺断续，来源莫辨，致仆心绪难安，仆役亦偶有惊扰。念及先生与名探毛利小五郎先生相善，若蒙邀得毛利先生联袂莅临，一则盛会增辉，二则或可藉先生二位之明察，释此无端疑云，则感荷之情，匪可言宣。


    谨备薄酌，静候玉音。


    霜月庄主人霜月隼人顿首”


    妃杦司读完信，修长的手指在“似有若无之乐声……来源莫辨”及“仆役亦偶有惊扰”几行字上轻轻抚过，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与细腻纹理。


    【霜月隼人，四十二岁，霜月集团现任社长，接掌家业后作风低调，偏好文化艺术赞助。其父霜月宗一郎，已故著名亚洲古乐器收藏家与研究者，三年前病逝。】系统的声音响起，资料同步在意识中展开，【霜月庄位于西郊山区，占地广阔，融合了传统日式庭院与部分近代西式展馆建筑，结构复杂，独立展室、茶庭、藏书阁及家族生活区错落分布，以冬季雪景与老梅闻名。】


    【关于‘不明乐声’，有更具体的记录或描述吗？】妃杦司在意识中询问，目光仍停留在信笺优雅却隐现不安的字句上。


    【根据山庄内部人员零星反馈，乐声多出现在深夜至凌晨，音质失真严重，断续无常，难以辨识具体曲目，但隐约有古琴或笙箫类乐器的音色特征。庄内监控系统未捕捉到对应时段的人员异常活动。补充背景：霜月宗一郎去世前约半年，曾有一位叫风间仁的长期寄居山庄、协助整理研究资料的音乐学者，于山庄后山邻近悬崖的小径附近意外坠落身亡。当时警方详细调查后，认定为雨天路滑导致的意外事故。】


    妃杦司将邀请函轻轻放回桌面，起身走到画室那扇宽大的窗前。冬日下午的阳光已然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天空是一种澄澈的、渐变的灰蓝色，高远而寂静。


    【听起来，是个适合取材写生的地方，】他望着天际线，声音在意识里显得平静无澜，【山景、古建、或许还有雪。而且，毛利叔叔……应该会对‘幽灵乐声’和可能的‘山庄谜案’非常感兴趣。】


    他顿了顿，指尖在窗玻璃冰凉的表面轻轻一叩。


    【回复接受邀请。以‘希望同行请教鉴赏知识并协助排解友人疑虑’为由，代为邀请毛利侦探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