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唯一的主宰。


    当楚云牵着寒翎踏入冰道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世间存在着比纯粹黑暗更令人心悸的事物——


    那是一种被永恒寒冷浸透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幽蓝光芒。


    冰道四壁并非天然玄冰，而是一种介于晶体与骨质之间的诡异材质，表面流淌着血管状的暗红色纹路，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被冻结的腑脏。


    “楚云哥哥，这里好冷……”寒翎的小手紧紧攥着楚云的衣角，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她身上那件红色小袄在幽蓝冰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楚云低头看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孩子不过七八岁模样，眼眸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却已是孤身漂泊在生死边缘。他蹲下身，将混沌之力缓缓渡入她体内——


    不是疗伤，而是以混沌包容万物的特性，在她经脉表层构筑一层极薄的防护。


    “运转我教你的《隐元敛息诀》，把气息压到最低。”楚云声音很轻，在寂静冰道中却异常清晰，“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让你动手，否则不要释放任何力量。”


    寒翎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她眉心那道冰蓝色印记微微闪烁，随即周身气息如退潮般收敛，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楚云站起身，混沌道瞳在黑暗中泛起淡金色微光。他“看”到的景象远超肉眼所见——


    冰道并非笔直，而是螺旋向下延伸，沿途布满了肉眼难辨的空间褶皱。有些区域的冰壁薄如蝉翼，其后是狂暴的空间乱流；有些地方则凝结着墨绿色的冰晶，散发着腐蚀神魂的毒息。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冰道上缓慢下行。楚云的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那些空间薄弱点。


    他的伤势虽在雪璃能量帮助下恢复大半，但混沌本源仍有亏空，《混沌轮回印》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着所剩不多的能量，将侵入体内的寂灭寒意转化为生机。


    如此行进约莫半个时辰，冰道开始出现岔路。


    三条通道呈“丫”字形分开，每一条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左道冰壁晶莹剔透，隐约可见深处有冰晶花朵绽放；中道幽深黑暗，传来隐约的水滴声；右道则布满狰狞冰刺，寒意刺骨。


    楚云正要催动道瞳探查，寒翎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楚云哥哥……”她声音发颤，小手指向右道深处，“那里……有东西在哭。”


    楚云心头一凛。他凝神感应，却什么也听不到。但寒翎眉心那道冰蓝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那是未来之瞳被触动时的征兆。


    “你听到了什么？”


    “好多声音……很轻很轻……”寒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冰裂开的声音，又像……像小虫子啃骨头……”


    话音未落，右道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不是冰裂声。


    是某种甲壳类生物关节摩擦的声音。


    楚云瞬间将寒翎护在身后，寂灭之剑虽未出鞘，剑意已在周身流转。混沌道瞳全力催动，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三只通体冰蓝色的甲虫，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甲壳上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断渗出墨绿色的毒雾。它们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圆形口器，口器边缘长满了螺旋状的利齿。


    “噬髓冰甲虫……”楚云认出了这种魔渊特有的生物。它们以生灵骨髓为食，尤其喜好吞噬修士的灵根精华，通常群居在极寒之地，用毒雾麻痹猎物后，再用口器钻开骨骼。


    三只冰甲虫发现了猎物，口器开合，发出“嘶嘶”的兴奋低鸣。它们爬行的方式诡异非常——不是用足，而是用腹部贴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


    “退！”


    楚云带着寒翎向后疾退，同时左手掐诀，三道混沌箭矢凭空凝聚。他没有使用《混沌万矢诀》的大范围攻击，而是将力量凝于一点——混沌规则的特性“万法归元”，正是这种依赖毒雾与极寒属性的生物的克星。


    咻！咻！咻！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入冰甲虫口器之中。没有剧烈的爆炸，箭矢入体的瞬间，混沌之力如墨滴入水般扩散开来，将冰甲虫体内的寒毒与生机一同“归元”为最基础的灵气粒子。


    三只冰甲虫僵在原地，甲壳上的蓝色迅速褪去，化作灰白。紧接着，整个躯体如沙塔般崩塌，化作一地冰晶粉末。


    然而楚云没有丝毫放松。噬髓冰甲虫从来不会单独行动！


    果然，右道深处传来密集的“咔嚓”声，如潮水般由远及近。冰道开始震颤，冰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那是成百上千只冰甲虫集体爬行引起的共振！


    “走左道！”楚云当机立断，抱起寒翎冲向左侧通道。


    就在他们踏入左道的瞬间，右道出口已被冰蓝色的虫潮淹没。那些冰甲虫彼此堆叠，形成一道移动的虫墙，所过之处冰壁被啃食出深深的沟壑。更可怕的是，它们释放的毒雾汇聚成墨绿色的云团，顺着冰道弥漫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在左道中疾驰。这条通道比预想中更长，冰壁上那些冰晶花朵近看才发现，每一朵花心都嵌着一颗眼珠状的黑色晶体，随着他们的经过而缓缓转动。


    “这些花……在看着我们……”寒翎把脸埋在楚云肩头，声音闷闷的。


    楚云也察觉到了异常。那些黑色晶体中散发着微弱的神魂波动，像是某种监视法阵的节点。


    他心念一动，混沌之力化作无形丝线，沿着冰壁蔓延，悄无声息地将沿途数十朵冰花中的晶体“包裹”，暂时屏蔽了它们的感应。


    但这样做消耗巨大。楚云感到丹田传来阵阵空虚感，《混沌仙经》的运转开始迟滞。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处调息，否则一旦遭遇强敌，将无力应战。


    左道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那是一片开阔的冰窟，约莫百丈见方。窟顶垂下无数冰棱，如倒悬的剑林。


    冰窟中央有一汪浅潭，潭水竟是温热的，蒸腾着白色雾气。潭边生长着几簇淡蓝色的苔藓，散发着清新的灵气波动。


    “此地有生机？”楚云心中警惕不减，先将寒翎放下，自己缓步靠近水潭。


    混沌道瞳扫视四周——冰窟没有其他出口，是个死胡同。但潭水中的灵气做不得假，那是极为精纯的水属性灵气，甚至夹杂着一丝生命本源的气息。


    “楚云哥哥，水里……有鱼。”寒翎蹲在潭边，好奇地看着水中游弋的几尾银白色小鱼。那些鱼不过手指长短，通体透明，能看见纤细的骨骼和跳动的心脏。


    楚云蹲下身，掬起一捧潭水。水温宜人，水质澄澈，蕴含着温和的疗愈能量。他犹豫片刻，取出一枚检测毒性的玉符浸入水中——玉符没有变色。


    “暂时安全。”楚云长舒一口气，在潭边盘膝坐下，“翎儿，我要调息半个时辰。你帮我警戒，若有异常立刻叫醒我。”


    “嗯！”寒翎用力点头，像个小卫士般坐到楚云身侧，眼睛睁得大大的，警惕地打量着冰窟每个角落。


    楚云闭目凝神，《混沌仙经》开始运转。混沌道树在识海中缓缓摇曳，树冠上那片片烙印着万法道纹的叶片发出微光，从虚空中汲取稀薄的混沌能量。


    同时，他也分出一缕心神，吸收潭水中蕴含的水灵之气，以五行相生之道滋养亏损的混沌本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冰窟顶端的冰棱偶尔滴下水珠，落在潭中发出“叮咚”脆响。那些透明小鱼好奇地游到楚云浸在水中的手掌边，轻轻触碰他的指尖，又受惊般飞速游开。


    寒翎起初还能保持警惕，但孩子的精力终究有限。


    约莫两刻钟后，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她始终记得楚云的嘱咐，每次快要睡着时，就用力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清醒。


    就在楚云调息到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潭水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那不是鱼引起的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


    一张由水流构成的、模糊的女性面容。她闭着双眼，眼角有晶莹的水珠滑落，融入潭中。


    紧接着，空灵而哀伤的歌声在冰窟中响起，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婉转的旋律，如泣如诉，直抵人心深处。


    寒翎猛地站起身，小脸上血色尽褪。她听过这种歌声——在母亲雪璃留下的记忆碎片里，那是“幽泉水魅”的摄魂之音！


    “楚云哥哥，快醒——”


    话音未落，潭中那张人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由流动水波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溺亡者的面孔。


    歌声骤然变得凄厉，化作无形的音波，狠狠撞向正在入定的楚云！


    寒翎想也没想，扑到楚云身前，双手张开。眉心冰蓝印记爆发出刺目光芒，一道冰墙在她面前瞬间凝结！


    音波撞在冰墙上，炸开无数冰屑。寒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她修为太弱，即便有冰皇血脉加持，也根本无法完全挡住幽泉水魅的攻击。


    但这一阻，已足够楚云惊醒。


    他霍然睁眼，眸中混沌之色流转。方才那歌声侵入识海的瞬间，《混沌魂衍天经》自动运转，“一念千丝”的神通将侵入的神魂攻击分化、消解。此刻看到挡在身前的寒翎嘴角带血，楚云眼中杀意暴涨。


    “找死！”


    寂灭之剑出鞘半寸。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剑气从剑鞘缝隙中溢出，如游鱼般没入潭水。那是混沌规则凝聚到极致的表现，看似温和，实则蕴含“归墟”之意。


    潭中那张人脸露出惊恐之色，想要潜入水底。但已经晚了。


    灰蒙蒙的剑气触碰到水体的刹那，整潭温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热气消散，水面凝结，水中游弋的透明小鱼定格在游动的姿态，化作冰雕。那张由水流构成的人脸挣扎扭曲，最终凝固成一个痛苦的冰雕面具，沉入潭底。


    歌声戛然而止。


    冰窟重归寂静，只是那潭水已彻底冻结，表面覆盖着薄薄的灰色冰层——那是被混沌之力侵蚀后的表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云收起剑势，第一时间查看寒翎的伤势。小丫头神魂受到震荡，脸色苍白，但冰皇血脉正在自动修复损伤。


    “傻孩子，谁让你挡在我前面的？”楚云声音有些发涩，取出一滴造化仙露喂入她口中。


    寒翎服下仙露，脸色迅速红润起来。她眨眨眼，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母亲说……盟友要互相保护。”


    楚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情谊，记在心里就好。


    他走到潭边，看着冰层下那张凝固的人脸。幽泉水魅是溺亡者怨念与极寒灵气结合的产物，通常只出现在古战场或万人坑附近。这魔渊深处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除非……这冰窟下方，埋藏着大量尸骸。


    楚云心念一动，右脚踏地，混沌之力顺着冰面向下渗透。果然，在冰层下方约三丈处，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骸骨——有人形，有兽形，还有许多无法辨认的怪异骨骼。它们以一种诡异的规律排列着，像是某种古老祭祀的现场。


    而在骸骨堆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文已模糊不清，但楚云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古魔文:“血祭……通渊……门……”


    “这里曾是深渊之门的祭祀点。”楚云心中一沉。难怪会有幽泉水魅，这些溺亡者的怨念被深渊气息浸染，与寒冰结合，才孕育出那种邪物。


    他正要仔细探查，寒翎忽然发出惊呼。


    “楚云哥哥，你看头顶！”


    楚云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冰窟顶端，那些倒悬的冰棱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冰棱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般搏动着。更可怕的是，冰棱开始缓缓生长、弯曲，彼此交织，逐渐形成一张覆盖整个窟顶的巨网！


    而巨网的每个节点，都镶嵌着一颗黑色晶体，与之前冰壁上那些监视之眼一模一样。


    “我们被发现了。”楚云拉起寒翎，寂灭之剑完全出鞘，“准备突围。”


    话音刚落，窟顶那张冰棱巨网轰然压下！


    每一根冰棱都如长矛般刺下，矛尖闪烁着幽蓝毒光。与此同时，冰窟四壁也开始蠕动，那些看似坚实的冰层如活物般向内挤压，要将两人困死在中央。


    楚云没有选择硬撼。《混沌虚空遁》发动，身形如鬼魅般在冰棱间隙中穿梭。他一手持剑斩断挡路的冰棱，一手抱着寒翎，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中腾挪闪避。


    但冰窟的异变越来越剧烈。地面开始隆起，那些被冰封的骸骨破冰而出，化作一具具冰霜骷髅，挥舞着骨刀扑来。潭底的幽泉水魅冰雕也炸裂开来，化作数十道水箭从下方偷袭。


    上下左右，皆是杀机！


    楚云眼中厉色一闪。《混沌九曜变》——开！


    体内那颗“力量星辰”轰然爆发，五倍战力加身。他没有使用消耗巨大的《混沌开天剑》，而是将暴涨的力量全部灌注于《混沌万矢诀》。


    百矢齐发！


    但这一次，不是百道箭矢，而是在五倍战力加持下，化作了五百道！每一道箭矢都包裹着混沌之力，属性各不相同——火焰箭矢焚烧冰棱，雷霆箭矢击碎骷髅，寒冰箭矢冻结水箭，金石箭矢贯穿冰壁……


    冰窟中炸开绚烂的光雨。


    楚云借着爆炸的冲击，一剑斩在冰窟最薄弱的侧壁——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是之前冰甲虫啃食留下的痕迹。


    “破！”


    寂灭之剑携着混沌开天之意，狠狠刺入裂缝。


    咔嚓——轰隆！


    冰壁应声破碎，露出其后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中寒风呼啸，隐约可见尽头有微光透入——那是外界的光！


    楚云毫不犹豫，带着寒翎冲入通道。


    身后，冰窟彻底崩塌。那些冰棱、骷髅、水箭全部被埋葬在亿万斤寒冰之下。但楚云能感觉到，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那是被惊动的、沉睡在尸骸堆下的古老存在。


    不能停留！


    通道崎岖蜿蜒，楚云将速度提到极致。寒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冰屑飞溅的声音。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光芒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冲出了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无尽魔海的边缘，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冰山。凛冽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魔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魔族巡逻舰队的阴影。


    而在他们身后，那道裂隙正在缓缓闭合。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不甘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咆哮，震得海面泛起波涛。


    楚云喘着粗气，将寒翎放下。他低头查看，小丫头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我们……出来了？”寒翎小声问。


    “出来了。”楚云望着暗红色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魔渊只是第一关。接下来，他们要穿越危机四伏的无尽魔海，前往镇魔关。而寒翎在冰窟中说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那里有东西在哭。”


    现在他明白了。那哭声不是来自冰甲虫，也不是来自幽泉水魅，而是来自冰层下那万千骸骨，来自那些被血祭的生灵永不消散的怨念。


    深渊的恐怖，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重。


    楚云握紧寂灭之剑，剑身传来轻微的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他牵起寒翎的手，走向海岸线。那里有一艘破损的魔族小艇半埋在沙滩中，或许可以修复使用。


    “翎儿。”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楚云声音很轻，“谢谢你相信我，也谢谢你……愿意为我挡那一击。”


    寒翎仰起小脸，冰蓝色的眼眸在暗红天光下如宝石般璀璨。她笑了，那笑容纯净得不染尘埃:


    “因为楚云哥哥是好人呀。母亲说过，对好人，要好好保护。”


    楚云也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人吗？或许吧。在这乱世之中，他只想守护该守护的，斩尽该斩尽的。至于善恶是非，留给后人评说便是。


    海风渐急，吹动他染血的白袍。远方，镇魔关的方向，隐约有雷云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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