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能如此污蔑我和薛姑娘！”唐成毓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沈鄢装没听见，接着说了下去：“处置我一个人固然简单，可是在外人看来，如此含糊其事反倒证明传言为真了。您想让女儿扛下所有罪责，人家会信吗？届时外人都说巴陵侯府风气不正是侯爷没管束好还想罚个小丫头来交差，父亲，您恐怕会招来天下人的耻笑呀。”


    谭屋内一片寂静。


    不是因为大家被沈鄢的话术镇住了，而是因为大家被他给无语住了。


    二小姐是不是疯了？处置自己家里的小庶女竟然能惊扰到天下人？即使教外人知道又如何，在巴陵府中，还有谁能够越过巴陵侯去？唐成毓无奈地摇摇头，看向准岳父，却从巴陵侯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同的情绪。


    ——他竟然在犹疑？


    唐成毓心头一跳，是了，其他人或许会觉得“纪文晏”是胡说八道，唯独他这准岳父恐怕会有不同的看法。他下意识转头望向沈鄢，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胸有成竹的自信。


    她凭什么自信？


    难道她认为自己比薛氏、纪文甄更懂巴陵侯？可她只不过是个关在二门里的娇小姐罢了，巴陵侯的心思她是如何猜透的……


    “来人。”巴陵侯忽然说，“先将二小姐送回去，拘禁在屋内不许出来。”


    薛氏神色一变。


    纪文甄更是忍不住张口道：“爹，她……”


    “本侯说的话不管用吗？”巴陵侯冷冷地说，“这逆女先禁足三日，本侯……暂且想想。”


    送进谭屋的人居然能全须全尾地回去？


    虽然在“纪文晏”来之前大家都预感到二小姐是亲女儿不大可能死，可她只随便说了一番话就将巴陵侯问罪惩罚的念头打消，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薛氏不甘心地望向三位长辈，谁知这三个老不死的竟然都合眼假寐，不予置评。


    要这帮老贼来有何用！平时只会混饭吃吗？


    她端着贤妻的架子，自然不方便劝说丈夫从严处置，只得不甘地目送巴陵侯点的两位嬷嬷把纪文晏扶了出去。


    沈鄢理直气壮地装柔弱，让两位老嬷嬷架着他飘，一点力气都不肯使。


    方才她们敢折腾他，他自然要折腾回去。


    偏偏巴陵侯对他的态度模棱两可，使嬷嬷有了忌惮，虽然两副老骨头送他回到他住的院子里时已经快散了架，面上却一点怨怼也不敢有，赔笑道方才都是听侯爷的使唤，她二人对二小姐绝无意见。


    沈鄢居住的萤院虽不偏远却很安静，洒扫的小丫鬟尽数被薛氏撤回，院子里除了他就只有两位嬷嬷了。


    他烦躁地一脚踢开大门：“滚吧。”


    两位嬷嬷面面相觑。


    她们在门口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句话，才确定刚刚没有听错，她确实是让她们滚。


    这是何其粗鄙之语！


    可是今日在谭屋，二小姐说的粗鄙之语还少吗？


    连侯爷都不管，她们这些嬷嬷要管那闲事干嘛？还是顾好自己吧！于是二人携手离开，也打消了去找薛氏告状的主意。


    直到只剩自己时，沈鄢才恨恨地往桌上一拍。


    他现在这个身份实在太没用了，根本说不上话，往常有安麓代劳，早就把这群人拖出去乱打一百大板了。竟还敢把他往地上摁？！


    沈鄢心里越发恼火。


    今日唯一的好消息，就是他能从那谭屋全身而退，虽然在场其他人都觉得他是胡说八道，可这些话偏偏对巴陵侯很管用。其实沈鄢心里清楚，他的辩解完全是狡辩，虽然纪文甄、薛玉、唐成毓三人的纠葛确实令人玩味，但她身为亲妹妹，本该帮助兄长隐瞒而非揭穿，至于未婚夫和大哥吃飞醋，巴陵侯就更不在乎了，说那些话博取同情毫无用处。


    但他从记忆深处挖出一封请安折子，是巴陵侯写的，文中言辞恳切，明面上泣泪泣血想要报效国家，实则字字句句都是求皇帝批他回京城领实职，这人挖空心思想回到权力中心，对于名誉有种病态的执着，他显然认为自己回不了京城是名望不够，不想办法扬名且罢了，哪能让名誉受损？


    这样的人最怕听到的就是个人清誉、天下耻笑，话题拉得越宏大他越害怕，越会深思。当然，深思过后他就会想明白，沈鄢真的是在胡说八道，但又何妨？拖个一天半天的，他的救兵就来了。


    ……


    “纪文晏”禁足期间，府中用餐也不会带她。


    晚饭时，薛氏命人从中厨里选些二小姐素日爱吃的送去，以这个为由头，开启了话题。


    “充哥。”


    巴陵侯姓纪名充，私下里薛氏向来如此唤他。


    一来亲近，二来，既然亲近，有些本不方便说的话也可以方便地说了。


    “文晏那边总得有个说法。”薛氏问，“您要饶了她吗？”


    巴陵侯道：“你觉得呢？”


    薛氏叹了口气：“我想着，既然在谭屋没有罚她，索性就算了吧。”用餐前，她特意将儿子叫到跟前耳提面命，他才没在此事突然插嘴，坏她的事。至于薛玉和唐成毓，都是心眼八百个的聪明人，更不会选择在此时开口。


    没有人反对，巴陵侯反而觉得不对劲了：“算了？她犯下这么大的过错，要是不惩罚，府中岂不是没了规矩？”


    薛氏道：“文晏身子还未大好。”


    “一码归一码，何况她是装病。”巴陵侯道，“那天不是说小玉是她推下水的？我看她就是怕我追究那件事。”如此想来，这几天纪文晏犯下的过错还挺多的。


    旧事重提，薛玉方有机会张口：“我想，二姐姐已经知错了。”


    “她知错了今日在谭屋还会是那种态度？”巴陵侯反驳道。


    薛玉惴惴不安地住了嘴。


    “今日她妄动弓箭伤人，本就有错，对推人落水一事也毫无悔改，要是再不管束，这逆女有天提刀弑父也不在话下！”巴陵侯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不由得地点头认可，“若养出个破天荒的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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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岂非成了我的过错？”


    不知不觉，屋中只剩下巴陵侯一个人的声音，无论是薛氏或薛玉，亦或是唐成毓，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静静地看他陷入沉思。


    过了一会儿，巴陵侯抬起头来，似是下定决心。


    薛氏微微一笑：“充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那些公事。”


    她已润物细无声地将二女的事推入公事的范畴。于私，巴陵侯可以徇情；于公，她了解她的丈夫。


    正要接着吃饭，管家却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巴陵侯皱眉道：“急急忙忙像什么样子？”


    管家慌忙跪下请罪，紧接着抬头说：“天，天使来了！”


    “什么？”巴陵侯怀疑自己听错。


    “天使！是，是京城来的天使！”管家一路跑过来，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喊道，“他带来了陛下的圣旨！”


    巴陵侯腾地站了起来：“真是天使？人在哪里？快请进来！”


    “侯爷安心，我已经请天使去谶院暂时休息了。”管家问，“我们该做什么？”


    “该做什么？该做什么……”巴陵侯激动地说，“快，焚香！沐浴更衣！摆案！”一声令下，整个侯府都操办起来，薛氏等人喜气洋洋，饭也不吃了就回到自己的院中，在运热水的等待途中，主人们亲自挑选稍后接圣旨需要穿戴的隆重服饰、贵重珠宝，连唐成毓也紧张地比较着戴哪块玉会更合时宜。


    如何处置纪文晏？谁还会想这种无聊的事！


    等到众人准备得当，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巴陵侯还担心天使等急了，谁知进入谶院时，这位天使还优哉游哉地吃着侍女送上的点心。


    “来了？”天使指着院中，“跪下吧。”


    他态度随意，巴陵侯却一点不敢小看他，能够承担天使职责之人多半很有背景，他越是轻松随意，巴陵侯就越是看重。


    “是。”他小心地答应一声，回头道，“随我来。”


    他在第一排跪下，纪文甄、唐成毓跪在第二排，薛氏领着薛玉在第三排跪下，其后则是府中的奴婢们。


    谶院中由管家负责摆案，除了巴陵侯府这边准备的东西，天使也带来了御用之物，都要一一放在香案上。管家亲自端着水盆伺候天使净手，他将手擦干后才取出一卷黄衣绢纸。


    “不必紧张，这是密旨。”天使展开卷轴，缓缓念道，“巴陵侯纪充披肝沥胆、赤胆忠心、于家为国，乃国之栋梁。朕与太皇太后皆挂念尔祖上忠义，适逢其时，召巴陵侯与尔一双子女入京，听候皇命，不容有怠，钦此。”


    纪充兴奋地伏倒下拜：“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使将密旨双手交托到纪充手中，低声道：“巴陵侯，还请借一步说话。”


    纪充一怔，随即点头应允，将天使请入屋内。


    天使把门关闭，小声说道：“有几件事很重要，我须得提醒你，这是密旨也是圣旨，你一定要好好保管，绝不能遗失，更不能让旁人私自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