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凯一手一个，像拎包裹似的将两人带进总部。


    覃芳被绳子绑着，她没怎么挣扎，双腿不住地发软想往外挪，脸上泪水纵横，嘴唇干裂起皮，反复呢喃着破碎的句子。


    “云云……等等妈妈……妈妈这就来……不怕……妈妈来了……”


    被她称为云云的，正是她早夭的女儿。


    旁边同样被绑住的少年却很不安分，他拼命挣扎身体，试图挣脱绳索，鼻息粗重，眼睛里燃烧着愤怒，还有一种恐慌的急迫。


    “放开我！你们懂什么！让我走！时间快到了……下一个就是我！你们这些碍事的混蛋！”


    梁凯被他折腾得不耐烦，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给我老实点！你小子现在涉嫌教唆、协助他人自杀未遂，是嫌疑人！再闹一个试试？”


    林修拿来两条毯子，一条递给浑身湿透的宋凡，另一条披在瑟瑟发抖的覃芳身上。


    “先把这小子单独看管起来，检查他身上所有物品，做好约束。”林修指示完，扶着覃芳在椅子上坐下。


    她发抖得厉害，不停地摇头，眼神涣散地望向前方，嘴唇翕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覃阿姨，看着我，我是林修，还记得我吗？”林修蹲下身，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宋凡快速擦干头发，换了件干爽的外套，站在一旁观察。


    系统在她意识里啧了一声：“没用的，她身上中了离魂咒，三魂散了一半，魂魄不稳得很。”


    “现在她听不到别人说话，根本叫不醒她。”


    林修也明白。


    他仔细检查了覃芳的瞳孔，涣散无光，又翻开她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着与魏莹掌心如出一辙，用红色油性笔画就的标记，被水浸泡过，图案有些模糊。


    “献祭仪式中途被打断，她的意识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困住了。”林修眉头紧锁，声音沉重，“常规手段唤不醒她，时间拖久了，剩余的魂魄可能自行消散，或者彻底被契约拖走。”


    “有办法吗？”宋凡问。


    “有，但很冒险。”林修站起身，表情严肃。


    “必须进入她的意识深处，找到她丢失的那部分心神，把她从献祭的契约里抢回来。”


    “你要进去？”宋凡看向他。


    “我需要一个锚点。”林修与她对视。


    “我的意识进入后，需要有人在外面，以及在她的意识里，同时为我提供稳定的坐标，防止我也迷失。外面可以让晓北布置阵法稳住，但里面，需要另一个意识足够坚定的人和我一起。”


    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明确。


    宋凡的特殊体质和强大的意志力，是内部锚点的最佳人选。


    “我该怎么做？”宋凡放下毯子，很自然的坐在他身边。


    “相信我，跟着我走。”


    林修转身吩咐彭晓北，“我需要引魂香，最大剂量，双人份。你再布一个七星定魄阵，护住我们三人的身体。”


    彭晓北点头，从他的装备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玉盒，打开后是几根颜色乌沉、如手指般大小的特制线香。


    他小心地将香插入铜制的小香炉，燃烧了一张符纸，又在林修、宋凡和覃芳周围的地面上，按照北斗七星的位置洒下朱砂粉。


    “引魂香能让你们意识脱离身体，这款经过了我的改良，效果很强，副作用就是这个过程你们会……很难受。”


    彭晓北边布置边解释，最后将两根浸过药液的细线分别系在林修和宋凡的手腕上，另一端连在覃芳的双手腕上。


    “魂绳为引，帮助你们进入她的意识，也能在紧急的时刻把你们拉回来。”


    彭晓北推了推眼镜，呆呆的说：“记住，在里面无论看到什么，保持本心，不要忘了回来的路。”


    系统这时候也全神贯注：“宋凡，我会全力稳定你的意识，并感知她的意识世界，帮你们指路。”


    一切准备就绪，彭晓北点燃引魂香，青色的烟雾随着火光燃起，这些烟雾没有散开，分为三股，分别飘向林修、宋凡和覃芳的口鼻。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还有酸涩生硬的抽离感，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整个人的灵魂从头顶缓缓抽出。


    宋凡稳住心神，按照林修事先的叮嘱，集中意念在腕上的细线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办公室的灯光、桌椅、人影逐渐扭曲，像高斯模糊那样化成数不尽的光点。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宋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手腕上的细线不见了，双脚踩着的地面湿冷软滑，寒意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钻。


    林修的身影也浮现出来，他手中托着一盏由自身灵力凝聚的灯，灯光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范围。


    这里就是覃芳的意识世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那是覃芳残留意识的悲鸣。


    “跟紧我，别离开灯光范围。”林修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沉稳有力。


    “她的意识被困在了最深处，小心。”


    “这种崩溃的意识里，可能会出现她最恐惧或最执着的事物。”


    就在两人准备踏入前方的黑暗时，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除了在宋凡意识中回响，也清楚地回荡在这片意识空间里。


    “宋凡……林修也能听到我说话对吧？”系统的声音难得地有些犹豫，还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这里是意识世界，规则和外面不一样……我，我试试能不能出来？你们……能看见我不？”


    林修脚步微顿，看向宋凡，他早就知道系统的存在，没想到它是这样的活泼。


    “可以，你试试。”宋凡直接道。


    “好嘞！”系统声音里的那点害羞被兴奋淹没。


    话音刚落，一点柔和的光芒在宋凡旁边亮起。


    那光芒最开始比较小，然后越来越膨胀，变成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光球。


    它散发着温暖明亮的光芒，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像个小太阳，将周围一大片范围照得透亮，林修手中的灯立刻被比了下去。


    光球表面能看到的绒毛般的质感，光芒流转间，圆润又蓬松。


    它在空中轻轻上下浮动，转向宋凡，又转向林修，一个稚嫩清脆，孩童般的声音从光球里传出：“看，看得见我吗？我……我长这样！”


    “嗯，看见了，你长得像个毛线球。”宋凡伸出手，摸了摸光球表面，触感温暖柔软，像碰到一团有实体的阳光。


    林修露出温和的笑意，还记得它的名字：“同心绳前辈，多谢你照亮前路。”


    系统被夸得光芒似乎都更亮了些，高兴地绕着两人转了个圈：“不客气不客气！算不上前辈啦，我还小的很呢，跟宋凡一样叫我系统就行！这里太黑了，我来发光！我知道方向，跟我来！”


    有了系统帮助，黑暗被驱散了不少，那些扭曲的影子也畏光般退远了些。


    与此同时，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幻，不再是纯粹的漆黑。


    景象突然变成了一个灰蒙蒙的农家小院。


    扎着辫子，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小女孩正蹲在院子里，她费力地搓洗一大盆衣服，手指冻得通红。


    从屋里传来父母逗弄弟弟的欢声笑语，还有饭菜的香气，没有人喊她吃饭，她一个人洗着衣服。


    小女孩默默流泪，眼泪滴落在冰冷的洗衣水里，内心充满了委屈。


    这情绪如电流般，同步传导给林修和宋凡。


    “这是小时候的覃阿姨。”林修眉头微蹙，看着窗内和窗外完全不同的场景，眼中流露出同情。


    宋凡困惑地感受着这股情绪：“这是……被忽视的痛苦？”


    她思考道：“如果她直接表达自己的需求，展示自己价值，或许能得到不同的对待。”


    系统小声解释：“宋凡，人类小时候的情感需求可复杂了，不是你有价值才有人爱你。对孩子来说，爱不是什么等价交换的东西。”


    宋凡若有所思。


    场景切换成一个嘈杂拥挤的小吃店后厨。


    成年的覃芳系着油腻的围裙，额头全是汗，手脚不停地煮面、打包、收钱，还要应付挑剔的客人。


    腰酸背痛，睡眠不足，对未来感到迷茫又不敢停下，只有日复一日的劳动。


    这是一种沉甸甸的、消耗生命力的辛苦。


    “持续的体力透支和精神上折磨。”宋凡总结，“这种痛苦是来自生存上的压力，可以理解。”


    系统叹了口气：“是啊，生活就是这样，拼了命挣活路，绷着弦不敢松，这种苦最磨人了。”


    林修从这画面中看到了无数普通人的缩影，沉默中带着尊重。


    画面突然变成了医院产房，伴随着无法形容的，仿佛从身体最深处被撕开的剧痛。


    覃芳的叫声、汗水、用力时伴随的颤抖……所有感知被无限放大，痛楚如海啸般轰然席卷而来！


    “唔！”林修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色顿时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虽然修为深厚，但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专属于女性的、孕育生命的剧痛。


    这不光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隐藏着的恐惧、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最原始的冲击。


    “你感觉怎么样？”宋凡见他站立不稳，扶住了他。


    林修痛的说不出话，摇了摇头，他不得不调动灵力稳守心神，才没在疼痛中失了态。


    宋凡倒是承受住了，皱了皱眉，专注地理解这股疼痛信号。


    “肌肉、骨骼、神经的极限拉伸与损伤，激素水平波动剧烈，痛觉等级很高。但……”


    她顿了顿，有些不解，“她的意识在剧痛中，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这不是纯粹的负面信号。”


    系统蹭了蹭宋凡，声音变得柔软：“宋凡，这就是生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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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苦呀。很痛很痛，但痛里面，藏着对新生命的期待和爱。是痛，也是希望。”


    场景变成医院儿童病房。


    小小的刘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


    覃芳握着女儿的手，那心痛像淬了冰的尖刀，一下一下刺穿心脏，又冷又锐的疼意顺着血管往身体里钻，无能为力的窒息里，带着祈求老天保佑的卑微，还有恨不得替她受了这所有罪的急切。


    这种痛，比生育之痛更摧折人的意志。


    宋凡和林修同时感到心脏位置传来的绞痛感。


    宋凡下意识地按住心口，眼神里出现了明显的波澜，这是一种在她数据库中被标注为身体核心部位受损所引发的深度痛苦。


    林修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抵御着这股强烈的情感共鸣。


    画面最后定格在太平间。


    白布下小小的轮廓，覃芳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这是什么样的绝望？不是撕心裂肺、痛哭流涕的悲伤，也不是让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痛苦，而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一切的一切，没有了任何意义。


    无穷的黑暗像个深不可测的沼泽地，让人无法控制的往下陷，越挣扎越沉重，越动陷得越快，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意识也在这绝望里被一点点压碎。


    “呃……”林修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自身的意识，即便如此，他的脸色还是难看无比。


    宋凡也被这股绝望缠住，绝望铺天盖地向她袭来，系统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她眼中冷光一闪，属于战斗兵器的本能被激发，强行驱散试图淹没她的虚无感。


    绝望的黑暗没有散开，反而开始变幻，化作一个个面目模糊、散发着恶意的黑影怪物。


    它们发出无声的嘲笑，扑向画面中那个病弱的小刘云，撕扯她，欺负她……


    这是覃芳无数次午夜梦回，因愧疚和思念，自我折磨产生的可怕梦魇。


    眼看一个格外高大的黑影就要抓住刘云！


    “够了。”


    宋凡往前踏出一步，系统为她让开路并聚焦光线。


    她抬手一探，扣住那道黑影，虽然只是一团凝聚的恶意。


    下一个瞬间，她腰身发力，硬生生将那团黑影抡了出去！


    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带着破风的声响，黑影被狠狠砸在意识世界的地面上。


    黑影溃散，又刹那间重新凝聚，发出尖叫嘶鸣。更多黑影从黑暗里涌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宋凡。


    宋凡眼神冰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动作快如闪电。


    手肘用力推出，重重地撞在一只黑影的胸口。紧接着，她脚下发力，冲向另一只黑影，飞起一脚，大力踹在黑影的膝盖处，那黑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宋凡趁势而上，手指捏住黑影的手腕，用力一拧，黑影的手腕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消失殆尽。


    她没有工具，这里是意识世界，她的存在本身和强大的意志就是最有效的武器。


    系统的光芒紧紧跟随她移动，照亮她的每一个动作，如同最忠诚的僚机。


    那些黑影在她简洁暴力的打击下接连溃散，无法近身。


    林修没有插手，他站在原地，手中青灯的光芒笼罩住那片代表着刘云的碎片，为她隔绝了所有噩梦的侵扰。


    随着噩梦被清除，意识世界里的黑暗退去一些，露出最深处一团被缠绕、不断试图移动的弱小光团。


    这就是覃芳被献祭契约拖走的部分意识！


    “找到了！”林修眼神一凝，手中青灯熄灭，所有灵力内敛。


    他双手迅速结印，指诀变幻令人眼花缭乱。


    “锁魂定魄，返本归元——摄！”


    最后一声真言喝出，无数道金光涌向那团被锁链缠绕的光团。


    金光巧妙无比地缠绕上锁链，所过之处，冒出黑烟，被束缚着的部分开始松动。


    那光团似乎感应到了召唤，也微弱地挣扎起来。


    宋凡护在林修身旁，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反扑。


    系统飞到那光团上方，洒下更加柔和温暖的光晕，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和鼓励。


    锁链破碎得越来越快……终于，那团微弱的光团脱离了束缚，缓缓飘向林修。


    林修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属于覃芳的意识收拢在掌心，看向宋凡：“走，我们回去。”


    二人跟着系统的指引，迅速退出这片布满创伤的意识世界。


    身后，覃芳意识中那些痛苦的场景渐渐模糊，尽管伤痕不会消失，至少，最重要的部分被夺回来了！


    现实世界中，彭晓北看到林修和宋凡几乎同时睁开眼，林修掌心虚握，拢着一团无形之物，按向覃芳的眉心。


    覃芳浑身一颤，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恢复了焦点。


    系统在现实世界无法维持，回到了宋凡意识中，声音带着点兴奋后的疲惫：“成、成功了……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