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也难得是闭目深思的状态，苗箜在旁边徒劳地飘荡着，绕着章予转圈。


    终于，无尘睁开眼，露出自信的笑容来：“要人体的话，焚尸坑里面可多的是。”


    章予立刻领会了无尘的意思，却扯不出一个笑，他这摆明了是需要章予一直炼制傀儡，以开启焚尸坑的门。


    章予叹一口气，默默合十双手，在胸前拜了两拜。


    虽然章予并不信仰佛祖，但是如此频繁杀生，总归功德实在亏损。也不知五水道长这么多年来，可曾受过什么报应。


    无尘已经过来拉她，和她有商有量：“我们合作如何，你在这里捉虫子炼傀儡，我去焚尸坑旁边守着，搬点尸体上来。


    章予瞥他一眼，他十足积极，虽然看起来有些枉顾章予的死活，不过想来他自己也是想凶多吉少费神费力。他如此干劲十足，倒是让章予也有了些动力。


    这该死的密室、密道，这密道里该死的秘密，这陈腐阴湿的一切，这枉顾人伦一切，章予想，我要与你们告别。


    一人一鬼，外加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的苗箜，如此来来往往，数十之后，终于搬上几个完整的干尸来。


    无尘将这东西搬上来，章予才恍知他刚刚受多大苦，因为这东西只是堆到章予面前之时，她都呼吸不得，干呕不止，几乎想将它们再丢回去。


    无尘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折扇，哗得一声把折扇打开来扇风，神气十足：“你如此见不得这些，之后在江湖中，却多的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届时还得你把他们的灵魂塞回去呢。”


    章予抬眼：“那你呢？”


    无尘却不回答，只是转移话题：“你也好厉害啊小予，我无嗅无感，这些尸体奈何不得我。可是那些毒虫，你来来回回毫发无伤，鬼踪步恐怕已经比子夜姐还厉害了。”


    他这样夸章予，让她难得也有些志得意满起来：“那是，我的傀儡术也说不定快赶上五水道长了呢。”


    无尘哄她似的应和她：“是啊是啊，说来你怎么学会的傀儡术啊。”


    章予向后指：“刚刚来的路上，我发现个藏书阁，那里面都是记载傀儡术的秘方。”


    “你过目不忘啊。”无尘赞道，“这世上有这样本事的，我只知道两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心智已失的风无程。”


    提到风无程的时候，他音调降下来，几乎是挤出来的，喃喃自语的。


    风无程，你到底和无尘有什么过往。章予看着无尘，也不敢多问，心中好奇难耐。她都想夸自己不愧为无尘的朋友了，这都没有刨根问底。


    她绞尽脑汁想别的话题之时，忽然想到，那藏书阁之中，似乎有一本无字书。


    她当时在书页之上没有看到任何文字，但怎么会有一本这样无字也无秘密的书，被放在书架最高处，专门藏起来呢？


    苗箜已经十分开心了：“走吧走吧，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


    无尘也拍拍手，走上来搬动干尸，要将它塞进那藤蔓的锁扣之中。


    先塞脖子，藤蔓自然而然地缠上去，扣紧，要深陷进干尸皮肉里的力道。


    那个真的被绑在这里的人，得有多疼啊。章予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眉头紧锁，垂下眼不愿再多看。


    身后墙壁上，倏然有石块位移的声音。


    章予如今听到机关解开已经再无兴奋感，更多的疲惫涌了上来。


    不过这起码说明了，章予是对的，逃出密室的机关就是这藤蔓，将五个锁扣都扣上，便能从此远离这个罪恶的窟窿。


    “等一下，”章予忽然说，她要回到藏书阁去找那本无字书。


    这密室十分狭小，不知道是不是隔音好的原因，居然还有回声。


    不对......不是回声，是人声，和章予的声音重合到一起：等一下.....


    红，无边的红


    天边的赤霞都要逊色几分。


    寅时三刻，天未透亮，只是灯火蜿蜒如漫天星河，在这肃穆、寂静的宫墙之中，流淌着，流淌着，流淌到天庭去。


    王母娘娘大手一挥，终于心中一软，允准这可怜的不得所爱的皇帝，踏上鹊桥，与所爱之人执手相看。


    天高月朗，星辰依稀，喜鹊啼鸣，琉璃灯盏，烛火葳蕤，珠帘遮目。


    如何能等，如何去等，如何等得。


    前朝已逝，史书记载，流落在外多年的七皇子萧祚集结天下精锐，大举攻城。


    军队之中，有一奇女子，长发尽盘，英姿飒爽，一双匕首，身形如影，在混战之中几进几出，兵不血刃。


    那敌方将领，还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上有血渗出，用手去抹，绵绵不断，血流不止。


    马蹄高扬，嘶鸣喑哑，那壮汉从马背之上滑落，隐入尘土飞扬的天地之中，恍若一粟尘土，再无声息。


    萧祚大获全胜，天下易主，那女子的姓名也终于为天下知悉：章予，武安城城主的长女，也是大启国未来的皇后。


    今日，良辰，这皇帝却是比皇后还心急似的，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若不是礼官阻拦，怕是要冲进皇后寝宫去，催那侍女上妆再快一些。


    礼官劝他：陛下，百官都在门外候着了。


    萧祚将礼服长袖一挥，颇有些不耐烦地回身，将就在座上坐好了，向礼官抱怨道：“繁文缛节，不如取缔。”


    礼官不敢多言，只嘻嘻地赔笑着，开殿门，迎拜贺百官。


    纵然萧祚急不可耐，百官口中吐出些百年好合的词句来，总归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是了，就在今日，天地都要一同见证，拜过堂，进了门，从此便是天地道法相护的同心夫妻了。


    生也同衾吧，章予，我们和衣而眠，死亦同穴。


    编钟奏鸣，萧祚道：“使者何在，速去迎小予来。”


    使者鞠一躬，走出门去，不过呼吸之间，已看到在仪仗簇拥之下，三水搀着章予，向这边款款而来。


    章予手持团扇，身着青衣，佩花树冠，戴金步摇。


    茵席延绵，乐鼓停奏，天地寂静无声，唯有玉佩碰撞，唯有步履齐踏。


    天地啊，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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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看到了吗？萧祚向上仰望，叩谢神明的姿态。


    他又再度向章予看去，团扇之后，章予的面容影影绰绰，唯有额间大红的花钿，摇晃间看得清晰。


    萧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恍惚间听到章予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为一息，两心相连，脉搏相接。


    章予也向着他望过来，萧祚感受得到，却看不清，或许是因为一切太像大梦一场，于是一切都朦胧梦幻。


    她终于站定，面向萧祚，却是垂着眼皮。萧祚的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像是刚刚弱冠的小男孩一样，一直笑着，想要伸出手去迎接自己的心上人。


    礼官见他急不可耐，忙高声喊道：“请皇后殿下却扇。”


    城上传呼烛，殿中人却扇。唯应倾玉醴，照见凤鸾颜。


    女官将团扇移开来，殿中百炬高烧，香烟缭绕，将巍峨的大殿氤氲得如坠云中。


    云中，朝阳初生，仙女下凡。


    铅粉敷就玉面，胭脂浓染双颊，霄安的春日融于她额间的牡丹，凝在她璀璀的眉南边。萧祚看痴了，再不顾礼法章纪。


    他下座去，牵章予的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揽入怀中。


    章予终于弯起眼睛，咧开嘴角，此刻瞳孔之中，萧祚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礼官吓得不轻，赶忙上前来，在萧祚耳边说：“若是陛下急迫，不如快些同牢合卺，好早入洞房。”


    章予分明也听到了，她抬眼向萧祚看过来，又在萧祚回望之时移开眼神，垂目而笑。


    萧祚见过千百种样子的章予，张扬、热烈，将她比作花，未免庸俗，她是春日不止息的野草，是夏日长涓流的江水，是秋日满袖香的金桂，是冬日拥入怀的暖衾。


    又不对，她只是章予而已，世间事物形容她，都不对。


    他只是未曾见过这样含羞而笑的章予，一时新鲜喜悦全涌上来，手脚再不知如何放置才好。


    章予便牵着他，一步一步地，随礼官入座。


    食肉，从此血肉相连，日日相依。


    饮酒，从此合二为一，永结同好。


    他们二人手肘相交，面容相近，不过咫尺之间。


    萧祚只要再向前倾一些，便能碰到他心心念念的、肖想已久的、求之不得的，朱唇一点。


    章予放下酒杯，向后退回座位之上了。


    萧祚多日未感到的那种患得患失感又漫溢开了。他冥冥之中总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有零碎的记忆在玻璃似的涌入他的脑海。


    客栈中，她目光灼灼，讲的却是他并不爱听的闯荡江湖的话；


    梦境中，她马踏水光，醒来后却没能握到她的手；


    城府中，她头也不回，追随三水无尘而去，似乎就要走向陌路。


    还有哪里，还有哪里。萧祚感到头疼欲裂了，还有哪里，她半张脸藏在黑色衣袍之下，冷漠淡然，站在他的对面，陌生得恍若傀儡。


    章予唤他：“陛下，”他置若罔闻，章予便凑近了些，拉他衣袖：“陛下，再结过发，便要入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