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灼喉敢演欺君戏,计里还有局未休

作品:《江湖游鱼

    红日升起来之后,天边飘云海。


    山里雾气重,清晨起春寒,三水后退一步,斩钉截铁:“不可能,即便你有再大的把握,都不可能。”


    章予追着三水先前迈了一步。


    她伤未痊愈,又跪了一夜,膝盖迟来地觉得麻软。晨曦空气呼进来都刺骨。


    “三水,”章予道,“直到家中大火那日,我都一直活得天真。我以为世道再乱,人心再恶,我总能在找到容身之处,总能有一步退路可以走。即便后来在黑暗里摸爬滚打,见过血,也沾过血,心底里仍旧信着这退路。”


    三水呼吸很轻,四周寂静得可以听见露珠从草尖低落。


    章予轻笑一声,墨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拂过她毫无血色的脸颊,“然而我向后退了一步,眼前便燃起了大火。”


    如何忘记呢,母父胸膛插着木剑,血向下坠。回头看,虎牙与笑眼,高高在上的走狗,低着头笑话她。


    多么弱小啊,她看着自己,灵魂在天上飘。雨水就将她淹没,大火烧过来,阿房一炬,断壁残垣,她是其中一段。


    至此抬头再见月满,也不觉团圆。


    三水听章予自白,依然犹豫:“可是,纵然我精心调配,毒在身体里都是痛的,你只能用内力去压制,直到尘埃落定,我方能为你医治。”


    “无妨的,”章予向前又走了一小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三水紧握成拳的手上,“你且信我就是了。”


    吞下毒药,她方觉未到亲身经历过,始终有些狂妄自大。


    先是腹痛,痛到浑身出冷汗,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炭被摁在了胃腑深处。


    钝刀子在胃里割,再将肠子都搅在一起。她已经站不住,弯着腰往下跪,被旁边的无尘一把拉住。


    他担心极了:“这样的戏码应该我来演才是,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变成鬼了。”


    她勉力抬头笑:“若我真死了,你能救我吗?”


    无尘呸呸呸三声,骂她:“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怎会死呢?”


    她扯着笑,连阎王爷都见过了,怎不算死呢。


    只是,之前放下豪言壮语,如今人间还没胜过从前,她哪有脸面见他。


    所以,不会死,也不能死。


    章予手撑着地,把自己抬起来了。


    喉咙中冒血腥味,她咳嗽一声,一口血落在草地上。


    鬼气看到,三水说:“陛下,我已擒拿这罪臣之女......”


    章予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地吐出来,内力沉入丹田,胃中的灼烧感方才淡了一些。


    这峭壁百米高,她一步一个台阶爬上来,向下看,云海未散,佛祖金光,映在对面光洁石壁上。


    “回去看紧萧祚吧,他若是来了,局面就更麻烦些了。”她未回头,这样交代过,便纵身一跃,只是眼前一黑,几人将她架住。


    木门推开,好戏开场。


    萧祈看到了章予,才始觉得三水所言非虚。


    过去数年间,他委曲求全,甘做许多人的傀儡,身形小到黄袍都架不住,坐在龙椅上向下看,几朝老臣,个个心怀鬼胎。


    他便装疯卖傻,始终做那菩萨心肠又没主见的小皇帝,在深宫之中启丹炉,连早朝都不去上。


    怠惰演到称得上勤勉,将无能演到深入人心将,身边人都骗过去,他渐渐狂妄自大了。


    如今他端坐在高位,看侍卫推搡着章予,绕过三水和住持,一步步向他走近了。


    章予抬眼看,通过垂下的墨发,看到萧祈神色近乎怜悯,只有眉目间的得意藏不住。


    她早已做了万全的计划,若是能近他身,便一匕首捅进他心中,看看是不是流出来黑心血,再把龙袍扒下来,在这寺庙之中,拥护萧祚做皇帝。


    但若是不能,便走下一步棋。


    谁料竟顺利地出乎她的想象,萧祈抬起手来,让侍卫将她推进些看看。


    章予袖中,匕首紧贴着小臂,冰凉。只需一挣,一探手,三步之内,血溅五步。


    千钧一发之际,她却看见皇帝身旁,有一人墨发挽着,手中持剑,向章予这边看过来。


    章予如何不认识她,数月之前,她还在密林中腹诽: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成了反派呢?


    这人千般花招,融会江湖招式,五水众人连带当时的章予,都不能奈何她。


    她此时就瞪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章予,章予放鬼气去探她,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


    章予只和她对视几秒,便垂下眼来,任由萧祈掰过她的脸来,看到这毒药在她脖颈间留下黑紫色的芍药花。


    他似乎满意了,松开手,随意地挥了挥,像拂开一点尘埃。“罢了。”


    章予立刻被粗暴地拉开,膝弯处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脚,力道狠辣。她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重重跪在地上,恰好跪在三水身侧。


    三水给她心中传音:“怎么不杀。”


    章予没有说话,只是依旧低着头,脸几乎埋进散落的发丝里,眼睛半阖,胸口起伏微弱得近乎停滞,整个人看上去,已是一副毒入膏肓、神智涣散的模样。


    萧祈咳嗽两声,大赦天下般:“妙淼,你决心实在感天动地,朕本就要查这南安寺到底是谁给朕投毒,既如此,朕便召五水道长来,你们也好师徒相认。”


    三水忙连连磕头,朗声谢恩。


    “至于这武安城城主之女,”萧祈目光在章予脸上转了几圈,才缓缓道,“我留她到你见过五水道长吧,如此方能使他也能见你诚心。”


    三水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女遵旨。”


    恰此时刘掌官凑到萧祈耳边道:“陛下,这南安寺刚经变故,恐非万全之地。龙体安危关乎社稷,不若陛下先启驾回宫。留五水道长在此,足以料理后续。”


    萧祈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惶恐,从善如流:“爱卿所言极是。朕今日礼佛已毕,心绪稍安。然宫中政务堆积,不容久旷。便依卿所言,起驾吧。”


    侍从护卫们闻声而动,如潮水般有序退避。


    萧祈站起身,最后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人,转身,在众人的簇拥下,朝殿外走去。


    马车早已候在山门外,宽敞、华丽,垂着明黄的绸幔。


    萧祈弯腰入内,孙钰妍已在车中,见他进来,便自然而然地靠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亲昵,十足娇媚:“陛下,就这么将章予留在寺里,不怕她与苗家联手做局,反咬一口?”


    萧祈放松地靠进软垫里,闻言笑道:“鹤唳相争,渔人得利。五水那老道,心思活泛得很,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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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过来,对付这两个烫手东西,无论哪边折了,对朕都是好事。若两败俱伤,更是省心。”


    孙钰妍蹙眉道:“五水道长不是已受制于心蛊?若折在此处,岂非可惜,到底是一把好用的刀。”


    “刀若生了反骨,磨得太利,反而易伤主。碎了,也就碎了,谁叫他碰了朕的人”萧祈满不在乎,又隐约听出他愠怒。


    孙钰妍即便常常见过萧祈气恼,也觉得他今日才是真的动了怒,她思考了一番五水道长的行踪,只记得他在宫中,被萧祈留了几天几夜。


    她转一转眼珠,不晓萧祈为何这样说,只是觉得萧祈十分在乎那所谓“朕的人”,故而生怕她要来后宫之中与自己分一杯羹,这样想着,她难得觉得不安,刚贴近萧祈些,要多问两句。


    萧祈便心有所感似的侧过脸,抬手抚了抚她手背,“皇后且等着,看好戏就是。”


    马车轻轻一震,车轮滚动起来,碾过山道,将南安寺的飞檐、古树、殿中人,以及所有潜流暗涌,都远远抛在了扬起的轻尘之后。


    “你中了这样深的毒,却将萧祈放跑了。”三水实在不解她,“你今日为何改了计划?”


    章予吞下三水递过来的药丸,猛得弓起身,压抑地呛咳,又吐出几口带着黑紫色的血,咳了好半晌,才缓缓道:“有那奇女子在旁,我行刺不成,反而会连带所有人都陷入险境,我母父如今行动不能,再站起来,只怕他们跑不掉。”


    三水叹一口气,眉头拧得很紧:“那五水道长来了,你可有万全的把握。”


    “自然有,”她立刻接上,“正好我将玄只给我的这本秘法悉心研读一番。”


    说着,她用手撑住墙壁,一点点将自己从蒲团上支起。


    环视这间小屋,只有几缕天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微尘在眼前和着日光飘动,她转头对屋内几人道:“萧祈自作聪明,以为扔出五水来,便能消耗我们、借刀杀人。他算盘打得好。可惜,正合我意。”


    “解决了五水,三水也不必再提心吊胆,怕被他炼成傀儡,”她一字一句道,“这是开始,年乌衣,萧祈,还有暗处看不见的许多人...总要一笔一笔,讨命回来。”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旁边骤然响起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章予转过头去。


    萧祚不知何时已立在章予身后,他脚边,一只青瓷茶盏摔得四分五裂,深褐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浸湿了他一片衣角。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种近乎无力到极致的平静。


    唯独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章予身上。


    他就这样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似乎都停滞了。


    他什么也没说。


    即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仍不忍说一句重话。


    只能猛地一甩袖,转身,一把扯开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天光大盛,毫无遮挡地泼洒进来,瞬间将他挺直的背影吞没,只留下一道黑沉沉的剪影。


    他没有回头。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也将殿内的一切,又或许只将某个叫他爱也不得、恨也不舍的亡命徒——彻底隔绝在身后。


    章予在心中,竟也忍不住念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