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风止金铃不绝耳,一息堪悬生死轻
作品:《江湖游鱼》 “以我来....试毒吗?”章予直言不讳,却几乎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说完这句话,她就剧烈地呛咳起来。
萧祈是格外好骗的,他身上有诸多自以为是的人惯有的毛病,越是过去活得足够悲苦,越会因为一点点的成就就自满,渐渐将过去种种都变作了自己来时路。
因而他越是防备他人,越是信任自己。
而五水道长不同,他深谙毒道,不信任别人,也并不信任自己。
他会一直看,一直听,一直思考。
所以章予必须要喝下更多剂量的毒药,才能骗过这道人。
三水说:“若是两个时辰之内,没有喝下解药,你会变得痴傻、疯癫,乃至经脉寸断、自废武功。”
她问章予:“两个小时足够吗?”
无尘竟也劝她,抢过三水的药,说什么也不让章予喝了。
章予道:“相信我,两个小时足够了。”
无尘却不愿,将毒药又举高了些。
如此拉扯了许久,是萧祚抢过药瓶来。
他神色晦暗不明,垂下的眼睫遮住他的眼眸。
章予抬头看他,其实章予也有些害怕的,所有的信誓旦旦不过是为了让他们放心。
她闯荡江湖不过一年,除开过去在家中被逼着相亲、被逼着抄《女德》,被逼着做大家闺秀的那几年。
真正活自己的人生,也就这一年。
可是,若是无意义地苟活、贪图生命地苟活。
怎么算过了一生呢。
章予眨眨眼睛,掩住了眼中或许称得上恐惧的神色。
低下头,却看到面前是萧祚的手,他手也在抖,攥着药瓶,指尖都发白。
见章予终于看到,他才展开了手,将药瓶放在手心里。
“你...”章予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
萧祚说:“我信你。”
走时候,他站在门边,影子在屋内,四方格,只有他的身影在四四方方的白色之中。
他向章予挥挥手:“早点回来。”
五水道长听了章予的质问,不置可否,只是笑着,捋着自己的胡子。
章予见他不言语,自然知道他的态度。
她抬头将他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是苦笑一声,磕磕绊绊地骂他:“好你个老道...骗我们去调查诸葛歌,给你和萧祈...在霄安的一切布局拖时间...又炼制傀儡...竟还炼到我幼时的玩伴...”
三水厉声喝道:“你瞎说什么,都说了苗篌没有死,你都这样了,依然不肯改吗!”
“改?”章予先是低笑一声,接着仰天大笑起来。
“今天在寺院之中....佛祖菩萨在上....你依旧赴约了...苗妙淼...你将来被这老道炼制成傀儡之时...生不能死亦不能,记得来给我烧香...五水道长...焚尸坑中所有人...今日的我...生生世世..做鬼就缠着你...成仙就杀死你...”
说这么长的话,章予气力已有些枯竭了,手中茶杯几乎捧不住,要五水道长以气力撑着。
他极不耐烦,又一挥手,那茶杯竟怼着章予的唇,逼她喝下一口茶水来。
章予被呛到,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
云敛上前来,扒开章予的嘴,细细检查过,回头对五水道长说:“师父,她喝下去了。”
五水道长盯着章予的脸看了半晌,淡淡一笑,对云敛道:“将这茶水奉上来吧。”
云敛恭恭敬敬的,从章予手中拿过茶杯,敬给五水。
一时间,也不知是三水拜师,还是他云敛要拜师。
五水道长接过茶杯来,却觉得这茶杯似乎比起初沉上一些。
他手一顿,缓缓摸上茶杯底座。
那底座之中,赫然嵌着一枚铜币。
五水道长将这铜币拿在手中,直觉不好,正要质问。
却见章予直起身子来,展开手,手心之中,亦有一枚铜币。
五水道长眉头一皱,要将这铜币掷出去,这铜币却如同长在他手心之中一般,任凭他使多大的力气,也不能将这铜币甩开。
再看章予将手中铜币一转,只听屋外金铃声一片。
绵绵不绝、丝丝缕缕,竟觉天地恍惚震颤,风休止,铃响却不止,声声相续如珠落玉盘,袅袅不绝若云栖青嶂。
竟如天河倾泄,漫过千山万壑,横亘六合八荒!
五水道长大惊失色,一边叫云敛拦住章予,一边向外逃去。
刚越过高高的朱红门槛,脚掌尚未沾地,忽听破空之声,如九天裂帛穿云,四肢竟不能动。
抬眼看,屋檐上金铃之中,铃心竟射出数道金丝,紧紧捆住他的手腕脚踝,让他如同人偶,被吊在半空。
五水道长又惊又怒,气沉丹田,想挥出毒针来,袖口金丝却锢他更死。
不仅如此,大雄宝殿、天王殿、毗卢阁、文殊院....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竟有铺天盖地的金丝如潮水般涌来,上罩苍穹,下覆厚土,左连青山,右接云海。
五水道长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千万道金丝缠住手脚,那金丝似有撼山之力,硬生生将他拖拽而起,凌空悬于南安寺正中。
云敛要拦章予,只是剑未出鞘,先被三水一柄毒针射中手腕。
三水足尖点过案几,一跃而来。玉龙在她腕间探头探脑,吐着信子。
三水笑道:“师兄,许久不见,不知我们二人功力,谁长进得快些。”
云敛沉声道:“你不是对手。”话音未落,他已震开腕间毒针,拔剑出鞘,斜劈向三水腰身。
三水足尖一点梁柱,避开剑光,玉龙窜出,直扑云敛肩侧,她一挥双袖,数柄毒针直冲云敛面门。
再看那些外门弟子,本只是守在殿外,欲要进殿去,还不及出手,身后闪过黑影,无尘自殿上跃下,不出须臾,已解决了三四个。
那头万言长枪一柄,旋身扫出数丈枪风,枪未至,其余五水子弟已被震开数尺。
云敛与三水缠斗正酣,一时难分高下。
骤然间,云敛头顶一寒,一道剑风直贯而下。
霎感九天之上,有月华倾泄,眼前迷迷茫茫,万户捣衣声。
他猛然抬头——
只见萧祚执剑立于不远处,衣袂随风微动,沉静如此间主人,蓝衣胜天,翩翩然伫立半空。
他目光向下扫,看见章予。
那刚刚气若游丝之人,刚喝下一瓶解药,一抹嘴角,向他挑一挑眉。
云敛一时不察,就有剑光、毒针同时而来。
他不敢再分心,挥剑迎挡,余光间,那一抹赤红已背着手,悠悠然跨出殿门。
铜币在她手中,被她随手拨弄着,在炽烈的日光之下,光影跟着转,投在这殿内四壁上,在这殿中佛祖的额上,也留下斑斑金光。
五水道长仍在半空徒然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得。
章予信步,好整以暇,在下方仰头看着他。
五水道长气急攻心,破口大骂道:“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他在刚刚看到铜币那一刻就明白了,恐怕不止自己,自萧祈入这南安寺后,桩桩件件,每一件事,都在这章予的算计之中。
她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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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祈,逼来五水道长,又笃定五水道长多疑,必然不肯引下那茶,必要让自己先喝一口。
既然不肯喝茶,连带茶杯、茶水,都做不了手脚。
那要如何让五水道长上道?
便是在喝下茶水的时候,将那注定要握在五水道长手中的铜币,嵌在茶杯的底座上。
——要五水道长自己发现,自己取下来,自己走进局中。
章予将那铜币举起来,再用指尖轻轻一拨,五水道长只觉呼吸一滞,那万道金丝,竟勒得更紧了些,嵌进他的皮肉之中,将他生生勒出血痕。
他手中还握着刚刚那枚甩不开的铜币,章予将自己手中的铜币向左移了些许,和五水道长的铜币对上。
日光倏然穿过两枚铜币之中的孔洞,照在章予从怀中掏出的铃铛上。
那铃铛之中,也射出数道金丝来,只奔着五水道长脖颈而去,将他已是皮肉松弛的脖颈,圈圈缠住,越勒越紧。
五水道长拼命地喘息着,口中发出“吭吭”的声音。
章予又将那铜币移开些,铃铛上的金丝便不再用力了。
密室之中的藤蔓,也曾这样嵌入苗篌的皮肉。
茶香、名画、芳草地,欣欣向荣的房间之中,舒展开的藤蔓......
万千金铃,缠云絮,绕孤峰,隔世梵音,临渊漱石。
章予耳边,却只有那日藤蔓勒入苗篌四肢脖颈时候,五道“咔”声。
那日,好像也有这样刺眼的阳光吧。
她立在大雄宝殿前头,寺院正中,将五水道长丑态尽收眼底。
-我想了许久,这门功法,你当下应该最喜欢
那时候章予翻开玄只给自己的秘籍,只看了一眼,那书中之人,状如傀儡,被金丝高高悬着。
她自那时候起,就为五水道长,算好了这一条死路。
“既然如此喜欢炼制傀儡,不如死前,也感同身受。”她声音朗朗,却又沉闷,好像有什么也遏住她的喉咙,叫她轻快不起来。
她应着日光看了半晌,忽然问:“苗篌死了。”
肯定句,早在那少年告诉她苗篌状况的时候,她心中已经明了了。
也好,也好,也算作解脱。
五水道长嗤笑一声,一句话被他说得断断续续:“不忠之人...死..死有余辜。”
“不忠之人,”章予笑起来,“也算你一个吧。”
五水道长却丝毫不惧,他慢慢道:“若杀了我...三水...一辈子...别想...别想拿到解药...”
“谁说我要杀你。”章予将那铜币又举起些,金铃晃动,五水道长的脖颈溢出血来,顺着流下来,将他灰白色的道袍染红了。
她足尖一点,飞至半空,脚踩在纤细的金丝之上,竟稳稳当当、屹立不倒。
她从身后拔出匕首来,先在五水道长眼下狠狠划下一道,又凑近五水道长,“道长,我只等一炷香,你若不说,我先剜你双眼。”
说罢,她后撤了些,指着大雄宝殿前香炉中一炷已经燃了大半的香,说道:“就那炷吧。”
五水道长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又移回章予脸上。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是五水道长先开口:“小章予,你将老道,看得也太弱了些。”
章予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侧了身。
就在这顷刻之间,一道血丝擦着她衣袖飞过去,章予忙一个旋身跃下金丝。
此时萧祚已将剑架在了云敛肩上,三水凑上来,将章予衣袖翻转过来,看那血珠。
她微微一嗅,神色变了:“这五水道长,血中有心蛊余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