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天下凡人应如此,怯也弱也亦称佛

作品:《江湖游鱼

    心蛊?章予记得这个东西


    让苗篌挣脱不得,让五水入了歧途,密道里面密密麻麻又十分潦草的记录,让苗家都无计可施的蛊毒。


    五水道长竟用这个东西作为他的杀招。


    她心中为之一凛。


    任何无药可医的事物,都远比所谓严重的疾病更让人恐惧。


    章予当然能够喝下那能让人经脉寸断的毒,因为总有解药,总相信有三水在,即便濒死,也有奇迹。


    所以此时,分明已经是强弩之末,她依然能吊着一口气,抬着眼,攥着那牵着五水道长性命的铜钱,直起身子,扬起嘴角,和五水道长谈条件,似乎从未中过什么毒。


    可是心蛊是不同的,即便拼尽全力去克制,也终会落得浑浑噩噩的下场。


    章予是不怕死的,若能死得其所,不算枉费一生。


    她也不怕活着,活着固然是更好的,再坎坷的前路,走过去就或许海阔天空。


    她害怕的,唯独活着的时候,身不由己。


    三水看着章予的神色——她微微抿唇,牙关咬紧,手中匕首与铜钱攥得死紧,小臂上青筋浮起。


    只一眼,三水便知道,章予其实是怕的。


    旁人或许看不透,但三水从未看走眼过。自小便是如此:每次说了离经叛道的话、做了离经叛道的事,章予便是这样咬着牙,梗着颈,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样。


    可三水知道,她心里是怕的。


    她不由便想起第一次见章予。


    那时章予初到武安,父亲命三水陪她玩耍。


    三水带她进了雨后森林采药,满地的蘑菇,颜色鲜丽得扎眼。


    三水心想总不至有人连红蘑菇都认不得,便自顾低头逗弄大蜗牛。


    一回头,章予已倒在一边。


    三水这辈子只失态过那一回,惊慌喊人来救。


    最后是父亲出手,才将章予治好。


    这下欠了章城主一个大人情,三水低头挨着训斥,心里却暗暗嫌章予笨


    ——怎会连毒蘑菇都辨不出?怕是没吃过苦的大小姐。


    哪像自己,自幼尝药草啃苦瓜,最擅吃苦。


    或许在世人眼里,她已是了不得的侠客。


    但在三水眼中,终究还是那个特别笨的热血小女孩。


    她爱偷跑出来,爱骑马戏水,爱往山里钻。


    关在狗窝就和狗当朋友,进入人群就和人讲交情


    少年时三水嫌弃她,嫉妒她,后来知道,是羡慕她、喜欢她。


    她总拉着三水去听南楼先生讲话本,讲什么黄帝大战蚩尤,武王伐纣,诸葛亮七擒孟获,孙权草船借箭;讲什么封神榜,什么且说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三水毕竟也是孩子,心里爱听,面上却偏装作淡然的模样,只在一旁慢悠悠喝茶。


    章予却从不理会这些面子底子,听到高潮便站起来拍掌,出了门还要拉三水比划招式,活脱脱从话本里跳出来的人。


    她像是三水命里最鲜活的一笔,少了这一笔,一切都枯燥起来。


    很严格的家教,背负在身的使命,所谓在医毒方面难得一遇的天赋。


    三水被这些压得喘不过气来,章予就在这个时候从她的房檐上跳下来,像小狗似的闻闻她调出来的毒,一个一个问她这是什么。


    于是那些毒啊蛊啊,都变得不那么冷冰冰的了。


    三水抬眸去看,金丝漫天,章予握着匕首,端立不退。


    五水道长哈哈笑道:“小章予...今日不能只我一人...与那傀儡感同身受...你也该与老道...同样尝尝...这心蛊的滋味。”


    章予未曾后退半步,只将金铃举起来,“这金丝还环在你脖子上,便已经如此口出狂言了吗?"


    五水道长不屑一顾:“若我死了...三水的父亲...也是死路一条。”


    章予神色一敛,她何尝不是因此而有所忌惮。


    五水道长自然也注意到了,临死之际,竟还威逼利诱,“若你放我下来,我就将解药告诉三水,如何?”


    章予听过,也不动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唯有手指间的铜币,她始终未对准炽盛日光。


    五水道长淡淡一笑,先发制人,以内力一震,虽不能挣脱那金丝,却将身上数处血水震得四溅开来。


    这血水,并非几点几滴,而是几乎成了泼天的雨,世间万物,在这血雨中,仿佛无处躲藏。


    五水道长修行数年,恐怕比在场几人修习年岁加起来都长些,内力功夫,自然也不是他们几人能相提并论。


    章予虽能棋出险招,却不想五水道长内力竟能充沛至此。


    她抬眼看着血雨,恍惚看见那日家宅之中的火光。


    也是这般坠落,也是这般赤红,也是这般无处可躲。


    “大家,先躲到屋檐下去!”章予大喊一声,先拉起左右两边的三水与萧祚,一招鬼踪步,先躲进方才几人在的大殿之中。


    她本就中了毒,再这样催逼内力,生生又咳出一口黑血来。


    她用手接着,那血就顺着她指缝向下滴落,蒲团之上,如枯枝开黑梅。


    无尘也躲进来,道:“我身形快,不受这心蛊摧残,我去会会他。”


    三水向前一步,问道:“你要多久?”


    无尘踟蹰:“以我的剑法功力,恐怕并不容易,即便胜过他,也未必能逼他说出药方。”


    三水立刻转头去看章予,章予被她和萧祚左右架着,不住地咳嗽,后颈那芍药花已开到背上,近处看,实在是艳丽如深渊。


    她知道,日头已向西偏移许多,算算时辰,恐怕也只余一刻。


    这一刻之内,她必要为章予导出毒血来,方能止毒。


    “即便在家中,做富贵人家的夫人,也有数人艳羡吧。”她曾也对着章予被打得淤青的大腿这样随口说过。


    章予腾得一下坐起来,又因为太痛了,捂着大腿嚎叫一声。


    三水忙将章予按住,道歉说:“我瞎说的,你且别放在心上。”


    章予依旧不太爽快:“若是只过那样屈居人下的生活,不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我不就白活了。”


    怎么算作白活呢,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看不尽的车水马龙,享不尽的齐人之福。


    但是“三水,若是换做你,你甘心只做那所谓的贤内助吗?”


    是啊,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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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抬眼,面前那方院落,三水曾在那里拜过佛。


    拜佛所求什么?


    一愿家族兴盛、父亲痊愈;


    二愿天下盛世,浪荡乾坤;


    三愿自己与章予,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佛祖,若你能够看见,三水心中默念着,我不求你能够帮我,我只求你看见。


    你在这里端坐了千百年,这天下帝王将相,在你面前虔诚或虚伪地拜了千百年,你听见过那样多宏大或渺小的愿望,你成全或鼓舞你的信徒千百年。


    千百年,这香火烧了千百年,这蒲团卧了千百年,这金铃摇了千百年。


    千百年来那么多人,唯独她一人,又或许不止她一人,不够勇敢,也不屑怯懦;不够强大,也不甘弱小;不够大爱,但情愿爱人。


    求你看见,这样一个人,也在一点一点,变成更好的人。


    “章予,”三水正色叫她,“将你的铜钱,借我一用吧。”


    章予立刻会意,却将手中的铜钱往怀中缩了缩,“这怎么行,你父亲的毒怎么办,你出门学艺的抱负又怎么办?”


    三水反问她:“那你呢,你怎么办?”


    章予不言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总归,不会积怨成疾,将牺牲啊付出啊挂在嘴边。


    只是章予无法将这话说出口,因为她也知道,三水要的,不是这样的承诺。


    三水看她犹豫,疾道:“这天下,没有我苗家解不出来的毒,医治不好的病,若是有,那便日日钻研、十年数载,总有解法。”


    章予张张嘴,很想问她:若是没有解法,怎么办呢?


    可还有什么必要去问呢,这天下,没有能难住三水的毒。


    章予轻笑一声道:“这铜钱,唯我能调遣,你扶着我出去吧。”


    天光大亮、朗朗乾坤。


    五水道长胜券在握般向下睨着。


    却见章予将那铜钱举起来,五水道长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些什么,便看见三水握着章予颤抖着的手臂,将那铜钱向西移了几分。


    一道光束,打在三水的额头上,佛祖额间的白豪,二郎神的第三只眼睛。


    五水道长高声道:“你们不想要解药了!”


    三水哪里管他,那金丝更不管他,只丝丝寸寸嵌进五水道长的脖颈,血珠顺着他的脚滴落下来,他面色渐渐发紫,唇间变得只剩青黑,口中也渗出血来。


    起先,他挣扎得十分剧烈,缓缓地,他便一动不动了。


    他已死,那铜钱从他手中垂落下来,万千金丝应声收入金铃。


    满山金铃响,古寺梵音,如恭庆,又如悲鸣,将五水道长坠地那“嘭”一声,都盖过去了。


    他瞳孔外突,面容肿胀,这样重重摔下来,却没有摔得脑浆涂地,甚至没有更多的血再溢出来,仿佛早已是一具陈年干尸。


    章予终于撑不住,通一声跪下来,竟直直晕了。


    三水忙从包中要翻出银针,却听下方一声巨响,只见一直挟着云敛的无尘被重重震开,四仰八叉地倒在墙边。


    云敛持剑而起,大笑道:“好一个两败俱伤,摄政王大人见了,应该是十分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