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作品:《沉夜梦鬼

    后面发生的事,银梨不确定是不是一场梦。


    独自支撑到这里,她早已筋疲力尽,意识稀薄。


    凭着丝缕残存的神智,她听到搏斗与反击的声音。


    厚实的躯块被一次又一次钝击,毫不留情,某种东西本能的、痛不欲生的嘶吼震颤着银梨的大脑,浆液爆开,粘稠地溅出来。


    最后,有什么,被硬生生从血肉中拔了出来。


    被剥离的惨叫格外刺耳。


    一个浑厚而痛苦的声音不可置信地道:“你是什么,竟有这般实力,连我都无法——”


    对面没有回应。


    钝击之声又起。


    没过多久,声音转为求饶:“你若是垂涎鬼君之名,你我大可不必互相残杀,只消合作即可!


    “吾类之物虽说通常各自为政,但今时不同往日,吾等被月婵压制千年之久,雪耻之机近在眼前,应当以大局为重,断不可因自相残杀而错失良机,因小失大!”


    没有回应。


    钝击之声未止。


    没过多久,那声音便气若游丝,只余残喘之力:“此女对月宫分外重要,只要解决掉她,凡境一击即溃,世间再无阻挡吾类之力!凡世本就任万物横行,唯有吾等平白受千年抑制,你难道要放任如此大好时机流失?你——呕——”


    脓液喷涌,在一下重得毛骨悚然的钝击以后,那东西没再动了,只余下濒死前微弱的喘息。


    直到这时,银梨才再一次听到月东林邪鬼的说话声。


    隔了这么久,她竟没有忘记这个嗓音。


    清冽而空灵,平淡之中带着些许疑惑。


    “——鬼君?”


    “他”问。


    “那是什么?”


    …………


    ……


    意识彻底断裂。


    最后残留在耳中的,是鲜活的血肉被咀嚼吞噬的声音。


    …………


    ……


    朦胧之中,有什么托起了她。


    阴冷的触感触及身体,银梨已然无力,身体几乎无法动弹,视野模糊,她能做的,就是在冰冷的气息靠得很近时,举起谢沉霄的本命剑,极力给出最后一击——


    这一击似乎奏了效。


    短促的凝滞后,寒气退去了。


    …………


    ……


    “……公主!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苏醒的时候,银梨听到君竹的声音。


    “……您还好吗?有没有哪里疼?”


    “君竹师姐,你去看其他人的情况,我来背公主。”


    朦胧之中,有谁扶住了她的肩膀。


    银梨浑身沾满脓水,恶臭弥漫鼻腔,黏腻的触感占据着她的感知。


    在那个污浊的管道中泡了那么久,她很清楚自己的状态肯定糟糕透顶。


    但是,对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将她从泥泞中抱起,让她拥靠在自己肩上。


    “……公主,冒犯了。”


    对方轻轻地说。


    然后,银梨被背了起来,她能感觉到对方少年般纤瘦的身形,并不比自己宽大多少,但在此刻,却让人觉得可靠。


    微弱的颠簸之中,银梨的眼睑微抬,往前看去。


    一节雪白的脖颈,不太明显的喉结,清秀的面颊上,眼角嵌着一颗小小的泪痣。


    ……磬言?


    银梨想要唤他一声,但实在没有了力气,微微动了动手指,便趴在他背上闭上眼。


    …………


    ……


    再醒来的时候,银梨泡在温暖的灵泉中,并未着衣,全身黏腻的触感皆已消失。


    有人在为她梳头。


    很熟悉的气息。


    “……君竹?”


    银梨唤了一声。


    君竹马上在身后应了,道:“公主,您醒了?”


    银梨点点头,试着直起身体,靠在灵泉边上。


    君竹松了口气:“太好了,能这么快苏醒,说明您并未伤及太多,只是体能耗尽,所以过于疲倦罢了。”


    银梨嗓子还有些不适,她清了清,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还有,那个鬼君……怎么样了?”


    君竹十分震惊:“那个东西,竟是鬼君吗?!”


    其实银梨也不很确定,但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


    她只追问:“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君竹说:“场面看上去很惨烈,不太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但到处都是散发着恶臭的肉块。


    “与公主战斗过的那个异物,大概是某种能通过吞噬活物来滋养自己的怪物,属于是有肉身的鬼怪,但它所谓的躯体,基本都是腐物。


    “我们到的时候,它被砍成那样,实在看不出最初的形态了,不过肯定大得很离谱。最近这一百年,凡间尸骨遍地,实在太适合它生存了,真不知道它到底是吃了多少,竟能长得那般夸张……


    “那样铺天盖地的邪气,还有让人窒息的恶臭,实在恐怖,公主若说它是鬼君,我绝不会有所怀疑……如此之物,公主竟能凭一人之力杀了它,真不愧是月宫之主。”


    银梨听到最后,觉得不对。


    “……我杀的?”


    “难道不是?”


    君竹疑惑。


    “我与磬言到的时候,只有公主一人看上去有过搏斗痕迹。”


    “……应该不是我。”


    银梨其实不太记得请了。


    她轻抚额角,只觉脑中钝痛不止。


    最近她经常觉得自己的记忆有混乱地方,要回忆起极度虚弱状态下的事就更为困难。


    哪些画面是真切的,哪些是她的幻觉,界限很不明朗。


    银梨问:“你们到的时候,有没有觉察到附近还有存活的异物鬼邪?”


    “这……没有。”


    君竹当即警觉。


    她责任感向来很重,听银梨这么说,便认为是自己的失职,内疚地道:“当时我和磬言的注意力都在公主身上,因为周围都是未散的邪气,便只想尽快将公主带到安全的地方……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银梨其实并无责怪之意,但她知道君竹的性子容易钻牛角尖,便安慰道:“不要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问问罢了。你们能及时找到我,我已很是感激。”


    君竹却过意不去,内省道:“现在想想,当时的环境,若有邪鬼要隐藏在其中,一定十分容易。我本应第一时间就想到该仔细检查,排除危险,却草率地只将所有邪气都当作是那个巨大怪物死去的余气,甚至直到公主提醒我都没有想到……实在太不谨慎了。


    “磬言资历尚浅,考虑不周可以理解,但我身为师姐,理应更加成熟细致。等下,我再回去搜查一遍。”


    银梨点了点头,便作同意。


    这时,她环顾四周,问:“说起来,这里是……?”


    全然陌生的环境,草木蓊郁,应当是在树林中。


    银梨能感受到附近有神女像的庇护之力,还有温暖的灵泉可以清洗身体,作为临时的休憩之处,可以说条件相当好了。


    君竹回答:“这里是一个银月城和天水城之间的荒林,自从月神陨落后,大抵就没什么活物在此生息了,早已沦为鬼巢。


    “昨日,公主在月宫中失踪,银月城大乱,正一筹莫展之际,此地忽然邪气暴涨。磬言说这里肯定有问题,主动提出要带人过来寻找。


    “但此地鬼气冲天,邪障过重,除了我和磬言,跟来的弟子都进不来,便只能我们两人单独进入,好在顺利找到了公主。


    “本来找到了人,我们应该尽快离开,但现在外面瘴气未散,我们这里除了我们三人,还有公主救出的伤患,要带着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地穿过鬼瘴,还是过于危险了。


    “磬言便说,最好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找到了这里。”


    “……磬言?”


    银梨听闻过程,有些惊讶。


    没想到主张来此地寻找的人,会是磬言。


    磬言平日不争不抢,不像会主动做决策的人,而且听君竹的描述,磬言似乎不仅仅是主导发起了这次的行动,还越过君竹这个师姐,做了许多关键的决定。


    君竹提及这些,也颇为感慨:“是啊。而且,真亏磬言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这里不但有神女像庇护,还有温泉,甚至还有个简单的茅草屋,应当可以简单住上几日。


    “若是没有这些,只怕连给公主清理身体都困难。


    “这里应该是凡境尚未沦陷时,附近月宫弟子休息用的据点。


    “磬言说,他认识在这个林子中修炼过的朋友,隐约记得对方曾提过有这个地方,便想试着找找,没想到竟真能找到。


    “也算我们运气好了,这个林子起码荒废一百年了,磬言竟能认识知道这里的人,还能顺利找来,实在不易。”


    银梨听了,也有些意外。


    运气好……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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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一凝。


    磬言几乎一直待在她身边,内向安静,没什么存在感。


    银梨本以为除了她和君竹以外,磬言应该没有太多熟悉的人际关系,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有能聊起这些的朋友。


    银梨问:“说起来,磬言呢?”


    君竹说:“他应该正在外头洗公主的衣裳。


    “公主救出来的幸存者,虽然我们也进行了清理和救治,但还需要人照看,留磬言在外面比较合适。


    “其实,是磬言将公主一路背到这里来的。不过,他外表再怎么年少,实际终究是个正经男人,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公主的事,就都交给我了。”


    银梨点头,并无异议。


    只是……


    “这么一说……”


    银梨轻言。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男弟子……磬言好像还是第一个。”


    长留在银梨和青霜身边的月宫弟子,通常是由前一任在离开前推举、经银梨或青霜本人同意后,才会上任。


    一般来说,都是女弟子跟随银梨,男弟子跟随青霜。


    今日回忆起来,银梨才发现,在跟随过她的所有弟子中,磬言似乎是唯一一个男性。


    ……磬言是怎么选到她身边的来着?


    时间久远,银梨几乎想不起当时的任何细节。


    磬言个性不张扬,各方面都朴实平常,他就像路边随意的一株草、一棵树,等注意到的时候,早已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无人会格外关注。


    往日从未感到奇异,今日一聊,才发觉是特例。


    银梨想了想,说:“等一下,我去看看磬言。正好,我还有些情况想问他,也该向他道谢。”


    君竹不疑应下:“是。”


    *


    君竹说这个据点还有个草屋,果然不虚。


    这里实际甚至有两三间屋子,乍一看沐浴生火休息都不是难事。


    银梨进屋的时候,手指先在木桌上点了一下。


    很厚的灰尘。


    除了床铺收拾干净了,其他地方都透着经年累月的荒破,不过幸运的是家具大多完好,不知是不是神女像的庇护作用,屋子的主体都没怎么被邪气和岁月腐蚀,角落里甚至有好多看上去能用的陶罐瓦罐。


    浓雾未散,方才听君竹所言,外面的鬼瘴还不知多久能散去。


    有可能很快,也有可能要经历数日。


    看着指尖的灰,银梨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


    这里条件固然不算好,但一切都像是都为了长住准备的。若真的出不去,在这里住上数月,都完全可行。


    只有他们几个人,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


    床前,磬言背对银梨,正在照料小女孩和穿山甲。


    没有见谢沉霄,或许是在别的屋子里。


    磬言听到声响,刚一回头,见到银梨,又连忙低下,似乎不太敢多看。


    “公主。”


    他尴尬地唤了一声。


    也难怪,大概谁都没有想到,他们找到地方修整以后,最缺的物资居然会是衣裳。


    君竹和磬言为营救赶来,是带了一两身换洗衣物以防万一的。


    月宫弟子本来更衣需求不大,但他们没料到一来会是那样的情况——


    银梨和她救出来的人全都需要清洁,有些衣服破烂不能再穿,而且那些肮脏的浓水无法轻易去除,恶臭与邪气一样逼人。


    总之,现在一群人有一件算一件,能蔽体就行。


    银梨穿了君竹的里衣,多披了件外衫,长发披散着,连雪白的狐耳都还带着些潮意,其实并不算很不得体,但与她平日里身为月宫主人的端正模样相比,多少有些不同。


    银梨看得到,磬言耳尖通红。


    她当然知道磬言在别扭,但条件有限,现在也挑不了什么了。


    银梨倒没那么介意,招手道:“你过来一下。”


    磬言犹豫,勉强地向前挪了几步。


    银梨端详着他。


    在找到她之前,磬言与君竹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两人身上都有血污痕迹。


    磬言大概没找到功夫换衣服,伤口血迹都看得见,不仅全身都有伤势,脸上也留了很长一道口子,灵气波动十分不稳。


    “你先不要动。”


    银梨垂下眼睫,轻轻地说。


    她在手中点起一团灵火,探向磬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