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作品:《沉夜梦鬼

    银梨的气息与神女月婵一脉相承,是与太阴星一样的神力。


    尽管力量远远比不上姐姐,但仍然会有驱散邪物、净化污浊的作用。


    如此纯净的灵活,对月宫弟子来说是平复灵气的疗愈,但对邪物,则是伤害极大的武器。


    银梨靠得那么近,磬言有点不自在地想要躲闪。


    窗外,深林幽静,树木葳蕤,微暗的草屋中,唯有银梨掌心的这一盏灵火通透清明。


    两人的距离拉近,灵火光辉之下,银梨能清晰地看到少年皮肤上浮起薄薄红晕,不似作伪。


    然后,在银梨的灵火光辉中,磬言的伤口,缓慢愈合了。


    磬言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害羞异状。


    他用手背遮掩脸上曾经的伤处,故作镇定地道:“公主的灵气泡了灵泉以后,才刚有所恢复,就这样用在我身上,实在太浪费了。”


    银梨见他伤势恢复,眼神微微柔和几分。


    她说:“你与君竹已经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过做些力所能及的回报罢了。”


    ……是她太多疑了吧。


    银梨注视着磬言已然痊愈的伤处,在心中想。


    磬言与君竹二人来到此地,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即使如此,她还是因为一些细微的别扭感,便对磬言心存怀疑,多少有些忘恩负义。


    只是,以眼下的形势,实在容不得她不如履薄冰,哪怕只是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将众人带入更糟糕的处境。


    银梨舒了口气。


    她说:“我只是过来看看你的情况。既然你这里看着还好,那你继续留在这里,我和君竹出去一下。”


    银梨刚转身,磬言立即追问:“公主要去做什么?怎么只带君竹师姐?”


    银梨道:“我之前失去意识了,不清楚昏迷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想回最后晕倒的地方看看。


    “君竹本来说她再回去检查,但我想想许多情况只有我清楚,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所以我们一起去。”


    磬言忙道:“公主,您等等!”


    说着,磬言便跑了出去,不过须臾,又回到屋子。


    回来以后,他说:“公主,我和君竹师姐商量过了,还是我陪您去吧。


    “因为您与救出来的小女孩都是女孩,方才大部分活都是师姐做的,我只是在外面干等着。


    “现在师姐恐怕已经有些累了,而我体力充沛,还是我跟着您更为妥帖。”


    谁跟着其实无所谓,但磬言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说服君竹,倒让银梨有些惊讶。


    要知道君竹向来责任感重,连不是她的事她有时都会将责任担到自己肩上,而这回君竹还认为是自己的失职,银梨很难想象磬言是怎么让君竹放弃对此负责到底的。


    银梨不由对磬言侧目相看。


    不过,磬言说得有理,君竹向来活得紧绷,让她歇歇也好。


    银梨如此一想,便点了头。


    *


    二人离开据点的时候,君竹似乎正好收拾了灵泉那边的东西,过来与磬言换班。


    两人彼此颔首,擦肩而过。


    君竹竟真没什么意见。


    银梨心中愈发惊奇。


    两人出了据点,便要辨识方向。


    战斗结束的地方离据点有一定距离,但即使如此,那巨大怪物散发出的尸臭还是成了清晰的指向标。


    银梨嗅觉灵敏,不需要磬言指路,她凭着残留的血腥味,就精准地找到了她意识最后存留的地方。


    ……可怕的残骸。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从外部看到那个东西的真容,还是让银梨产生了心悸的呕吐感。


    这个怪物,像尸山尸海堆砌而成的巨虫,散发着恶臭的身躯经络虬结,不断有腐物涌出。


    暴露在外的甚至不是这东西的全貌。


    它有很大一部分身躯都埋在地下,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有些像是为了应对银梨的攻击而在痛苦中被迫拱出地面,还有一些像是硬生生从地下抽离出来的,但即使是露出来的部分,看上去也已经像是一条三抱之粗、皮肤全部腐烂的长龙。


    被它掘开的土壤肉眼望不到头,起码长达数里,拱出来的腐肉曲曲折折地盘着,仅仅是露出地面的体积就有如此,更让人难以估量它真正的大小。


    银梨在明显是剑伤的位置屈身,用手指触碰地面的脓液。


    从脓液之中,流出一绺绺粗长的头发。


    ……这些,应该都是她用谢沉霄的本命剑造成的。


    不过,这都只是整个巨大物体伤势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致命伤——


    银梨转向另外一处更大的、更可怕的伤口。


    这部分怪物的肉躯几乎都被击碎了,像被房子大的榔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锤过一样,不要说本来面目,甚至已经烂成了腐臭的肉糜。


    然而,还是看不出究竟是被什么武器打成这样的。


    银梨细致地检查起来。


    头发,头发,伤口里面、外面,除了头发,还是头发。


    ……难道是头发把这些流着头发的肉块戳成这样的吗?


    可是,这些头发显然是怪物躯体的一部分,它怎么会用自己来攻击自己?


    银梨蹙起眉头,有些不甘无功而返。


    不过,这个地方的击打十分精准,不像是无谋而为。


    这个“鬼君”的本体如此巨大,普通部位受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伤害,击打者似乎也没有浪费时间去攻击“鬼君”躯干,就专抓着这个地方下手,难道这里,是特殊的弱点吗?


    这样一想,银梨便闭眼感知了一下,竟真找到线索。


    她眼神凝肃,忍着恶心,将手探入掺着脓液和头发的腐肉肉糜之中。


    寻觅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


    看着手中之物,银梨呢喃。


    磬言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


    银梨回答:“头发。”


    准确地说,是龙神的头发。


    这就是这个巨大怪物的真面目。


    在银梨手上的,是一支年代久远的发簪,有一根夹杂龙威的细长发丝缠绕在发簪的尾部,散发出慑人的阴气。


    哪怕已经成了这般模样,银梨也不会分辨不出神物。


    簪子不过附带,这根头发,才是这邪鬼强大的关键。


    想来是仙神还未大批回归仙界之时,曾有一位龙神游历至此,因为某些缘故遗落了这支发簪,而发簪上缠落了这一根头发。


    月神陨落之后,凡尘被邪气笼罩,发丝浸润在日积月累的阴冷之中,逐渐扭曲成了不断吞噬周围万物的怪物。


    银梨对磬言大致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蹙眉道:“想不到……竟连神物都会被这片黑暗侵蚀。”


    但凡是神身上落下来的东西,无论是头发、指甲还是血肉,都会有与凡物不同的力量。正如月婵为银梨取下的发丝,就化成了一个护身符。


    若是某位神君的头发吸收阴气化成了鬼怪,那定然不是寄托于凡尘之物的异端可以比拟。


    而且,龙在凡世间,被认为是帝王的象征。


    有书云——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个邪鬼本体不仅是神的发肤之物,还残有些许龙威,堆砌出的庞大腐身长虫般的形态隐约之间也有相似。


    尽管与真正的龙有霄壤之别,但其他鬼物会将它奉作鬼君,将它认作邪物的帝王,也是情理之中。


    谁能想到如此威武神圣的天上灵兽,落到无尽长夜的阴邪之中,竟会成这般样子。


    神物化作鬼怪,过去并无前例,简直闻所未闻。


    仙神的气息和力量,在凡尘向来被认为是抵御黑暗的可靠手段。


    这正是凡间供奉、敬畏神的原因之一,也是月宫至今并未放弃,守护着仅有的凡间灵地的依靠。


    要是连神物都能被黑暗腐蚀,那岂不是意味着,在当今的局面之下,纵使是真正的仙神,实则也与会被邪气影响的凡尘生灵并无本质之别?


    银梨一凛,有很不好的预感。


    她问:“磬言,我是怎么从银月城失踪的?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我不见了?你们赶到这里来之前,银月城是什么情况?”


    神物毕竟是神物,神物化作的鬼怪,以银梨现在检查的情况来看,哪怕已经成了这幅样子,它的本体仍残留一丝过往仙界的气息。


    她在灵地设下的屏障,从来都是防止纯粹的鬼怪,从未想过要防仙神。


    若那个“鬼君”是这个来路……还真未必能防得住。


    银梨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一想,方觉惊心。


    仙界古籍中记载,在仙神之中,有一种奇术,名为“缩地”。


    缩地之术,能缩地脉,化远为近,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复舒如旧也。


    若通此术,即便千里万里之遥,顷刻之间便可到达,隔空取物亦非难事。


    银梨平日睡在空心树洞之中,紧贴地表,这“鬼物”又隐匿在地下,银梨一觉醒来便到了数千里外的诡异之处,不正符合“缩地术”的特点吗?


    这个“鬼君”既然是以吞噬活物来增强自己的类型,那通常来说会有吸引猎物的手段。


    银梨在被带到这里之前,曾经出现长时间的头疼、耳鸣,后来证实,那应该是谢沉霄的呼唤声。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鬼君”的陷阱,也是它追寻猎物的方式。


    如果银梨没有猜错的话,谢沉霄去找月东林邪鬼时,因为某些原因寻到了这片林子,被“鬼君”俘获。


    谢沉霄动用留声之术警示银梨,本是想让银梨提高警惕、远离危险,却不想一切都在“鬼君”的预计之中,甚至连这个举动本身,可能都是“鬼君”的操纵或诱导。


    “鬼君”跟随着谢沉霄留声之术的引导,找到了银梨。


    由于它的本体是龙神的头发,银月城的屏障并未挡住它。


    它再利用缩地之术,便将银梨带离月宫,吞噬到了自己体内。


    银梨遍体生寒。


    异类之术变化多端,不在常规构架之中,因此才会有惊悚诡异之感。


    但这未免也太过了。


    缩地之术纵然在仙界,也是只有少数仙神才会使用的高等术法。


    这“鬼君”却将它融合到了自己的异术鬼法中,那岂不是说,这类神物异化的怪物,不但拥有鬼怪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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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仙神之术都并未忘却?


    磬言道:“那日,公主说头晕想要休息后,我与君竹师姐守在外面,谁知过了不久,忽然就邪气铺天。


    “我们明显觉察到不对,便想将公主叫醒,谁知往洞中一看,公主已经不见了。


    “我们发动所有月宫弟子搜遍了月宫与银月城,但都没有找到公主的踪迹。


    “这时,这个地点的邪气暴涨得不同寻常,我怀疑公主会不会已不在银月城,这才说服君竹师姐和青霜少君,带了人来此地搜寻。


    “不过,公主平白无故在月宫中消失,实在太不可思议,所以有很多弟子并不相信我们的判断,不愿跟随而来。


    “我们离开银月城的时候,银月城内相当混乱。”


    银梨问:“听从你们判断的,是多数人,还是少数?”


    磬言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愿意与我们同来的,是极少数。”


    只言片语,已足以窥见银月城此时的乱象。


    银月城在乱世中坚守至今,本是凭借森严的纪律。


    这些年来,月宫如强弩之末,高压之下,许多人都是凭着最后一线意志在强撑,绷紧的弦只要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断裂,稍有变故,就足以让无数人崩溃。


    听磬言所言,他们行动是征得青霜同意的。


    有青霜主持大局仍无多少人响应,只怕银月城已全然失去了秩序。


    银梨当机立断:“不要管鬼瘴了,我必须立即回银月城。你与君竹留在这里照顾伤员,我一个人出去。”


    银梨和月宫对银月城来说,有绝对的象征意义,青霜或许也有一定威望,但他长年安于副城主的位置,声望已不及银梨。


    银月城现在的状况,恐怕非常不好,一触即发。


    在历史上,有许多灵地都不是溃于邪鬼,而是绝望弥漫下的人心涣散。


    银月城是存续至今的最大灵地,是凡间希望的寄托,一旦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银梨转身就要走,下一刻,却被一个力道抓住了手腕——


    磬言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公主,你身上有很多伤,就这样独自闯出迷障,太过凶险。


    “还是先在这里修整几日吧。银月城固然重要,但若是公主有什么闪失,就得不偿失了。”


    磬言句句是在为她考虑。


    但他脸上没有笑。


    在阴暗的树林中,秀气的少年面容,仿佛带了些寒意。


    银梨摇了摇头。


    “银月城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而且,关于那个‘鬼君’的很多情况,我需要尽快和青霜商量。”


    不知是不是错觉,银梨话音刚落,笼罩着森林的迷雾一下子浓了起来。


    触及皮肤的空气骤然湿冷,不知何处飘来一丝夜息香的气味,夹在“鬼君”尸身的腐臭之中,显得很不自然。


    磬言道:“这些事有那么重要吗?公主竟不顾自己的身体,连一夜都不愿意歇。”


    银梨的回答毫不犹豫:“银月城一旦崩溃,月宫百年来的努力便毁于一旦。即便我个人得以保全,凡世不存,在没有姐姐的仙界独活,也没有什么意义。”


    银梨的眼神过于坚决,几乎含着心甘赴死的无畏。


    磬言似乎被她的视线刺了一下,手微微松了两分。


    他说:“可是,我比起银月城,却更希望公主能有一处安全的栖身之所,安然无恙。”


    银梨愣住。


    磬言的眼神,让她不自觉地心软。


    “……也不仅是因为银月城。”


    银梨揭开自己的袖管,露出里面的伤口。


    “这里对我来说,不是久留之地。”


    在灵泉的滋润下愈合的伤口,在瘴气中像受到了腐蚀,一下子又扩散开来,周边缠绕着令人不安的邪气。


    “……那个邪鬼给我造成的伤会腐化周围血肉,极难痊愈。而这个地方的鬼瘴太重,即使躲在神女像的庇护之处、天天泡在灵泉里,也没有人能保证我的伤势能在这里好转,更没有人能保证雾气什么时候会散。”


    银梨说。


    “越拖下去,变故只会越大,或许会落入既没有保住银月城,也没有保住自己性命的境地。”


    “我要回银月城,是在寻求最大的希望,尽快守城,也尽快得到妥当的治疗。”


    银梨分析完后,磬言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很久,忽然,浓雾拂开,周围虽然没有风,但绵密的鬼瘴却像被什么吹散了一般,瞬间变淡了。


    银梨看去,怔了怔,道:“鬼瘴散了。”


    “嗯。”


    磬言似乎不太意外。


    他松开银梨的手腕,笑道:“我们回银月城吧,趁鬼瘴没恢复,尽快。”


    银梨如梦初醒。


    ……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神女像所在的据点。


    这里鬼气极重,鬼瘴散去,可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绝不能耽搁。


    君竹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早将东西都收拾好,等候多时。


    磬言背起了小女孩,君竹抱着穿山甲。


    几人急急就要离开,银梨却猛地发现不对劲。


    她问:“谢沉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