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fifty-eight」


    -


    越娉婷觉得心里一紧。


    从前，她近乎从来没有从他这里看到过这种目色，疏离，记恨，甚至厌恶。


    他的湿冷，可怖，来自极限未知的凝视，几近让越娉婷自己要被看穿。


    这是他揭掉目的面具的模样，他以往所有的冰冷，不过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他可以很坦率温柔的说话，也可以很暴力的捏她的骨头，往断里捏。


    她的举动能刺痛到他，那她刚才在自己身上划得口子，于她来说已经算是痛得要发抖，那在他身上呢，会更痛么。


    越娉婷就这么看着他，眸中情绪百转难消，眼尾泛红，视线就这么模糊不清，跌跌撞撞的凝在他身上。


    其实她不是这样想的，她一直都觉得，她喜欢他，她从来都没有想要他伤心的，也从来都没想过伤害他的。


    她现在也开始看不懂自己了。


    不喜欢就不喜欢啊。


    真正的喜欢不就是相互成全吗，他不喜欢，又为什么要折磨他，要逼他呢。


    “别这样看着我。”他语气生硬。


    边岱的眼底汹涌起一抹狠厉，而后他的呼吸开始紊乱，转瞬，他又别过脸去，手臂开始发抖，跟着肩膀也抖起来，越娉婷眼见着，他浑身冒着阴沉的冷气，似乎有冰冷的刺霜要长出来。


    他忍着剧痛，张开左手手心，


    “初来这个世界，我是没有情绪的，从你身上，我又重新获得了生长情绪的资格，从没有，到拥有，到满溢，到无法控制。”


    “我在你这里，又面目全非了一次。”


    他轻阖上眼，攥紧拳头。


    “越娉婷，我身上没有东西是假的，假的是你。”


    “喜欢这一词，几千年前你就跟我说过，几千年前你就像今天这样恳切地说要交出你的真心，但我最后得到了什么。”


    边岱努力平息着抖动的气息，太阳穴和手背上有爆出的青筋结虬突起，他似乎在和强大的力量抗衡着。


    他用力吸着气，


    “我死了，我妹死了，我们全族上下老少妇孺死死伤伤无家可归，可这些都是因为，你说你有真心。”


    “你也像今天这样，告诉我你有真心。”


    越娉婷红着眼眶看他。


    “我现在在这里每一天，跟你做的每一件事，只要不是为了拿回己心和雪恨，”他咽下口水：“就算是你所说的幸福的瞬间，那也是我的背叛。”


    边岱摇头：“我在背叛他们。”


    “我永远也不能替他们雪恨了。”


    她的掌心是滚烫的。


    霜雪进去，是要被烫成飞烟的。


    他是要化成飞灰的。


    边岱的唇绷成一条线，紧抿着，手紧紧攥着拳，泛白的指骨缝里溢出血迹，一滴一滴的掉到地上。


    越娉婷见势，奋力爬起来，忍着全身酸痛，快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越娉婷确实亲眼所见他眉宇间要凝成的霜，而后边岱忍着全身僵冷，一点点抬起双眸落到她身上，冰冷近乎填满他的眼睛，嘴唇翕合一张：


    “远离我。”


    越娉婷没动，她怔恐地看着他，眼泪汹涌在眼眶里打转，无声无息。


    “让你远离我。”


    她看着他。


    “滚。”


    他对着她低吼：“让你滚！”


    越娉婷被他吼得两串眼泪涌下来，嘴唇颤抖地张合着，紧接着，微微蜷了蜷臂膀，肌肉移动在霜冻的凝固下能听到“嘎吱”的声响，他终于闷哼一声，往边上呕了一口血出来。


    她目色一抖，全身都开始打颤。


    下一秒，她迅速抬手去摸他的脸，滚烫的鲜血的沾到她的手心，眼泪汹涌的模糊了眼眶。


    边岱近乎没有了力气，人往前一倾，从椅子上掉下来，越娉婷慌张一张臂，伸手抱住他。


    他粗壮的喘着气：“让你走……”


    越娉婷抱着他，抱紧他，放声大哭出来：“我不走…为什么你赶我走我就要走，我不走……我就是要赖在你这里，我就是要看着你难堪……”


    越娉婷声音都哽咽着发抖，越说越扣紧他，把他的脑袋往怀里压，“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对不起你的族人，我对不起你…我就是跟你发发脾气……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边岱，我不跟你生气了，我不跟你闹了…”


    “…我不玩了，我玩不过你，你就是跟我说了那些话我也喜欢你，我还是最喜欢你……我不丢下你，不讨厌你，我喜欢你，我不要看你这样，我狠不过你行了吗…我不玩了，你不要这样，我不玩了……”


    边岱有些疼到极致精神失力的状态，被她抱着，脑袋沉重枕到她肩上，闭着眼睛由着血液弄脏她的衣服，听到她哭着把话说完，越发抱紧的臂弯。


    冰冷的刺霜布满全身的下一秒，因为她的拥抱，拥和的贴近，细软温暖的温度再次顺着皮肤的接触渡到他身上，血脉开始再次活跃起来，心脏再次被细密的填补。


    他的疼痛开始缓解。


    越娉婷听不到他的反应，哭得更大声了：“你听到没！我不跟你生气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跟我的牵制，我不强迫你了…我只喜欢你，我不玩了…你听到没听到没，你不许出事…你不要出事啊呜呜呜……”


    温暖递过来，狼狈地缠着两个人。


    边岱终于微微能动动筋骨，往她身上小小的蹭了一下，闭着眼睛，干裂血糊的唇瓣张开：


    “听到了…”


    越娉婷扣紧他。


    “都听到了…”


    …


    越娉婷把他拉到卫生间去洗，手上脸上都洗了干净，血迹顺着下水道冲走，直到全部清理无余。


    把人带去休息，越娉婷累到浑身发软，进了卫生间，半个小时也没出来。


    她摸了摸脑袋，发现自己烧得厉害，这会儿不知道多高的温度了，视线都在泛黄。


    她也是人才，发着烧呢还有功夫跟他吵架。


    以前怎么不见得自己那么好强呢。


    她双手撑着水池，感觉浑身发软，已经没有精力去掉眼泪了，累到想直接倒下去。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出去，边岱在外面出声：“越娉婷，还没好？”


    “你要上厕所吗……”她弱弱出声。


    “不要，单纯问你，你已经在里面半个小时了。”


    “是吗……”她甩了甩脑袋。


    “你在干什么？”


    “在……”越娉婷微微抬了抬眼，费劲说：“在洗手……”


    对面没说话，越娉婷倏地抬手捂着脑门，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好像，不太舒服……”


    外面的声音带着微微紧张：“你说什么？”


    越娉婷越说声音越小：“我好像不太舒服…”


    “你多不舒服，你先出来。”


    “就是…”越娉婷没力气去形容了，两个字说完，直直的往后倒，霎时，卫生间门被边岱打开，他眼疾手快一手捞住她，听到人小声囔完最后一句：“就是想睡觉那种不舒服…”


    越娉婷倒在他怀里，人直接晕死了的感觉，扑面而来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看着她涨红的脸微微拧了拧眉，而后抬手覆在她脑门上。


    还发着烧呢。


    紧接着，他把人打包抱起来去了卧室，把她放床上，盖上被子。


    天气愈发冷，边岱自己睡着还可以，但越娉婷在的话……


    他伸手，拿起边上床头柜上的暖气遥控器，按了开关键，屋子里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她烧得有点厉害，脸色都涨得通红，一碰脸蛋都能感觉到烧烫。


    边岱去找了退烧贴给她贴上，在床边，他找了个椅子坐下，刚动作消停没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


    他一皱眉，赶紧拿过来按了静音，看越娉婷，人还没醒，绕过椅子，边岱去了房间外面接电话。


    “边岱，你把我妹弄哪去了！我给打电话她也没接！我告诉你啊，我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徐颂火急火燎的嗓门震得他把电话拿远了点。


    听人嚷嚷完，他又拿回来：“她没事。”


    “你赶紧的，没事你给我送回来！”


    边岱懒得理他：“你妹说不愿意回去。”


    “你放屁！你让她接电话，我跟她说。”


    边岱直接说：“她在我这睡下了，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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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电话。”


    “她在你那睡……”徐颂上赶着说，突然停了，然后转了语气大声问：“她在你那睡下了？！她在你那睡下了是什么意思啊！啊？你这个畜生，你有本事你把你家地址报过来，我们来一场真男人的对决，你对一个小姑娘下手你是不是真爷们啊！！！”


    耳朵疼。


    “吵死了，挂了。”


    说完就挂了。


    空气再次回归寂静，他没管那头徐颂给他发消息刷屏轰炸，直接关了手机，推开门，又回到房内。


    经海的雪天尤其冷，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边岱的手又如起初一般冰冷，回到屋子里，开始回暖。


    他走到床边坐下，越娉婷睡着了，跟刚才姿势一样，没动过。


    面色稍许恢复了一些，应该是退烧贴起作用了。


    女孩的睡颜恬静深沉，呼吸平整均匀，安静的像温顺的猫，跟刚才闹腾的样子对比，眼下的她更让他觉得少见。


    边岱看了她一会儿，视线挪开，看像书桌对墙上贴的画。


    那颗血淋淋的心。


    深沉的眼眸流转复杂的心绪，片刻后，越娉婷猛地抓住他的手，边岱回神看过去。


    越娉婷皱紧眉头，脑袋压了压枕头，紧抓着他的手，嘴唇翕合说着什么。


    “不……”


    边岱凑近，“什么？”


    “不…”她慢慢吱出后半句：“…吵架。”


    “不吵架…”


    她抓着他的手重复了几句，呼吸急促的窜了几下，边岱伸另一手贴了贴她脸蛋，还是烫的厉害。


    越娉婷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可能是跟最近冬天流感有关，生病了，还乱糟糟喝下去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饮品，眼下就倒了。


    边岱思考了几秒，一只手还被她抓着，另一只手微微蜷了蜷。


    越娉婷会读心，源自于她的本相就是会读心，而他也不是一张白纸，但在这里，他近乎从来没有在这里使用过能力，原因也很简单，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破坏规律是要遭受惩罚的。


    更何况他这种，本来就逆天存在的人。


    想着，又看向她。


    越娉婷的脸烧得通红，病症已然不容犹豫。


    旋即，边岱抬起手，微微沉了沉气，像是凝了什么气力到掌心，而后，他把手往她脑袋上贴过去。


    不过瞬间，似乎有淡淡冷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通过掌心，渡到越娉婷身上。


    寒气过重将功亏一篑，边岱及时收了手。


    没一会儿，越娉婷脸上的红晕就开始褪色了，他抿了抿唇。


    刚庆幸这法子还有点用，突然卷来的刺痛又在心里蔓延出来，边岱感觉到周身肌肉紧绷，冷气倒灌，刺骨的冷开始反噬他。


    逼到极致时，边岱抓起刚才越娉婷拉他的手，握紧，微微扯了扯，覆着她的手，按到心上。


    火焰初涨，冷刺倒消。


    暴雪凛冽，边岱再度从寒冷中脱身的时候，浑身失力，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探到她额鬓，手指间的骨节微微蜷了蜷，捋了捋挡脸的黑发，露出她沉静的睡颜。


    边岱眸色深沉，静静凝视着她。


    “边…”


    他看她胡乱抓着他的手，脑袋缩住，裹挟着被子，发丝蜷在昏红的脸颊两侧，小声呢喃着：


    “边边…好…喜欢你…”


    “把心给你…好不…好。”


    边岱沉默地听她呓语，心乱地揪在一起，冷刺一路迎上，火焰熊熊燃烧，此消彼长，难解难分。


    他淡淡敛眸，启唇：


    “你本来就欠我一颗心。”


    说完，边岱脱开她的手，给她拉上被子，起身转头就要离开房间。


    越娉婷那头吱唔道：


    “那就两颗…都给你。”


    一瞬间，他的脚步犹如被千斤重垒住，死死地钉在地面上，起伏的胸腔颤动着，他捏紧拳头，转过身去。


    越娉婷还是那样宁静地睡着。


    边岱的左手手腕上隐隐约约闪烁着红光，一条暗沉的线条从他的手腕缠到她的手腕上。


    环境寂寥，静的他心颤抖的声音都能被听到。


    边岱红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