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阵平转过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循着声音，穿过街道上流动的车影和人潮，落在马路对面。


    是之前在风待通车辆爆炸案现场偶遇过的那个少年。


    少年左手随意地拿着一杯便利店的纸杯咖啡，只穿了件简单的卡其色风衣，衣摆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深色内搭。栗色的卷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几缕发丝拂过苍白的额前。


    绿灯亮了。


    少年随着稀疏的人流，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马路这边走来。


    他笑了笑：“松田警官，好巧。”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少年风衣的衣摆和松田的额发。


    他穿过斑马线，一步步地走近，视线落在松田脸上，有点愕然：“松田警官……你的脸？”


    松田摸摸颊边纱布，扯了扯嘴角，尴尬笑道：“哈哈，没啥事，猫抓的。”


    “猫？”空蝉视线下移，似乎这才注意到对方怀里抱着只猫。


    长毛小三花被团吧在松田臂弯里，正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脖子上的银铃在风吹动下发出轻响。


    “你这只猫……”他微微弯腰，盯了那个银铃片刻，栗色额发垂下，遮住部分眼睛，“看着好眼熟。”


    空蝉直起身，表情复杂：“似乎是我走丢的那只。”


    “喵呜~~！！”


    被松田抱着的三花猫猛地抬起头，紫色的大眼睛瞬间点亮，直直看向空蝉。


    萩原猫本就想让空蝉引起松田注意，来让松田多加留心空蝉。这样的偶遇更是求之不得。


    它当即就嗲嗲地喵喵叫起来，紫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向空蝉，小脑袋更是拼命往他的方向蹭，脖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一副久别重逢、迫不及待要回到主人怀抱的激动模样。


    松田顺势把猫递给空蝉：“是啊，我也是在附近偶遇这小家伙，正发愁怎么找失主呢，没想到这就碰上了。正好，完璧归赵，也省得我再去贴寻猫启事了。”


    空蝉闻着松田身上淡淡的宠物香波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对他所说的“完璧归赵”一百个不信：


    “啊，原来如此，真是谢谢了。”


    他接过小猫，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毛茸茸捧到眼前，回想着之前记录分析过的正常人，在看到失而复得的爱宠时会怎么做。


    空蝉本来想用脸贴一贴，却想起这猫在外面跑了这么久也没洗过澡。手举了一半，最终还是只温柔地呼噜了呼噜毛。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小猫那双水汪汪的、倒映着自己模糊影子的紫色眼睛，嗓音带上了些许哽咽。


    “小猫、小猫……”他低声唤道，近乎眷恋地看着小猫水汪汪的眼睛，“我真的……好想你。”


    空蝉亲昵地摸着小猫，等失而复得的情绪稳定下来，才感激地看向松田：“真的非常感谢，能再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松田勾了勾嘴角，“说起来，你来这附近是有什么事么？看你的样子，好像……”他目光扫过空蝉略显苍白的脸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还是受伤了？”


    “没有，”空蝉抱着猫，缓缓摇了摇头，“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不得已和猫分开。”


    他低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毛：“但我实在是太想它了，所以想来它之前去过的地方走走看看……”


    “你的猫叫什么名字？”


    空蝉抚摸小猫的动作，骤然一顿。


    “从最开始遇见我就好奇了，你一直称呼它为‘猫’。”松田盯着他，语速逐渐加快，“你这么爱它，这么想它，甚至不惜在分开后，还要故地重游，来它‘之前去过的地方’寻找它的痕迹……”


    车流人声似乎都远去了，只有风依旧不紧不慢地吹过。


    松田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倾了少许，


    “——难道，你都没有给它起一个名字么？”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低头看着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就在松田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空蝉慢慢抬起了头，眼底有着跳跃的水光。


    “我……”他的喉结微微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我是一个……很没安全感的人。”


    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掠过他苍白的脸颊。


    “你说得对，警官。”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确实还没给他起名字。”


    “名字，代表着归属，代表着联系，代表着……牵绊。”空蝉的声音很轻，“我见过太多有了名字、有了牵绊，最后却因为这份牵绊而痛苦，而毁灭的人和事。”


    空蝉的手冰地吓人，怀中的小三花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毛绒绒的小脑袋蹭了蹭他。又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地抓了抓空蝉的衣角，似是在安慰。


    “所以，我不敢。”空蝉缓缓道，像是在对松田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我不敢给它起名字。我不敢给它那份归属感，也不敢给自己那份牵绊。我害怕，害怕一旦有了名字，它对我来说就不再仅仅是一只猫，而是……而是会让我变得软弱，变得犹豫，变得……不再能轻易割舍的存在。”


    “而没有名字，没有明确的归属和牵绊……”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它离我而去，我或许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松田：“啊……”


    松田第一次见少年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被他突如其来的包含标点在内的二百三十九个字的剖白吓了一跳，一下子给惊成了豆豆眼。


    他本来就是个行动派，擅长用拳头和拆弹钳解决问题，对这种感性剖析、自我袒露的心理剧场毫无经验，一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等等，这不对啊！他怎么一脚油门给冲进了棉花堆？！


    甚至棉花堆还被他的引擎一个不留神给点燃了？


    等等，这到底在燃什么啊？！


    他仿佛听见了悲情的bgm响起，这个场面，就好像是他这个咄咄逼人的警察，硬逼着没安全感的可怜少年回忆伤心往事，才搞成这样。


    松田尴尬地挠挠脸，干巴巴道：“啊……这样啊。”


    两人静默地对视了片刻，一瞬间谁也没接住对方的戏。


    好在少年很快自己调节好了情绪，看向他：“松田警官，你来这里是……？”


    “哦，我……我来医院看望个朋友。”


    “是上次你猫塑的、啊不，醒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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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吗？”空蝉关切地看着他，“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醒了，状态比之前稳定多了，已经转到了vip单人病房。”松田顿了顿，“不过……具体情况有点一言难尽。”


    松田垂眸看着少年，话题措不及防地一转：“你要不要来看看他？可以带着你的猫来。”


    空蝉抱着猫笑了笑：“好哇。”


    *


    白炽灯在走廊铺了一层冷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松田领着空蝉，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间。


    “hagi他吧……虽然醒了，算是捡回条命，但情况有点特殊。”


    松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医生也说不好具体原因，推测可能是爆炸冲击加上之前的伤势，脑部有淤血没完全吸收干净，压迫到了某些神经区域。”


    三花猫在空蝉怀里悄悄竖起耳朵，垂落的尾巴一摆一摆。


    “他现在，”松田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认不得人了，语言功能也几乎丧失。而且，行为和智商似乎也退化到了幼儿阶段。”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金属的冷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


    松田率先走了进去，按下了楼层的按钮。


    “所以，”松田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一会见到他，还请你多多包容。”


    空蝉点点头，抱着猫若有所思：“是么……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松田刚带着空蝉向那间病房走了没几步，就看到穿着浅色制服的护工正从病房里轻手轻脚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护工看到松田，迎上前两步：“松田先生，您来了。医生刚刚来给萩原先生做过例行检查，各项指标目前都稳定在正常范围，没有异常波动。”


    “今天阳光不错，萩原先生一直吵着要晒太阳。”他顿了顿，侧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检查结束后，萩原先生似乎有些困倦，现在已经睡下了。”


    松田闻言点点头，给空蝉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打开了门。


    然而，就在门缝开启的瞬间，一道阴影毫无预兆地从门后投下。


    三人齐齐被吓了一跳，护工更是直接“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只见门后悄无声息地站着个人，他穿着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赤着脚，身形有些单薄，紫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研二……？”松田几乎是脱口而出。


    然而话音未落，萩原研二已经猛地从松田身边掠过。


    “喂！等等！hagi——！”


    松田惊觉不对，伸手想要阻拦，却只抓住了空气。


    只见萩原研二直直冲向松田身后的空蝉，猛地扑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空蝉瞬间被按倒在地上，后背重重撞到地板。


    萩原研二动作快得不像病人，双臂如同铁箍，死死钳制住空蝉的手臂，将他牢牢压制在地，动弹不得。


    略长的发尾随着动作扫过空蝉敏感的颈侧，带来一丝痒意。


    在松田的厉喝、护工的惊叫声中，


    萩原缓缓低头，对着空蝉的脸颊，狠狠地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