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灼推开沈未祁的腿。


    后者大概是不满意不舒服，嘴巴嘟哝两下，又将腿架了上来。


    顾灼沉默片刻。


    他不再做什么，默默抬起沈未祁的右手手腕，给对方上药。


    睡得舒服的沈未祁很配合，没有动来动去。


    顾灼很顺利地为他包扎了手腕。


    上完药，顾灼给沈未祁披上毯子，又给对方怀里塞了一条毯子，让其抱着，也解放了自己。


    沈未祁抱着毯子，侧脸睡觉。


    顾灼就守着沈未祁处理公务。


    沉默，安宁。


    伴随着匀称的呼吸声，沈未祁睡着睡着，脑袋一歪，变成了头靠在顾灼肩膀的姿势。


    不仅如此，他刚刚涂了药的右手，横到了顾灼的身前，搭在其腰侧。


    顾灼处理公务的手，放下。


    沈未祁此刻像条八爪鱼一样，半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


    对方表情安宁，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张开，吐露着湿热的呼吸。


    暖和的体温通过衣物传来，顾灼皱起了眉头。


    他注视着对方横在他身前的手臂，眸光很沉。


    顾灼：“起来。”


    沈未祁呼呼大睡。


    顾灼：“沈未祁，起来。”


    沈未祁一点也听不见。


    顾灼沉下了脸。


    他将沈未祁的手剥开，再给对方掐好被子，用被角在其脖子后打结。


    这样一来，他就把沈未祁完全包在毯子里，不能再胡作非为，还保暖。


    动作间，沈未祁的鼻息铺洒在顾灼戴着手套的手上。


    暖的。


    顾灼的瞳孔收缩。


    他最终坐在沈未祁对面的椅子上，一夜未眠。


    *


    次日，沈未祁睡得满身酸痛起床。


    他一边伸懒腰，一边发出‘嘶’的吸气声，人也唰的一下，好像一条泥鳅，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沈未祁站起来，挣扎了很久，才从打结的毛毯中，顺利脱身。


    在梆硬的椅子上睡了一晚上，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散架了。


    缓慢收回举过头顶的手，沈未祁注意到了腕间的白色绷带。


    嗯？


    谁给他包扎了手腕？


    “醒了。”


    平静的没有一点起伏的声音响起，带着如夜色一般的凉意。


    沈未祁一听就知道是顾灼的声音。


    沈未祁掀起眼皮，就见顾灼正对着他坐着，灰眸如往日一般，没有情绪。


    沈未祁大方打招呼：“早，顾队。”


    顾灼看似嫌弃地说道：“能在隔离室的座位上睡得那么香，你还是第一人。”


    沈未祁眨了下眼睛。


    “谢谢夸奖？”


    顾灼瞥了沈未祁一眼，移开视线。


    他将一份报告递给沈未祁。


    “血液数据出来了，你很健康，污染数值为4，没有被污染的迹象。”


    上一次沈未祁的污染数值也是4。


    看来，他的数值很稳定。


    沈未祁打了一个哈欠，声音中带着些许困意。


    “那是当然，我就是很健康。”


    顾灼提醒道：“以后在现场，不要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乱碰东西。”


    沈未祁乖巧：“都听你的，顾队。”


    顾灼站起身，他的身高超过一米九，站在沈未祁身边，低头只能看到对方微卷的绿毛。


    “食堂有早饭，一起去吃吧！”


    一听说有早饭吃，沈未祁的心情变得愉悦。


    “好呀好呀，我正好饿了。”


    顾灼：“你一晚上没回去，可以和家里说一声。”


    “哦，我家里没其他人。”


    顾灼脚步一顿。


    “抱歉。”


    沈未祁耸耸肩：“没事。”


    顾灼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


    早饭沈未祁吃得很饱，无论是人类的食物，还是人类的情绪，他都吃得很满足。


    因为昨天是他入职第一天，天桥案就顺利告破，特事处的人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敬意。


    “就是他就是他，新入职的研究生，半天就侦破了案件。”


    “明明是研究员职位，但破案那么快，还给不给我们留活路了？”


    “厉害啊厉害，好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估计是靠脑子吧！”


    “不过听唐黎说，新人有点虎，徒手拿不明证物，当天晚上就被关隔离区了。顾队的脸都黑了。”


    “真看不出来啊！他明明长着一张那么无辜乖巧的脸，做事竟然那么豪放。”


    “毕竟是清澈的应届生，可以理解。”


    ……


    激动和好奇情绪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酸甜口的锅包肉味道，令人垂涎。


    沈未祁小小吃了两口，感到很满足。


    饭后，顾灼单独找沈未祁复盘昨天的案件，并教导沈未祁正确书写报告的格式。


    沈未祁阐述了过程，表示自己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顾灼垂眸：“所以，你能找到药剂瓶，是你的能力吗？”


    异能者都有独特的能力，比如唐黎的能力是放电以及超视觉，汪丽丽的能力是快速记忆。


    沈未祁身为异能者，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史莱姆，也是有能力的。


    沈未祁眼眸转了一圈，大方承认道：“是的。是我的能力。”


    顾灼：“具体说说。”


    沈未祁挑挑拣拣，只坦白了一部分。


    “我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比如污染物的，又比如人的。我就是靠气味找到了难闻的药剂品。也是因为这个能力，我才能研制出对污染物的异变激发药剂。”


    顾灼分析：“气味强化类型？这多是犬科异能者的能力。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异能形态是史莱姆。”


    沈未祁耸耸肩：“大概是变异了吧！反正我能闻到不一样的味道。”


    顾灼：“那我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被问到这个问题，沈未祁也很好奇顾灼的味道。


    他至今没有闻到或者看到顾灼身上的情绪，也没有闻出顾灼的味道。


    沈未祁忽然起身，伸长了身体，越过半张桌子，凑到顾灼身前嗅嗅。


    他太想搞清楚，他为什么闻不到顾灼的味道了。


    因此凑得很近。


    高挺的鼻子在对方喉结以及侧颈处来回闻，炽热潮湿的呼吸气息，落在对方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衣上方。


    灰眸沉沉，喉结上下微动。


    沈未祁一无所觉，还在嗅。


    顾灼抬手，一根手指抵着沈未祁的肩膀，将对方按回了对面的椅子上。


    顾灼压低了声音：“坐好。”


    沈未祁将双手搭在桌子边缘，一副‘我坐好了’的样子。


    顾灼：“闻出什么了？”


    沈未祁的声音十分遗憾：“抱歉，可能是因为队长等级太高了，我闻不出来。”


    顾灼没什么情绪：“嗯。”


    沈未祁：“不过其他人我基本能闻出来，污染物也可以。天桥下的怪物是发霉生锈味的，生气的唐黎是麻辣蜂蜜味的，说谎的刘工是水泥味的……


    可惜，我闻不到队长的味道。”


    沈未祁确实可惜。


    他一双深蓝色的眼眸，很有求知欲地望着顾灼。


    眸光似乎冬日初雪那般，干净明亮。


    顾灼扫了一眼沈未祁，片刻道：“知道了。”


    他不再去看沈未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手套。


    “下午跟我去做个检测，顺便带你认识一个人。他也是研究员，主攻治疗药剂，你们或许会有共同语言。”


    沈未祁：“好的，队长。”


    *


    沈未祁跟着顾灼进入研究所后，整张脸很快皱起。


    各种污染物、异能者、情绪残留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好像建立在垃圾填埋场附近的香料厂，周边还有人烧着大锅饭，又臭又香的。


    “昨天那个实验又失败，我感觉我不是做研究的料。”


    “被组长臭骂了一顿，要不是为了这个编制，我才不干呢！”


    “你们听说没？对战组Z异能失控，全军覆没，他们正集体接受治疗呢……”


    ……


    沮丧的、气愤的、好奇的情绪们，混杂着异能者的独特气味以及污染物的臭味……


    啊！！


    感觉要疯。


    沈未祁实在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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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的小绿毛微微晃动，眼神一亮，盯准了走在他前面的高大人影。


    他快步走到顾灼身后，一手抓着顾灼的衣摆，把头埋到无色无味的顾灼的背部，深深吸了一口。


    是干净的味道。


    像高山的纯净空气。


    沈未祁脸色转好。


    活过来了。


    顾灼走得很快，他也没想到走路走到一半，竟然会有人把脑袋埋到他的背部。


    深呼吸的声音传入耳际，湿热的呼吸浸入服装，浅浅地印在其皮肤上。


    顾灼放在身侧的手向后。


    他抓住了沈未祁拉着衣摆的手，并将其扯下。


    顾灼：“你在做什么？沈未祁。”


    手虽然被扯下了，但沈未祁的上半身，依然凑近顾灼。


    沈未祁坦然回应：“我在闻你啊，顾队。”


    顾灼骤然转身。


    一双没有情绪的灰眸低垂着，冷淡至极。


    沈未祁却觉得，这个时候顾灼的眼睛，比第一次见到时，要清透一些。


    “这里不太好闻，你好闻，让我多闻闻呗。”


    顾灼盯着那张很显嫩又无辜的脸，浅绿色的发色衬得其看起来很天真。


    顾灼：“沈未祁。”


    “到。”


    顾灼顿了片刻：“好好走路。”


    沈未祁：“好的，顾队。”


    顾灼：“不准拉衣服。”


    沈未祁人机微笑：“没问题，顾队。”


    顾灼迈开步子。


    沈未祁亦步亦趋地跟在其身边。


    他很规矩地没有拉顾灼的衣服，但为了不让自己的嗅觉受苦，他靠得顾灼挺近的，稍微动动手就能碰到的程度。


    从其他人的角度看，就好像沈未祁和顾灼贴得很近一样。


    刚刚还十分复杂的情绪全都变成了跳跳糖味，讶异占了大多数。


    这人是谁？


    为什么能站在顾队身边？


    为什么敢靠顾队这么近？


    他怎么敢的啊！？


    *


    通往高层的电梯打开，顾灼输入密码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一间白色的充满高科技感觉的实验室。


    周围摆满了扭曲的污染物的尸体，它们浸泡在白色罐子中，已然死亡。


    沈未祁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污染物，眼睛一眨一眨的，一点也不害怕。


    这里的污染物尸体都经过了特殊处理，又浸泡在密封罐中，散发的味道很淡。


    虽然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很浓，但对沈未祁来说，这里要比外面要好很多。


    实验室的尽头，一位坐在轮椅上的人，正盯着屏幕。


    巨大的屏幕上，此刻显示着细胞运动。


    黑色像刺猬一样的细胞，正被红色长着很多小触须的细胞攻击渗透。


    眼看着刺猬细胞就要被杀死了，倏的一下，干瘪的刺猬忽然膨胀，瞬间将触须红细胞吞噬。


    刺猬细胞最终赢得了胜利。


    “可惜，又失败了。”


    坐着轮椅的人拿出低温冷冻枪，将刺猬细胞冷冻保存。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来。


    见顾灼来了，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来了，顾灼。”


    随即，又好奇地看向沈未祁：“这位是……？”


    顾灼介绍道：“新来的研究员，沈未祁，我带他来做检查。”


    接着，又和沈未祁说道：“这是容曳，特级研究员。”


    容曳坐着电动轮椅来到沈未祁前，他向沈未祁伸手。


    “你好，我是容曳，主要负责抗污染治疗药剂的研究。以后如果生病了，可以来找我，免费治病。”


    容曳看起来脾气很好，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给人的感觉也是温温柔柔的。


    他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外穿白大褂，棕色头发的发梢有些小毛躁，看起来有种沉迷科研的研究员的刻板印象。


    沈未祁伸手，握住了容曳的手。


    “你好，我是沈未祁。”


    两人双手交叠，又很快放开。


    容曳的笑容依旧。


    沈未祁则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好冰冷的情绪。


    好像不见天日的极地，永远照不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