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作品:《惊蛰:战国危机公关手札

    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在林晚脸上切出几条明暗交错的线。


    她睁开眼,却没有立刻起身。


    昨夜的一切如同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隙里那些空洞的眼神,乐乘冷冽的背影,老兵伪善的脸,还有凤姨将竹简和绢册推过来时,眼中那种近乎托孤的郑重。


    林晚侧过身,枕边放着那个油布包裹。


    昨夜将它放在这里,好像这样可以在睡梦中也感受到那份重量。


    伸出手,指尖触碰粗粝的油布表面,一点一点摩挲着。


    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凤姨起来了。


    林晚坐起身,深吸口气。


    穿衣时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系衣带的手手指格外仔细,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推开房门,晨雾还未消散,院子里药材的香气比往日更浓烈。


    林晚忽然就能分辨出其中几种了:晾在西墙根的是柴胡,气味微苦;竹匾里的是白芍,断面瓷白;墙角陶罐里闷着的事半夏,辛辣味透过缝隙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原来记住了,就真的不一样了。


    正在灶前生火的佟凤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去打水,洗漱完来帮忙。”


    声音如常,没有刻意的温情,却让林晚心中格外舒服,应了一声拿起木桶走向院角的水缸。


    水很凉,泼在脸上时激的她一颤,就着这凉意漱了口,一遍又一遍,直到嘴里只剩下清凉。


    似乎这样就能洗掉隙里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绝望的气味,洗掉手帕上干涸的血腥。


    回到灶房,佟凤华正在和面,粟米掺了少许豆面,加水揉成团,动作熟练而从容。


    “今儿教你认药粥。”佟凤华头也不抬的说。


    “病人初愈,或体虚不受补时,药粥最佳,药性温和,不伤脾胃。”


    林晚在她身边的小凳上坐下:“要放药材?”


    “看情况。”佟凤华将面团分成剂子,“若是寻常体虚,放几粒红枣、几片黄芪就好。若是大病初愈,可加人参须,但量要少,一片足够。若是穷苦人家……”她顿了顿,“就用小米,加一把花生、几粒红豆,煮得烂烂的。没有药,粮食本身就能养人。”


    她说得平淡,林晚却听出了话里的计较。


    同样的虚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治法。这不是医术高低的问题,是医者心里有没有那杆秤。


    粥在锅里咕嘟着,面剂子被擀成饼,贴在锅边。


    灶火映着佟凤华的脸,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格外的深。


    “凤姨,”林晚忽然问,“您第一次独立给人看病时,害怕吗?”


    佟凤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饼:“怕。怕诊错脉,怕开错方,怕一剂药下去,非但没治好,反而加重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佟凤华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硬着头皮上。诊脉时多按一会儿,开方时多斟酌几遍,抓药时多核对几次。然后告诉自己,尽了力了,剩下的,看天意。”


    林晚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尽人事,听天命”这六个字,很多人经历的很多事,似乎只是抱怨“听天命”,尽没尽人事只有当事人最为清楚。


    她将一张烙好的饼夹到盘子里,递给林晚:“医者不是神,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这话师父跟我说过,我现在跟你说。记着,但别让它成了你懈怠的借口。”


    林晚接过饼,很烫,她两手倒换着,斯哈的边吹边吃。


    热气扑在脸上,格外的香,嘴里能嚼出一股甜味。


    早饭吃得安静。黍米粥很稠,饼外脆内软,就着佟凤华自己腌的咸菜。


    吃到一半,佟凤华忽然开口:“枇杷叶,性味如何?”


    林晚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考校开始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答道:“性微寒,味苦。归肺、胃经。”


    “主治?”


    “清肺止咳,和胃降逆。主治肺热咳嗽,气逆喘急,胃热呕哕。”


    “常用剂量?”


    “鲜品五钱至一两,干品减半。”


    “若遇小儿咳嗽,痰多色黄,但家境贫寒,无力购买川贝、蜂蜜,如何配伍?”


    问题陡然具体起来。林晚思索片刻:“可用枇杷叶配桑白皮,二者皆常见。若痰热重,可加少许鱼腥草,田间水边常有。若嫌鱼腥草味重,可加冰糖少许调味——冰糖价比蜂蜜低廉。”


    佟凤华点点头,又问:“若此小儿同时食欲不振,脘腹胀满,又当如何?”


    “枇杷叶本身能和胃,可再加陈皮少许,理气健脾。若连陈皮也无,可嘱其家人用萝卜煮水,代茶饮。”


    “萝卜?”


    “萝卜性凉,能消食化积,下气宽中。”林晚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用了现代知识——这个时代,萝卜多被当作蔬菜,药用记载尚少。


    佟凤华却眼睛一亮:“萝卜……确有此效。你如何得知?”


    林晚突然鼻子有些发酸,很多东西是要经过人命才能累积一点点使用的常识。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面上维持平静:“曾听游方郎中提过,自己试过,有效。”


    这是实话。前世她奶奶常在她积食时煮萝卜水。


    佟凤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问起针灸:“足三里穴,定位在何处?主治为何?下针多深?”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药材到穴位,从常见病到急症处置,时而刁钻,时而平实。


    林晚起初紧张,答得磕绊,渐渐进入状态。


    她发现,当自己不再试图背“标准答案”,而是结合所见所闻、结合佟凤华那本绢册上的“良心注解”去思考时,答案反而更顺畅。


    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老实说“不知”。佟凤华便细细讲解,讲完再追问延伸。


    这顿早饭吃了半个时辰。


    最后佟凤华放下碗,看着林晚:“今日答得尚可。但记住,纸上谈兵易,临证施治难。明日此时,我扮病人,你来看诊。”


    林晚心头一紧,却郑重应下:“是。”


    但眼中不觉已有了些水汽,古人医药之术艰难至此,甚至要以身试药制药,伟岸之处当称英雄二字。


    饭后收拾完毕,佟凤华将一个小布袋递给林晚:“这里面是艾绒、生姜片,还有几味常用药的小样。带去学宫,得空时多摸摸、多闻闻。药性要长在手上、鼻子里,不是光记在脑子里。”


    林晚接过布袋,系在腰间。布料粗糙,里面的药材隔着布传来各自的触感——艾绒蓬松,姜片干硬,其他药材或片或块,形状不一。


    “去吧。”佟凤华挥挥手,“傍晚回来,我要查你今日的见闻,不是学宫那些大事,是你看诊的眼光长了多少。”


    这是新的功课。林晚深吸一口气,行礼告辞。


    走出巷子,踏上通往稷下学宫的主街,熟悉的市声扑面而来。


    卖浆水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妇人讨价还价的絮语等等,一切如常。


    但林晚看这街景的目光,已悄然不同。


    她看见那个卖菜的老翁,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应是常年劳损;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面色萎黄,多半有疳积之症;看见酒楼门口醉醺醺出来的富家子,眼下青黑,脚步虚浮,肾气已亏。


    从前她看到的是人,现在她看到的是“症”。


    而这些症背后,又连着各自身份、境遇、贫富的网。


    医者眼里不能只有病,要有人。佟凤华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她放慢脚步,强迫自己不再用这种“诊断”的目光去扫视路人。


    这目光太冷,太像在隙里时那些壮汉打量“货品”的眼神。她想要的是治病救人的能力,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


    学宫高大的门阙出现在视野里。今日当值的门吏认得她,见她腰间挂着荀卿给的铜牌,只简单查验便放行。


    踏进学宫,琅琅辩声从各个馆舍传来。


    儒家馆舍里在论“仁政”,声音慷慨激昂;法家馆舍里在辩“刑名”,语气冷峻犀利;医家馆舍的方向隐约传来讨论药材配伍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但林晚走在青石板路上,却觉得脚下的路更实了,肩上的东西也更重了。


    她先去藏书楼。凭令牌,看守的老吏仔细查验后放行。


    楼内高大幽深,一排排木架上堆满竹简、木牍,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竹木气和淡淡防虫药草的味道。


    她没有直接去查医书,而是在标着“杂记”“地方志”的区域停下。她想知道,关于“隙里”这样的地方,官方记载里有没有只言片语。


    查找并不顺利。


    竹简编排粗疏,许多内容残缺不全。她耐着性子一卷卷翻阅,终于在几卷齐国地方风物志的残简里,看到零星的记载:


    “城北垣颓处,流民聚,呼为‘夹缝’。”


    “东郭墙隙,有丐者窟,疫起时焚之。”


    “南门废窦,多匿亡命,吏不深究。”


    没有“隙里”这个具体的名字,但每一处描述,都透着同样的气息——被遗弃的角落,被遗忘的人。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


    林晚回头,见李斯站在两步外,一身青色儒衫整洁如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手里也拿着几卷竹简,看样子是来查阅典籍。


    “李师兄。”林晚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斯走近,目光扫过她面前摊开的竹简,“在看地方志?这些杂书,倒少有人钻研。”


    “想多了解齐地风土。”林晚谨慎答道。


    李斯点点头,在她对面的席上坐下,将手中的竹简放在一旁:“确实该了解。尤其是……有些风土,不在书里,在人心。”


    这话里有话。林晚抬眼看他,李斯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前日廷使到访,姑娘应对得当,祭酒很是欣慰。”李斯换了话题,“不过事情并未了结。田禾案的卷宗副本被带走,廷使那边定会细查。学宫这些年账目虽大体清楚,但人事往来,总有经不起推敲之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医家那边。药材采购、丹丸炼制,耗资甚巨。若有人深究其中明细……”


    林晚心头一动。李斯这是在提醒她,学宫内部,尤其是医家,可能存在问题。


    “李师兄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斯微笑,“只是觉得,姑娘如今得祭酒看重,又有医家渊源,或许能看得更清些。”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竹简,放在桌上,推向林晚,“这是去年学宫从临淄三家药铺采购药材的价目比对。我整理文书时无意中发现,同样的药材,价差最大时竟有三成。想着姑娘或许用得上,便抄录了一份。”


    林晚没有立刻去接:“为何给我?”


    “因为姑娘清醒。”李斯直视她的眼睛,“那日在论政堂,面对廷使威压,姑娘能以医喻政,既护住学宫颜面,又不失分寸。这样的人,学宫需要。祭酒……也需要。”


    他的话很直白,几乎挑明了——他认为林晚是可用的盟友,至少是可以传递信息的人。


    其实,李斯的最终目的还是要让林晚为自己所用,他始终相信有舍才有得,尤其是在学宫之中,盟友总比敌人来的实际。


    林晚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竹简。竹片很轻,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列着药材名、采购时间、三家药铺的单价、总价差异。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市价波动不应逾一成。”


    “多谢师兄。”她将竹简收进袖中。


    李斯站起身:“姑娘慢慢看,我先告辞。”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近日若在学宫见到生面孔,尤其是对医家馆舍格外感兴趣的,不妨多留意。非常时期,多些小心总没错。”


    说完,他施施然离去。


    林晚坐在原地,袖中的竹简如有千斤。李斯这份“礼物”,既是线索,也是试探。他在看她敢不敢接,会不会用。


    她将地方志竹简归位,起身离开藏书楼。外面阳光正好,洒在学宫宽敞的庭院里,几个学子正围坐在树下辩论,神情激扬。


    她穿过庭院,走向医家馆舍。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争论声:


    “麻黄用量,当以三钱为基准,重症可加至五钱!”


    “荒谬!麻黄发汗力猛,五钱之量,体弱者必虚脱!当佐以桂枝、甘草,缓其峻烈!”


    “若遇表寒里实证,非重剂不能透邪!”


    是两位医家博士在为药方争论。林晚在门外驻足,听了一会儿。


    争论的焦点是麻黄这味药的用量,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


    她忽然想起佟凤华绢册上关于麻黄的注解:“此药如刀,用好了开表散寒,用过了伤人元气。贫者体弱,慎用;富者膏粱,可稍重。然无论贫富,用前必问汗出情况、心脉强弱。”


    没有绝对的用量,只有相对的权衡。


    馆舍内,争论还在继续,渐渐上升到派系攻讦——“你那是岐黄旧法,不知变通!”“你那是标新立异,罔顾人命!”


    林晚默默转身离开。


    这些争论很高深,很学术,但离隙里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病人,离佟凤华那些要计较每一文药钱的方子,太远了。


    她忽然有些理解乐乘的恨。当医道变成纸上谈兵的名利场,那些真正需要救治的人,就被遗忘了。


    正走着,一名仆役匆匆跑来,见到她连忙行礼:“林姑娘,祭酒请您过去。”


    荀卿又找她。林晚整理了一下思绪,跟着仆役往论政堂走去。


    还是那间简朴的书房,荀卿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竹简。他看起来比前几日更疲惫了,眼下的青黑明显,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学生林晚,见过祭酒。”林晚行礼。


    荀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坐。”


    林晚在下首席上跪坐。


    “这两日,可有何见闻?”荀卿问得直接。


    林晚斟酌着词句:“在学宫看了些书,听了些辩论。在坊间见了些民生疾苦。”


    她没有提隙里,也没有提佟凤华。有些事,不需说尽。


    荀卿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底:“见疾苦,然后知仁政之要;见生死,然后明医道之重。你比初来时,沉静了许多。”


    林晚心头微震。荀卿果然看出了她的变化。


    “祭酒慧眼。”


    “非我慧眼,是你身上有了重量。”荀卿缓缓道,“人无重量,则轻浮易折;人有重量,方能立得住。这重量,可以是学识,可以是阅历,可以是……”他顿了顿,“责任。”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托。”荀卿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学宫医家馆舍,历年积累医案数千,然编排散乱,检索不便。


    许多珍贵验案,埋没其中,实在可惜。我欲命人重新整理编目,此事琐碎耗神,需细心耐心之人。你可愿接手?”


    林晚接过文书,是一份简单的授权令,准许她整理医案档案,并可调用两名书吏协助。


    这是实质性的职权。掌握了医案,就等于掌握了学宫医家多年的诊疗记录、用药经验,甚至可能的纰漏。


    “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林晚谨慎道。


    “正因你‘疏’,才合适。”荀卿意味深长,“局外人,反而看得清。况且,”他看向林晚,“你既得佟医师真传,对医道已有根基,正可借此机会,系统研习。”


    原来他知道佟凤华在教她。林晚并不意外,荀卿这样的人,学宫里的事,很难瞒过他。


    “学生领命。”她不再推辞。


    “好。”荀卿重新拿起笔,“医案库在杏林馆西厢,明日便可着手。整理时,不必拘泥旧例,可按病症重新分类,标注要点。若有存疑之处,可标记后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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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荀卿在她起身时补充,“整理医案是明面的差事。暗里……你多留心。医家这些年,进出的不仅是药材,还有人。”


    这话与李斯的提醒不谋而合。林晚心头一凛,郑重应下。


    退出书房时,已近正午。阳光炽烈,照得学宫的白石地面晃眼。


    林晚握着那份授权令,走在回廊下。两侧馆舍里依旧传来辩论声,那些声音此刻听来,却像隔了一层水,朦胧而不真切。


    她摸了摸袖中李斯给的竹简,又摸了摸腰间佟凤华给的药袋。


    学宫的权谋,医道的传承,民间的疾苦——这三股力量正在她身上交汇。而她,必须在这交汇处,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杏林馆西厢。医案库。她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较。


    整理医案,不仅是为了完成荀卿的托付,更是为了看清学宫的医道,到底走到了哪一步。那些高高在上的辩论背后,有没有一双看向泥土的眼睛。


    她加快脚步,决定先去杏林馆看看。既然要接手,总得先知道那是怎样的地方。


    转过回廊,前方就是医家馆舍所在的区域。


    杏林馆是其中最大的一栋建筑,因馆前植有一片杏林而得名。


    此时正值深秋,杏叶金黄,风过时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林晚踏着落叶走到西厢。那是一排相对独立的厢房,门前挂着“医案存录”的木牌。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一股陈旧的纸张、竹木和防蛀药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靠墙立着数十个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满竹简、木牍、绢册,有些已经积了薄灰。地上还散乱放着几捆未来得及上架的卷宗。


    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浮尘中切出几道光柱。光柱里,尘埃缓缓飘浮,仿佛时间在这里沉淀成了可视的颗粒。


    林晚走到一个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位医家博士诊治发热病人的记录:脉象、舌苔、用药、转归。字迹工整,记录详尽。


    又抽一卷,是腹痛病例。


    再一卷,是妇人产后调理。


    每卷都是独立的个案,没有分类,没有索引,要找某个特定病症或特定用药的记录,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放下竹简,环视这间库房。数千医案沉睡于此,它们是学宫医家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积累,是无数医者心血的结晶,也是无数病人命运的切片。


    而现在,她要唤醒它们,整理它们,让它们重新呼吸。


    这工作琐碎,但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看到什么。


    也许能看到某些用药的规律,也许能发现某些被忽略的验方,也许……能窥见某些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动架上的尘埃,也吹动了她的衣摆。


    窗外,杏叶还在飘落,一片金黄,旋转着,最终归于泥土。


    而她站在这里,站在陈旧的医案和飞舞的尘埃之间,站在传承与阴谋的交汇处。


    路还长。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些积尘的卷宗上。她走到最近的一捆散乱竹简前,蹲下身,小心地解开系绳。


    最上面一卷的封签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出“昭阳三年”的字样——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她展开竹简,墨迹有些晕染,但内容尚可辨认。


    记录的是一个腹痛如绞的病例。


    病人症状描述详尽:“脐周剧痛,痛有定处,拒按,面色青白,汗出如浆。”开方者用了大黄、芒硝等峻下之品,剂量颇重。


    但奇怪的是,记录到此为止,没有后续的转归记载,也没有病人身份信息。


    她拿起第二卷。这是一份发热医案,病人“高热七日,神昏谵语,斑疹隐隐”,方中用到了犀角、羚羊角等珍稀药材,用量同样惊人。


    同样,没有结果。


    林晚的心渐渐沉下去。这些没有下文的医案,像是被刻意截断的故事。


    是病人没能救回来,所以不再记录?还是……根本就不是为了救治而开方?


    她想起佟凤华绢册上的一句话:“用药如用兵,贵在知彼。若不知病人底细,纵有良方,亦如盲人夜行。”


    这些医案的记录者,真的“知彼”吗?


    她站起身,走到东侧的木架前。这里存放的似乎是更早的医案,竹简颜色更深,有些已经出现了裂痕。


    她抽出一卷,封签上写着“威王二十八年”——那是近四十年前了。


    展开,内容让她微微一怔。


    这是一份非常朴素的医案。病人“王二,樵夫,伐木时被倒木压伤胸肋”,症状是“胸痛、咳嗽、痰中带血”。开方极其简单:三七末三钱,黄酒送服;外敷栀子粉调鸡蛋清。后面竟然还有随访记录:“三日痛减,七日咳止,旬日可负薪。”


    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署名处是“学生淳于安录”。


    淳于安?


    林晚依稀记得,佟凤华某次闲聊时提过,学宫数十年前曾有一位淳于先生,出身民间,用药简廉而效验,后来不知何故离开了。


    眼前这份医案,莫非就是那位先生早年所记?


    这份医案与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没有贵重药材,没有华丽辞藻,甚至病症描述都朴实无华。但它是完整的,有始有终,而且最重要的事——有效。


    林晚将这卷竹简小心放在一边。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库房里沉睡的,可能不仅仅是医案,更是医道在时光中的变迁轨迹。


    从淳于安年轻时那些朴实效验的方子,到后来那些充斥着名贵药材、却不知所终的记录。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医道从泥土走向云端,又从云端坠入迷雾?


    窗外又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杏叶飘进窗内,落在她脚边。


    金黄的叶子,在陈旧的竹简映衬下,鲜艳得刺眼。


    林晚俯身拾起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开始干枯。


    就像这间库房,就像学宫的医道——表面依然光鲜,内里却已开始腐朽。


    但她来了。带着佟凤华的传承,带着荀卿的托付,带着从隙里沾染的、洗不掉的泥土气息。


    她要做的,不只是整理。


    她要在这腐朽中,找到那些尚未完全枯死的根脉。


    小心收好那卷淳于安的早期医案,林晚将散乱的竹简重新捆好。


    做完这些,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充满尘埃与秘密的库房,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杏叶依旧在落。她踏着落叶离开,脚步比来时更稳,也更沉。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染红天际。佟凤华正在灶前熬药,药香混合着炊烟,在院子里织成温暖的网。


    “回来了?”佟凤华回头看她一眼,“眼神不一样了。”林晚走到她身边,帮着添柴:“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


    “那就好。”佟凤华没有多问,只将锅里的药渣滤出,“医道这条路,本就是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走。”


    药汤倒入陶碗,深褐色的液体在碗中微微晃动。林晚接过,小心吹凉。


    “凤姨,”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学宫的医道走歪了,该怎么办?”


    佟凤华沉默片刻,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她苍老的脸,那些皱纹在跳跃的光影中,像是岁月刻下的地图。


    “那就把它掰正。”她说得简单,“用你的手,用你的心,用你学到的本事。医道不是哪一个人的,是天下人的。谁把它带歪了,谁就得负责把它带回来。”


    林晚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汤,汤面上倒映着灶火的微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正在成形。


    她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


    苦,但回味甘。


    就像这条路,就像这份传承。


    苦过了,才能品出真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