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夜话西厢
作品:《青楼名媛》 一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
前一日还是暖阳融融,入夜后却起了北风,吹得南曲班子后院的梧桐枝叶乱颤。单贻儿从四方馆听完《孙子兵法》讲学回来时,已觉头重脚轻。她本不在意,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早练就一副硬骨头。可到了半夜,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浑身滚烫得像着了火。
翠浓急得团团转,又是煮姜汤又是请郎中。老郎中把完脉,捋着胡须道:“姑娘这是连日劳神,又感了风寒,须得静养数日。”开了方子,嘱咐务必歇着。
单贻儿昏沉沉躺了一天,时睡时醒。梦里总在赶路——有时是青楼长长的回廊,怎么也走不到头;有时是复仇路上那场瓢泼大雨,脚下泥泞湿滑;偶尔还会梦见苏卿吾,他站在远处向她招手,可她怎么也追不上。
黄昏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在窗棂上。单贻儿被雨声吵醒,喉咙干得发痛。她挣扎着坐起身,想倒杯水,却连提壶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翠浓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声上了楼,停在雅阁外。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翠浓。
张友诚站在门口,一身墨色常服,肩头微湿,显然是冒雨而来。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见单贻儿拥被而坐,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起来了?”
单贻儿怔怔看着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侯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张友诚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他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更深,“这么烫。药吃了么?”
“傍晚时吃过一剂。”单贻儿想往后躲,却被他按住。
“别动。”张友诚转身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盅,“这是侯府厨房熬的川贝雪梨羹,润肺止咳的。”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单贻儿下意识往后缩:“不敢劳烦侯爷,我自己……”
“你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怎么自己来?”张友诚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单贻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她终是张嘴,温热的羹汤滑入喉中,带着梨的清甜和川贝的微苦。
一勺,两勺,三勺。
阁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勺子轻碰瓷盅的脆响。单贻儿垂着眼,不敢看他。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亲密的举动,让她心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轻轻颤了颤。
喂完半盅,张友诚才放下勺子。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白瓷瓶:“这是宫里的金疮药,本是治外伤的,但对风寒引起的骨痛也有效。”顿了顿,“你背上……是不是旧伤又疼了?”
单贻儿猛地抬眼。她背上确实有道旧伤,是当年在青楼学舞时摔的,逢阴雨天便会作痛。这事她从未对人说过,连翠浓都不知道。
“侯爷如何……”
“那日在四方馆,你练剑时右肩微沉,是旧伤牵痛时的习惯动作。”张友诚将药瓶放在枕边,“我见过太多伤兵,这些瞒不过我。”
单贻儿一时无言。她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瓷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人看穿的窘迫,又像是……被人在意的暖意。
张友诚起身,从屏风后搬来一张圆凳,在距床三步外坐下。那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说话,又守了礼数。
“翠浓姑娘去煎药了,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书,“你若乏了便睡,我看看书。”
烛光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单贻儿靠着床头,看着屏风上那个朦胧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小,生母病了,父亲从未踏足她们的小院,只有乳母守着。也是这样的雨夜,也是这样的烛光。
“侯爷……”她轻声开口。
“嗯?”
“侯爷的边关……是什么样子的?”
屏风上的影子顿了一下。张友诚合上书,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想听?”
“想。”
张友诚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边关……很荒。千里黄沙,寸草不生。夏日里,日头像烧红的烙铁,能把人晒脱三层皮;冬日里,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他顿了顿,“但那里的月亮很大,很亮,圆的时候像银盘,能照见沙丘上的每一道纹路。”
单贻儿闭上眼,想象那个画面。
“夜里站岗时,能听见狼嚎,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哭。”张友诚的声音低沉下去,“头一年,我睡不着,总想京城,想侯府的热闹。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那样的安静很好。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什么烦恼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侯爷在边关……杀过人吗?”单贻儿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太唐突。
可张友诚没有生气:“杀过。第一次是十六岁,跟父亲出征。是个胡人少年,看起来比我还小。”他停了很久,“那晚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夜,总觉得洗不干净。”
单贻儿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虽然不是杀人,但那种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的感觉,她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呢?”
“后来就麻木了。”张友诚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沙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容不得心软。只是每次战后清点伤亡,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变成冰冷的数字……”他没说完。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单贻儿听着,忽然觉得这雨声和边关的风沙声,或许有某种相似——都是寂寞的声音。
“侯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
“起初是欣赏。”张友诚回答得很坦诚,“欣赏你的坚韧,你的才智,你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的傲骨。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心疼。”
单贻儿呼吸一滞。
“心疼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心疼你明明可以哭,却总是笑着。”张友诚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雨夜的湿气,“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了。”
现在这样。是哪样?
单贻儿不敢问。她抱紧被子,将发烫的脸埋进去一点。
“该你了。”张友诚忽然说。
“什么?”
“我说了我的边关,该你说说你的……青楼了。”
单贻儿浑身一僵。那是她最不堪的过去,是她用了十年才学会坦然面对的伤疤。她可以应付任何刁难,可以谈笑间化解任何羞辱,可当有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请她说说那段日子时,她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想说便不说。”张友诚像是察觉了她的犹豫。
“不。”单贻儿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望着帐顶,“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静了静,缓缓开口:“我进南曲班那年,刚满十二岁。嬷嬷说我有副好嗓子,要我学唱曲。可我那时不懂事,总想着逃。有一次真的逃了,躲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三天没吃饭。”
“后来呢?”
“后来被找到了。”单贻儿声音很轻,“嬷嬷当众抽了我二十鞭,说‘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那之后,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地方,要么学会规矩,要么死。”
烛火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学唱曲,学跳舞,学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拔尖。因为只有拔尖,才能活得好一点。”单贻儿扯了扯嘴角,“侯爷知道青楼里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接客,是等客。坐在妆台前,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不知道今晚来的是谁,是人是鬼。”
张友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头一个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盐商。他身上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单贻儿闭了闭眼,“那晚之后,我哭了三天。然后就想通了——眼泪没用,恨也没用。要么沉下去变成淤泥,要么……踩着淤泥往上爬。”
她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我选了后者。”
“所以学会了算计?”张友诚问。
“是。”单贻儿坦然承认,“算计客人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算计怎么才能抬高价码,算计怎么才能在姐妹中脱颖而出。”她自嘲地笑了笑,“侯爷,我这样的人,心里早被算计磨出了茧子,怕是……再也长不出柔软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下透。
许久,屏风后传来张友诚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无妨。”
单贻儿抬眼。
屏风上,那个身影站了起来。他没有绕过屏风,只是站在那里,声音透过薄薄的绢面传来:
“你的过去我无法改变,但你的将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九个字,像九记重锤,砸在单贻儿心口。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十年了。从被卖进青楼那天起,她就知道这辈子只能靠自己。苏卿吾待她好,教她读书明理,可那样温润如玉的公子,终究挡不住明枪暗箭。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满身伤痕和满心算计,一个人走到黑。
可现在,有个人对她说:你的前路,我替你削平。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平等的并肩。
眼泪越流越凶,单贻儿把脸埋进被子里,肩头轻轻颤抖。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
张友诚站在屏风后,听着压抑的抽泣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想过去,想拍拍她的背,想告诉她别哭。可最终,他只是静静站着,等她哭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单贻儿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释然的笑。她哑着嗓子问:“侯爷的剑……重吗?”
张友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也笑了:“重。但握惯了,就不觉得了。”
“那……”单贻儿深吸一口气,“等病好了,侯爷再教我几招吧。总不能……总让侯爷一个人握剑。”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开。
张友诚沉默片刻,郑重道:“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翠浓端着药碗上来,见张友诚还在,吓了一跳:“侯爷……”
“药给我吧。”张友诚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绕过屏风递到单贻儿面前,“趁热喝。”
这一次,单贻儿没有推辞。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
张友诚从食盒里取出一小包蜜饯:“压压苦。”
单贻儿捡了一颗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冲淡了苦涩。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我该走了。”张友诚起身,“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单贻儿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张友诚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夜里要是疼,就让翠浓去侯府找我。我今夜……不睡。”
说完,推门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雨夜里。单贻儿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躺下。
枕边还放着那个素白瓷瓶。她拿起来,握在掌心。瓷瓶微凉,却让她整颗心都暖了起来。
翠浓轻手轻脚地进来吹熄了蜡烛。黑暗中,单贻儿睁着眼,望着帐顶。
背上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喉咙也还干涩。可奇怪的是,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冻土,似乎……正在一点点松动。
她闭上眼,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我的剑替你削平前路。”
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进阁内,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
单贻儿在这片月光中,沉沉睡了。这是苏卿吾死后,她第一次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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