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胭脂局

作品:《青楼名媛

    帖子是清晨送到的。


    洒金凤纹笺,熏着淡淡的百合香,字迹秀雅工整,落款处写着“单婉卿”。那是单贻儿嫡姐的闺名。


    翠浓捧着帖子,脸色发白:“姐姐,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可不能去!”


    单贻儿正在梳妆,闻言从镜中瞥了一眼帖子,唇角微扬:“去,为什么不去?”她拿起黛笔,细细描眉,“嫡姐难得想起我这个妹妹,盛情相邀,岂能辜负。”


    “可是……”翠浓急得跺脚,“那日侯府宴后,满京城都在传姐姐的事。嫡小姐这时候设宴,分明是想让姐姐在那些贵女面前出丑!”


    “我知道。”单贻儿放下黛笔,对着镜子左右端详。镜中人眉眼精致,气度沉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嫡母面前瑟瑟发抖的庶女。“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春深了,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嫡姐在花园设宴招待手帕交,她偷偷躲在假山后看。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小姑娘们,吃着精致的点心,说着她听不懂的诗词。她看得入神,不小心弄出声响,被嫡姐发现。


    “哪来的小野种,也配偷看?”十岁的单婉卿叉着腰,满脸鄙夷,“滚回你的柴房去!”


    后来嫡母知道了,罚她跪在祠堂一夜。那夜很冷,膝盖硌在青砖上,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没哭,心里却种下一颗种子——总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那些人面前,让她们再也不敢轻贱她。


    “姐姐在想什么?”翠浓小声问。


    单贻儿回神,淡淡一笑:“在想……有些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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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单贻儿如约赴宴。


    宴设在一处私家园子,是单婉卿夫家的别业。单贻儿知道,这位嫡姐三年前嫁给了礼部侍郎的嫡次子,虽不及侯府显赫,却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马车停在园外,早有丫鬟候着。见单贻儿下车,那丫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还是规规矩矩行礼:“单姑娘请随奴婢来。”


    园子不大,却极精巧。曲径通幽,假山叠翠,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单贻儿跟着丫鬟穿过月洞门,便听见前方水榭传来阵阵娇笑声。


    “来了来了!”有人低呼。


    笑声戛然而止。


    水榭里坐着七八位年轻女子,个个锦衣华服,珠翠满头。见单贻儿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像审视一件货物。


    主位上的单婉卿站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却带着三分刻薄。七年未见,她丰腴了些,但那张脸单贻儿至死都不会忘。


    “妹妹来了。”单婉卿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单贻儿的手,“多年不见,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她上下打量着单贻儿素净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只是这衣裳……未免太素了些。可是手头不宽裕?早说呀,姐姐送你几匹好料子。”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羞辱。席间几位女子掩口轻笑。


    单贻儿从容抽回手,福身一礼:“多谢姐姐关怀。贻儿习惯了素净,倒觉得自在。”


    “也是,”单婉卿笑着拉她入座,“妹妹在南曲班子,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见过?怕是看腻了。”她故意加重“南曲班子”四字。


    席间又是一阵低笑。


    单贻儿面不改色,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姐姐说的是。不过衣裳终究是外物,要紧的是穿衣裳的人。”她抬眼看向单婉卿,微微一笑,“姐姐说是不是?”


    单婉卿笑容一僵。


    一位穿水绿襦裙的女子忙打圆场:“早闻单姑娘才艺双绝,尤其舞技惊人。今日难得相聚,不知我等可有眼福?”


    来了。单贻儿心下了然。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让她在众贵女面前“献艺”,如同那些取悦宾客的舞姬歌女。


    单婉卿立刻接话:“是呀妹妹,你小时候就爱跳舞,可惜后来……唉。”她故作惋惜,“不过听说你在南曲班子是台柱,舞技定然了得。今日便让我们开开眼吧?”


    所有人都看着单贻儿,等着她窘迫、推辞、失态。


    单贻儿放下茶杯,抬眼环视席间。这些女子眼中,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她们生在锦绣堆里,从未尝过人间疾苦,便以为可以随意践踏他人尊严。


    “既然诸位姐姐想看,”她缓缓起身,“贻儿便献丑了。”


    单婉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吩咐:“快,把乐师叫来!”


    “不必。”单贻儿抬手,“贻儿自己来便可。”


    她走到水榭中央的空地,深吸一口气。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月白衣裙泛起淡淡光晕。她闭目片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日与张友诚在侯府练剑时的对话。


    那日她病愈后第一次练剑,张友诚教她一套新剑法。练到一半,她忽然问:“侯爷,剑舞和舞蹈,有什么不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友诚收剑,想了想:“舞蹈取悦于人,剑舞取悦于己。”


    “取悦于己……”单贻儿喃喃重复。


    “是。”张友诚看着她,“舞蹈是给人看的,要考虑观者喜好。但剑舞不必,你心中有什么,剑上便有什么。痛快时如江河奔涌,愤怒时如雷霆万钧,哀伤时如秋雨潇潇——都是你的心。”


    都是你的心。


    单贻儿睁开眼。乐声未起,她已起势。


    起初是极柔美的惊鸿舞——这是青楼里最受欢迎的舞之一,她跳了千百遍,每一个动作都刻入骨髓。身姿翩跹如蝶,长袖翻飞如云,腰肢软得似柳,眼波媚得如水。席间有人轻轻“咦”了一声,似是惊讶于她的功底。


    单婉卿唇角勾起冷笑。跳吧,跳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舞至中段,单贻儿忽然一个旋身。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


    满座皆惊!


    那剑长不过二尺,薄如蝉翼,平时藏在袖中根本看不出来。此刻被单贻儿握在手中,在日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乐声骤变!


    单贻儿不知何时已用脚尖击打地面,踏出铿锵的节奏。她手腕一抖,软剑如银蛇吐信,剑光凛冽如霜。舞姿依旧柔美,可那股柔美中,却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气!


    这是张友诚教她的剑法,融合了她多年舞蹈的功底。剑随身走,身随剑动,柔媚与刚毅在这一刻完美交融。她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游龙戏水,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中是那个从淤泥里挣扎着开出的、骄傲的灵魂。


    席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她们见过柔美的舞,见过英气的剑,却从未见过将二者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的。那剑光凛冽,却美得惊心动魄;那身姿柔媚,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傲骨。


    单婉卿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变形。她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指甲掐进掌心。怎么会……这个贱人怎么会……


    最后一式,单贻儿纵身跃起,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随即收剑入袖。她稳稳落地,裙摆如莲花绽放,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剑舞只是闲庭信步。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席间忽然爆发出掌声。不是敷衍的、客套的掌声,而是真心实意的喝彩。


    “好!”一位穿绯红衣裙的女子激动得站起身,“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剑舞!单姑娘,请受我一礼!”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是呀是呀,太精彩了!”“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妙极!”


    单贻儿微微喘息,额上沁出细汗。她看向单婉卿,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贻儿献丑了。姐姐可还满意?”


    单婉卿脸色青白交错,勉强挤出一丝笑:“妹妹……果然非同凡响。”


    “姐姐过奖。”单贻儿走回席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凉,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彻底变了。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竟纷纷围上来与单贻儿搭话,问她的剑法,问她的舞艺,甚至有人邀她日后一同游园。


    单贻儿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她知道,这些人未必真心看得起她,但至少此刻,她们不敢再轻贱她。


    单婉卿被冷落在主位,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精心设的局,非但没让单贻儿出丑,反而让她大放异彩。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宴席将散时,单婉卿忽然笑道:“妹妹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听说张侯爷待你极好,连先侯夫人的遗物都赠了你。”她顿了顿,故作关切,“只是……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单贻儿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姐姐请说。”


    “侯府门第高贵,张侯爷又是朝廷重臣。”单婉卿叹了口气,“妹妹这般出身,怕是……难成正果。姐姐劝你,还是早做打算,莫要陷得太深,到头来一场空。”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却字字诛心。


    席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单贻儿,等着她的反应。


    单贻儿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单婉卿。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姐姐费心了。不过贻儿以为,姻缘之事,讲究的是两心相悦,与门第出身何干?”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裾,“况且,张侯爷曾对贻儿说——他眼中只有单贻儿,何来青楼女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单婉卿煞白的脸上:


    “姐姐若是担心贻儿,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听闻姐夫近日在礼部的差事……似乎不太顺心?”


    单婉卿浑身一震:“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姐姐心里清楚。”单贻儿福身一礼,“今日多谢姐姐款待,贻儿告辞。”


    她转身离去,月白衣裙在春日暖阳中泛着淡淡的光。背影挺直如竹,脚步从容不迫,将满室复杂目光抛在身后。


    走出园子时,单贻儿长长舒了口气。春风拂面,带来海棠的香气。她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娘,”候在门外的翠浓迎上来,满脸担忧,“没事吧?”


    “没事。”单贻儿笑了笑,“不仅没事,还……很痛快。”


    她坐上马车,掀帘回望。那座精巧的园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她心里清楚,那里面关着的,不过是另一座牢笼。


    马车驶动,单贻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方才那场剑舞耗了她不少力气,可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她想起张友诚说的“剑舞取悦于己”。是啊,今日这场舞,她跳给自己看,跳给那个七岁躲在假山后的小女孩看——你看,我们做到了。


    车到半路,忽然停下。


    单贻儿睁眼:“怎么了?”


    车帘被掀开,张友诚的脸出现在车外。他骑在马上,一身墨蓝劲装,额上微汗,似是匆匆赶来。


    “侯爷?”单贻儿惊讶。


    张友诚翻身下马,走到车边,仔细打量她:“可受了委屈?”


    单贻儿一怔,随即明白——他定是听说了今日之宴,担心她受欺负,才匆匆赶来。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戳了一下。


    “没有。”她摇头,眼中漾开笑意,“不仅没受委屈,还……跳了场好舞。”


    张友诚看了她片刻,确定她无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顿了顿,“我送你回去。”


    “侯爷不忙?”


    “再忙也不差这一时。”


    于是马车缓缓前行,张友诚骑马跟在车旁。春风和煦,吹起车帘,单贻儿能看见他挺拔的侧影。


    “侯爷,”她忽然开口,“那套剑法……我今日用了。”


    张友诚转头看她:“用得如何?”


    “很痛快。”单贻儿诚实道,“好像把多年憋着的那口气,都吐出来了。”


    张友诚笑了:“那就好。”他望着前方悠长的街道,忽然道,“过几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寒山寺。”张友诚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


    单贻儿心中微动。寒山寺……那是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也是许多闺阁女子求姻缘的去处。


    她没有问为什么去,只是轻轻应了声:“好。”


    马车驶入南曲班后巷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单贻儿下车,转身看向马上的张友诚。


    他逆光而坐,整个人笼在暖金色的光晕里,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侯爷,”单贻儿福身,“今日多谢。”


    “谢我什么?”


    “谢侯爷……”她抬头,眼中映着漫天霞光,“教贻儿学会取悦自己。”


    张友诚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支剑舞,我也想看看。”


    “侯爷想看?”


    “想。”他说得很认真,“想看你在阳光下起舞的样子。”


    单贻儿笑了:“那改日,贻儿跳给侯爷看。”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张友诚调转马头离去。单贻儿站在巷口,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翠浓小声问:“姐姐,今日嫡小姐是不是气坏了?”


    单贻儿回神,唇角勾起一抹笑:“岂止气坏。”她转身往院里走,“怕是今晚要睡不着了。”


    但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从今日起,单贻儿要走的,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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