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侯府对弈

作品:《青楼名媛

    雨后的侯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叶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单贻儿坐在紫檀木棋枰前,指尖捻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这是她第三次踏入张友诚的书房——第一次是病愈后他来接她去四方馆,她在此等候;第二次是他教她看舆图,讲解边关地形;而今日,是下棋。


    “会下棋吗?”三日前,张友诚在送她回南曲班的路上忽然问。


    单贻儿怔了怔:“苏公子教过一些。”


    “那三日后,来我书房下一局。”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临时起意。


    可单贻儿知道不是。张友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深意。


    此刻,她看着眼前的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墨玉,白子羊脂,皆是上品。棋枰是整块紫檀木雕成,触手温润,纹理细腻。


    “猜先?”张友诚坐在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黑子。


    单贻儿摇头:“侯爷执黑先行便是。”


    “好。”张友诚也不推辞,第一子落在右上角小目。


    棋局开始了。


    起初的十几手都是常规布局,单贻儿应对得中规中矩。她在青楼时,苏卿吾确实教过她下棋,说“棋如人生,一步错,步步错”。那时她学得用心,因为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一个青楼女子,能得国公府嫡长子亲自教导棋艺,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今日的棋局,似乎有些不同。


    第二十七手,张友诚落下一子,看似平常的挂角,却让单贻儿心头一跳。这步棋……有些过于激进了。若按常理,她只需稳健应对即可,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张友诚。


    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硬朗如刀削。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透着沙场淬炼出的坚毅。


    “侯爷这步棋,”单贻儿轻声开口,“是在试探什么?”


    张友诚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看出来了?”


    “侯爷布局向来沉稳,这一手却锋芒毕露。”单贻儿指尖的白子轻轻敲着棋枰,“不像侯爷的风格。”


    “那像谁?”


    单贻儿沉吟片刻:“像……兵部尚书王大人。”


    张友诚的笑意更深了:“继续说。”


    “王大人年初推行新政,在盐税上动了手脚,看似激进,实则是试探各方反应。”单贻儿缓缓道,“侯爷这一手,与王大人那步棋,异曲同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友诚凝视她许久,才道:“这局棋,我摆的是朝堂。”


    单贻儿心头一震。


    “黑子为守旧一派,白子为革新一派。”张友诚指向棋盘,“方才那一手,确实是王大人的试探。你若稳健应对,他便知你无意与他正面冲突,会得寸进尺;你若强硬反击……”


    “他会联合其他势力,形成围攻之势。”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眼中掠过激赏:“不错。”


    单贻儿重新看向棋盘。这一刻,那些黑白棋子在她眼中忽然活了过来——它们不再是简单的石头,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方方交错的势力。右上角那片看似平稳的黑子,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老牌世家;左下角白子的锋芒,是如王大人这般急于求成的新贵;而中腹那片混沌未明的区域……


    “这里是勋贵?”她指着一处问。


    “是。”张友诚点头,“以英国公为首,看似中立,实则左右逢源。”


    单贻儿落下一子,封住黑棋的一处出路:“那这样呢?”


    “断了他们的退路。”张友诚挑眉,“不过,这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们跳。”单贻儿又落一子,这一手极其刁钻,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杀机,“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一手……是苏卿吾教你的?”


    单贻儿指尖微颤,白玉棋子差点滑落。她稳了稳心神:“侯爷如何知道?”


    “这步‘玉柱擎天’,是他的招牌棋路。”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当年在四方馆,我与他下过三局,两胜一负。输的那局,就是败在这一手上。”


    单贻儿垂下眼。苏卿吾……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教她下棋时总说:“贻儿,棋路如心路。你心思缜密,但太过谨慎。有时候,该冒险时就要冒险。”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侯爷与苏公子……”她轻声问,“是旧识?”


    “算是。”张友诚落下一子,“他为人清正,才华横溢,可惜……”他没说完,但单贻儿懂。


    可惜生在了污浊的朝堂,可惜挡了某些人的路。


    棋局继续。


    单贻儿渐渐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把这当作简单的对弈,而是一场推演——推演朝堂局势,推演人心向背,推演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第四十五手,她看破了张友诚设下的第一个陷阱。那是一处看似薄弱的环节,实则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里,”她指着棋盘一处,“若是王大人,定会强攻。但侯爷在此处埋伏了三手杀招,他若攻,必败。”


    张友诚不置可否:“那该如何?”


    “佯攻此处,实则声东击西。”单贻儿落子,点在另一处,“真正的要害在这里——户部侍郎李大人。他是王大人新政的关键执行者,但根基不深,最容易动摇。”


    张友诚盯着那步棋,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厉害。”


    第五十八手,单贻儿又破了一处暗局。那是勋贵集团与守旧派的一处隐秘勾结,张友诚用极其隐晦的棋路表现出来,却被她一眼看穿。


    “英国公与吏部尚书有姻亲,这是明面上的。”单贻儿移动一枚白子,截断黑棋的联络,“暗地里,他们通过盐商输送利益。这一手,断的是他们的财路。”


    第七十三手,单贻儿落下了第三处关键棋子。


    这一次,她沉默了许久。棋子在她指尖转了三圈,才轻轻落下。


    “这一处……”她声音很轻,“是苏公子当年遇害的真相,对吗?”


    张友诚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棋枰上,那些白玉棋子泛着柔和的光,墨玉棋子则深沉如夜。


    “你如何知道?”张友诚问。


    “侯爷在这一片布了三重局。”单贻儿指着棋盘一角,“第一重是明面上的政敌,第二重是暗中的推手,第三重……”她顿了顿,“是那个最后递刀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张友诚:“苏公子之死,表面上是政敌陷害,实则牵扯到皇权更迭。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某些人;也有人想借别人的手,除掉他。侯爷这一片棋,摆的是……夺嫡之局。”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张友诚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单贻儿,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


    “苏卿吾教了你很多。”许久,他才开口。


    “是。”单贻儿坦然承认,“他教我读书,教我下棋,教我识人。他说……女子也该明事理,知天下。”


    “他说得对。”张友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几分孤寂,“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被害的真相。你报仇时清理的,只是明面上的凶手。真正的幕后之人……”


    “还藏在暗处。”单贻儿接话。


    张友诚转身,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


    “怕知道得太多,惹祸上身。”


    单贻儿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侯爷,贻儿是从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最坏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看向棋盘:“况且,侯爷今日与我下这局棋,不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与侯爷并肩,走这条最难的路吗?”


    张友诚怔住了。


    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鸟雀。


    “好!好一个单贻儿!”他走回棋枰前,眼中光芒灼灼,“这一局,我输了。”


    单贻儿低头看棋盘。确实,她已破了三处要害,黑棋大势已去。可她知道,张友诚说的“输”,不止是这一局棋。


    “侯爷承让。”她起身拂礼。


    张友诚却摇头:“不是承让。是你凭真本事赢的。”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若为男子,以此等心智谋略,必是朝中柱石,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重。单贻儿心头一热,却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女子为何不可?”


    张友诚愣住了。


    “前朝有女宰相上官婉儿,本朝开国时有女将军秦良玉。”单贻儿一字一句道,“女子为何不能为柱石?为何不能为栋梁?难道只因为生为女儿身,便注定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素白衣裙泛起淡淡光晕,那双眼睛明亮如星,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友诚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这一局虽完,但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看向单贻儿,“你可愿与我继续下?”


    单贻儿明白他的意思。这不是问棋,是问路——问那条布满荆棘、却通向光明的路。


    她坐回位置,拈起一枚白子:“侯爷请。”


    棋局重开。


    这一次,他们下的不再是模拟朝堂的棋,而是真正的对弈。可每一手,都带着方才推演出的智慧;每一步,都透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夕阳西下时,棋局终了。单贻儿以半子险胜。


    张友诚看着棋盘,忽然道:“三日后,我要进宫面圣。”


    单贻儿心头一跳。


    “陛下问起西北军务,我会举荐几人。”张友诚抬眼看她,“其中一人,是你今日点出的那个要害——户部侍郎李大人。”


    单贻儿立刻明白:“侯爷要动他?”


    “不是动,是抬。”张友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抬得越高,摔得越重。他背后的人才会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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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贻儿沉吟片刻:“侯爷需要贻儿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张友诚笑了,“你今日已经做了最重要的——让我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的选择。是指选择她,还是选择这条路?


    单贻儿没有问。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苏卿吾当年说的“同道之人”。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张友诚起身。


    马车驶过黄昏的街道。京城华灯初上,酒楼茶肆传来阵阵喧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是个繁华的盛世,可盛世之下,暗流汹涌。


    单贻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她想起很多年前,苏卿吾带她逛夜市,说:“贻儿,你要记住这繁华。总有一天,你要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享受这太平。”


    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在想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放下车帘,转头看他:“在想……侯爷今日这局棋,下了多久?”


    张友诚笑了笑:“从决定带你入四方馆那天起,就开始下了。”


    “那时侯爷就认定我了?”


    “不是认定。”张友诚纠正,“是赌。赌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


    “那侯爷赌赢了吗?”


    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映着车外流转的灯火:“你说呢?”


    单贻儿笑了,没有回答。


    马车在南曲班后巷停下。单贻儿下车时,张友诚忽然叫住她。


    “贻儿。”


    她回身。


    “今日之后,你便再无退路了。”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朝堂之争,比青楼倾轧残酷百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单贻儿站在巷口,身后是南曲班的灯火,身前是渐渐浓重的夜色。她看着马车里那个朦胧的身影,忽然想起苏卿吾临终前说的话。


    他说:“贻儿,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这世道会不会变好。”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福身一礼:


    “侯爷,贻儿七岁被卖入青楼时,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说完,她转身步入巷中。背影挺直,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马车里,张友诚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灯火深处,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他赌赢了。


    而巷子里,单贻儿推门进入雅阁时,翠浓迎上来:“姐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


    单贻儿走到妆台前,对镜取下鬓边的红宝步摇。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翠浓,”她轻声说,“从今日起,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了。”


    “什么路?”


    单贻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经历了太多风雨、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而她和张友诚要走的,是那条最险、最难、却也最光明的路。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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