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谣言如刃
作品:《青楼名媛》 谣言是立夏那天清晨起来的。
起初只是街角茶摊上几句含混的嘀咕,说南曲班那个单姑娘“命硬得很,克死了苏公子,如今又攀上了张侯爷”。到午后,这话已经变成了“那女子是狐妖转世,专吸男子精气,苏公子就是被她吸干了阳寿”。
等传到单贻儿耳朵里时,谣言已经长出了翅膀,添上了爪子,变得面目狰狞。
“他们说姐姐额心有颗胭脂痣,那是狐妖的印记!”翠浓气得浑身发抖,“还说什么……姐姐每夜要饮处子血才能维持人形,苏公子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单贻儿正对着妆台插簪子,闻言手都没抖一下。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沉静,额心确实有颗极小的红痣——那是娘胎里带来的,生母曾说这是“美人痣”,主富贵。如今倒成了“狐妖印记”。
“还有更过分的!”翠浓眼圈都红了,“说张侯爷也被姐姐蛊惑了心智,迟早步苏公子后尘。还赌……赌侯爷活不过今年中秋!”
簪子“叮”一声落在妆台上。
单贻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眼底却结了一层冰:“赌注多少?”
“啊?”翠浓愣住。
“我问,赌侯爷活不过中秋的赌注,开到多少了?”
翠浓结结巴巴:“听、听说已经过万两了……”
“好啊。”单贻儿重新拿起簪子,稳稳插入发髻,“那就让他们赌。”
“姐姐!”翠浓急得跺脚,“您怎么还笑得出来!这谣言传得满城风雨,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如何?”单贻儿转身,“我会被当成妖女烧死?还是侯爷会迫于舆论与我断绝往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立夏的阳光已经很烈,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油亮亮的。蝉还没开始叫,但夏天已经来了。
“翠浓,你记住。”单贻儿的声音平静无波,“谣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越猖狂。你越躲,它越追着咬。”
“可是……”
“没有可是。”单贻儿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去打听打听,这话最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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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传开的第三天,张友诚来了。
他来时已是黄昏,单贻儿正在院子里练剑。自从那日在嫡姐宴上跳了剑舞,她便不再避讳——想练就练,想看就看,管他什么规矩礼数。
一套剑法使完,她收势转身,才发现张友诚站在月洞门下,不知看了多久。
“侯爷来了。”她擦擦额角的汗,语气如常。
张友诚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你知道了?”
“侯爷指什么?”单贻儿将剑归鞘,“是说我是狐妖转世,还是说侯爷活不过中秋?”
张友诚盯着她,眼中翻涌着怒意:“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三天之内,我要让传谣的人……”
“侯爷打算如何?”单贻儿打断他,“抓起来?打一顿?还是杀了?”
张友诚没说话,但紧握的拳头说明了一切。
单贻儿笑了,摇摇头:“侯爷,刀能杀人,却杀不尽人心里的恶。您今日压下去,明日他们换个说法又传开了。您能封住多少张嘴?”
“那你说怎么办?”张友诚声音低沉,“就任由他们污蔑你?”
“当然不。”单贻儿走到石桌旁,倒了杯凉茶递给他,“但杀人用刀,诛心……得用别的。”
张友诚接过茶杯,却没喝:“你有什么主意?”
单贻儿在石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侯爷可知道,这世上什么东西传得最快?”
“谣言。”
“不。”单贻儿抬眼,“是戏文。”
张友诚一怔。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讲的,勾栏瓦舍里戏班子唱的,街头巷尾孩童传唱的——那才是真正能钻进人心里的东西。”单贻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既然编故事污蔑我,那我就编个更好的故事,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谣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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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京城最大的戏园“庆春园”贴出新戏告示。
戏名《谗言鉴》,编剧署名“青莲居士”。告示上写:本戏取材近日京城奇闻,讲述一清白女子遭人污蔑,如何以智破局、以正视听。连演三日,分文不取。
这告示一出,全城哗然。谁都知道“近日京城奇闻”指的是什么,谁也都好奇这“青莲居士”是谁。
首演那日,庆春园人山人海。二楼雅间里,张友诚和单贻儿并肩而坐,隔着竹帘看台下。
锣鼓一响,戏开场了。
戏里的女主角叫白莲,出身书香门第,却因家道中落沦落风尘。她才华横溢,心性高洁,与一位正直的书生相知相惜。书生遭奸人所害,白莲为其奔走申冤,终得昭雪。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始新生活时,谣言四起——有人说她是狐妖,有人说她克夫,有人说她用了邪术魅惑人心。
台上的白莲一身素衣,站在漫天流言中,唱道:
“谗言如刀不见血,舌底翻浪能覆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本清白坦荡身,何惧魑魅暗处啾?”
唱腔清越,字字铿锵。台下原本喧闹的观众渐渐安静下来。
戏到中段,白莲没有选择以暴制暴,也没有哭哭啼啼自证清白。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写成戏文,请戏班子公开演出。戏里不仅演了她的冤屈,更演了那些造谣者的嘴脸:嫉妒她才华的同行,贪图她美色的权贵,见不得她好的所谓“姐妹”……
那些造谣者在戏里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有人嘴角长痣,有人说话结巴,有人走路外八字——全是京城几个最爱传闲话的贵妇的特征。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哎,那个嘴角长痣的,像不像王御史的夫人?”
“那个结巴的……不就是李侍郎家那个小妾吗?”
“还有那个外八字的,分明是……”
竹帘后,单贻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张友诚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你这戏……够狠。”
“狠吗?”单贻儿抿了口茶,“我只是把他们做的事,原样演出来而已。”
戏到高潮,白莲在台上有一大段独白:
“诸位看官且静听,人间善恶自分明。”
“今日我演这出戏,非为诉苦非求怜。”
“只想问那造谣者,午夜梦回可安宁?”
“唇齿一动毁人名,可知因果有天定?”
“今日你笑他人苦,明日苦主或是卿!”
这段唱完,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都低下头,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有愧色。
戏的结局,白莲没有嫁给任何人,而是用自己挣的钱开了一家书院,专收无家可归的女孩,教她们读书识字、手艺技能。最后一幕,她站在书院门口,身后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女,唱出最后一句:
“女子何须依乔木,自栽梧桐引凤来!”
满堂喝彩!
戏散场时,人们议论的不再是“单贻儿是不是狐妖”,而是“这戏编得真妙”“那些造谣的人太可恶了”“白莲这样的女子,才是真了不起”。
二楼雅间里,张友诚看着单贻儿:“满意了?”
单贻儿放下帘子:“才刚开始。”
她说的没错。《谗言鉴》连演三日,场场爆满。戏文里的唱段被编成小曲,在街头巷尾传唱;戏里的情节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而那些被影射的贵妇们,接连好几日不敢出门——怕被人指指点点。
谣言不攻自破。
第四日,单贻儿收到一封信。信是庆春园的班主送来的,说有位贵人想见见“青莲居士”。
“见吗?”张友诚问。
“见。”单贻儿将信折好,“我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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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地方在城西一座僻静的茶楼。单贻儿到时,雅间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玉簪,通身气度却雍容华贵。单贻儿一眼就认出来了——荣王妃,当今圣上的弟媳,那位在百花宴上对她颇为欣赏的荣亲王的妻子。
“民女单贻儿,见过王妃。”她盈盈一礼。
荣王妃抬手:“坐吧。”待单贻儿落座,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笑了,“果然是你。那日百花宴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王妃过奖。”
“《谗言鉴》我看了三遍。”荣王妃端起茶杯,“写得好,演得更好。尤其是最后那句‘女子何须依乔木,自栽梧桐引凤来’——这话,是你想说的吧?”
单贻儿坦然承认:“是。”
“难怪张侯爷那样的人物会看上你。”荣王妃叹了口气,“这京城里,多的是攀附乔木的菟丝花,少的是自栽梧桐的奇女子。”
单贻儿没接话,等着下文。
荣王妃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我今日见你,一是欣赏你的才情,二是想提醒你——这次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
单贻儿心下一凛:“请王妃明示。”
“我查了查,谣言最初是从几家绸缎庄、胭脂铺传出来的。”荣王妃缓缓道,“这些铺子,背后都是同一个东家——你嫡母的娘家,赵家。”
果然。单贻儿握紧了袖中的手。
“你那嫡姐,嫁的虽是礼部侍郎的儿子,但她婆婆与宫里某位贵妃是远亲。”荣王妃压低声音,“这位贵妃……与张侯爷在朝堂上有些过节。”
单贻儿全明白了。嫡母嫡姐是刀,宫里那位贵妃才是握刀的人。她们想用谣言毁了她,既报了私仇,又能打击张友诚——若他执意要娶一个“狐妖转世”的女子,必然声名扫地,在朝堂上再无立足之地。
好毒的一箭双雕。
“多谢王妃提点。”单贻儿起身,郑重行礼。
荣王妃扶住她:“不必谢我。我帮你,也是帮自己。”她苦笑,“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容不下你这样的,那我们这些困在后宅的女人,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她递给单贻儿一块玉佩:“日后若有事,可持此玉佩到荣王府找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单贻儿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眉眼郁结的王妃,忽然明白了——这座繁华帝都,不过是座更大的牢笼。困在里面的,何止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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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单贻儿没坐车,慢慢走在街道上。
谣言破了,可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嫡母、嫡姐、宫里的贵妃……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
正走着,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腕。回头一看,是张友诚。
“怎么一个人走?”他眉头微皱。
“想些事情。”单贻儿任由他拉着,两人并肩走在暮色中。
街边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晕染了一路。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马车轱辘声……这是人间烟火,也是她要守护的太平。
“荣王妃找你说了什么?”张友诚问。
单贻儿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张友诚听完,沉默良久。
“怕吗?”他问。
单贻儿摇头:“习惯了。”顿了顿,“只是连累了侯爷。”
“说什么傻话。”张友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既选了你,这些风雨就是我要担的。”他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落叶,“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单贻儿抬眼,看着暮色中他坚毅的轮廓,忽然笑了:“侯爷,明日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
“寒山寺。”单贻儿说,“听说那里的签很灵。我想去求一支,看看前路如何。”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到南曲班后巷口时,单贻儿忽然开口:“侯爷,那戏的结局……您觉得如何?”
“哪部分?”
“白莲没有嫁给任何人,而是开了家书院。”
张友诚笑了:“你是想问,若是我也不成,你会不会也去开书院?”
单贻儿没否认。
张友诚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不会的。”
“为何?”
“因为我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他抬手,轻触她额心那点红痣,“这颗痣,不是什么狐妖印记。在我眼里,它是朱砂痣——点在我心上的朱砂痣。”
单贻儿眼眶一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巷子里传来南曲班姑娘们练嗓的歌声,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不会再是那一方小小的戏台。
谣言如刃,能伤人,也能磨刀。
她的刀,已经磨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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