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上元灯谜
作品:《青楼名媛》 上元节的京城,是从黄昏开始醒的。
单贻儿站在南曲班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巷间次第亮起的灯火。先是各家各户门前挂起红灯笼,接着是酒楼茶肆的彩灯,最后是官府在主要街巷搭起的灯楼——霎时间,整座城池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倒泻。
这是她进京后第十个上元节。前九年,她要么在灯会上献艺,要么陪客人游灯市。那些灯火再亮,也照不进她心里。可今年不同。
“姐姐今日真好看。”翠浓捧着一件新做的斗篷进来。那是雨过天晴的锦缎,滚着银狐毛边,领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竹叶纹。
单贻儿摸了摸斗篷柔软的毛边:“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日侯府送来的料子,我赶着做出来的。”翠浓帮她披上,“侯爷说了,今夜天冷,让姐姐务必穿暖和些。”
单贻儿系好斗篷带子,对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沉静,气度从容,已看不出当年那个在灯会上怯生生跟着嬷嬷的小女孩。她簪上那支红宝步摇——如今这已是她的标志。
楼下传来马车声。张友诚来了。
他今日也穿了常服,墨蓝锦袍外罩玄色斗篷,腰间依旧佩剑。见单贻儿下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伸出手:“走吧,灯市该热闹了。”
马车驶向主街时,单贻儿掀帘看着窗外。街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丝竹管弦声混在一起,喧闹却温暖。这是人间烟火,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侯爷往年上元节都做什么?”她问。
张友诚想了想:“多半在宫里陪陛下赏灯,或者与同僚宴饮。边关那些年……”他顿了顿,“边关的上元节很静,只有营火和月亮。将士们会围坐着唱家乡的小调,有人唱到一半就哭了。”
单贻儿能想象那个画面。万家灯火时,最思乡。
“那今年呢?”她轻声问。
张友诚看着她,笑了:“今年,陪你看灯。”
马车在离灯市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头人太多,车马进不去了。两人下了车,并肩走入人潮。
灯市果然热闹非凡。整条朱雀大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宫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灯下是猜灯谜的摊子,围着许多文人雅士,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更有杂耍、戏法、卖小吃的,喧嚣声能掀翻屋顶。
单贻儿走在张友诚身侧,第一次觉得,这热闹是属于她的。
他们在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白须老者,笑呵呵地指着架子上挂的灯谜:“二位,猜中三个有奖,猜中七个……老夫送一盏琉璃灯!”
琉璃灯是稀罕物,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几个锦衣公子正在猜谜,却连连摇头。
单贻儿抬眼看去。那些灯谜果然刁钻:
第一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打一字)”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猜:“是‘俩’字?”
老者摇头。
张友诚侧头看单贻儿。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俩’字不对。‘落花人独立’是‘一人在花旁’,‘微雨燕双飞’是‘二人雨中行’。合起来……是‘俩’?”
老者眼睛一亮:“姑娘好才思!正是‘俩’字!”
周围响起赞叹声。那几个锦衣公子看向单贻儿,眼神复杂。
第二盏:“半部春秋。(打一字)”
这次单贻儿答得更快:“‘秦’字。春的上半,秋的左半。”
“又中!”
第三盏:“三山倒悬,两月相连。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打一字)”
这个难了些。单贻儿凝眉思索,张友诚忽然在她耳边低语:“想想舆图上的地形。”
单贻儿心头一动:“是‘用’字?”
老者抚掌大笑:“妙极!正是‘用’字!姑娘好智慧!”
连中三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单贻儿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赞叹的、嫉妒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猜。
第四盏、第五盏、第六盏……她几乎不假思索,一一道破。那些灯谜涉及诗词、典故、字谜,却难不倒她——苏卿吾教过的,张友诚教过的,还有她自己这些年读的书,在这一刻全用上了。
到第七盏时,周围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素衣女子,看她如何解这最后一谜。
第七盏灯上写着:
“家有千金不为富,五个儿子名孤独。(打一世家)”
这谜面古怪,不似寻常字谜。单贻儿读了一遍,心头忽然一跳。
家有千金——女子为“千金”;不为富,是“穷”?五个儿子——五子;名孤独……她猛地抬眼,看向老者。
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却意味深长。
这不是普通的灯谜。这是在影射某个家族。
单贻儿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信息:嫡母娘家姓赵,祖上曾出过一位贵妃,五位进士。可这一代……嫡母的父亲宠妾灭妻,五个儿子为争家产反目成仇,偌大家业日渐凋零。而“家有千金不为富”——嫡母当年嫁入单家,嫁妆之丰厚轰动一时,可那些钱财,有多少是从妾室和庶女手中夺来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周围有人开始议论:“这谜底是什么?”“五个儿子名孤独……奇怪……”
张友诚也察觉了异样,低声问:“怎么?”
单贻儿没回答。她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老者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故意设的局,等着她来破。
是谁?荣王妃?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这谜底,是‘赵’家。”
满场哗然!
老者眼中闪过激赏:“姑娘如何解?”
“‘家’字有宝盖头,像‘宀’;‘千金’为女子,‘女’;‘不为富’取‘穷’,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去‘辶’为‘甬’。”单贻儿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宀’加‘女’加‘甬’,正是‘赵’字的繁体‘赵’。”
她顿了顿,继续道:“‘五个儿子名孤独’——赵家这一代五子,长子早夭,次子流放,三子纨绔,四子出家,五子……是个傻子。虽有五子,却如无子,岂不是‘孤独’?”
这话说完,全场死寂!
那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锦衣公子,脸色瞬间煞白——他们中正有赵家的亲戚。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指着单贻儿,手指发抖:“你、你胡说八道!”
单贻儿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公子若觉得贻儿说错了,不妨请赵家人来对质。看看赵家五子,如今何在?”
那公子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赵家?是那个赵家吗?”“听说确实五个儿子都没出息……”“这姑娘胆子真大……”
老者哈哈大笑,取下那盏琉璃灯,双手奉给单贻儿:“姑娘连破七谜,才思无双!这盏灯,归姑娘了!”
琉璃灯在单贻儿手中流光溢彩。她接过灯,对老者福身一礼:“多谢老先生。”
转身时,她看见张友诚正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解得好。”
“侯爷不怪我惹事?”
“惹什么事?”张友诚挑眉,“你说的是实话。”
两人正要离开,那个赵家亲戚忽然冲过来,拦住去路:“站住!你一个青楼女子,也敢妄议世家!”
周围人纷纷侧目。
单贻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公子此言差矣。贻儿解的是灯谜,说的是谜底。若赵家觉得被冒犯……”她微微一笑,“那该反思的,不该是赵家自己吗?”
“你!”那公子恼羞成怒,竟要伸手来抓她。
手伸到一半,被张友诚牢牢握住。
“赵公子,”张友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元佳节,何必动怒?”
那公子看清是张友诚,顿时冷汗涔涔:“张、张侯爷……”
“单姑娘方才解的谜,可有错处?”张友诚问。
“没、没有……”
“既然没错,赵公子为何阻拦?”张友诚松开手,那公子踉跄退了两步,“还是说,赵家已经听不得真话了?”
这话太重。那公子脸色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再言,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哄笑。单贻儿看着那仓皇逃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样的世家,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就像她嫡母,就像嫡姐,就像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她们依仗的,不过是祖宗的余荫。一旦余荫散尽,便什么都不是。
“走吧。”张友诚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琉璃灯在单贻儿手中流转着温暖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经过一处卖首饰的摊子时,张友诚忽然停下。
摊子上摆着各式簪钗,其中一支玉簪格外别致——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与她发间那支步摇竟有几分相配。
“姑娘好眼光,”摊主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妇人,“这簪子叫‘节节高’,寓意好着呢!”
张友诚拿起簪子,在单贻儿发间比了比,点点头:“很适合你。”
“侯爷,”单贻儿低声道,“我已经有很多簪子了……”
“不多这一支。”张友诚付了钱,转过身来。
这时,周围还有不少人在看他们——方才猜灯谜的余波未散。张友诚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轻轻取下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动作温柔而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然后,他将那支“节节高”玉簪,缓缓插入她发髻。
玉簪微凉,触到头皮时,单贻儿轻轻一颤。
张友诚的手停在她发间,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映着四周万千灯火,也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好看。”他说。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单贻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声、议论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一品军侯,在元宵灯市,为一个青楼女子簪发。这不是私下的温存,这是公然的宣告。
单贻儿抬眼看他。他的脸在灯火中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忽然想起寒山寺那根红绸,想起他说“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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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她轻声说,“这么多人看着……”
“就是要他们看。”张友诚坦然道,“我要全京城都知道,你单贻儿是我张友诚认定的人。”
他说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荡,竟让单贻儿不知如何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琉璃灯。灯光透过琉璃,在她掌心投下斑斓的光影。
“走吧,”张友诚伸出手,“前头还有更好的灯。”
单贻儿将手放入他掌心。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两人继续漫步灯市。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可单贻儿已经不在乎了。她握着那盏琉璃灯,簪着那支玉簪,走在张友诚身边,第一次觉得,这满城灯火,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张友诚忽然停下。
“贻儿,”他看着远处宫城方向升起的烟花,“今日之后,你我的事,便再无转圜余地了。你……可后悔?”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如锦绣。单贻儿仰头看着,忽然笑了:
“侯爷,贻儿七岁被卖进青楼时,就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了。”
她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漫天烟火: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是苦是甜,我都认。”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接着一簇,将夜空染得五光十色。单贻儿握着琉璃灯,感受着发间玉簪微凉的温度,忽然觉得——
这个上元节,终于不再冷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灯市却依然热闹。这盛世繁华,这人间烟火,从今往后,她也要堂堂正正地享有了。
而那只玉簪,将是她新人生的开始。
节节高。
步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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