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侯府藏书阁
作品:《青楼名媛》 春分前一日,张友诚派陈管事送来一句话:“明日巳时,藏书阁见。”
没有请帖,没有书信,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单贻儿却知道,这比任何正式的邀请都重——藏书阁是侯府禁地,除了张友诚本人和负责打扫的老仆,从不许外人踏入。据说那里收藏着老侯爷毕生搜集的兵书、舆图、古籍,是张家的根基所在。
翌日巳时,单贻儿准时出现在侯府。
陈管事亲自在垂花门外等候,见了她,恭恭敬敬行礼:“单姑娘请随我来。侯爷已在藏书阁等候。”
他们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侯府最深处。这里与前院的繁华截然不同,古木参天,石径幽深,连鸟鸣都显得格外清越。路的尽头,是一座三层木楼。楼是旧制的重檐歇山顶,飞檐翘角,黑瓦白墙,在春日暖阳下显得庄重而古朴。
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字,笔力遒劲,透着沙场特有的杀伐气——是老侯爷的手笔。
“姑娘请进。”陈管事推开沉重的木门,“侯爷在三楼。”
单贻儿踏入门内。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樟木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是整排整排的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架上书籍浩如烟海。她粗略扫了一眼,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农工医卜,应有尽有。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得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如金粉般闪烁。
她沿着木梯缓缓而上。二楼是舆图和地方志,墙上挂满了各州各府的舆图,有些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她在一幅北境边防图前停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的关隘名称——居庸关、雁门关、玉门关……张友诚曾指着这些地方,给她讲过关外的风沙与烽火。
三楼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密集的书架,只有沿墙一圈的木案,案上整齐码放着书籍。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桌上摊开着一幅未画完的舆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张友诚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
“侯爷。”单贻儿轻声唤道。
张友诚转身,眼中带着笑意:“来了。”他放下书卷,走到桌边,“随便看,这里所有的书,你都可以翻阅。”
单贻儿环视四周。这里的书籍明显比楼下更旧,有些连书脊都磨损得看不清字迹。她走到最近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是《孙子兵法》,但翻开一看,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北狄善用此道,常以小股骑兵诱敌,主力埋伏侧翼。元和三年春,雁门关外,李将军中计,损兵三千。”
字迹是张友诚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单贻儿又翻开一本《吴子兵法》,同样满是批注:
“治兵之道,教戒为先——然教易戒难。军法严则兵畏,军法疏则兵骄。如何把握,在将领一心。”
她一连翻了好几本,每一本都有批注。有的是战术心得,有的是战役反思,有的是对古兵法的质疑或补充。这些批注跨越了十数年,从青涩到成熟,从模仿到独创,清晰勾勒出一个将领成长的轨迹。
单贻儿抬起头,看向张友诚:“这些……都是侯爷写的?”
“有些是,有些是先父的。”张友诚走到她身边,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书页,“我十岁开始读兵书,先父要求每读一本,必写心得。写不出来,不许吃饭。”
他拿起一本《六韬》:“这本是我十三岁时批的。现在看看,稚嫩得很。”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批注,“这里写‘文王问太公治国之道,太公答以农桑为本’,我批了‘迂腐’二字。”
单贻儿凑过去看,果然,那两个字写得张牙舞爪,透着少年人的狂妄。她忍不住笑了:“侯爷那时胆子真大。”
“先父看到后,罚我抄了十遍《六韬》。”张友诚也笑了,“抄到第五遍时,才明白太公的意思——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没有稳固的后方,再强的军队也是无根之萍。”
他放下书,看向单贻儿:“这些批注,记录了我的愚钝、狂妄、醒悟、成长。你是第二个看到它们的人。”
“第一个是……”
“先父。”张友诚的声音低沉了些,“他临终前,把我叫到这里,说‘这些书留给你,这些批注也留给你。要记住,为将者不仅要知道怎么打胜仗,更要知道为什么打仗’。”
单贻儿心中一动。她忽然明白,张友诚带她来这里,不只是让她看书,更是让她看他——看他如何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一代名将,看他的骄傲与谦卑,看他的得失与感悟。
“侯爷为何……”她轻声问,“让我看这些?”
张友诚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新叶初绽,绿意盎然。
“因为想让你真正了解我。”他说,“了解我不只是朝堂上的侯爷,不只是教你剑术的老师,不只是……爱慕你的人。”
他转身,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是张友诚,是会犯错、会狂妄、会迷茫,也会在深夜里对着这些兵书苦苦思索的普通人。这些批注,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单贻儿的心猛地一跳。她握紧了手中的书,书页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
“侯爷,”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多看看吗?”
“当然。”张友诚眼中漾开笑意,“今日,我们只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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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单贻儿沉浸在书海里。
她发现张友诚的批注不仅限于兵法。在一本《史记》的《项羽本纪》旁,他批道:“刚愎自用,虽万人敌,终失天下。为将者当以此为戒。”在一本《道德经》旁,又批:“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然兵者凶器,如何不争?思之再三,方悟‘不争’非不战,乃不争一时意气,不争虚名浮利。”
最触动她的,是一本《诗经》。在《邶风·击鼓》那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旁,他只用朱笔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写。可圈的颜色已经黯淡,显然画了很久了。
单贻儿的手指抚过那个红圈,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在沙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也会被这样的诗句触动吗?
“看完了?”
张友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单贻儿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陈管事不知何时送来了烛台,烛火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侯爷批的这些,”她放下书,转身面对他,“让我想起一个人。”
“苏卿吾?”
单贻儿点头:“他也爱在书边批注。不过他的批注多是诗词典故、人生感悟,不像侯爷这般……务实。”
“务实?”张友诚笑了,“你是想说‘功利’吧?”
“不是功利。”单贻儿认真道,“是……脚踏实地。侯爷的批注,都是血与火里淬炼出来的道理。每一句背后,可能都是一场战役、一次生死。”
张友诚深深看她一眼:“你懂我。”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
陈管事又送来了晚膳,简单的四菜一汤,两人就在藏书阁里用了。饭后,张友诚点起更多的蜡烛,将三楼照得亮如白昼。
“今日看了这么多,”他说,“可有什么心得?”
单贻儿想了想:“侯爷批注中,反复提到‘攻心为上’。可《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心’属于哪一层?”
张友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问得好。”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谋、交、兵、城。
“‘伐谋’是战略,‘伐交’是外交,‘伐兵’是野战,‘攻城’是下策。”他笔尖点在“谋”字上,“而‘攻心’……贯穿所有层面。”
他看向单贻儿:“举个例子。两军对垒,你知敌军主将性急,便故意示弱诱他出击——这是战术上的攻心。你知敌国君主多疑,便散布谣言离间君臣——这是战略上的攻心。你知敌国百姓厌战,便善待俘虏、秋毫无犯,让民心向我——这是根本上的攻心。”
单贻儿听得入神。烛光在她眼中跳跃,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所以‘攻心’不是单独的一层,”她缓缓道,“而是所有层面都该有的考量。”
“正是。”张友诚放下笔,“为将者,眼里不能只有刀剑兵马,还要看到刀剑背后的人心。看到己方将士为何而战,看到敌方将士为何而守,看到百姓想要什么,看到君王在乎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我父亲常说,真正的名将,不是杀人最多的,而是死人最少的。如何少死人?攻心。让敌人不战而降,让百姓不反抗,让内部分裂……这些都是攻心。”
单贻儿沉默良久。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在青楼里周旋于各色客人之间,为苏卿吾复仇时的步步为营,与嫡母嫡姐的明争暗斗……何尝不是另一种“攻心”?
只是她的战场在后宅、在青楼、在人心最幽微处。
“侯爷,”她忽然问,“若有一日,我要用这些‘攻心’之术来对付侯爷,侯爷当如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张友诚也怔了怔。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为什么想对付我?”
“我……”单贻儿语塞,“我只是假设……”
“不会有那样的假设。”张友诚打断她,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既带你入藏书阁,既让你看这些批注,便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走到她面前,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单贻儿,”他说,连名带姓,郑重无比,“我教你看舆图,是让你明白江山何处是要害;我教你读兵书,是让你懂得人心如何计算;我带你入藏书阁,是把我最真实的一面袒露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用它来对付我——那我认输。”
单贻儿浑身一震。
认输。不是“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不是“你不敢”,而是坦然的“我认输”。这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因为它建立在完全的信任之上——信任她的能力,信任她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是伤害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因为我信你。”张友诚看着她,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坦诚,“信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信你就算真要对付我,也一定有你的理由。而那个理由……一定比我这个人更重要。”
单贻儿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转过身,不敢看他。
烛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进窗,翻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如流水。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一片澄明。
“侯爷今日的话,贻儿记下了。”她福身一礼,“夜已深,我该回去了。”
张友诚点点头,没有挽留:“我送你。”
下楼时,单贻儿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烛火通明,那些满布批注的兵书静静躺在书案上,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着今夜,一个女子真正走进了这座藏书阁,也走进了那个男人的内心。
马车驶向南曲班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单贻儿靠着车壁,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若真有那么一天,你用它来对付我——那我认输。”
她忽然想起寒山寺的签文:浴火重生。想起他说“愿贻儿此生不必再算计度日”。
也许,她真的可以不用算计了。
因为有人给了她不用算计的底气。
马车停下时,单贻儿睁开眼。张友诚先下车,伸手扶她。
“侯爷,”她站在巷口,轻声说,“那些兵书……我还能再看吗?”
张友诚笑了:“随时。藏书阁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单贻儿也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暖。
她转身走进巷子。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消失在雅阁的门后。
张友诚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许久,才转身上车。
而三楼藏书阁里,烛火燃尽最后一滴蜡,渐渐熄灭。
但在黑暗中,那些书页上的批注,那些字里行间的真心,却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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