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拿着一个考勤本，粗短的手指正点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女生。


    女生大约十六、七岁，短发，圆眼睛，骨瘦如柴，脖颈缠着几圈肮脏的白色绷带，这绷带紧紧缠着她的脖子，勒得紧紧的，显得她愈发头大如盆，整个人及其不协调。


    “这位同学，你迟到了三十七秒啊。”


    “老师，我，我错了！求您……”


    绷带女生语无伦次地说。


    只是迟到的话，也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梵希紧盯着这一对师生。


    那位老师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来了。


    他完全没听学生的求饶，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一把砍刀。


    那刀看起来像是屠宰场用的工具，带着锈色，与他教师的形象格格不入。


    梵希简直不知道，那么大的刀，是怎么放得进去那么小的公文包里去的。


    “规则就是规则。”


    老师喃喃自语，手起刀落。


    “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与女生的惨叫同时响起。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水泥地上，染红了一片，女生的双脚自脚踝处被齐根斩断。


    女生扑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断肢处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的石砖地。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她慌不择路地从口中吐出一串请求，压抑在喉咙中的哀嚎令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又尖又快，头尾相连，梵希感觉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搅。


    就在这时，老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他硕大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深陷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鼻翼翕动。


    他在嗅闻她的气味。


    梵希不禁开始想：她哪里犯错误了吗？


    这一刻，变故陡生。


    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不知从何处凭空出现，瞄准了地上的女生，穿透了她的眉心。


    惨叫戛然而止。


    女学生眼中的痛苦瞬间凝固，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那红线能吸走血液痕迹，女生的额头依然光洁，看不出一点受伤模样。


    但梵希确定，她没有看错。


    女学生死了，老师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表情。


    他看了看地上彻底死透的学生，又疑惑地环顾四周，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紧接着，校园上空的广播喇叭“刺啦”响了一声，随后传来一个电子合成的女声：


    “检测到教学区教育执行完毕，能量达标。现奖励全体师生十分钟休息时间。重复，奖励全体师生十分钟休息时间。”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校园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感骤然减轻了许多。


    老师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某种闲适的轻松。


    他哼唧了一声，不再理会地上的尸体和一旁的梵希，转身拖着臃肿的身体离开了。


    梵希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还愣着干什么？”


    那个长着复眼的保安站到了梵希对面。


    “我观察你好一会儿了，这学生躺在这儿这么久，你也不收拾，眼里没活啊！”


    保安瞥了一眼尸体，就将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和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一起塞到梵希手里。


    水桶里浑浊的水晃荡着，散发出淡淡的消毒水混合铁锈的怪味。


    “这是你的工作，清理干净，动作麻利点儿。”


    梵希明白了。


    原来保洁工作就是这个。


    也许是看梵希还懵着，保安不厌其烦又提点了一句：“把其他东西扔在垃圾桶里，再把血迹打扫干净就行了。”


    “……谢谢赵大哥。”


    梵希冲他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开始清除女学生的尸体。


    保安也不急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就站在旁边看着她，复眼来回转动。


    梵希拎起一只血淋淋的断脚扔进垃圾袋里，心里想起那个广播来。


    “赵大哥，你咋不去执勤？”


    保安双手插兜，“没听到通知么？全校放假休息。”


    梵希把垃圾袋扎紧。


    “这样啊，那我为什么还要干活？”


    保安翻了个白眼，“这能比吗？你是新人！”


    梵希：“……”


    怎么哪里的岗位都爱欺负新人。


    她扔掉一袋尸体，踩掉了地上不知从哪爬出来的一条黑色小虫子。


    那虫子很灵活，趴在地上装死了一会儿，又蠕动着逃走了。


    梵希从垃圾桶处折返。


    宿舍楼方向，又一个女学生气喘吁吁地从那跑了过来。


    女学生板板正正地穿着校服，脸上带着一个巨大的黑框眼镜，身高普通，看起来平平无奇。


    ……又是一个迟到的孩子。


    梵希不想再看到同样的惨剧，低下头去。


    然而，老师的屠刀并未出现，甚至连保安也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未阻拦。


    女学生快步朝着教学楼跑去。


    梵希凝视着她的背影，再次想起广播的那段话。


    这就是休息时间的意思吗？


    女学生迟到了，却没有受到同样的惩罚。


    保安、老师也不再工作，各自摸鱼。


    梵希拿起抹布，勤勤恳恳擦拭地上尚未凝固的血迹。


    布料吸饱了暗红色的液体，触感粘腻而温热。


    是什么触发了休息时间？


    老师砍断了绷带女学生的脚，这一行为从表面上来看，似乎只是针对于“迟到”这件事富有意味的惩罚。


    也就是说，他其实并不打算让她死。


    那不是它的任务，也没那么必要。


    但是“她死了”这个结果，他也欣然接受。


    为什么呢？


    梵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将最后一点血迹擦去，又将那块脏污的抹布扔进水桶。


    “检测到教学区规则执行完毕，能量达标”。


    就是这句话。


    绷带女学生的死让能量达标，从而引发了休息时间，也让后面同样迟到的学生能在休息时间内安全进入校园。


    那个后来的女生是绷带女学生死亡的最大受益人。


    梵希迅速站起身，朝着女学生的方向快步跟去。


    她绝对有问题。


    女学生没有进入教学楼，反而在楼底班级面前绕了一圈。


    追着她拐过教学楼的一角，梵希只顾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快的身影，却没注意到侧面站了一行人。


    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她一头顶上去，她自己站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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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反而倒退一步。


    那是一个站姿笔挺的男学生。


    他穿着太一丝不苟了，衣服上一点褶皱也没有，整个人像是从真空保存的精致作品。


    面容俊秀严肃，毫无生气。


    被她撞到，也只是转动视线，平静无波地注视着她。


    他的左臂上，佩戴着一个显眼的臂章，印着“学生会”字样。


    手中原本拿着的几页文件，其中一页飘落在地。


    “对不起啊！我帮你捡吧！”


    梵希眼疾手快弯腰去捡，目光扫过纸张上的标题。


    《第二中学校园日常守则大纲目录（修订版）》。


    1.尊敬师长，认真听讲，团结一心，互相关爱。在任何情况下，学生都必须让授课老师感到满意。非违规情况下，老师不得伤害学生的身心健康。老师的满意度，是衡量学习态度的唯一标准。


    2.体育课是锻炼身体、放松心灵的时间。请积极参与各项活动，努力达到老师设定的标准。


    3.校园选举是神圣的，其结果由全体师生的共同意志决定。任何试图直接或间接影响、窥探、扭曲选民自由意志的行为，均被视为对选举公正最严重的亵渎。


    4.珍惜粮食。食堂提供的餐食必须全部吃完，不得有任何剩余。


    5.校园安全，人人有责。保安人员致力于维护校园秩序，他们的视线覆盖每一个角落。请配合他们的一切工作。


    6.校园的洁净需要每一位同学的努力。请时刻注意，不要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7.团结协作，共创辉煌。学生会长是全体学生的表率，他的指令是为了集体的最高利益。


    8.为集体争光，是最高荣誉。当校园广播宣布放假时，请尽情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9.非保洁人员禁止前往保洁工具存放处及闲置区域。该区域正在进行深度清洁，是保洁工作用具存放处。擅自进入者，将自行承担一切后果。


    最下方有一行小字。


    “严重或屡次违反守则者，将接受教育处理，以维护校园秩序。”


    而就在那张飘落的纸张旁边，还有一本从他身上掉出的黑色硬壳册子。


    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同样的字样，署名严桐。


    名叫严桐的学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把文件整理好。


    严桐身后站着一些学生，看样子都是学生会的人，面容严肃，不约而同投来目光。


    梵希迅速捡起册子和那张散落的文件，递还给严桐，同时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局促笑容。


    “真是对不起啊同学，我没注意看路。”


    严桐伸出手，接过了册子和文件。


    “你是新来的保洁？”


    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听着让人如沐春风。


    梵希嘿嘿笑道：“是的，临时工。”


    走廊里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在看到严桐时，都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加快了脚步。


    他们其实都是很普通的学生，但不寻常的是，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绷带或是石膏，要么非常肥胖、腻得流油，要么瘦得皮囊贴骨。


    他们没有任何余光瞥去给别人，排成竖队从狭窄的走廊中走过，呆若木鸡，像一群蚂蚁，一旦掉队就失去了方向。


    有的还一瘸一拐，仔细看去，校服裤腿下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