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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41章 我还怕磕着牙呢 殿外廊间,烛台中……


    殿外廊间, 烛台中的蜡泪堆积如小山,言语声渐渐稀疏,乐师手中的琴弦只留余音袅袅, 缓缓散入沉沉的夜幕中。


    重阳宫宴行至尾声, 外围的不少臣子, 皆都暗自收拾妥当, 只待上头的一声令下, 他们便好早早回府歇息。


    就在这静谧无声中,一道高呼传来, 惊觉张张酒酣耳热,支颐假寐的面容。


    只见, 大理寺卿慕楷霍然冲出,面色沉凝, 袖袍带风,在众目睽睽之下, 立定于正中央,砰然跪地,声震殿宇。


    “臣有要事启奏,还望圣上容臣一五一十禀告完,再治臣罔顾宴饮之礼,御前失仪之罪!”


    唇边闲适的笑意瞬间消失,榆锋垂眸扫过伏跪之人, 目光静如深潭, 不怒自威,“讲。”


    “谢圣上恩!”慕楷再度叩首后,直挺起上半身,合身的官袍在此刻, 却略显宽松,而声音依旧洪亮。


    “臣奉命彻查武考疯马案一事,所幸不负圣恩,此案已有定论,背后操纵者,乃京城世家之子,本届武考探花,万嘉旗。”


    此话一出,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阵阵惊呼交谈声此起彼伏,多数俱在感叹慕大人刚正孤勇,谁人不知京城万家的根基之深,脉络之广?


    就论现下赴宴的各大臣里,一网子兜下去,十名里面接近七位,都收过不少万家的小恩小惠。


    宴席中,礼部侍郎快步而出,紧接着道:“圣上!臣以为,慕大人所言,是否过于骇人听闻?万家世代忠良,更是为国立下功勋之臣,即便多代未曾入朝为官,也不至使出如此阴险狡诈之招,扰乱武考!”


    肩膀绷直,慕楷侧首回视,“老朽不才,还请大人明示,是如何从只字未提动机的言语中,便能推得此人行事缘由的?”


    礼部侍郎凝噎几息,再次道:“这又何难处?谁人参与武考,不是冲着那头名而去?”


    慕楷冷哼回首,再次执礼道:“圣上,这便是老臣所要继续奏禀之事,万嘉旗在月前,就已将武榜眼的名号,收入囊中。”


    宴席中再次阵阵喧哗开,此时,无一大臣眼里还残留酒意,皆都神色憾然,窃窃私语,大理寺卿此举,无疑是检举本次武考的公允性,其中牵连甚广,不容小觑。


    一息未停,兵部侍郎大步至前方,“圣上!此事关乎重大,岂能凭大理寺一面之词?臣知晓慕大人素有刚直之名,然刚极易折,也易受人蒙蔽。”


    “微臣并非质疑慕大人的办案能力,只是,担忧其被某些看似确凿,实则为精心编制的伪证所蒙蔽欺骗啊!”


    “大人如此言辞凿凿。”慕楷道:“难不成,老朽手中的证据,你早就一一过目?”


    兵部侍郎眼底闪过冷光,“慕大人何出此言,不过只是好意提醒罢,再者,这案件,刑部也有参与其中,怎不见其影,独留裴大人在此唱单簧?”


    “圣上!”慕楷伏身,额头撞击地面,发出闷响,“容臣以官爵作保,状告刑部苏侍郎,其在查办此案时屡屡设阻,行迹可疑至极,老臣确信,其与万家有不可分割之牵连。”


    暗中啐了句兵部侍郎,苏侍郎执礼上前,“圣上,自奉命督办此事,刑部上上下下皆尽心尽力,亲力亲为啊!臣向来秉公执法,万不敢行差踏错!”


    不顾苏侍郎何言,慕楷未曾停顿,话音仍旧清晰嘹亮。


    “其罪之一,乃徇私枉法。臣在追查至万嘉旗曾有当街殴打摊贩致死的事迹时,曾向刑部调阅档案,竟遭苏侍郎以案卷遗失为由,推诿再三。后经臣数次催促,得到的居然是份蠹虫蛀蚀,墨迹晕染,不可辩识的纸页。臣携案卷质问,只得其一句书吏疏忽的强辩。”


    “其罪之二,乃刑不依法。在臣提审本案关键人犯之时,苏侍郎竟提前以协查之名,将人带至狱中私审,待臣赶往刑部大牢时,人犯以暴毙于血瀑之中,面部俱未有一块好皮!”


    “其罪之三,乃收财枉法。就在昨日,臣截获密信一封,写有‘大理寺所查甚急,且缓三日’等语,臣特令笔迹先生查核,确为苏侍郎幕僚亲笔无疑。一路追查,发现苏侍郎门生与万家亲属暗中有所勾结,任其随意扰乱律法,无故私释刑徒,更是偷受其贿赂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殿外廊间,榆怀珩择选了处避风地,备来茶水糕点,让榆禾倚着栏杆瞧热闹,他立于后方,见殿中此景,漫不经心地抬手,墨一领命,执礼隐身离去。


    榆禾嚼着糕点,兴奋道:“阿珩哥哥,我还知道万家一桩罪!”


    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的几个大字,榆怀珩轻笑道:“哪桩?”


    这副胜券在握的神态,榆禾哪还能不知晓,瘪瘪嘴道:“你又明知故问。”


    “这是不耻下问。”榆怀珩道:“不确认一番,怎知晓,是否和我得到的消息相符?”


    榆禾将信将疑,“是私开赌坊之罪。”


    “哦?”榆怀珩侧首沉思道:“确实未曾听闻。”


    双眸忽地亮起,榆禾凑去和他对视,“当真?”


    没忍住,榆怀珩轻笑出声,“假的。”随即,扇尖落在他唇间,“不许闹,这会儿可莫要作声,那蠢货虽不敢胡乱攀咬,但若是被沾上,也是嫌恶得很。”


    榆禾张嘴就欲咬,见折扇连忙抽回,嘟囔道:“你这镶金带银的,我还怕磕着牙呢!”


    “逆女!!!”


    一声极愤恨的怒斥,吓得榆禾一个激灵,甜糕掉落出去,好在被砚一及时接住,他一口吃掉剩余的半只,再次转身回视。


    此时,那边颤抖身躯,伏首跪地之人,正是下午偏院里头,被认作“鬼”的苏常笑。


    苏常笑行过大礼后,直起半身,一字一句背道:“臣女斗胆,向圣上告发家父,包庇纵容万家于京城暗中设立赌坊之事!”


    “圣上!”苏侍郎大步上前,跪伏在地,“微臣万万不敢行此乱我朝纲之事啊!小女生性顽劣,又极要强,对臣为其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心生怨怼已久,这才将臣与万家主于书房赏鉴字画之事,添油加醋,胡乱编奏啊!”


    慕楷再度高声道:“臣有人证,候在宫外已久,还望圣上开恩,着人进殿,当庭对质。”


    榆锋扬手,元禄尖声道:“宣!”


    少顷,两名禁军将人证带于此,只见,那人伏身颤抖道:“草民董志远给圣上请安。”


    元禄走上前,挥着拂尘道:“起来回话,你将所见所闻,照实说来便是。”


    董志远摇晃着起身,神情惶恐,“回圣上,草民平日与万家公子有些来往,上月,他带草民前去清时阁游玩,草民也是那日才知,万家暗自经营赌坊生意,当日开牌的是武考前三名的赌押,万家公子将所带银两皆押他自己为武榜眼,并隐秘向草民透露,万家已疏通层层关系,定能稳赚不赔。”


    “草民鬼迷心窍,不仅借来一大笔银两,还将全部身家投入,可未料,不知是出何差错,万家公子落得第三,草民无法接受背负巨额债款,在校场与其争吵,当是路过一灰袍男子,自称也输空家底,就提议待对面比武完,即刻闹出乱子,将这次武考成绩作废。”


    “草民生活拮据,除平日念书,还会在马厩做点杂活,万家公子从灰袍男子那取来药粉,命草民去办,债务在他家手里,更甚至还有刑部侍郎的关系在,以牢狱之灾威胁,草民不敢不去啊!自知罪责难逃,还望圣上开恩啊!”


    苏侍郎愤恨垂头,悲戚道:“圣上,不可听信此人片面之词啊!而且,那灰袍男子并非死于严训,刑部还未曾审问只字,他就突然暴毙而亡啊!”


    唯此事,苏侍郎着实冤枉,声音听着都比方才洪亮不少。他们的确是想将人伪造成畏罪自缢,但没曾想,那人似是突发疾病般,鲜血喷涌而出,将当时狱内众人,皆溅去满身,正巧慕楷赶来撞见,当真是有口难言。


    慕楷紧接着道:“臣还有一物证,此乃清时阁真正的账册簿,上面详细记录每笔赌款的进账流向,其间所扣押的房契等物件,皆还有未曾兑换成金银的。”


    “不仅如此,万老仗着祖辈功勋,多番逃避缴税,万家主目无礼仪,常行欺男霸女之事,而万嘉旗,不学无术,竟行此等徇私舞弊之事。”


    元禄接到示意,立即宣万嘉旗进来问话,在大理寺卿道其名时,慕云序就带着父亲腰牌,领人将其缉拿,候在宫外待传召。


    此时,他将人领进殿,便跪在父亲身后,随时准备抓其言语间的漏洞,只可惜,万嘉旗似是吓破胆般,全部倒了个干净。


    “圣上,晚生确实买通武考应试之人,保自己能拿榜眼。可是未曾料到,报名截止前一刻,陡然多出一人参与,待晚生知晓时已是来不及,本以为只此一人,无伤大雅,未设想,前头的打点俱是无用,此人在首轮分组时,就将其他人的体力消耗殆尽,而晚生首场有幸轮空,后面场场皆是不战而胜,这才阴差阳错落得探花名号。”


    此刻,兵部侍郎立即呈上副考官的评审记录,“圣上明鉴,臣可担保,武考时无任何应试之辈,有虚舞作假之姿,皆都奋力拼勇直至体力告竭,不辱武将之风!”


    “而那位黑马武榜眼,着实出彩,正如万公子所言,两位副考官这才一时失察,没发觉其有躲懒之嫌,臣教导下属办事不利,还望圣上责罚!”


    第42章 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位于龙首之人……


    位于龙首之人依然神色平平, 推测不出喜怒。


    兵部尚书孟浩,静默良久,迈步出列道:“微臣向圣上请罪, 金科武举之试, 本应为朝廷遴选武将英才, 然臣统辖失察, 驭下无方, 竟让小人暗通关节,行那舞弊营私, 玷辱武考清名之事,实负圣上重托, 罪当严惩。”


    行大礼叩首后,孟浩再次挺身, 面容不变,“武考清浊关乎国体, 功名真伪岂容混淆?请皇上圣裁,即刻革去万嘉旗武探花之名,依律追究其贿买之罪,所有涉事官吏,兵部定然极力配合,交由大理寺严审,以正纲纪。”


    “另请圣上恩准, 于旬日之内, 另设一场武考,择弓马娴熟,技压群论者补录探花之缺,臣愿亲督考场, 涤荡积弊。然武状元裴旷,武榜眼景鄔两人,武艺超群,众目共鉴,又得封将军褒赞,微臣愚见,二人功名应当保留。”


    兵部侍郎暗自心惊,先前几番,他都有意无意地绕开某人,就是不欲碰硬茬子,未曾想,还是他们尚书勇气可嘉,这西北疯狼都敢随意挑拨。


    宴席后方稍显冷清之处,封郁川抱臂倚在红漆柱旁,目光正在瞧对面那位耀眼的福星,刚想寻个由头过去,陡然间被打扰兴致,凶冷地睨去一眼,大步上前。


    “禀圣上,臣自西北归家,还未歇息半刻,便奉命担任主考官一职,因此,前期兵部的筹备流程如何,臣并不知晓。然能确保,武考当日比试,未曾出现不战而胜,亦或是徇私之嫌。”


    “而状元与榜眼,恕臣直言,虽为应试之辈中天赋出众,但若是与臣军中将士较量一二,仍是不够看。”


    “多年不见,郁川还是这副孤傲性子。”榆锋道:“能得你这番评价,这两位后辈,也算是名副其实。”


    圣上金口钦定,兵部尚书默然松口气,万家已然实势,无论如何,这届武考也决不能全军覆没。


    封郁川行礼道:“臣还有一事奏请,兵部掌管各军营良久,素来都是纸上谈兵,弓马生疏,阵法虚设,就连腿脚功夫都懈怠不堪,既是众位将士的后背倚仗,如何能只担‘兵’字虚名?”


    随即,他侧身而立,轻蔑笑道:“臣以为,兵部应当同各军营一般,每月进行武练考核,至于如何评判优良劣汰,又如何惩治,就交于孟大人定夺。”


    “晚辈全当给您个参考,我的军营里,考核未达标者,皆须领二十军棍。”


    兵部侍郎的双腿都开始发软,他们明明是文官啊,何故至此?何故至此啊!余光瞥去尚书,半张老脸都沉得很,心下更是惊慌不定。


    果不其然,圣上扫来视线,无需刻意施威,寒刃临头袭来,在这般穿透骨髓的审视间,兵部众大臣皆渗出冷汗,呼吸难畅。


    “尚可,孟尚书,你有何见解?”


    至此,孟浩只得伏首行礼,“老臣以为,将军此议确为强兵砺武之良策,臣定当与兵部众同僚协商,尽快制订考核方案,并竭力执行。”


    廊间内,榆禾看见兵部尚书那当真如铁青一般的脸色,实在是憋不住笑意,躲在榆怀珩身后噗嗤噗嗤响个不停,后者无语地将人拎起,捏住上下两瓣唇,“我可不想哪日,在朝堂上听见,御史奏孤当殿行不雅之事。”


    闻言,榆禾更是笑到颤抖,侧身倚着人,才能勉强站直,“他们怎么天天尽这么闲,太子放屁也要管吗?人总不能一直不通气罢,若是你只待在屋内排解,那以后我可不要去你寝院睡了。”


    榆怀珩掐他脸,“我还没嫌你呢,去年冬日躲我屋里头,进那么多烤甘薯,那屋都快不能待人了。”


    思及次,回想起那日对方同样的脸青,榆禾丝毫没有被旧事重提的羞愧,很是有成就感地,挺腰道:“我没去祸害舅舅舅母,说明还是跟你最亲。”


    强词夺理,榆怀珩点着他额头,将人往外推,榆禾跟那粘豆包似的,扯也扯不走,莹白的牙在夜色里很是晃眼。


    立于中间的封郁川余光瞧见,看兵部尚书的脸色更是阴鸷,若不是这蠢货碍事,现在被黏着的定会是他。


    此时,太子太傅,兼任国子监祭酒,越过对峙的两人,上前进言道:“老臣向圣上请罪,文教昌明之地,竟有监生悖德妄行,实乃老臣教化无方,约束不严所致。”


    “董后生虽贪财冒进,但其课业皆优等,每日苦读至丑时,此番铸成大错,董志远一时昏聩所占五成,另五成,则是于京城设立赌坊,蒙骗学子之辈。”


    “张大人所言甚是。”慕楷道:“圣上,臣恳请彻查万家清时阁,还廉洁之风气!”


    “准。”注意到下首之人,欲言又止的神色,榆锋稳立不动,平声道:“闻首辅,但说无妨。”


    闻首辅行礼道:“回圣上,今国子监学子赌弊虽惩,然究其根本,诸生散居实为祸端,自古群居则相观而善,独处则易入邪僻。老臣斗胆提议,将国子监内的旅舍扩建为学舍,除假期外,监生皆得食宿于其内。”


    不是什么多大的要紧事,数位大臣逐渐从适才的跌宕起伏和惴惴不安中平缓心绪,不甚在意地放空歇息。


    听及此,工部尚书斟酌道:“闻首辅此议甚妙,只是,修缮学舍的工期长久,如若加快进程,难免要影响至诸位学子进修,实属不妥。”


    “并且,不久前,臣将下半年的预算递交户部,现今钱粮皆已归位,眼下要是再添新项,臣唯恐无法按期完工,有误首辅大业啊。”


    户部尚书上前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若工部库银吃紧,臣自当鼎力配合,可分月拨款,只须将修缮进程,按月上报即可。”


    正东方,榆锋似是沉思良久,气氛一时寂静凝滞,就在底下大臣皆以为,皇上要与首辅意见相左时,传来道略轻的,“准。”


    “皇上圣裁。”闻首辅再度行礼道:“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望圣上应允。”


    今日本该为休沐,此番情景,却像是将缺失的早朝,在这时补上般,元禄早见形势不对,已命人搬来龙椅,榆锋落座于内,抬指轻点扶手,间隔渐快,“不必多礼,首辅直言便是。”


    闻首辅道:“老臣今日得见万年难遇的祥瑞之景,便忆起那份跃然纸间的灵气,可谓明珠初拭,清辉自露。”


    “臣本欲亲授经义,然臣已年迈,唯恐精力不济,反误天资,故遣小孙相伴切磋,其虽年少学浅,然性子沉稳,定能与世子共进学问。”


    话落,似是复原的湖面再次投入惊天巨石,谁人不知闻首辅之子闻澜,少年夙慧,器识弘朗,才华更是名动京城,已然成为来年开春科考中,公认的魁首,将来定是能接首辅衣钵。


    现如今,要去给天之骄子,金枝玉叶,圣宠优渥的矜贵世子殿下做伴读,明摆着就是蹭福运去的!


    不少位高权重的大臣,蓦地清醒回神,皆暗自咬牙,他们都想待世子进学月余后再上书,方能不显突兀。未曾想,闻首辅动作如此之快,此时在其后头进言伴读之事,自家不争气的犬子,如何能比得过?真是狡猾至极!


    榆锋略显不耐的眉眼舒展,正好他跟太子都不舍得狠心逼小禾进学,“甚好,闻首辅有心了。”


    随即起身,不容置疑道:“天色已晚,朕看,今日就到这儿罢。”


    差点一嗓子喊出退朝,元禄清理喉间,两步上前,尖声道:“有劳各位重臣,还请随殿内侍从依次离去。”


    先前,还呲着大牙乐的榆禾,突逢两个惊天噩耗,呜哇呜哇在榆怀珩掌心里嗷叫,“我不要住宿!不要课后辅导!”


    那头朝臣还未散尽,榆怀珩也不能松手,耐心哄他,“以工部那铁杵磨针的慢吞,至少也得明年才完工。”


    眼见两道身影走来,榆怀珩拍拍他脸颊,示意暂时安分下来,随即执礼道:“父皇,闻首辅。”


    见皇舅舅抬手,榆禾只好快步过去,切换出甜笑来,“闻首辅好。”


    闻首辅抚须前来,大笑道:“好!小世子清声琅琅,很有雏凤初鸣之貌,圣上,您也知老臣苦澜儿沉闷已久,最是欢喜有这样灵动的小娃娃在旁闹腾。”


    不料,那番呜哇乱叫,到底还是被听去,面对不熟悉的长辈,榆禾拽住身旁人的衣袖,往后面躲。


    榆锋也显出些许笑意,由着人闹腾,温和道:“那是闻老不知,这小孩折腾起来,可是有够令朕头疼的。”


    只见闻首辅笑到眼纹加深,似是就在等此话般,“老臣愿替圣上……”


    “闻老。”榆锋打断道:“闻澜似是有意下场明年的科考,时月紧凑,不若待其应试完,再来做这伴读如何?”


    少五个月伴读,便是少近半年的时机,邀小世子来府吃饭,闻首辅连合乎其口味的厨子都已聘好,只待小孙争气,让他享享看孙辈活蹦乱跳玩闹的福气。


    “圣上不必介怀,澜儿自小已将那些书籍吃透。”闻首辅正色道:“况且,小世子独出机杼,往往能道出些别开生面的大义,眼下澜儿正是需要吸纳新识。”


    榆锋道:“既如此,那就劳烦闻澜多费心。”


    闻首辅亲切地笑呵呵道:“是老臣要多谢圣上。”


    榆锋侧身,装作未看见那鼓得能塞进两枚大枣的脸颊,“文伴读已有,禾儿,挑位武伴读罢。”


    再拉一位来,总比他独自受苦好,榆禾欣然接受,“选景鄔。”


    “哦?”榆锋眼底毫无波纹,早有所料,“武状元是哪点未入禾儿的眼?”


    “裴旷他旬考文试拿的甲等,而且今年结业就要去军营历练。”榆禾很是理直气壮道:“景鄔他不通文理,正好跟我一块进学。”


    如此,他就不是最差的了!还有阿景给他垫底!


    一眼瞧出榆禾打的什么小算盘,榆锋也随他意,侧身而立,“闻首辅,可有异议。”


    “但凭圣上定夺。”闻首辅道:“正巧,小孙也有练习剑术,可与武榜眼切磋比试。”


    第43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拍板定论……


    拍板定论后, 皇帝与闻首辅还有政务要谈,太子见此,领着世子先行告退, 待两人步行至殿门外, 不远处, 一道极高的身影矗立于前, 几近融入夜幕中。


    “阿景?你在这儿正好。”榆禾眼神极好, 从榆怀珩身后探出,快步上前, 骄傲仰首道:“适才经我好一番隆重推荐,皇舅舅再三考虑后, 你以后就是我的武伴读啦!”


    夜色朦胧,显得刀削般的轮廓格外柔和, 景鄔嗓音坚定,“谢殿下, 在下定会不负所望。”


    榆禾拉拉眼前人袖袍,景鄔立刻俯身,他凑近小声道:“皇舅舅还选了位文伴读,课后大抵是要抓我去温习,阿景,你会陪我的,对罢?”


    无论是呼气还是尾调, 如羽尖不断撩拂耳旁, 即使心痒难耐,景鄔也不愿退开半步,“自然。”


    本就是十拿十稳,榆禾趁势搂住对方脖颈, 小脸满是得逞的笑容,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将课业全托付于人,“好阿景,够义气!”


    相贴的身影似是有什么阻隔在其间,榆禾退开些许,双手依然环着,微翘的睫羽向下瞥去,“阿景,这是又藏什么了?”


    景鄔道:“五味斋的桃酥。”


    这家还是京城里头,当下最火爆的点心铺,店家很是有个性,不管皇亲贵胄谁来,都得在外面干站着老实排队,即便如此,生意依旧源源不断,皆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前去代买,在世家勋贵间很是受欢迎。


    榆禾倒也有所耳闻,但胡大厨满是看不惯,直言他的手艺可比对方高出几层楼来,后来才从拾竹那得知,两人竟是师出同门,五味斋的店主入宫应试时失败,这才不服气地,在皇城脚边开出铺子来。


    “桃酥这款点心,每日只售二十份,天还没亮时,连碎屑都不剩了。”榆禾对京城各类有名的点心铺都了如指掌,故意歪头去追那躲避的眼神,“阿景排了多久?该不会整宿都待在那,候着店开门罢?”


    后方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榆怀珩提住衣领,谁知手下之人堪称像黏糕般,还扒着不放,“小禾,松手。”


    微微用力,榆怀珩将他带回,背对着榆禾,展现出理所当然的保护姿态,威压倾至,深潭似的眸间暗藏寒刃,“校书郎如何教得规矩,明日孤倒是要过问一二。”


    温暖的甜梨香消散殆尽,脖颈间的柔软被带离,景鄔正色行跪礼道:“臣子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世子殿下。”


    连片刻都吝于施舍,一眼都不屑于睨,榆怀珩转身牵住榆禾,挡住大半视线,抬步欲走,身旁人却纹丝不动,“不过区区桃酥罢,回头让东宫内的膳房做就是。”


    “那好的吧。”榆禾嘴上是答应着,眼睛却还在往那处瞄,脚步是完全不肯往前走。


    无法,榆怀珩抬手,墨一迅速上前,接过皱巴的油纸包,双手捧到世子殿下眼前,严实遮挡前方,榆禾连个口型都示意不出去。


    不消打开,就能知里头是何模样,榆怀珩暗自嗤笑,声调依旧道:“可还要?”


    “要罢……”就算是不成整块了,可味道也不会变,榆禾摸摸鼻子道:“毕竟是我撞碎的。”


    榆怀珩轻蔑道:“连进献之礼都护不住,难堪重任。”


    得到所愿之物,没有借口再停留,榆禾只好顺着力道走,小声道:“天色已晚,让人早点回罢。”


    榆怀珩道:“我有说要罚?”


    刚想转首,后脑勺立即附来掌心,榆禾嘟囔道:“那你还让墨一叔留在那。”


    “既是侥幸争得世子身边的武伴读之位。”榆怀珩垂眼掩住霜威,“自是得知晓,何为该做。”


    长信宫,烛灯映壁。


    宫女侍从皆战战兢兢地伏首于门外,直至内里传来撞击肩骨的闷响,紧接着,炸开瓷器碎裂声,众人满面惶恐,迅速跪地,默不敢声。


    “一群废物。”


    立于榻前,发髻间的珠钗都在激烈摇晃,方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任由晓霞扶她重坐回美人榻间,揉着鬓角道:“那盆牡丹耗费本宫多少心血,投入多少财物精力,就连那成色罕见的夜明珠,都狠心割爱,着人植进里头,谁来说说,怎就平白给他人添彩头去了?”


    奉命献花进殿的宫女南西,额间都已磕出血色来,印在白绒毛毯上瞬间晕开一片污渍,神情惨白道:“娘娘明鉴,奴婢当真是未出分毫差错,可圣上开尊口,奴婢不敢不从啊!”


    三皇子院内的宫女芳媛也以头抢地,“娘娘明察,殿下出门前,奴婢亲自检查过其佩戴的香囊,特制花粉确实是妥善装好无疑啊!”


    哭哭啼啼的着实吵闹,见宁贵妃蹙眉,晓霞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招来门外嬷嬷,将地面两人堵好嘴,“拖下去,杖毙。”


    随即,她屈膝伏身,领着其他下人皆垂头退去,不敢乱看,轻手阖上院门。


    没有外人,方黛随意些许,支着头,斜眼睨向跪地之人,“听闻你今日,和那小世子交谈甚欢?”


    即便罚跪在地,榆怀璃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眉峰间皆是不解,“不是母妃一直念叨,要和长公主之子打好关系吗?今日正巧他在跟榆怀延闲聊,我这才过去搭话。”


    “平日也不见你真听进耳。”方黛浅饮着金银花露,“怎的偏偏今日,如此上进?”


    “不上进要挨骂,上进也要挨骂。”榆怀璃摊手道:“要是您早说在香囊里动过手脚,我自是会离榆禾十万八千里远。”


    一杯凉茶入喉,方黛重重搁在桌案,火气仍聚在心头难消,“精心筹备两年之久,竟落得他头上去了!”


    榆怀璃耸肩,满不在乎道:“总比给太子锦上添花好罢。”


    “你懂什么?”方黛怒瞪他,“给他和给太子有何区别?就算是拱手让给榆怀延增势,都好过白送这两人!”


    平复几息,方黛才重新倚回榻背,“那天降异象倒是给本宫寻了个机会,过几日的重阳登山,你给本宫安分地老实待着。”


    “母妃,您要假造祥瑞?”榆怀璃疑道:“这如何能人为?况且,仅此月内连出两回,真的能有人信?”


    方黛舒展眉眼,心情转好,“若是不信,那么今日之事,便也可全然推翻。若是信,自是再好不过,皇子得祥瑞倚仗,何愁大事不成?”


    “此事你不必再过问,本宫自会与你外祖父相商。”方黛疲倦地闭眼,“行了,你也回去歇息罢。”


    也不知跪了多久,榆怀璃神色自然地,从冰凉的砖面上扶地起身,平稳道:“母妃也早些休息。”


    长信宫外,德运在门前着急地来回踱步,远远瞧见三殿下身影,赶忙跑上前搀扶,低声道:“殿下可还好罢,这都两个时辰了!”


    膝盖往下,俱都似扎满银针般,榆怀璃全靠紧咬牙,才能不失仪态地迈过长信宫门槛,待至转角后,立刻伸手撑在宫墙沿边。


    见此,德运立刻跪地,小心又熟练地帮着疏通经络,忍不住道:“殿下,您怎就不跟贵妃娘娘服个软呢,毕竟您是娘娘亲生子啊,定是会少罚些的。”


    后背倚在墙面,榆怀璃勉强站直了些,“那苏家女呢?”


    德运回道:“自宫宴后,就跟苏大人回府了。”


    “呵……”榆怀璃轻嗤道:“处理掉。”


    德运犹疑道:“贵妃娘娘那万一问起来,殿下,遭罪的还是您啊。”


    榆怀璃活动会儿双腿,麻木渐消,抬手制止德运搀扶,就这么缓慢步行于宫道间,“她向来不会分神关心废棋的死活。”


    传遍坊间无数版本的武考疯马案终于水落石出,清晨张贴告示后,半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别提马车了,连人都寸步难行。


    于是,榆禾欢呼雀跃,也不要人扶了,径直从车架跳下,央着砚一带他体验回,当侠士飞去国子监里头上课的感觉。


    拾竹道:“殿下,侠士不用上学。”


    榆禾不管,嚷嚷道:“待我结业以后,定要专门开座供江湖人士进学的书院,还要延请严夫子为他们讲四书五经!”


    “那怕是严夫子把戒尺打断,他们也学不进啊。”拾竹前后脚,跟着砚一齐落地在集贤门附近。


    榆禾赞叹望过去,“拾竹,你天赋异禀啊,这才短短数天,就能飞了。”


    拾竹道:“还未精通,只能短距离来去。”


    顿时就有信心,榆禾赖在砚一肩上不动,“我也要学!这回定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眼瞅着对方又要用老话堵他,榆禾率先道:“起不来,但砚一抽空教我。”


    殿下自是不达目的不松手的,砚一也是从来不拒绝,“好。”


    “谢谢砚一师父。”榆禾满意地双脚落地,挥手道:“拾竹师兄,我们走罢。”


    自几场惊心动魄的事件后,砚一奉旨暂且回归暗卫身份,准许在殿下未发布命令前,自行决断是否现身干预。其余暗卫仍旧遵循旧状,每月轮换三名外出寻解药线索,留守期间,除非已是火烧眉毛的紧要关头,否则无令不得现身。


    不过平日里,榆禾频频习惯性地喊砚一,对方总会在他刚启唇时,瞬间出现在他身旁,如此折腾几回,便拉着人约定,若无外人在,还是如往常一般。


    正义堂内的喧闹声依然传出老远来,榆禾哼着小曲踏入内,驻足听上片刻,双眼瞪得溜圆。


    座位靠近前门,慕云序先注意到来人,立即扬声道:“各位,言语都文雅些。”


    “云序无碍。”榆禾匆匆打过招呼,走至适才说话的那人面前,“从水里捞出什么?”


    站在堂内中间的,是工部尚书之子施茂,眼见殿下睁着一副求知若渴的双眸看来,用词在嘴里滚上好几个来回,“一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你刚刚还说他们……”榆禾被祁泽捏住双腮打断,含糊不清道:“干甚么!”


    祁泽冷眼看向施茂,后者连忙比划着噤声,缩着脖颈从中间的桌案跳下,快步窜回座位。


    榆禾闷闷不乐地被祁泽牵回座位,前座的张鹤风转身,低声道:“殿下,其实就是昨晚苏家的事儿,也是怕脏您耳朵。”


    昨晚刑部虽被咬住不放,但铁证俱是直指万家的罪证,苏侍郎是否有纵容包庇之嫌,到底是证据不足,也不能全凭大理寺一言堂,最终,还是移交御史台,负责纠察办案。


    按理来说,调查期间,应是苏家最安全的时候,榆禾好奇道:“哪有话只讲半句的,鹤风你快说罢!”


    第44章 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是苏家嫡女……


    “是苏家嫡女苏常笑和沈家庶子沈程, 两人未着……”感受到斜方与身侧两道冰冷的注目,张鹤风转口道:“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啊?”榆禾问道:“昨夜苏家不应是被禁足了吗?”


    “是啊,听闻是苏家女与沈家子相约私奔, 出府竟无人察觉, 挑的明照坊临河那条小道走的, 竟也逃过皇城司的巡察。”张鹤风其实也很不解, “中途不知出何差错, 卯时初,被前来收网的渔夫瞧见水中浮影, 这才打捞上来。”


    此时,慕云序也迈步过来, 补充道:“并且,在苏家女体内验出毒发迹象, 经仵作推断,是在苏府中的毒。”


    闻言, 榆禾扭头道:“那这案应是移去大理寺罢,云序不用去帮忙吗?”


    “在下还未考取功名,不好频繁参与办案。”慕云序也不在意,“偶尔帮家父打打下手罢。”


    “这样也好,云序不用太辛苦。”榆禾接着问道:“沈家又是哪个世家,跟万家差不离吗?”


    祁泽轻嗤道:“那可差远了,不过两家倒也算是有渊源, 先前沈家主在清风阁赌出块紫玉石料, 一夜发家,坠在京城世家末尾,但无权无势,自也无人敬, 更别提区区庶子,这厢看来,还是那苏家更无脸面些。”


    榆禾托腮,“有沈家这个活招牌在,难怪他清风阁的生意如此红火。”


    张鹤风扬笑道:“他们万家气数也就到这儿了,今早,我特地绕个大圈路过,去围观官吏查抄的场面,那叫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边,施茂听及此,也忍不住凑过来道:“可不是嘛,我偷听老爹说,这些金银,能分来不少用于修建学舍,本来设计的草图简陋得,我都不好意思偷来给大伙们瞧,这下好了,通通都要往上添不少样式了!”


    “年底能否修缮好?”张鹤风不关注样式,迫不及待道:“终于不用再听老头子唠叨,我巴不得今日就住下。”


    “理解理解。”施茂道:“但这可是获圣上首肯的,今年怎么着也不会完工。我爹他们都卯足劲开干呢,那初步图纸,都废弃好几版了,而且最近还在清理那后头的空院,给大伙午间暂时落脚。”


    榆禾道:“我那处也要修吗?”


    “这是当然啊殿下!”施茂拊掌道:“您是不知道,我爹可是单独将您那片院落圈出来,好生构思数十版方案,就等细化好,交由您拍板定夺呢!”


    未曾想到工部尚书如此亲力亲为,榆禾摸摸鼻尖,“可我那处,自入学前,表哥已修缮妥当,虽外表看着无异,但都加固过地基房梁。”


    施茂震惊道:“如此大动静,工部当真从未听闻,还是太子殿下境界之玄啊!多谢世子殿下告知,不然我爹闷头赶功,差点就要冲撞了去。”


    “不必言谢。”榆禾摆摆手,“我小时候可没少麻烦他。”


    适才还有些距离感,闻言,施茂也笑着道:“嗨呀,我小时候也是听着世子爬山下河,摘花弄草的事迹长大的!”


    前座,张鹤风似是想憋,但没憋住,撑着施茂肩头笑道:“不瞒茂兄,在下也是。”


    慕云序平日就是笑颜不算,就连孟凌舟,都扬着嘴角看他,榆禾不可置信地猛晃祁泽手臂,“你怎的也不知在外头帮我辟谣啊!”


    谁料,祁泽也轻笑出声,“这可难为小爷了,真事如何澄清啊?”


    邦邦两声,拳拳到肉,祁泽连忙道:“哎哎,又不是小爷先提的!”


    一番打闹间,榆禾看着眼前伸过来的众多手臂,双眼瞪圆,“你们把我的手当戒尺使啊?”


    戒尺打人,戒尺不会痛,可他的手会啊!


    抬手全用袖袍扫过,榆禾扬着下巴道:“行了,小惩大诫。”


    他们还欲再接着聊,夫子捧着经义进堂,怒斥着让学子们各回各位,此时,钟声早已响过三回。


    师案前,夫子又开始念起枯燥乏味的经书,有前面两名腰板挺直的掩护,后面两个很是自然地再度拿宣纸写小话。


    祁泽写道:“昨日宫宴,偏院内的事听祖父讲,大抵是出自宁贵妃之手,虽这次不是冲着你去,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此外,祖父派人调查苏家女这事,下毒和落水,似是出自两人手笔,皆丁点未留痕。我不在你身边时,你定要多加小心。”


    榆禾点头,写道:“未见过几面,我会小心的。”


    正事说完,祁泽先是不满地看他一眼,榆禾心中打鼓,果然就在纸上瞧见:“武伴读是怎么回事?”


    见此,榆禾悄悄挪过来,揉着适才被他打过的那块肩膀,小声道:“这个……他不是榜眼嘛,我带出去的话多威风啊。”


    祁泽轻声道:“还有状元摆在哪呢,就算他明年去军营,大不了做几个月的伴读,后面再换人。”


    榆禾凑过去道:“可是景鄔第一场把裴旷打赢了,怎么说,也是很有实力,若是今后他当得不好,我换人时,让你过目好不好?”


    紧皱的眉头舒展,祁泽道:“就这么说定了。”


    午后的骑射课,榆禾倚在树杆旁懒洋洋地晒太阳,祁泽本想留下来陪他,被景鄔马背不敌裴旷的经历刺激,叮嘱他自己别乱跑之后,也跟着众人练骑艺去了。


    秋日暖阳当真是舒服,榆禾伸着懒腰,感觉此时就差一张美人榻,一碟糕点和一壶茶水。


    “殿下。”


    榆禾慢吞吞睁开半只眼,音调也黏糊得紧,“阿景?你怎么也学我躲懒啊。”


    同立在树枝下,景鄔道:“殿下在此。”


    “所以武伴读就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榆禾眨眼道:“那耽误你练功可如何是好啊。”


    “不会。”景鄔道:“在下会自行加练。”


    拽住对方的胳膊,榆禾单脚站着,歪身往不远处瞧,笑着道:“都把我的小马牵来了,也不提要我学骑艺。”


    伸手虚护着,景鄔道:“牵来也只是为方便殿下随时可上马,若殿下不愿,那今日就不学。”


    闻言,榆禾好奇道:“那要是我一直不愿呢?”


    似是稍微有些为难,景鄔沉思片刻,“在下定会寻来匹通晓人意的龙驹,将其驯服好,能听懂殿下所言。”


    “这种奇闻异事只会出现在话本子里头。”实在是好笑,榆禾闻言都散去午睡未醒的困意,“看在阿景如此哄我开心的面上,今日倒是可以学一学。”


    “不过……”榆禾弯着眉眼,“我想骑威风的。”


    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匹小马温顺至极,定是安全无疑。”


    榆禾走近两步,“我已经体验过,不新鲜了,想试试阿景的可好?”


    景鄔垂眸,盯着人的脸颊看,“殿下,那匹性子烈。”


    拉住袖间,榆禾晃着道:“你也上来一道教我就是,好阿景,行不行?”


    至今未有人能抵抗住这副面上可怜巴巴,实则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撒娇,景鄔自然也是,“好,殿下万不可独自一人骑烈马。”


    见人答应,榆禾收起耷拉的嘴角,亮着眼睛道:“放心罢,若是我一个人,还未有动作呢,就被砚一按住了。”


    “殿下身边多些人护着自是妥善。”景鄔掩住眸间神色,“在下先去牵马来。”


    “等着也是无聊。”榆禾抓着手里的袖袍不放,“我和你一起去。”


    景鄔虽未抬眼,声调却是上浮些许,“离这有些远。”


    拉住人往前走,榆禾笑着道:“站这许久,也该活动活动。”


    自马厩用人疏忽,引发一系列大乱子之后,祭酒直接调动人脉,请来不少归田将士,即使因伤不能再赴战场,可满身的功夫,看管小小马厩还是不成问题。


    现如今,但凡前往马厩之人,都需出使表明国子监身份的玉牌,再经由记忆独到的将士进行二次核验,方可入内。


    两人顺畅地走进去,通体漆黑的骏马着实显眼,全然不输外头奔腾的各种名贵马驹,榆禾转头问道:“看不出品种来,阿景这是在哪挑来的?”


    景鄔道:“林间捡的,当时它不甚落入猎户陷阱,伤得很重,吊着半口气仰头嘶鸣,便将其带回,敷些草药,生死全靠它自己。”


    围着骏马观看一番,榆禾高兴地摸摸它的脖颈,“真厉害,一点伤疤也没留下,恢复得真好。”


    黑驹极缓地喷了个响鼻,垂低马首,停在脸旁,榆禾笑着贴过去蹭蹭,“一点也不烈,很亲人啊,阿景,你给他取名了吗?”


    “若是它不欲让谁靠近,十步之外就会躁动。”景鄔漠然朝那与平日相差甚远的黑马投去视线,“还未。”


    回想起当初,给满身血淋的黑马上药时,肋骨还险些被踹裂,再将头回为其梳毛,梳得乱翘,这马也未曾动蹄的画面相连,景鄔轻笑,殿下果然在哪都是,会被众星拱月般捧在掌心的。


    玩着鬓毛,榆禾提议道:“不如叫阿韧?”


    黑驹冲天打了个惊人的响鼻,榆禾乐道:“看来是很喜欢,阿景觉得呢?”


    景鄔也走过来道:“甚好,它今日有些兴奋过头,殿下见谅,不若还是骑小马。”


    黑驹似是欲抬蹄,顾忌着身旁人,只能重重地落地,溅起的灰尘全落到景鄔衣摆边。


    见此,榆禾直接笑出声,“你看,阿韧不乐意呢。”随即安抚地拍拍又凑过来的马首,“好好,今日让你出去跑跑,待会在外头见到玉米,可不许欺负它。”


    景鄔道:“殿下放心,玉米就住在隔壁,因阿韧碰到其余马皆会狂躁,只好这般安排。”


    “哎?”先前都是祁泽或者小厮来归置,榆禾还未了解过,点点头道:“玉米脾气确实很好。”


    小马温顺不可置否,景鄔冷眼直视贴着人不放的黑马,这厮定是因为闻到殿下气味才不会抗拒。


    第45章 是这样罢,阿景师父? 似是在阿韧……


    似是在阿韧的声声低鸣里听出催促来, 榆禾笑着躲开过于热情的马首,侧头道:“阿景,我们骑回去找玉米罢。”


    玉米向来极听话, 见不到小主人来, 也不会急躁乱跑, 只会安然地停留在原地, 但若遇见不轨之徒, 即使个头还未长大,有玉狮子的名贵血统在, 力道也是够歹人喝上几壶的。


    见这殷勤黑马就差学会跪地,好方便殿下直接落座的姿态, 景鄔莫名觉出丢脸,迅速纵身跃坐鞍中, 背手朝它颈侧使去力道,警告其正身回神, 收起这副没眼看的谄媚。


    “殿下。”景鄔稳稳伸来坚实臂膀,掌心向上,“别害怕,在下会抓紧您。”


    黑马的身形着实高壮,而榆禾此时兴奋要大过惧意,亮着眼眸伸手,刚贴合沉稳有力的掌心, 还未感受到丝毫拉扯, 眨眼间,视野突然开阔不少,连远处被树枝遮挡的箭靶都能瞧见部分。


    也是体验了回,侠士飞身上马的经典场面, 榆禾兴奋地扭身,期待地望向对方,眼间好似闪着星光,“阿景,可以再来一次吗?”


    隔着半个身位,极近的笑靥骤然晃入眼底,景鄔自是拒绝不了,“好。”


    于是,榆禾被紧搂住,随着身后人一道腾空,来回翻身,背部紧贴胸膛,顺滑的青丝与粗粝的墨发相互交缠,不分彼此。似是知晓他喜爱这般衣袍带风的感觉,景鄔特意控制在极稳妥无虞的范围内,肆意让殿下享受轻功的乐趣。


    几番玩乐后,榆禾的双颊染上些许兴奋的薄红,虽然还未尽兴,但也不好太过折腾阿景,再度坐稳之后,便搭在腰间的手腕处,“谢谢阿景师父,可以开始今日的授课了。”


    也不知是触及到什么,景鄔全身霎时绷紧,腕间被触碰的皮肤都开始发烫,避开那含笑的目光,垂首道:“在下身份低微,担不起这声称呼。”


    感觉到手心下方欲抽离,可又不敢用力的纠结,榆禾也就如此扶着不放,侧身用肩头撞撞那僵硬着的人,很是义正言辞,“阿景如此恪守礼仪,我也不好不尊师长啊。”


    那盈满笑意的琥珀眸,轻而易举便能将人俘获,景鄔再度俯首称臣,“以后若无外人,我不会再用谦称。”


    话落后,眼前亮晶晶的目光依旧未移,景鄔不动声色地屏息,克制声音,念出在喉间滚过百来遍,又咽下的称谓,“小禾。”


    “早说一声师父就能将阿景驯服。”榆禾眨着眼凑近,“我肯定见你就念。”


    侧首拉开过近的距离,按捺住猛烈的心绪,景鄔哑声道:“乘驭要领,坐姿须身正背直。”


    陡然间就开始上课,榆禾也听话地挺腰坐好,低头憋笑道:“是这样罢,阿景师父?”似是听闻背后传来轻叹,榆禾装作不解地回头,“还有何不标准?”


    “肩要松。”景鄔无奈道:“还有目视前方。”


    圆眼与墨眸对视间,榆禾再次笑倒回身后怀里,直接点出道:“你明明就很爱听,还摆出这副为难的神情,阿景你真是不坦诚。”


    两人皆在马背之上,景鄔退无可退,卑劣地放任自己这般与人相贴,贪婪地凝视笑颜,似是要刻入心底间,“多谢小禾宽容。”


    “既如此。”榆禾重新坐直,侧头道:“我怎也得好好学,待出师之后,阿景才能心安理得地听我念声师父。”


    有力的臂膀从腰身掠过,稳稳握紧缰绳两端,景鄔示意道:“双手执缰时,拳心相对,松紧适度。”


    随即,纤巧白嫩的双手也附在其中,素雪与精铜的强烈反差,共执一辔时,倒也显得分外和谐。


    搓着表面细小的毛刺,榆禾略感扎手,“倒是比玉米的缰绳粗上不少。”


    这会见识此等粗壮彪悍的缰绳,才真正意识到阿韧当真是匹烈马,所需的劲定是不小,还好他先前没有闹着要把玉米换走。


    暗中责怪自己疏忽大意,景鄔连忙道:“抱歉小禾,这绳面粗糙,是我忘记准备手衣。”


    “小禾冒犯了。”景鄔随即轻握住细腕检查,每寸逐一看过,好在那肌肤依旧细嫩白软,没留下红印,“今日不必再握缰绳,我会示范到位。”


    闻言,榆禾举着自己宽大的袖袍,将大半手心都缩在里面,只留圆润的指尖在外,“这样便可。”


    注视着那翘得可高的眼尾,景鄔轻扬嘴角,“如此也好。”


    万事准备就绪,榆禾兴奋道:“我们可以绕着校场跑一圈吗?”


    “小禾先前从未跑过马。”景鄔道:“而且,这马鞍还未来及换,恐会伤着你。”


    榆禾也是坐惯了细腻羊绒材质,这厢才知,原还有会磨腿的皮料,简直硬得跟木板有的一拼。


    没听闻眼前人应声,景鄔皱眉担忧道:“可是已经磨到?”说话间就揽住细腰,欲带人翻身下马。


    “没有没有,只是头回坐,不习惯罢了。”以他娇贵的性子,若是磨到,定是要闹,榆禾很是有自知之明,“我们就绕着马厩外溜达溜达,慢慢走应是没事,好阿景,再不开始,这堂骑艺课可要结束了。”


    仔细观察后,殿下当真没有露出半分难受的神情,景鄔这才轻踢马腹,双臂始终在人身侧护着,阿韧立即得意扬首,似巡视领地般抬蹄漫步。


    景鄔:“不适定要说。”


    先前只是坐还好,榆禾本以为只有跑动才会硌腿,没曾想走起来,慢悠悠的磨蹭威力也不小,可他正在新鲜的劲头上,只好小幅度往背后靠,将大半力道从腿部挪走,小脸都有些泛白。


    面前人刚动,景鄔便注意到,前倾身体为他作支撑,“小禾,阿韧今日还未进食。”


    “阿景,就算你不递台阶来,我也要下马了。”连马厩门口都没走出,榆禾忍不住呜呜道:“我今日就要把你这破马鞍换了!”


    话音才落,景鄔抱着人迅速落地,臂弯轻托住膝间,刚要开口,榆禾环住他脖颈,扑腾双腿,“不许道歉,没磨伤着,待换好新马鞍,阿景师父再像这般教我罢。”


    殿下向来不会默声忍痛,看他还有精神闹腾自己的模样,景鄔也彻底放心,弯腰扶着人站好,“怪我思虑不周。”


    “事出突然嘛。”榆禾正要侧开身理衣,莫名的力道又将他拽回,索性景鄔眼疾手快地护住,这才没有朝前栽去。


    低头看去,数条玉珏珠串不知何时,与景鄔腰带间的线头勾连成一团,榆禾伸手去够,想拿近细看,谁知,随意扯动间,竟将那丝线又带出不少来,纵横排布得当真如那藕丝般不断延长。


    只见那腰带都快被他弄得松垮,榆禾顿时不敢乱动,抬头眼巴巴地望向景鄔,“不是故意的。”


    景鄔轻笑着接过那团乱糟糟的珠串,环佩在青筋分明的手背叮当作响,修长有力的指间穿梭在玉珠间,不消片刻功夫,便恢复如初。


    随即,他又俯身,将每条按序重新帮殿下佩戴好,手法堪称娴熟,榆禾奇道:“阿景从不戴配饰,竟能知晓如何整理。”


    这些都是拾竹和砚一负责,他也曾心血来潮想要自己搭配一回,就被拾竹展示的各种花样手法劝退,根本就完全记不住哪枚在上,哪串置下,看得他着实眼花缭乱。


    腰间的指骨微顿,景鄔自然道:“时常见小禾这般叠戴,便也大致记得。”


    语毕,对方的指间逐渐犹豫不定,似是当真只记得这些,趁他来回尝试时,榆禾瞥见对方腰带已然被扯得不能再用,不好意思地环顾周身,眼眸闪过亮光,取下右侧的香囊当作赔礼,因着没有帮人挂的经验,系得绳结很是新奇。


    待他起身时,层层叠叠的珠串已然重展琅玕叠润之姿,榆禾随即也炫耀地扬起下巴,示意景鄔垂头看。


    景鄔自是认得这枚香囊,殿下带出门的次数极多,不过只是香味各异,绣纹样式十之有九皆为此,摩挲着锦鲤与稻谷花的金线图案,郑重道:“多谢殿下。”


    “我还以为阿景又要推辞番才肯收呢。”榆禾笑着道:“都已想好说什么堵回去了。”


    景鄔仍旧处于惊涛骇浪间,没有防备,“说什么?”


    榆禾嘿嘿笑着,“拜师礼。”


    果不其然瞧见景鄔又似定住般的神情,榆禾心情极好地拉着人朝旅舍走,“既然收了,阿景就得每日都戴。”


    景鄔任由对方拉着走,也不问去哪,“好。”


    榆禾不依不饶道:“那要戴在外袍的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瞧见景鄔单手就解下他系了半天的绳结,极珍重地捧在掌心,“挂在里面,沾不到灰尘。”


    这当然也行,榆禾很是满意地颔首,走到马厩门口时,告知小厮玉米的方位,劳烦其将小马带回,跟阿韧一起喂食后,这才拽着景鄔回旅舍歇脚。


    一路上就在念叨着待会要去哪家新食楼用餐,景鄔自是没有异议,大多时间都是在听榆禾讲,时不时回应两句,表示他字字都有入耳。


    两人步行至旅舍门前,只见拾竹快步走来,榆禾连忙上前道:“怎的站在外面等我?里头来贵客了不成?”


    还未读懂拾竹为何难得露出这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院内的客人随即缓步而至,对方一袭雅致的淡青衣袍,温润的书生气息携风而来。


    “臣子闻澜见过世子殿下,因圣上与家父所托,特于每日进学后,额外指导您一个时辰的课业,现下还未至时辰,殿下可先进来歇息片刻。”


    陡然间,榆禾莫名有种自己是宾客来访的感觉。


    料到对方应会找上门来,本以为上午的经义课结束时没来,今日许是就能有幸逃过一劫,未曾想,对方居然在已方大本营守株待兔,甚至还打着加课时的主意!


    瞬间,那些美味的点心铺与酒楼化为过眼云烟,干巴枯燥的经义又奸笑着在面前满天飞,榆禾欲哭无泪,颤颤巍巍地紧抓住身旁人衣袖,“阿景,你可不许临阵脱逃的!”


    第46章 我要换人! 两人对面,闻澜作辑道……


    两人对面, 闻澜作辑道:“请殿下见谅,闻某只答应为您一人传道授业解惑。”


    “闻先生。”榆禾甜笑着上前,“您是文伴读, 他是武伴读, 我们仨正巧各霸一方, 三足鼎立, 如此刚好可以稳如泰山, 拿下小小国子监!”


    听及此,那波澜不惊的远山眉似是都略微抽动几息, “殿下确有灵气,可仍需匠心雕刻方能尽善尽美, 既是殿下所愿,闻某自是听从。”


    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 榆禾乐滋滋地领着两人往里走,这才有功夫关心拾竹, “适才是怎的?身体不舒……”


    刚迈过门槛,鹿皮靴久久停滞于半空,根本不想踏入,毫不夸张,打眼一看里头壮观的场面,榆禾转身就想骑着阿韧,以最快地速度跑回宫。


    谁能告诉他, 这满满三大红木箱的书籍是怎么回事?这纵向的长度, 目测都能到他腰间,横向更是得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谁抬进来的?孟凌舟来了都要自叹不如,这才是真正的天生神力罢?他都用不着走近, 远远一瞄就是正经书啊!那宣纸和油墨味,都快把他就地腌入味了!


    闻澜不解两人为何举步不前,率先迈过门槛,这才瞧见惨白的小脸,“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心慌……”榆禾立即拧起秀眉,捂住胸口,迅速下蹲,脸埋在膝间,断断续续念着:“还有点气短,腿软,晕眩,站不住脚……”


    旁边的景鄔脸色大变,伸手欲扶,闻澜先一步攥住腕间,搭脉道:“无碍,闻某也是略通医理,观面瞧殿下脸颊红润,气血充盈,蹲步平稳,中气沛然,似是精力无处去之相,无需担忧,坐下来念篇文章便可调理好。”


    蜷缩的身影微顿,榆禾刚想使出屡试不爽的绝招,掐大腿肉,未料,景鄔一刻不离地紧盯他,才偷摸着伸手,身后人径直握住另只手腕,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气音道:“我们俩才是一边的!”


    “殿下,今日练骑艺辛苦,久蹲易腿麻。”景鄔轻捏他腕间,眉间全蹙着忧虑,“还能站起来吗?”


    “哎呀哎呀……”榆禾双手都被按住,只能将小脸皱巴成一团,“闻先生,当真不好意思,先前练武确实有些用功过头,眼下这腿也立不直,手也抬不起的,不然今日……”


    “今日就由闻某念,殿下听便是。”那张圆脸虽红润,但颊边的青丝干燥柔顺,闻澜扫过去的视线目若秋水,慢慢说道:“殿下可还有什么要求,闻某尽力满足。”


    也是头一回碰上不吃他这套的,榆禾蹲半天也确实脚酸,索性就不装了,借着景鄔的力道起身,幽怨地飘去那恐怖三连箱面前,“这些都是闻先生搬来的?”


    “正是。”闻澜逐一介绍,“左侧这两箱是闻某依据殿下的全部课业与旬考答卷,融贯汇总,挑选出来的典籍,正适合殿下初步进学。”


    “右边这箱。”闻澜抬手打开唯一封合的红木,面色虽平静,但也潜藏几分傲气,“是闻某量身为殿下所编撰的拟题集,里头涵盖的学识,足以支撑殿下摘得甲等上的资质,誉满辟雍。”


    这份量身定制有些过于耀眼,榆禾要不起,但也说不出退回这等下人面子的话来,含泪商量道:“闻先生,我不用如此高的成就,差不多拿个乙等就行。”


    “闻家所授业之辈,皆不会低于甲等,殿下不必忧心。”闻澜道:“先前那份旬考卷,闻某以逐字览阅过,确有可圈可点之处,但基本的经义仍旧生疏,今后闻某也会着重在这方面下功夫。”


    上回收到几箱书有多喜不自胜,这回看院内实打实的三箱就有多想哭,现如今都不用掐大腿了,榆禾用力挤挤眼角,还是能憋出来些许泪光的,“当真不能减半?这到我结业都看不完罢!”


    “结业?”闻澜凝眉道:“这是岁考前的量,因伴读之事突然,拟题集暂时只编出这些,殿下先写,闻某尽力在两天内将今年的理出。”


    天塌了!这下真的是天塌了!榆禾忍无可忍,呜呜哇哇地抓住景鄔,藏在挺直的宽肩背后,似是有底气般地喊道:“写不了!都拿走!我要换人!”


    景鄔将人挡得严实至极,状若山峙,眼神也未分去,直言道:“此举过于咄咄逼人。”


    红木箱旁,闻澜也确实不解,这些对他而言,真就只是十天的量,他还特意为殿下放宽到月余,怎就闹成这般?祖父先前在家中可是好一通称赞世子殿下聪慧乖巧,现今的状况,为何跟祖父口中的完全不相符?


    思绪间,闻澜如实道:“若殿下想换人选,自是可以,但世子伴读不是小事,所换之人定是要与闻某切磋一二,方能定论。”


    清楚地记得此人是首辅之子来着,榆禾不免担忧地望向身旁人,“阿景,你说云序或者凌舟能比得过吗?”


    此时,被这双期盼的目光注视,景鄔极想颔首,但他属实对这些不重要的人,未曾留心关注过,甚至连名和脸都未对上,只知其姓氏家族的根系,脉络分布,朝堂的部分流向而已。


    闻澜再次先一步道:“是慕公子和孟公子罢,闻某曾指点过二人的策论,多少有些了解。”


    这便是比不过的意思了!榆禾又呜呜咽咽地抱住景鄔手臂,逃避地不去看那三大箱,默默盘算着从阿珩哥哥那把墨七要来的可能。


    申时已到,闻澜取来本典籍和拟题集,自然地落座于书案旁的师位,“殿下,闻某答应的事必将恪守,言明一个时辰的讲学,若是缺几柱香,也是要延迟片刻,将其补回来的。”


    被这还要拖堂的架势惊到,榆禾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拽着景鄔走过去,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落座在当中,拍拍手边软垫,“阿景你坐这。”


    闻澜虽不喜这人,但不会驳殿下的意,将典籍递过去,“殿下先看,若遇不顺之处,闻某随时可讲解。”


    秉着死贫道,道友也得跟着去的念头,榆禾极快地将其推给景鄔,“阿景也看。”


    见此,闻澜从容地再取来一本典籍,拟题集也顺手多拿两本,“闻某还不知,殿下您这位武伴读,旬考成绩如何?”


    榆禾快速道:“丁等。”


    想来也是,礼仪举止如此不雅,学问定是浅薄,闻澜将两册拟题集交由殿下,“那闻某所编撰的,对他而言,到着实勉为其难了。”


    一本书册拿在手中,份量着实不轻,榆禾连忙将这烫手山芋分景鄔半只,“阿景,你答应陪我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要是阿景想反悔逃走,他立刻让砚一把人抓回来,反正绝不自己受苦!


    景鄔温声道:“好。”神色没有分毫,提笔就写。


    这下,榆禾才稍微好受点,捏鼻子喝苦药般,抖着手翻开拟题集,将首页从头览至尾,挠挠头道:“好像有点眼熟。”


    “不错,看来今日殿下是听课了的。”闻澜随即递过沾好墨汁的毛笔,“那便先写写看罢。”


    怪自己嘴快,这眼熟跟背诵完全不相干啊!骑虎难下,榆禾只好接过,提着笔杆,抓耳挠脸,余光悄咪咪去瞟阿景的纸面。


    “殿下。”打开的典籍横在榆禾脑袋旁,彻底阻隔他飘忽的视线,只得转头看去,闻澜微扬其颌,“自己做。”


    在对方微眯的注视里,榆禾只好卖乖地笑笑,下一瞬就低头瘪着嘴,动笔开始写,当真是做得艰难磕绊,这些个诗词经纶,虽从耳旁进,但完全不过脑啊。


    吭吭哧哧花去小半时辰,才堪堪写完一面,书页之中,在那风骨劲秀的瘦金体中,时不时挤进去几行点画圆润的字迹,倒也不显突兀。


    尽管前头嚎得响亮,现在也是听话地认真书写,还算是五分乖巧,闻澜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的课业便是这些,粗略看去,殿下掌握不深,还有些时间,将典籍这些页熟记罢。”


    指间精准地翻出几页,对应的全是书写中的错漏之处,俱都附着前后大意的详解,只可惜榆禾看不出,还当是他一题也未对,不然怎的要看如此之多?


    敢怒不敢言地接过,榆禾翻看间,突然想起阿景来,眼下写完课业,他总能正大光明地去看。在欣赏完那苍劲飞沙般的行书后,随意读去两句,双眼瞪得溜圆,就是依他的水平也能评判,得丁等当真是不冤。


    瞧见那脑袋凑过去,全然没有转回来的迹象,闻澜举着书册,随意道:“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可是也写完了?闻某曾帮过夫子批阅过课业,现今倒也能评点几句。”


    阿景既陪他英勇赴义,他也不能放着对方岌岌可危的脸面不管,侧着身将那书页挡住,睁眼说瞎话道:“闻先生,还未写完呢。”


    “写多少便是多少。”闻澜抬眉,“殿下不是想创三足鼎立的盛举吗?闻某自是不能让一方垮台。”


    榆禾倒是还想再找借口,手心内却突然平添重量,他瞪圆双眼,回头朝阿景挤眉,未料,闻澜伸臂先一步抽走,只片刻功夫,榆禾都不敢瞧那沉如墨的脸色,也只有景鄔完全不在意般,轻声问他手酸不酸。


    砰一声,书册不轻不重地落在桌案,闻澜道:“恕闻某直言,殿下,您这位武伴读,当真念过书?如此胡乱不通之作,实属有辱经纶。”


    想来阿景应是不久前才来此,即便南蛮与大荣言语相通,但文教殊途。闻澜这评价虽犀利,却也合理,更是无从辩驳,榆禾支吾道:“他身为武伴读,自是文学造诣要欠缺些。”


    “殿下何故为其找补。”闻澜掩卷,冷哂道:“不是些许,依闻某看,是连小儿开蒙都未曾经历,我朝向来文武并重,殿下,闻某建议您,还是谨慎考虑武伴读人选罢。”


    第47章 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 接连数天,榆……


    接连数天, 榆禾过得无比充实,学堂听课时,小话都不跟祁泽讲了, 俨然一副亲哥气质上身, 心只向经义的坚定, 不过也坚持不了几柱香, 就又回归左耳进右耳出, 目光涣散,开始发呆的神情。


    午后的骑艺课, 景鄔更是一改唯殿下令的作派,当真拿出师父的架势, 每节课都教得极为细致,指导得丝毫不出差错, 比王教头的经验还丰富,现如今, 他都能自己坐在玉米背上,绕着校场跑几圈了。


    好在这人还经不住他撒娇,只要拧眉撇嘴,声都不用出,景鄔自会立于马下同他道歉,正好能借此,央着人陪他溜出去玩半个时辰, 毕竟接下来的那位, 可谓真的是油盐不进。


    抽掉对面手里的奏折,榆禾随手将桌案上的都垒起来,夸张得向榆怀珩伸直手臂比划,“你知道那三大箱有多少吗?全拿来装这奏本, 能让你不眠不休七天七夜!”


    “他每天都盯着我写课业啊!那眼神比拿戒尺的夫子还可怕,我都不敢乱写。而且,一日假都不给休,旬假前一天还得把两天的份一齐做了!阿景都会给我休息的!”


    “马车里头,消停点。”榆怀珩将来回蹦跳的榆禾揽过来坐好,救走眼看就要变皱巴的奏折,继续翻阅,“闻公子倒是上心,那拟题集,你写完几册了?”


    被敷衍地塞来几块重阳糕,榆禾也不嫌弃,安分坐好,双手捧着啃,语气轻快道:“一本也没写完!”


    料也是如此,榆怀珩轻笑道:“我看那闻澜已是很退让了,还能容你得寸进尺,讨价还价。”


    嘴里的糕顿时不香了,榆禾莫名有种感觉,幽幽开口:“不会是你让他给我布置这么多课业的罢?”


    将手里头批完的奏本搁下,榆怀珩悠然道:“确实想过,这不是有人抢先了?”抬臂揽住扑过来闹腾的人,“忘了先前闻首辅所言,他很是欣赏你的灵气,许是见不得你泯然众人矣,这才着闻澜多费心些。”


    完全无法理解文人,把欣赏之情化作为使劲塞课业的举动,榆禾无力地赖在对方身上,呜呜闹着:“真的不能换人吗?这份欣赏太承重了,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我要归还回去!”


    “也不是不可。”看着榆禾当即活力爬起身,亮着眼眸,期待地等下文,榆怀珩挑起丹凤眼,“若是闻澜不行,便只能是闻首辅亲自教导,他可一直盼着你去闻府做客呢。”


    那岂不是会有堆满整个库房的拟题集等着他写,只要想象此等课业大山的恐怖场景,榆禾猛得一激灵,窜到对面榻间,哇哇乱叫:“我这辈子都不要去他们府上!”


    榆怀珩眼底泛起愉悦,抬手将他扶正坐好,抚平衣摆,“行了,精力如此无处使,待会爬山可不许喊累。”


    那还是要喊的,榆禾拿来糕点掰着吃,时不时就两口茶水,视线瞟过那闭目养神的脸三回,装作不经意道:“怎的不见福全?”


    榆怀珩慵懒地倚在榻背休息,掀起眼皮瞧那忙活半天的人,“也不知今晨是谁,当那金玉膏不要钱般,三罐五罐地送去他屋里头,孤一看啊,哪敢劳驾福公公带伤爬山啊?”


    榆禾拍拍手上碎屑,讨好地凑过去,“我这不是怕福全还没养好嘛,万一在半山腰走不动路,谁来伺候我们太子殿下呀,可不得准备得充足些。”


    榆怀珩轻笑,“这是怪我罚得重了?”


    榆禾支吾道:“他也是忠心护主……”


    “是忠心。”榆怀珩屈指点他额间,“倒是把你护得满院乱跑。”


    “我才没有乱跑。”榆禾哼哼道:“我跑得笔笔直!”


    榆怀珩道:“那么简单明了的调虎离山都看不出,更何况我当日的命令是寸步不离,也就是你说情,我才继续留着。”


    榆禾举着甜糕当卷轴,学着那些文人摇头晃脑,“古人云,吃一堑长一智。”


    看得眼晕,榆怀珩攥住那细腕,用甜糕堵他嘴,“碎屑全撒我衣袍上了。”


    三两口吃掉,食饱犯困,榆禾打了个哈欠,重阳持续整个九月,上半的宫宴举行完,月尾便是以登高辞青作为佳节落幕。


    前些年,榆禾都能仗着年岁小,躲懒不来,今年,史官似是有所预料,那奏折从开春,同国子监的折子一道,轮番递去御前,更甚者,还会在正事的阐述中夹带,皇帝太子皆无法,毕竟那些人就差指着他们鼻子骂纵容小儿了。


    为此,榆禾也只当是出门玩一番,就是寅时被抱进马车,路上总归没有院内睡得舒服,现在很是困倦,眼皮都快黏在一起,重新倒回榻里,浑身慵懒得很,“那等会史官又要参你仪容不正了。”


    “哎哟。”额头又被敲,榆禾哼哼着挪远,躲开那长臂范围之内。


    榆怀珩招墨一打水进来,“你也醒醒神罢,当心跟我一块儿被参。”


    榆禾无奈爬起,脸上随即搭来湿帕,“他们当真精力旺盛,爬山如此累的事,他们还有功夫四处检阅不成?都是年事已高之辈,当心闪着腰啊。”


    “没这能力也担不起。”榆怀珩沾着些微凉的水给他净面,“等会是跟父皇和我在前头走,还是,你要自己在后面玩?”


    重阳登高望远与宫内的宴会不同,宗室与各四品及以上的大臣,皆得按品爵官位从上至下,不可逾矩,更不可私自结交走动。但世子殿下倒是能够随性些许,无论是以爵位走在上方,还是以学子身份谦谨下行,都挑不出错。


    榆禾戒心顿起,眯着双眼,“闻家人在哪里?”


    榆怀珩忍俊不禁,“怎就怕成这样?”


    大好休假听不得经义,榆禾坚定杜绝此等坏事发生,摆手后退,“我不跟你走,他们定是在前头。”


    “也罢。”榆怀珩给他理玉饰,“爬山还戴这么多,也不嫌重。”


    榆禾今日一袭正青色的宽袖衣袍,配饰皆为碧玉为主,乌发全束于顶,两侧飘着绯色丝绸,他仰着下巴,可劲儿显摆,“拾竹专门以山水风挑出来的,定是和山中景色极为相配,待会还要让砚七为我作画留念呢。”


    环佩叮铃声随着车轱辘穿插而行,东方欲晓时,大队车马终于陆续停靠,太子车架离山脚极近,榆禾探头往上看,那千涧山顶竟是一眼望不到头。


    榆禾吞吞津液,“日头落山前,能登顶吗?”


    榆怀珩先理好衣袍下车,“午时就须登顶。”随即展臂一捞,将那欲往车里钻的人拦腰抱下车,“京郊不比宫里头,你全当出来游玩,爬不动就在凉亭内等我跟父皇折返,可知晓了?”


    榆禾颔首,小声道:“那史官在山顶参我可怎办?”


    榆怀珩轻嗤,“那便是刑部侍郎案还不够棘手,我们自会为御史台留足大显身手的戏台。”


    本以为今天要累得够呛,没想到还有此等好事,榆禾连忙道:“我在半山腰等你跟皇舅舅!”


    “就知你这么讲。”榆怀珩轻拍他手腕,“再蹭衣袍就皱了,我先过去父皇那,你自己注意着点。”


    语毕,榆怀珩踩着最后时限,大步朝前头走去,榆禾放下挥舞的手,刚转身,睁圆眼道:“墨一叔,你怎么还在这儿?”


    墨一道:“回小殿下,太子命属下照看您,殿下那有墨二在,不必担忧。”


    人多爬山也热闹,榆禾分出一块重阳糕给他,又招来拾竹,“我们等阿景过来,就慢慢往上走。”


    未料话音刚落,远远瞧见极高的身影快步而来,六品官及亲属虽没有资格前来,而景鄔作为世子殿下伴读,可另获恩典。


    隔着两个身位,景鄔止步行礼道:“殿下久等。”


    榆禾笑嘻嘻地拉来人,消去两人间这突兀的空隙,转身挥手,“齐啦,我们……”


    “殿下。”可怕又熟悉的音色从远方逼近,“家父见您在此,嘱咐闻某过来陪伴。”


    差点一个踉跄绊倒,榆禾撑着景鄔有力的臂膀,“多谢闻首辅记挂,闻先生实在不必拘束于此,前头文人多,你们定聊得来。”


    “闻某与他们不是一路人。”闻澜从容走至榆禾身旁,“殿下这是嫌闻某叨扰雅兴?”


    “没有!”榆禾坚定道:“巴不得闻先生赶快来呢,文武伴读一个也不能缺。”


    “哦?”闻澜挑眉道:“今日正巧准备了几篇关乎一览众山小之意的赋论,闻某念,殿下听即可,如此也算是不负文伴读之名。”


    这哪里是会负啊?现今简直是过甚了啊!榆禾瞠目结舌间,旁边再次传来:“还是说,殿下想在明日的授业中抒发已意,亲书一篇?”


    “不不不!”榆禾连忙摆手,“今日事今日毕,劳烦闻先生了。”


    郊游的心情彻底消散,迎面而来的风都变得沉闷,再好听的嗓音也弥补不了枯燥的诗篇,几人缓步爬山的途中,各路官员经过,皆要夸赞世子殿下一句勤勉进学,用功至极,实乃大荣将来之栋梁,高冠盖得,榆禾直接倒在景鄔怀里,“不想走了。”


    此时,正巧经过半山腰,景鄔扶着他转向凉亭,今日殿下的确步行许久,远胜平日练武的量,也未撑着他借力,全程都是自己迈步走上去的,“殿下很有帮主风范。”


    相伴时日已有月余,景鄔大致了解殿下最爱听何言语,果不其然,身旁人弯着眉眼,疲倦尽消地与他玩闹。


    墨一早已提前着人布置完善,榆禾刚落座,就能品上温热的茶水,“闻先生也来润润嗓罢。”他是当真佩服,怎会有人连讲带爬山,始终喉间不哑,连气也不喘的,他只字不言,此刻嗓间都干得慌。


    “多谢殿下。”历年都是随着祖父和圣上一齐登顶,闻澜这厢还是头回立在这千涧山腰峰,景色虽不似山顶开阔,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第48章 沾沾福气 举杯饮茶间,诗兴迸发,……


    举杯饮茶间, 诗兴迸发,闻澜随手捡起枯枝,蘸取周边的清泉水, 执枝若笔, 断裂的枝头也掺着文人力道, 转腕挥舞几许, 一篇以千涧山半腰之景的诗词便已作好。


    凉亭内, 榆禾消耗过大,正抱着墨一递来的纯肉油饼啃, 望着闻澜看似很忙的背影,好奇地走过去探头瞧, 只一眼就在原地愣住。


    不用回首,便能知晓背后定是挂着张苦哈哈的小脸, 闻澜轻启唇,抬高声音:“殿下, 来得正巧。”


    莫名打了个寒颤,榆禾完全不留念,捏住油纸袋,蹑手蹑脚地准备悄悄折返,脚尖还未落地,身后便传来,“这空谷传响, 苔痕苍苍, 别有番舒朗气象,几日前,闻某刚好讲解过中庸之美,不知殿下能否以此, 言几句诗来?”


    将嘴里的油饼艰难咽下,榆禾扭身正对闻澜含笑的眼眸,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不怀好意,“不了罢,我的所学还很浅薄,就不作诗出来吓人了。”


    在他眼里,闻澜手里头的枯枝,和那夫子师案旁的戒尺没有任何区别。


    只听闻夫子又道:“既如此,倒是闻某不是,耽搁些许进度,殿下放心,从即日起,课业增加……”


    “作!”榆禾连忙道:“作作作,不过一首诗罢,如何就难了?”


    豪言间,目光紧急往身后转悠,落在景鄔身上,瞬时就离去,以阿景的实力,那还不如他自己来。


    这厢指望不上,榆禾悄摸道:“砚七。”


    堪称半分动静也无,砚七也以气音回道:“不若属下来幅山水画?”


    单凭是画作,定然糊弄不过闻澜,榆禾垂头耷脑片刻,只能可怜巴巴望向墨一叔,对方也默然走近,“属下善武。”


    至此,他最后的希望只能落在一人身上,拾竹不负所望地回以坚定视线,榆禾大喜,脚步轻盈地跑过去,嘴里大声念着,“拾竹,帮忙好好拿着油饼,待我作完诗再吃。”


    背对着人,底气特别足,榆禾丝毫没有要将饼放下的意思,还低头大咬一口,鼓着脸颊慢慢嚼,满眼亮晶晶的,期待着拾竹的大作。


    拾竹不急不躁,娓娓道来,为方便殿下记忆,特地将每句都拆分开,梳理好含义,以防被那人陡然问住,榆禾虽不善诗词,记忆倒还不错,一只饼下肚,拾竹作的诗便也背完了。


    身旁,景鄔适时地递来湿帕,榆禾信心倍增,擦拭完唇间,大步朝那还在赏山水之人迈去,骄傲地弯着眉眼,一字不落地道完整篇。


    闻澜耐心听完,仿若全然不知那些欲盖弥彰的动静,“起承转合皆在规矩之内,徒俱形骸,未添生气。”


    中规中矩也无碍,过关就行!榆禾挂起甜笑,刚想抬步离开,那枯枝便横在前方,抽在鹿皮靴前两寸的地上。


    榆禾震惊地转眼望去,闻澜从容道:“这篇诗词缺少些殿下特有的灵气,就如……”


    枯枝的顶端轻敲,将那悄悄挪动的皮靴打回,这才接着道:“就如两日前,拟题集第十六页的下数八行,两段用语皆气韵贯通,机杼同一,如出一手。”


    眼见被当场抓包,还是一连抓两包,榆禾也只得放弃挣扎,低头站在那任训,如何也想不通,只是让拾竹代写仅仅八行字而已,这都能看出来?!


    旁侧,陡然附来身影,榆禾被景鄔挡在身后,左右环视才发现,后头三人竟不知何时都围过来了。


    景鄔道:“身为伴读,别逾矩。”


    闻澜敛眉,收起枯枝,不动声色地靠近榆禾,“皆为伴读,又凭何兴师问罪,再者,伴读之责在身,更是应行劝学之事。”


    被夹在两人当中,榆禾不敢吭声,唯恐课业翻倍,骑艺加练,与拾竹他们摆手示意无事,便默默蹲下叹气,郁闷地揪着手边草,大好休沐日,何故浪费在此处。


    这半山腰的植被很是枝繁茂盛,榆禾手边的数株,皆翠绿细长,拔起几根轻嗅,貌似是野葱,随即来了兴致,又去拔景鄔附近,略显宽些的,刚连根拔起,就有股冲味扑来,大抵是野蒜。


    正巧有些馋野菜,榆禾刚准备喊拾竹过来一起多摘些,就发觉,那青葱底下的泥土,深褐里夹杂着灰黑色,表面还泛着浅淡光亮,内里似藏着一颗颗银色的碎粒,无序地排布在泥土中央。


    而前方的野蒜底下更是晃眼,赭红色与黄褐色交织,似是还有黄澄澄地一角暴露在泥土外,榆禾撑着景鄔小腿借力,努力伸直手臂,整个上半身都横在半空,抬手欲挖。


    上方对峙的两人,骤然被榆禾的动静惊到,皆弯腰去扶,闻澜离得近些,先一步按住那莹白手腕,“不加课业就是。”


    景鄔伸臂托着,隔着衣物,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榆禾腹部的软肉,“殿下,挖泥无趣。”


    他五岁就不玩泥巴了好不好!榆禾羞愤难言,身体又被两人制着,挣脱不开,这般防得,他都快以为自己是要往那泥里面扎了!


    好在这番凝滞情景只留存片刻,墨一及时出手,将殿下从左右两人之间解救出来,待榆禾站直后,重振旗鼓,袖袍一挥,“砚一,你挖东边,砚七,你挖西边。”


    二人动作极快,不多时,就将殿下指定的泥土表层全部清理开,榆禾美滋滋地去瞧那金灿灿的石块,全然未注意在场几人皆惊喜不定的神情。


    砚七收到墨一指令,身影悄然退去,此时已日悬中天,皇帝携群臣正好迈至山顶,照旧抒发几句登览骋怀之情,有圣上起头后,群臣才乌泱泱地你言上句,他接下句的喧闹起来。


    墨二先发觉砚七,还以为是小殿下那块出事,闪身至树影接头,紧皱的眉间骤然竖得老高,快言交待几句后,折回时都顾不得隐匿踪迹,两侧的叶片在空中旋转几瞬才落地。


    这厢,群臣还在回望曩昔,抚今追昔,榆怀珩不动声色地侧身,墨二声音虽放得低,但难掩兴奋,“世子殿下发现金银同矿。”


    听及此,向来喜行不容于色的太子,首回在外眉峰高扬,唇角笑意尽显,“告知元禄。”


    上首,榆锋自是注意到那厢动静,待元禄归来,居然也是那副如出一辙的狂喜面容,抬眼无声看去,元禄这才迅速收敛,掩面激动道:“圣上!世子殿下勘得金银同矿!”


    若不是在上首主持大局,榆锋都想快步去半山腰,好好揉搓一番天赐福星,再将人捧到山上,让那些不识好歹,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还在不断谏言世子躲懒的史官好好瞧瞧,这等躲懒都能立下惊世功劳的天赋,他们这些只知动嘴的,有何底气挑刺?


    元禄收到皇帝暗示,清清嗓间,挥着拂尘,扬声道:“肃静!有要事宣布!”


    “突闻喜讯,世子殿下于这千涧山的腰眼处,为大荣,寻获一处金银同矿!”


    回声在山顶间传荡,群臣间骤然爆发欢呼。


    “金魄银魂共蕴一脉,此为天地精华所钟,实乃千古未有之奇遇,世子殿下堪称天眷啊!”


    “老臣遍览舆图,矿脉之志,金银二气,素来各循其道,泾渭分明,此番足以另辟新篇,重纂典册。”


    “金银同矿,犹如同见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之天象吉兆,非大福大德者不能遇也啊!”


    阵阵喧哗间,群臣俱蠢蠢欲动,急切地想前往半山腰,亲眼见证这珍罕之景。


    注意到皇帝抬步,坠在末尾的四品官员们立即动身下山,群臣浩浩荡荡朝着金银矿处疾行,连各位御史都瞠目结舌,一个个步伐堪称小跑,紧赶慢赶地往先前还被他们大批一通的山腰处走。


    陆陆续续赶至山腰处,忽地,那山谷之间云霞翻涌,异彩流动,绯云铺满半边天,瞬时,百鸟之鸣夏然而止,山野间万籁俱寂,唯余清风过隙。


    阵阵惊呼炸开,只见一团光华自九霄垂落,金芒为羽,赤焰为翎,青紫流光曳于其后,其在空中展翅盘旋,眸间似是被什么吸引,发出清悦鸣啼,拨开云雾,直冲下方而去。


    榆禾也是适才从墨一叔那知晓,他无意间拔野草,竟拔出金银同矿来。


    刚听到不断临近的鸟鸣,抬头就被这惊鸿游龙般的盛景吸引,一时间全然忘却躲闪,周边众人皆想去护,尽数被墨一拦下,此刻凉亭前方正中央,唯矜贵的殿下独立其间。


    顷刻间,榆禾被夺目的彩翎包围环绕,其羽拂动间,屡屡清香传来,蹭过脸颊时,却宛如清润玉珏,无比亲昵地贴着他细嫩的肤间游走,每寸羽毛皆不甘落后地片片划过,冰凉中带着些许微痒。


    辗转回旋间,榆禾在不远处的群臣眼里,周身光华大盛,五彩祥瑞如流水般倾覆而下,全身皆被笼罩其内,当真就如那从九霄云端乘凤来游的仙人般。


    “天光骤开,五色神鸟,辉映寰宇,此乃百年难遇的凤凰祥瑞之象啊!”


    此等旷世奇景,群臣在惊呼过后,皆朝那方向虔诚叩首,“天佑大荣!”


    似是极不舍般,凤首低伏于前,榆禾下意识抬手去抚,凤音悦耳上旋,随即再次振翅,乘风而去,眨眼间,发丝间隙落满尾羽,服饰间皆被羽毛覆盖,手心内悄然躺着数片彩色凤翎,堪称一小座羽毛山。


    堪称是步伐飘浮地从山腰走下,被榆怀珩护着坐回马车里头时,榆禾仍旧还有些恍神,“我当真是醒了,不是还在睡梦里头,那真的是凤凰,话本子里头的神鸟?”


    此话已然重复好几回,榆怀珩没有那葵花鹦鹉的耐性,继续翻着剩余的奏折批,对于榆禾能接连不断引来祥瑞之事,很是有种理应如此之感。


    见人不应话,榆禾直接从他的环臂间钻进去,撞开奏折,“你怎都不震撼!”


    “凤凰也没法帮孤批折子。”榆怀珩索性先阖上,任由小世子兴奋地闹腾,唇边的笑意始终不落。


    榆禾极大方,分出一根凤翎给他,“用神羽批,保管如有神助。”


    榆怀珩捏起羽根,尖端轻扫榆禾下巴,“当真送我?”


    “不许挠痒痒!”榆禾侧头躲,“你再这样我就收回了!”


    轻笑出声,榆怀珩转手收进袖袋,“送祥瑞羽毛跟赏金银似的,那捧都少去小半罢?”


    当时在场几人,见到殿下那副快被羽毛淹没的场景,都含笑上前帮忙整理,榆禾大手一挥,每人都领到一根,他也乐得开心,骄傲地仰起头,“反正还有得多,大家都能沾沾我的福气!”


    第49章 荷鱼帮正式成立 相隔几里之外,缓……


    相隔几里之外, 缓慢行驶的车架内,榆怀璃抱臂睨向金笼内,犹似麒麟外形的青鹊, 看其不断扑腾着的双翅, 鸟毛在空中胡乱扬起, 颇有喜感地插在那灰白胡须里。


    他哼笑开口:“这就是外祖父精挑细选得来的祥瑞?本殿看, 不过是只秃头鸟罢, 还没锦鸡来得毛多。”


    中间桌案内,茶盏上方雾气尽散, 宁远候端坐对面,阖眼道:“它背部的龙鹊纹本能大做文章, 可惜只差一步。”


    榆怀璃扯了扯嘴角:“就算抢在前头又如何,先有金银矿, 再添新异象,怎的也比不过啊。”


    宁远候缓慢睁眼, 饮尽冷茶,“三殿下不必担忧,暂时的蛰伏,才能行得更远。”


    榆怀璃道:“那本殿恭候外祖父大计。”


    微笑着目送宁远候离去,榆怀璃漫不经心的神情散去,瞥向德运,“盯着点。”


    德运伏首, “小的明白。”


    金银同矿现世后, 当日下午,户部立即带人将那千涧山围得密不透风,尚书亲自坐镇,盯着部下直接开工, 百姓也想见识这难能的鸿运,争相在离山脚处的十几里地外眺望,周边的茶水摊贩都连着摆上数来天。


    景星庆云,天降祥瑞,凤凰来仪接连现世之后,天子脚下的百姓们消息最是灵通,如今每每都要朝着那瑶华院的方向虔诚作辑。


    更甚者,还在民间掀起一阵拔野草风,众人皆想撞撞运气,看是否也能挖出那么一两的金银来,几天里,还真有人在家中后院内挖出古董来,这下,小世子的名号愈发传得神乎其神。


    更别提户部,堪称将世子殿下奉为再世财神,金元宝般的存在,不少大人每日上值前,都要专门绕远路,蹲点世子的上学时辰,好蹭一蹭这番财运,旺一旺仕途,说不定今岁的擢升名单里,自己就榜上有名了呢。


    有户部领头,其他五部自是不甘落后,纷涌而至,京城内最宽敞的长街都变得寸步难行。马车有回实在是被堵得走不动道,而世子殿下的轻功正巧小有所成,跳个树或是翻个墙,已然不成问题,在枫秀院的捣蛋功力猛增。


    那日不知是挂到树枝,还是绳袋没系牢,鼓鼓囊囊的荷包从腰间散开,那金鱼、金米粒和金稻谷花,真如下金雨般,当头朝着六部大人们砸去。


    世子随身带的金块儿和打赏的不同,里头可全是实心的,从天上落下去,一顿砰砰作响,隔壁街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酒楼开张大吉,在连着放鞭炮,顿时都走过来瞧个热闹。


    据说还有大臣直接被砸晕过去,躺倒在地砖时,都是满面笑容,人是晕了,手里头抓的金块依旧牢牢不放,抢都抢不走,最后还是皇城司挤开众人前来,疏散完这场混乱。


    当天午时,棋一奉命亲自去六部各走一圈,效果堪称立竿见影,小世子第二日上学路中,那宽敞清净的,给拾竹和砚一分别安排辆马车,都足以他们三人并排走。


    自从落金雨奇景后,世子殿下百瑞俱臻的名号彻底打响,当真在百姓心中坐实,是天赐的散财童子。


    八角重檐凉亭内,榆禾被围坐在正中间,无奈对上张鹤风的视线,那里头就跟看金光闪闪的活元宝精没什么两样,也不知吏部尚书怎么养他的,怎的这般缺钱?


    张鹤风搓搓手,倾身道:“殿下,您能碰碰我吗,我也想体验回被金子砸晕是何种感觉!”


    他才靠近半分,裴旷立即抬肘将其击开,以保护姿态挡在殿下面前,慕云序站在后侧,扶着眼前人的肩膀,将殿下往自己身边带,祁泽伸出的右手倏地捞空,轻啧一声,眼神不善地扫去旁侧。


    对面,孟凌舟似是嫌弃地移身,隔开好一段距离,生怕沾上傻气,“殿下,您一掌把他扇晕也是一样的。”


    骤然被排挤在外,张鹤风很是遗憾不能体验被金子包围的幸福感,只好改口:“那殿下还是保佑我今年岁考皆拿甲等,顺利升上舍罢。”


    坐在石凳上,半身后仰在慕云序臂弯,榆禾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凤翎,“喏,求神鸟保佑罢,求我,你只能得乙等。”


    整根羽毛似是还能瞧出那日的华光之影来,张鹤风连忙双手接过,以拳抵住肩膀,颇有江湖少侠之风,“在下定每日虔心将其和殿下一起朝拜,生是荷鱼帮的人,死是荷鱼帮的鬼。”


    倒也不必如此,榆禾现今是相信,张鹤风看的话本量确实不比他少,随即搭上身旁悬空已久的手臂,用羽尖戳他掌心道:“自是不会忘了你的。”


    “小爷才不在乎这个。”祁泽攥住他手腕不放,“怎的第二个想起我?”


    准确来说,加上之前的,阿泽大抵是连第二也排不上,榆禾轻眨双眼,“你也未先要啊。”见对方似是被噎住,偷笑着抽回手,全当看不见那憋屈的目光。


    暗恨慢人一步,裴旷刚转身,手背就感受到羽尖轻蹭,榆禾仰脸笑着道:“算是迟来的武状元贺礼,从前都是舅母操办长公主府的礼单事宜,我也不通这些,刚巧得了这彩头,提前祝你入军营功铭燕然,最重要的是平安顺遂。”


    正稀奇裴旷怎在原地愣神,面前直立的身影猛然单膝跪地,镇重地摊平双手,举过头顶,全然臣服地垂首,此番隆重,榆禾被他膝盖砸地的动静吓一跳,快速将凤翎丢去他掌心,“这是作甚……”


    “定不辜负殿下所望,建功立业,守卫荷鱼帮,誓死效忠世子。”似庄严接过此生唯一佩剑般,裴旷珍重地将凤翎贴身收好。


    这番话说得像他们荷鱼帮马上就要一统江湖般,实际,帮派成员一个都还未结业,榆禾窘迫捂脸:“快先起来。”


    随即似是后怕,按住肩膀上的手,榆禾转身盯住:“云序,你可不能来这套啊。”


    慕云序倒是很享受殿下适才往自己怀里缩,怎可能莽撞地平白将殿下拱手让出,妥善收好凤翎,“谢殿下,在下不才,只能担任荷鱼帮的谋士之位了。”


    “云序不必自谦。”牵住对方手腕,榆禾关切道:“那两桩案子都过去好些天了,云序怎还是如此清瘦,你方才进的也不多。”


    慕云序笑道:“许是那段时日过于劳累,这顿有殿下相陪,已是比平日多用不少。”


    “那定是零嘴吃得少。”榆禾连忙起身,拽着人坐下,“这金乳酥是胡大厨最近的得意之作,很是香甜,剩下三枚你吃完才能走。”


    慕云序捻起一块递到还留有酥皮碎片的唇边,“殿下目光就没怎么离过,还是不夺您所好。”


    的确是没吃够,榆禾挣扎一息,还是张嘴咬去半只,“那剩下两个给你吃。”


    生怕自己反悔般,一口将剩余的也包进嘴里,绕着石桌半圈,走到孟凌舟身旁,“凌舟,给你的。”


    平静的眼神泛起波澜,孟凌舟双手接过,“殿下,在下也愿入荷鱼帮。”


    本是来送礼的,莫名变为帮派入门仪式中,交付信物的环节,跳脱如榆禾,也一时无法和他们的心绪搭上桥,不过,他的荷鱼帮总算是能正式成立了,天大的喜事啊!


    张鹤风剥着松子,“殿下,午后您要跟我们去临时旅舍那看看吗?早间我特地去大致瞧了瞧,居然布置得还不错。”


    孟凌舟:“新扩出来的地,待学舍建好后,还要重新改为庭院,供各斋舍的学子自由对诗赋论。”


    早间学侍们就挨个通知,近日工部就要着手修缮学舍,监生们今日都得将物品暂置于另处空院,最迟都得在这旬内整理好。


    榆禾也想看看那处荒废地是如何大变模样的,“若我能把课业写完,便去寻你们。”


    慕云序笑道:“闻公子如此严厉?”


    长叹一口气,榆禾捧着果饮道:“别提了,虽然量从未增加,但写一题的时间,都够之前写三道了。”


    孟凌舟也览过殿下近日不少课业,“下回旬考,殿下有望得甲等。”


    “不敢不得啊。”榆禾瘪嘴道:“不然怕是闻先生能让我一题都写不出来。”


    慕云序安抚地轻拍殿下,“在下定尽力提升学识,早日有资格能成为殿下伴读。”


    榆禾满怀期望地看着对方,尽管云序在课业上也不好说话,但不管怎么说,应是不会再严过闻澜了,“今年可以吗?”


    “这般着急?”慕云序轻笑道:“总要待来年科举放榜,才好有底气提出这事。”


    “好!这般说定了。”想到只要明天开春就能逃离闻先生掌心,榆禾顿时觉得耳清目明,能再来两大盘金乳酥。


    几人毕竟在国子监入学有些年头,旅舍内的杂物众多,榆禾大手一挥,速速放荷鱼帮新成员们先去妥善整理物品,他作为帮主,也得回院修行了。


    第一天入学时,确实嫌这南面的旅舍太过孤僻,与其他旅舍间,相隔好些距离,整片白漆墙内,只有他这一座主院落,后头似是还有座即小又窄的,还未曾来得及探访。


    这回的工部修缮,他这片地都不会再动,如此说来,到有些对不住那位同窗,榆禾正考虑着要不央阿珩哥哥帮人布置些许,也未注意看路,差点一脑门撞进来人怀里。


    榆禾定睛一看,笑道:“阿景?怎来我这里了?今日骑射课歇一天,你也快去收拾屋里罢。”


    殿下撑着他臂弯而立,景鄔也不好松手,维持着极近的距离,垂眸道:“不用收拾。”


    突然觉着对方很是心虚,榆禾微眯着眼凑近,莫名想到:“后头那屋子不会就是你的罢?”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榆禾不高兴道:“都快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竟一次都没有在这附近见过你,阿景你故意躲我?”


    “没有。”景鄔快声道:“恰巧错开时间罢。”


    榆禾根本不信,“那你怎么不提跟我住一块儿的事?”


    “小禾从未问过。”景鄔纠正道:“是两个院落,不算一起。”


    榆禾哼一声,拍开他的手臂站直,绕开人往前走:“本还打算帮后头那处重新修缮,现在,你就继续住老破小的屋子罢。”


    景鄔寸步未离,后半步跟着殿下,“现在就很好。”


    “鉴于此事,阿景惹我不快。”榆禾趾高气昂道:“今日不想练跑马了。”


    景鄔立即道:“好,那便不练。”


    “当真?”榆禾惊喜地打量对方神色,确实是没有分毫迟疑,很是果断,这才眉开眼笑:“既然如此,就原谅阿景一回罢。”


    第50章 多哄哄我呗? 事实证明,再老实的……


    事实证明, 再老实的人,也会有钻言语空子的一天。待榆禾换好骑射服,戴好护指, 立在射靶场门口后, 郁闷的气息在头顶直冒, 根本不愿接过紫檀木弓。


    两人间虽只隔半个身位, 榆禾却觉相距甚远, 中间仿若有道山谷裂缝,撇开脑袋, 不愿与人对视,幽幽道:“阿景, 我要收回那句话。”


    景鄔持弓而立,身量高出不少, 姿态却放得极低,认真致歉道:“只练半个时辰, 一刻不延,半息不加,等结束后,给您做七宝擂茶。”


    闻言,榆禾转身回视,望进那无尽包容的眼神里,眉头逐渐放平, 好奇道:“擂茶是什么?跟娘亲日注中所写的奶茶类似吗?”


    景鄔道:“是用炒熟的梗米、芝麻和花生等与茶叶一起碾碎烘烤, 最后用热水冲成米糊。”


    景鄔:“是我见识浅薄,奶茶这词从未听闻,无法为殿下做比拟。”


    “是我忘了阿景平日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榆禾骄傲抬起下巴,“奶茶可是我娘亲的独创, 用茶叶和奶熬煮,最后自己添蜜糖进去调味,每次元禄午间送来,不消片刻,壶里一滴也不剩。”


    趁着世子殿下心情大好,景鄔不动声色地走近,抬臂将弓箭悄然举在榆禾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屋内所备的食材简易,风味恐不及奶茶。”


    榆禾一把将横在当中,略有些碍事的紫檀弓拿来,置于身侧,兴奋地拽住黯色衣袖道:“那么点大的地,你还建炉灶了?”


    盯着那葱白指尖,只一眼,景鄔压下眼皮,抬步带人往里走,“搭得简陋,望小禾见谅。”


    丝毫未觉出不对,榆禾紧跟其侧,思索着在自己院内或许也可搭个小膳房,到时若真要食宿在此,还能给自己开开小灶。


    特意择了处稍偏的场地,离门口没多远,不一会儿,榆禾抬眼便能瞧见熟悉的朱漆木靶,尽管对练弓没多大厌烦,但脾气还是要发的,简简单单一碗擂茶可哄不好他。


    榆禾抱着弓道:“本我还想着,待会让拾竹煮些奶茶让你尝尝鲜的,现在阿景只能看着我喝。”


    景鄔从容立于殿下身后,分腿而立,虚环着人,耐心帮着摆正拉弓姿势,左手附在玉手下方,调整射箭位置,“下月中旬便是秋猎,小禾想要什么,我都帮您猎来。”


    眯眼瞄着靶心,榆禾捏住箭尾,肘部后移,划过身后胸膛,“一只游隼罢,我养的那只葵花鹦鹉,没人在时就不爱动弹,找只鸟好好锻炼它。”


    “好。”景鄔略微使劲定住木弓,“可以松指了。”


    箭翎破风而出,正中靶心,榆禾扬起眉尾,侧头笑道:“阿景,我都练到这般水平,是否能歇息了?”


    刻意隔出的些许距离,蓦地全然贴合,景鄔虚扶在侧的手暗中收紧,镇定道:“那位若是见您得空,课业许是会布置策论。”


    虽然题量骤减为一道,但策论所要书写的字堪称满满两大张宣纸,所耗费的时辰,能写三天的拟题集。


    榆禾立刻抬弓立正,也不要景鄔帮忙定位,搭上箭翎就松手,远远瞧见射偏在木靶外圈,松口气道:“射艺不精,射艺不精,如何能躲懒?还是在这儿多练会儿罢。”


    后方,景鄔眼底盛满笑意,轻握住殿下手腕,“这别太用力,易伤着。”


    为躲过文伴读的过度倾囊相授,榆禾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转身投入武伴读的贴身指导。


    景鄔似是自那天,被闻先生一句更换人选所激,尽管在平日里也对他言听计从,可唯独在练武这厢,硬是有种从同窗升为长辈之感。


    从头到脚,脖颈如何摆,腰身如何正,双腿如何站,都得经阿景师父逐一过目,上手调整到位,才能算完整的练习一回。


    直至靶内扎满二十支箭,靶心足有五支时,已然略显沉重的半石弓,终于被有力的臂膀取走,榆禾挺直似玉树的肩背顿时舒展,累到蹲在原地不想理人。


    景鄔也跟着半蹲在对面,“半个时辰虽未到,但今日学得极快,练得准头也稳,便提前结束可好?”


    丝毫没觉着不到半个时辰,榆禾有种已举着弓,足足拉满两时辰的酸胀感,埋脸在膝间,闻此言语,忍不住抬头瞪他,随即扭身,换个方向继续蹲着歇息。


    见人抗拒他的接近,景鄔垂首,双足似扎进泥地般沉重,“抱歉,让小禾累着了。”


    双手紧攥成拳,景鄔眼底晦暗不明,嘲讽那不该有的妒心,更是唾弃自己的贪心不足,欲壑难填。


    正当所有厌已情绪交割凌迟之时,眼前突然伸来勒出红痕的手心,即使轻微呈淡粉,但在景鄔眸中分外刺眼。


    榆禾蹲在原地,向后伸去半天,阿景居然也没来帮他按摩,刚想拧眉转回,就听双膝骤然砸地的声响,吓得他没蹲稳,弹跳着起身。


    景鄔哑声道:“在下该……”


    “准了!”榆禾抢先开口,弯腰拍拍他肩膀,“既然阿景如此诚心诚意,我同意你加入荷鱼帮了!”


    见人还是那副石塑般跪地认罪的身影,榆禾眯着眼道:“若你再不起,我就会认为阿景是在觊觎我这帮主之位。”


    僵直的身影微动,榆禾收回抚在他肩头的手,景鄔立即听命站直,眼底尽是愧疚自责。


    “如果你再要退回两月前的言行,那我当真就不要你再当武伴读了。”看见对方猛然抬头,满是方寸大乱的神情,榆禾满意道:“那么阿景,现在可以回去做七宝擂茶了吗?”


    敛起所有酸涩沉重的情绪,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不会再有下次,是我太心急了。”


    “没错。”榆禾笑着贴过去,“我写一道题,无论对或不对,闻先生都会道声不错,阿景只有在结束后才夸我。”


    随即,停在对方身前,榆禾仰着脸,轻眨双眼,“阿景师父,以后练武时多哄哄我呗?”


    景鄔喉结轻滚,稳着声音,似是立下誓言般的坚定,“好。”


    两人并肩穿过碑林小路,榆禾嘀咕着能不能将七宝再添三样坚果,改成十宝擂茶时,一只体型较大,毛发丰厚的狮猫陡然从草地里窜出,跃身而至。


    与其威风凛凛的表情不相符的是,它仰躺在鹿皮靴旁,摊着肚皮,一副供人肆意抚摸的姿态,尾巴还圈住脚踝不放,即使刻意放低的嗓音,还是如同虎啸般沉闷,景鄔见此,眼底尽是冷冽。


    全然难抵如此神态的大猫,榆禾笑弯眉眼,半蹲在那,对着柔软的肚皮一顿虎摸,眼见那前肢揽住手腕,榆禾弯腰将它抱起,“哎哟,你比葵花重多了。”


    看着这狸奴牢牢扒住人不放的模样,景鄔抬手帮忙:“我来拿吧。”


    腕间也确实酸,榆禾正要把狮猫递过去,就见它猛啸一声,快准狠地挠向景鄔手臂,刹那间,衣袍撕开三道口子,鲜血直涌而出,而狮猫仍嫌不够,正要抬爪再补,榆禾及时按住。


    景鄔眼眸紧缩,急忙轻握住榆禾手腕,拉至面前检查,见手心依旧白嫩无瑕,连适才的红痕都消失殆尽,这才长松口气。


    即使看到那狸奴见殿下伸手,就立刻缩爪,心间仍旧高悬不定,亲眼看过才能放心,刚松开力道,反倒是被榆禾拉着手细看。


    狮猫似是极通灵性,见状从榆禾怀里跳下,紧贴着人,尾巴依旧勾在踝间不放,高仰着头而站。


    连忙从袖袋抽出锦帕,榆禾简单包扎后,拉着景鄔快步往回走,“你都看到它要挠人了,怎的不知躲?”


    许是怀揣着自我惩罚,和迫切想看殿下这副还会记挂他的神情,按捺住翻涌思绪,景鄔道:“看着深,不疼的。”


    他小时候爬树蹭破点皮都要嚎半天,听此话,只当对方嘴硬,“就该让你再被挠一下。”


    景鄔当真不觉着痛,全身的注意力都在殿下与他,不再是隔着衣袍,而是直接的肌肤相贴,破损的衣袖被固定在肘部,柔软的手心贴在他臂膀上,严丝合缝的温热,全然感受不到血流不止。


    余光发觉那狸奴亦步亦趋地紧跟,景鄔问:“小禾想养吗?”


    眼见榆禾看看他,又瞧瞧脚边的纠结模样,景鄔轻笑:“喜欢便养。”


    榆禾亮着眼眸:“我会帮它修剪爪子的。”


    景鄔道:“不必,正好可防身。”


    一路步行至院落外,随意抬眼便瞧见,学舍的牌匾居然都已挂好,那题字间,沉浑定鼎的独断之气,出自谁手,简直一目了然。


    盯着荷鱼帮这三个大字,榆禾红着脸道:“皇舅舅怎也跟着凑热闹。”


    元禄候在门边等世子已久,笑眯眯上前:“自那日闻首辅提及此事,圣上当晚便写好这块匾,今日工部才将这外头花样雕刻完善好,老奴刚接到手,立刻就送来了。”


    虽然羞于他闹着玩的帮派名号被如此郑重对待,但内心满是欢喜,“晚上我去瑞麟宫陪皇舅舅用膳。”


    元禄乐道:“老奴定会准备妥帖,保管都是小殿下爱吃的。”


    随即,元禄视线陡然一凛,直冲旁边那身影而去,“景公子,既伤重到都要殿下扶着,可需老奴为您请医官来瞧瞧?”


    察觉景鄔欲抽回手,榆禾低头瞥去,那锦帕间的颜色果然又加深些许,急忙按住对方,解释道:“元禄公公,是我养的这只狮猫不小心挠伤他,这才赶回来涂药呢。”


    元禄听闻,担忧得皱眉道:“小殿下当真要养?这狸奴性子似是凶猛得很,唯恐伤着您啊。”


    此时,砚一现身,“元禄公公放心,这狸奴只亲殿下。”自他看到这猫奔向殿下的殷勤姿态,便知其又是和那尖喙利爪的鹦鹉一个德性。


    有砚一作保,元禄自是也知晓小世子有多受动物欢迎,这才安心,“那殿下与它玩闹时可得当心着些,老奴先回去为您备膳。”


    笑着目送元禄离去,榆禾蹲下望着此刻无比安分的狮猫,认真叮嘱道:“我要走开会儿,不许挠院里的砚一和拾竹,不然就不能住我这儿了。”


    狮猫抬起前肢扒住衣袍,用大脸蹭着膝间,低沉地呼噜一声,似是当真听懂般,榆禾满意地起身,“砚一看着它点,小心别被挠,我去后头那院子帮阿景上药。”


    拾竹绕开狮猫,上前道:“后头那处看着灰尘大又狭窄,光线也定是昏暗。”


    砚一直接道:“殿下,他右手没伤。”


    榆禾探头看眼屋内,没有熟悉的身影,凑过去小声道:“我先过去躲躲,万一闻先生提早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