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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51章 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唯恐下一瞬……


    唯恐下一瞬听见闻澜的声音, 榆禾交待完,立即拉着景鄔往后面走,没多久, 就不见半点衣袍边角。一路走进院内, 阖上门, 才如释重负地拍拍心口, 抬眼环视一圈, 这屋里比从外面看,还要再挤些。


    若说榆禾住的院内是四方规整, 宽敞明亮,与瑶华院内的布置别无二样的话, 景鄔这间屋子,只能算是可住人, 不漏雨。


    晃眼看去,根本不知是何图样, 好似是用未修葺完的剩余木材和石块,胡乱拼凑出的一间房来,窗沿、墙壁和地面,到处都是补丁,光线更是不必提,昏暗得紧,阳光全都被外头的围墙遮挡住, 可以说是比那静室还破陋不堪。


    唯一与这屋内格格不入的, 便是放置在桌案旁的圈椅,和旁边那朴素的木凳不同,它周身都涂上亮漆,边沿绕着扶手, 雕刻着连绵细密的稻谷花,内里还安置了软垫,表层很是蓬松毛茸,一眼就知定是极为舒适。


    整间屋子都打扫得十分洁净,丁点灰尘不留,但圈椅似是每天都被精细地擦拭,在黯淡的光线里,都显得尤为突出。


    榆禾听话地待在门口,等景鄔将屋内的灯盏全点上,打量着那熟悉的花纹,肯定道:“那软椅是特地为我做的?”


    暖黄色的烛光蔓延至脚边,榆禾走到景鄔身旁,歪头看他,“要是我一直不来,阿景打算守着这软椅到何时?”


    晶亮的眼眸被朦胧的暖光笼罩,似是极惑人的漩涡,景鄔不敢对视太久,垂首道:“备着总能用上。”


    周身都打磨得非常平滑,就连背倚的弧度都和他平日内坐得相差不大,软垫更似天鹅绒般,榆禾舒服得如同在自己院内,脱去鹿皮靴,窝进软椅内,朝景鄔勾勾手指,“傻站着那作甚,你想等血痕结痂吗?”


    景鄔单手取来矮脚凳,顺从地坐在殿下所指之处,看着眼前人愉悦地倚坐在他亲手做的圈椅内,空落的心瞬间无比满足,想要将人永远养在身边的想法更难抑制。


    那张面无神情的脸,内心有多少弯弯绕绕,榆禾全然不知,正有模有样地将受伤的手臂安放在扶手上,取出两个很是敦实的瓷罐,刚要挖去毒膏将表面血污洗净时,骨节嶙峋的手掌强硬挤来,严实地挡住两枚罐口。


    榆禾不解地抬眼,景鄔道:“伤口脏,我自己来。”


    “先涂白瓶,再涂金瓶。”他也没有上药经验,索性将瓷罐置于对方大腿上,方便人自己取。


    榆禾撑着脸瞧景鄔涂药,那粗暴的手法,看得他忍不住张牙咧嘴地吸气:“秦院判开的,很是好吸收,不用使这么大力气,你是当真没痛觉吗?”


    见他似是做错事被挨骂后,小心地放缓力道,榆禾无奈:“这两罐都送你罢,不够再问我拿。”


    “多谢小禾。”只不过三道血痕,用不了份量如此足的膏药,但瞥见那指尖沾过的痕迹,怎也不想归还回去。


    景鄔上药的速度堪称熟练,榆禾还没看进眼里,学会手法,便已然见对方起身,脚步极快地取来两个六折屏风,打眼看去,与他瑶华院内的相差甚远,当中一点山水画也没有,遮光倒是比他院内的更好,连人影都透不出。


    还未反应过来如此小的屋子,怎可以展开这样既宽又高的屏风的,榆禾就只能眼睁睁坐在原地,被两块屏风团团围住,挡得严严实实,抬头只能瞧得见房梁,懵懵道:“阿景?”


    在外围,还是能隐约瞧见殿下缩着腿,窝在软椅里的轮廓,景鄔的目光暂时卸去枷锁,似是要穿透层叠厚实的布料,将那圈住的人,半寸不移地牢牢盯住。


    垂在身侧的双拳骤然紧握,未曾上药的掐印再度渗血,像是将所有的妄念都捏碎在掌心般,景鄔平复呼吸道:“小禾见谅,屋里地方小,没有更衣之处,待我换身衣袍,包扎好伤处,立刻移开。”


    南蛮竟比他们荣朝还要保守?反正榆禾不觉得好友间面对面换个外袍有何关系,他们这儿冬日还流行一块儿去泡汤泉呢。


    “那好罢,阿景你快些。”


    眼见那挺直的腰背再次慵懒塌下,景鄔快速转身,在衣橱一众粗衣烂布里,挑了件布料稍显贵的,利落束好腰带,将染满血的锦帕珍重地放好,这才疾步过去收起屏风。


    顿然眸间一亮,榆禾从圈椅里跳下,围着景鄔转圈,赞赏道:“这件霁蓝外袍着实好看,阿景怎得之前不穿?”


    骤然腾空,榆禾惊慌地扶住对方肩膀,发丝夹着梨香,扫过景鄔绷紧的颌角,感受到腰间被铁臂托得极稳,离得稍近,那刀削凌厉的骨相在此时都显得柔和。


    只停留两息,榆禾还没大致描摹出他原本应有的模样,便再次坐回软椅内。


    眼前,景鄔急切地半跪于地,轻握着他的脚踝,目光落在雪丝绸袜底部,眉头瞬时皱紧。


    他也随之望去,不过只沾去一点点灰,怎的就展现出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情,“不要紧,反正每日都要更换的。”


    景鄔:“明日我会铺好地毯。”


    总觉得地毯貌似与这陋室极为不搭,榆禾也没有收回脚,就着眼下的姿势,笑着凑近道:“这般镇重,是欢迎我常来的意思?”


    控制着掌心力道,指间似是极不舍地慢慢松开,景鄔背在身后轻捻余温,轻声道:“我去做擂茶。”


    适才在门口就瞧见院外的灶炉,榆禾此时也是新奇得很,抓住景鄔起身的衣袖,“我也要去看。”


    懒劲还未过,但也没要人把圈椅搬出来,榆禾围着简易灶台转悠,这构造倒是像街边的小吃摊,定是烟火气十足。


    待景鄔净过手,取来种种食材,递来小把剥好的松子,榆禾高兴地接过来,一口嚼着十粒,津津有味地瞧着那研磨用具。


    景鄔:“油茶树制的擂棍,不重。”


    闻言,榆禾亮着眼接过,也学着阿景那手法,在擂钵里一顿乱捣,那黄豆似暗器般,嗖得飞去他额头。


    “小禾!”


    榆禾望向倾身过来察看的景鄔,见其满眼都是紧张,抓起弹落在手里的两颗嘎嘣嘎巴地咬,“一颗黄豆罢。”


    接下来,无论榆禾如何央求,景鄔拿着擂钵,坚持隔去好些距离,眼看都快走出院外,榆禾只得作罢,蹲在原地:“行罢,我不动手就是。”


    直至那边开始加冷水捣成糊状,榆禾才又黏回景鄔身边,抓着剩余坚果吃,只待炉灶上的水煮开,擂茶便能冲泡完成。


    榆禾正想着要不趁此时,让砚一取些鲜奶来,顺便将奶茶也一起煮了,还没张口,砚一眨眼间现身而来。


    榆禾讶异道:“棋一叔的训练已经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了?我想些什么,你都能瞬间知晓?”


    瞥见那箩筐内剩余的茶叶,砚一道:“殿下,奶茶暂时无法煮,您的文伴读来着两个红木箱来了。”


    多年来的相伴,砚一自是比景鄔更快地扶稳殿下,榆禾呜呜道:“有多高?”


    砚一停顿片刻,还是如实道:“比上回的高。”


    堪称是病急乱投医,榆禾拉住两人的手,“你们有没有可能,今日就能文试胜过他。”


    “大抵要让殿下失望。”闻澜缓步而至,立在门槛处站定,“闻某虽才识浅疏,但与这两位相比,应是能略胜一筹。”


    为了逮他,都堵到这厢门口来了,榆禾只好苦着脸,挪步上前,干巴巴道:“闻先生,您这么快就搬好了?”


    闻澜侧身让路,抬手朝前:“都是些书籍,平日就规整好,自然搬得快。”


    低着脑袋,榆禾闷闷不乐地随着闻澜走回院落,申时已到,阿景也没法解救他。


    好在做题之前,七宝擂茶和奶茶都送来他桌案上,榆禾极大方地给每人都分去,可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要喝擂茶,难不成只有他一人好奇新吃食?


    闻澜端着奶茶浅饮:“闻某只能品这北苑名茶,市井街头的茶叶易伤嗓子。”


    景鄔在碗内添了勺蜜糖,搅匀才递给他,“做的是一人份,凉了会失去风味。”


    榆禾本就有些饿,接过汤勺就开始舀着吃,里头真的从七宝变为十宝,坚果放得又多,磨得也细,搭配茶叶的清苦,很是醇香,没一会儿,就能瞧见碗底。


    景鄔一刻不离地看着,见人还在刮碗沿,无奈伸手取走,“殿下,明日再做。”


    确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榆禾也只好看着空碗被收走,眼前紧接着推来拟题集。


    闻澜以手背托颌道:“殿下,可是吃尽兴了?时辰也正好到了,写罢。”


    瘪着嘴翻开,榆禾顿时双眼瞪圆,里头夹着的纸条,上面赫然画着以严夫子举戒尺为形象指引,改版而作的闻澜拿枯枝图。


    砰一声合上拟题集,榆禾转头就对上闻澜似笑非笑的眼神,默默往后挪去些许,就在要坐进景鄔怀里时,闻澜握住他手腕,不可抗拒地将他带回原位。


    引着他的手,挑开丝带,展开一副画卷,是以墨线勾勒,丹青晕染的肖像画,神韵天成,气韵生动,那明亮的琥珀眼,好似当真能从画卷里与人对视,右侧还有一列题字,写着千涧山凤凰绕禾图。


    闻澜轻点宣纸边缘,“闻某也是在作这副画的途中,歇息时览阅课业,才发觉殿下提前赠了副回礼。”


    似是享受般欣赏着榆禾支支吾吾不知言何的表情,片刻后,闻澜道:“观殿下笔线游走,天赋极佳,若是能提前写完当日课业,闻某就在剩余时辰内,教您绘丹青如何?”


    确实是非常心动,会作丹青的话,他就能自己绘话本子了,而且还能少学点时间,真真是一举两得!


    榆禾立刻一鼓作气,打开拟题集,特意将夹着纸条的那页翻过,“好!闻先生说话算话。”


    闻澜伸出两指,将那飘出一角的纸条夹走,轻置在丹青墨作之上,“定是君子一言。”


    第52章 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眼瞧着到了霜降……


    眼瞧着到了霜降时节, 瑶华院内新栽的果树,如今已挂满颗颗圆润的晶红柿子,果皮外还覆上薄薄一层白霜。深秋的天气属实捉摸不定, 昨日还穿着轻薄单衫, 今日就要取厚衣物出来, 挡一挡那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


    寝院内, 六柱床顶沿的帐幔都更换成提花缎, 不仅厚实保暖,其间的纹样都是依着小世子每年秋日的喜好, 缝制而出的新样式。


    现下已至辰时,除帷幔束起半边外, 烛火都只点亮小半盏,床铺内, 那只从国子监捡回来的狮猫桃酥,比前段时日看起来, 还要再大上一圈。


    此刻,桃酥正贴着榆禾闭目养神,前爪搭在冰绡覆玉的脖颈间,蓬松粗壮的尾巴环绕在纤腰间,无论是谁朝这边望来,它都会极迅猛地睁开猫瞳,紧盯着来人不放。


    砚一的身法自是比狮猫更甚, 轻而易举地将这大团重物从殿下身边提走, 精准地躲过利爪,桃酥见挠不到人,毫不恋战,轻巧从空中落地, 守在床铺边舔毛。


    床内人突然感觉肩头变得轻松不少,榆禾睡眼惺忪,借着砚一的力道坐起身,举着双臂伸了个极舒服的懒腰,浑身筋骨都舒畅不少。


    单薄的里衣外,迅速搭上缂丝袍,榆禾迷糊地抬手,嘴边还在打着小哈欠,睡得泛粉晕的脸颊突然感受到外头的温度,嗓音黏糊:“今日都这么冷了?”


    “外头都结霜了。”砚一注意到眼前人不断活动肩颈,倾身过去帮着按捏,“殿下,它近日增重过多,还是别让它再挨着您睡了。”


    自桃酥在瑶华院内住下,顿顿精贵肉食吃得毛发顺滑,体格健壮,榆禾天天枕着个巨型暖炉睡觉,晨起时从未察觉气温变化,陡然间冷得厉害,还真有些许不适应,桃酥似有所感,再度跳回床沿,趴在主人手边。


    榆禾笑着呼噜一把蓬松柔软的猫毛,“没事,大抵是我睡觉时从桃酥身上滚走了,它才自己黏过来的。”


    趁砚一蹲身替他穿靴的空隙,榆禾抬眼看去,惊喜道:“砚一拾竹,今日有柿子吃了!”


    拾竹端来热水,捧着温热湿帕,轻柔地擦拭那张满是笑意的小脸,嘴角也随之扬起:“刚才明芷姑姑过来送零嘴时还念叨,说您醒来后,定要闹着摘果。”


    其他宫内移栽的皆是各类名贵花树,一年四季俱是花团锦簇的景象,而小世子这里,院内的果树都快和京郊果园媲美,但与那厢不同的是,这儿的品种,全是放眼整个荣国,都难觅的珍贵独苗,保管每颗果子结出来,实打实的多汁又香甜。


    穿戴整理完,榆禾拉着砚一和拾竹,叮铃当啷地跑出寝院,桃酥也跟着紧随其后。


    挽起袖间,榆禾仰着小脸看向左边,“砚一师父,弟子现在已经可以不需你的借力,直接跳上树了。”


    话音刚落,那张兴奋的小脸已然出现在果树上,榆禾正抓着柿子朝拾竹挥手,砚一跟他前后脚同落枝头,待人美滋滋展示完,抬手护在腰身附近,“殿下,枝头还带霜。”


    榆禾也很是听话,不会胡乱在枝头蹦跳,用袖内的布料将柿子仔细擦了番,剥开表皮,小口小口吸着里面饱满充盈的汁水,笑弯眉眼道:“皇舅舅没说大话,果然好吃!”


    随即递到身旁人嘴边,榆禾高兴地推荐道:“砚一,快尝尝。”


    目光全落在那排整齐的牙印处,砚一躲闪地侧头,“殿下,这……”


    趁其开口,榆禾举着柿子蹭到对方嘴边,高抬手腕,香甜的蜜水与细小果肉一起流进对方口中。


    榆禾期待地追问:“是不是很甜!”


    砚一从未露出过如此心神慌乱的表情,耳根更是红得出奇,榆禾疑惑道:“砚一?怎么了,你不宜吃柿子吗?之前没听你说啊。”


    榆禾对身旁人有何食物相克都是极为关心,他自己倒是什么都能进,但总爱随手投喂,所以才要知晓一番。


    砚一暗中点穴,强迫自己清醒回神:“无碍,太甜。”


    还是头回瞧见,有人能被甜成双耳通红的,榆禾取出枚酸杏脯,塞到对方嘴里:“那中和一下罢。”


    眼见殿下要将那碰过他嘴的柿子往自己唇边送,砚一做出自打来榆禾身边后,最为出格的事,从小世子手中夺食。


    懵然看着空荡的双手,榆禾讶异转头,看着对方一改平时的细嚼慢咽,极快地吃完有拳头般大的柿子,双眼瞪得溜圆,“砚一你……”


    砚一擦去溢出嘴边的汁水,镇定道:“杏脯太酸。”


    此番分食,全因昨晚榆禾在翻看长公主日注时,正巧是砚一值夜,里头有段,长公主抱怨年少时的皇后,咬到好吃的塞她嘴里也就算了,后头竟是变为,一吃着皱眉的,也要让她体验一遭。


    那时的小世子就拍拍砚一保证,他定是会与好友同甘,苦的直接扔!


    未曾想,昨晚的事,今日就撞上,砚一到底不知如何解释,女子间可以,男子间不行的话,以小世子殿下胡搅蛮缠的功力,定是会把自己也绕进去。


    砚一余光瞧见树下蠢蠢欲动的身影,“殿下,桃酥似是也要上来。”


    果不其然,榆禾被转移注意力,着急往下看:“桃酥不准上来,你一爪子下去,这半边柿子都要皮开肉绽了!”


    被下禁步令的桃酥,只好用树杆磨爪子,不耐地甩甩尾巴,暗搓搓地催促主人快些下来,很是担忧地盯着那承载两人重量的树枝。


    砚一接着道:“殿下,先去净手罢,我来摘,要带多少?”


    尽管挂满枝头,但只有一颗树,加起来顶多放满两个箩筐,榆禾拍板:“都带着罢,秋猎一共三日呢,回头就要不新鲜了。”


    砚一自是应好,护着殿下平稳落地,才折身去摘果。拾竹早已端着热水在旁边候着,榆禾跳着走来,神秘地展开背在身后的手心,“拾竹给,你先吃着,我自己来洗。”


    略微遗憾地看了眼表皮完整的柿果,拾竹也几口吃完,净手后帮殿下整理好蹭乱的衣袍,“殿下,可要留几枚做柿饼?”


    想到那软糯有嚼劲的口感,榆禾点点头,蹲在装得扑扑满的竹筐前,和身旁两人一起挑出些个头略小的,留着给胡大厨晒成干香的柿饼。


    院内都打点完,才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去宫门那头,车马皆已整装待发,老远就能望见皇帝正高坐马背,摆着架子讲些官话,群臣皆背对而立,榆禾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晃过去,掀起车帘钻进车内。


    刚坐稳没多久,前头号角便如沉雷般传开,皇帝一声令下,万骑齐动,按照品级排列,浩浩荡荡地跟随其后。


    秋猎所去的云朔围场,距京城甚远,离京郊都要再朝北走几十里地,光是在途中,就要花去近整个白日的时光,因此向来都是早晨出发。


    前头皆是轻装骑马而行,物品安置在后方的马车里头,榆禾为方便补觉,索性直接待在世子车架,玉米自是会有人负责牵去围场。


    桃酥也跟着出来放风,尽管不困,也和主人一起趴在软榻里补觉,榆禾虽是习惯了早起去国子监,但困意是依旧战胜不了的。


    许是因为车马行进得快,即便已经很是平稳,榆禾睡着仍旧没有在院内踏实,反倒是桃酥睡得正沉。


    用湿帕敷在脸上醒神,榆禾起得晚,早膳仅仅随意垫了些,此刻和拾竹一块儿,挑着皇舅母送来的,整整有五层高的提盒,里头装着不少于十种的糕点零嘴。


    桃酥似是也被香味唤醒,不用睁眼,便精准地摸到主人身边,用尾巴圈住他,榆禾取出胡大厨特制的肉干喂它,也习惯这毛茸护腕,继续挑着新零嘴尝鲜。


    此时,车窗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两声,榆禾离得近,也就没让拾竹起身,自己推开,惊讶道:“你不是銮仪卫的领头吗?在皇舅舅身边当值,你都敢翘班?”


    骑着棕褐色的健壮骏马,封郁川扬手,固定住碍事的帷幔,不羁地笑道:“巡察怎能只盯前,不顾后?圣上那有裴家小子看着呢,得给武状元一个表现的机会罢?”


    “你怎么总能将躲懒说得这般义正言辞?”榆禾撑着脑袋,“那武榜眼呢?”


    封郁川抱臂瞧他,揶揄道:“你的两位伴读也皆在那,应是圣上要好好询问一番,世子殿下近日课业的表现如何。”


    对方明摆着一副瞧好戏的神情,榆禾当即随手抓来物件,用力丢过去,笑着看封郁川无甚防备,极快地后仰首,才堪堪抓住。


    待看清掌心内饱满剔透的柿子,封郁川抛接着玩,挑眉道:“对我这张俊脸有意见?每回都朝着正脸来。”


    榆禾无辜道:“这可是我院内首回结的果,今早刚摘下来的,你若是不要,那便还我,还有一堆人等着我去发呢。”


    “哪有送礼还往回收的道理?”封郁川张嘴吃去半只,“不错,确实甜。”


    榆禾摊开手道:“那我的礼呢?”


    还未听见封郁川回话,桃酥似是不满主人被吸引注意力已久,从车内暴跳而出半个猫身,锋利的爪尖直朝马背之人指去,榆禾还好手快地抱住它,“桃酥,不许去乱挠人。”


    打量着这只面目骁勇的狮猫,封郁川再看旁边那精雕细琢的小脸,好笑道:“不都说狸奴似主,你养的这只,全然相反啊。”


    装作没听见桃酥喉间冲外面发出的威胁呼噜声,榆禾睁眼说瞎话:“你不要乱讲,我们桃酥可温顺了。”


    第53章 光天化日之下 反正封郁川是没瞧出……


    反正封郁川是没瞧出, 温顺这词,跟这只狂躁的狸奴有哪点沾边,接着道:“这条路的景色皆不错, 要不要跟我出来逛逛?一个人闷在马车里头多无趣。”


    榆禾确实也有些无聊:“可玉米没跟着我走。”


    封郁川:“你坐我这匹不就行了?可比你那小马视线宽阔。”


    注意到眼前人亮着眸, 跃跃欲试的神情, 封郁川伸出臂膀, 惬意笑道:“过来, 保证不让你摔着。”


    “谅你也不敢。”榆禾弯着身体,慢慢踩住窗沿, 抬手刚碰到对方掌心,就被稳稳牵住, 脚还未用力蹬,整个人腾空一瞬, 睁眼便落座在马鞍之上。


    瞥见那一里一外投来的视线,封郁川淡然扫去:“不必跟, 我自会负责他的安全。”


    话落,封郁川踢向马腹,有力的双臂半环住人,松垮随意地握着缰绳,马首调转朝前,蹄步平缓,也就比马车稍快些许。


    金黄稻田间夹着赤红枫叶, 玄黑旌旗迎着秋风, 铮然作响,雁鸣与马蹄交替跌宕,感受着野外清新拂面的气息,榆禾满眼都是轻松愉悦。


    封郁川微收缰绳, 骏马的步调渐慢,沿着那片稻田慢行,“景色不错罢?这份回礼如何?”


    榆禾挺直腰板,从他怀里隔出半指距离,“也就一般罢。”


    不用瞧都知道,小家伙定是满脸得意洋洋,很是神气的模样,封郁川勾唇,俯身贴在他耳旁轻言:“你还想要礼?上回送你的话本子,怎的光明正大地拿出来看那些露骨的……”


    听及此,榆禾气鼓鼓地转身:“你还说呢!谁知道那箱子里头夹着奇怪的两本东西,害得现在有新话本了,都得等上两日才能送到我手里。”


    封郁川也着实冤枉,他对话本从来不感兴趣,让下属买的也尽是西北时兴的,哪能知晓不凑巧就买中两本不该有的,这段时日可给他折腾得够呛。


    捏住眼前人的脸颊,封郁川散漫道:“那不会躲在被窝里看?我还没回京歇息几日,差点被你那好哥哥又辇回西北去。”


    “谁要看!”榆禾拍掉对方胡作非为的大掌,提起这个他也有火气,“那剧情里的案件追查到关键点,我正跟着推测演算真凶呢,他们俩就在那光天化日之下脱衣服……”


    “唔唔唔……”榆禾拧眉瞪他,“你捂我作甚!”


    封郁川无奈道:“小祖宗,轻点声罢,当真是怕了墨一又从哪冒出来挑我的刺了。”


    看到对方吃瘪的表情,榆禾乐出声:“你活该,也得让你尝尝就像是看不到结局真相的憋屈滋味。”


    封郁川:“裁掉那几页给你不就行了。”


    榆禾幽幽道:“结局是根本没有结局,一路翻到末尾,他们的衣服就没穿上过。”


    闻言,封郁川笑到胸腔颤动,榆禾自是也感受到,不高兴道:“还笑!都是你,害得我抓心挠肝也看不到后续,你给我把结局写了!”


    封郁川的嗓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你要是真想看,倒也能胡诌个出来,西北的奇闻异事那么多,还怕比不过虚假的话本吗?”


    “当真?”榆禾兴奋道:“那你写一本给我瞧瞧。”


    “费这劲作甚?”封郁川挑眉道:“晚上去你营帐给你讲就是。”


    榆禾:“那也行罢。”


    眼见他们的行进路程落后不少,封郁川再度踢向马腹,护在怀里人的腰身旁侧,“说起来,你这个年纪,看点这些也无碍,不少人这个时候都成家了。”


    榆禾摇头,发丝轻扫过背后人脖颈,“娘亲可是在每本日注里都写了,要我和哥哥十八之后再成家。”


    也是很能理解,封郁川要真是榆禾家中长辈,也定是舍不得小孩早早成家,总觉得谁也照顾不好他,交给谁都不会放心,更是莫名有股无名火窜出,不知对着谁发。


    封郁川轻声念着:“十八也有些早,不若二十八罢……”


    “太子哥哥!”


    清脆的嗓音打断封郁川的思绪,眼前人正不断挥着手臂,他扬眉黯淡看去,太子身骑高马,逆行而来。


    太子:“多谢封将军护送,孤料想他大抵也是会出来玩,特地来接。”


    也不顾封郁川所欲何言,榆怀珩紧接着驭马前来,离棕褐色的马身相距极近,长臂一捞,也不用榆禾动身,眨眼间被抱至玄色骏马上,待人坐稳,榆怀珩收紧缰绳,玄马侧身转向,两匹高马迅速拉开距离,渐行渐远。


    榆禾被挡得严实,只能极大幅度地扭腰,向后探头比划着:“晚上见。”


    封郁川沉着的脸稍显霁色,还没等应声,他连那人玉簪尾端的半颗珠子都瞧不见踪影,心头的烦躁再次翻涌而出,比武考那晚来之更甚。


    御驾队伍已快马行进数个时辰,此时正修整慢行,唯独红褐色的马蹄特立独行,略微加快节奏。


    榆怀珩不容抗拒地扶正他的身体,“待会孤定要好好问问你那武伴读,如何指正的骑艺,让你敢在马背上胡乱闹腾。”


    “那也得看在谁的马上。”榆禾也索性不坐直了,赖在背后的怀里,“阿珩哥哥的策马之术一骑绝尘,我坐这儿跟待在马车里头没两般,很是舒服。”


    榆怀珩睨向那张懒洋洋的小脸,悠悠道:“可知我为何来接你?”


    没有丁点危机意识,榆禾眼下迫不及待地想听西北的奇闻,随口讲道:“皇舅舅想我了呗。”


    “倒也未错。”榆怀珩拖长语调,“父皇在听完闻澜的如实禀告后,确实特别想你。”


    “停马!停马!”榆禾双手被极快地制住,唯有嘴巴能反抗:“坏阿珩!哪有哥哥快马加鞭把弟弟送去坑里的!”


    榆怀珩含笑道:“圣意难违啊,好弟弟,安心受罚去罢。”


    榆禾吱哇乱叫半天,榆怀珩仍旧不为所动,眼见着离队首越来越近,只能放弃挣扎,有气无力道:“他定是告状了……”


    看人无精打采的蔫巴模样,榆怀珩点到为止,笃定道:“他不敢。”


    “好了。”榆怀珩轻拍那张沮丧的小脸,策马停下,“再扒着我不放,可拿不着父皇的赏赐。”


    话落间,榆禾转瞬被沉稳的臂膀托起,落座在御马之上,还没等他想好托词,预料中的抄书竟然只字未提,被舅舅好一番揉搓赞叹后,上等的丹青直接收入囊中。


    榆锋不吝夸赞道:“不错,你写的课业我皆已过目,竟一日也未偷懒,每页都写得满当,很是刻苦,听闻澜说你想学丹青,可要再请些名师来指导?”


    有闻先生一人的指导已是可怕至极,榆禾猛摇头,那玉簪都快甩歪,榆锋也是知晓他这性子,后头那话纯属是打趣。


    此刻,榆锋更是无比感慨闻首辅提议甚妙,他和太子也曾想亲身教导,就是担忧此举会让小禾见他们就躲,如今有闻澜当恶人,早年间准备的权术终于不用再辛苦编撰进话本里了。


    榆禾见身后人沉默不言,心头顿时一慌,忙拽住龙袍道:“舅舅,我不学作画了,别再请伴读了,我应付不来。”


    “好好好,不请。”榆锋柔声道:“想学便学,我已叮嘱闻澜,作画不必因循守旧,全按你的想法来。”


    榆禾伸手比划:“舅舅,那能不能再让闻先生在课业上也宽松一点点?”


    榆锋:“这不好办啊,闻府家风向来是严于律己,严于待人,但凡为人授业,定是要教出成效。”


    就算不能换掉文伴读,也要试试将那三大箱拟题集减半,榆禾正想悲凉叹气,再寻思一番如何撒撒娇,耳边就又闻噩耗。


    榆锋道:“这三日的课业,闻澜打算合并成一日的量,待至围场后,晚些便能送至你那。”


    简直是不敢置信听到什么,榆禾快声道:“我没带笔墨!”


    榆锋早有预料,“放心,他备了。”


    为了防止小世子嚎到后方二品大臣们都知晓他不要写课业的话语,皇帝连忙示意太子把人带走,去远处晃悠一圈。


    这还哪有心思看风景,榆禾埋在榆怀珩身前,呜呜道:“皇舅舅不疼我了!”


    榆怀珩笑着哄道:“闻澜本是要照旧布置的,还是父皇劝说,这才去筛题择选,不然怕是你已拿到三日份的课业了。”


    一日的量总比写三日好,榆禾闷闷道:“不就是一页拟题集,我今晚就能写完!”


    榆怀珩道:“不错,有长进,可要我陪?”


    “要!”哪还能听不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榆禾的眉尾都要翘上天了,“还是阿珩哥哥好!”


    榆怀珩轻点那得意的额间,“下不为例。”


    偌大的围场空地间,炊烟四起,连营百里,旌旗招展,金帐御营矗立在高地中央,高高低低的营帐皆以此,按序排开。


    榆禾四处环顾一圈,挑了处野果子树丛最茂盛的地方,榆怀珩瞧着离他的主营也不远,便也由着人折腾,“摘着玩儿就行,别怪我没提醒,那些果子虽是能食,但一看便是非酸即涩的。”


    伸出去的手只好遗憾作罢,阿珩哥哥是没法试味了,榆禾计划着待会悄悄摘些来,准备逮到谁,就让他尝尝到底是何滋味,如此鲜艳色泽,大抵也难吃不到哪里去罢?


    第54章 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 秋猎首日……


    秋猎首日的晚宴不拘于形式, 旨在提振士气,每席宴桌备的俱是豪迈的美酒佳肴,犒劳群臣赶路的疲乏, 笙歌悠扬盘旋还不满半个时辰, 皇帝先行离席, 好让众人能早早回营帐养精蓄锐。


    看见榆怀珩给他打手势, 示意晚些再来帮他写课业, 疾步跟着皇舅舅同步回营后,榆禾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人离开, 趁着还没被逮住,拉着砚一和拾竹, 火速往自己营帐冲,完全没心思注意好几道从不同方向投来的视线。


    太子若是不在, 闻先生还不得亲自盯着他写完?眼看着营帐近在眼前,榆禾刚准备让砚一今晚盯紧些, 严禁让某人靠近时,身后响起的声音就先吓得他一个激灵。


    “殿下。”


    闻澜气定神闲,呼吸平稳,榆禾却有着奔跑过后的余喘:“闻先生,难不成您也会轻功?”不然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追上来了?他走之前,还特地观察过,明明对方还在跟闻首辅交谈啊。


    面前人侧开身, 远处的篝火亮光再度扑来, 一条幽静小路陡然进入视野,这路尽头便是他的营帐,抬眼望去,通向的恰巧是闻首辅那边的席位。


    榆禾双目写满诧异, 闻澜欣赏片刻,悠然道:“可是饭后消食好了?如此正好,可以安心写课业,闻某特来相送。”


    举着拟题集的手腕停滞在空中半响,闻澜都能瞧出那琥珀眸里的小火苗,还有悄摸往身后缩的双手,他佯装抬步向前,“既如此,闻某帮殿下拿进去,顺便看看是否有需要答疑解惑之处。”


    榆禾大惊失色,快步上前,堪称是抢宝贝般,将书册抱进怀里,连连摇头:“不不不,闻先生今日也劳累许久,还是快快回去休息罢,耽误明日的秋猎就不好了。”


    闻澜:“闻某一介书生,秋猎自是意在其间,岂会计较得失?”


    榆禾:“皇舅舅准备的赏赐,可是文武对半开的,先前展示的那么多名贵字画,古玩珍籍,闻先生当真不心动?”


    榆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也不眨,紧盯对方唇间,闻澜慢悠悠做出“不”的口型,果然瞧见那睫羽暗示般的颤动都加快些许,依旧顺着嘴型说道:“不错,倒是有本典籍入了闻某的眼。”


    小脸的笑意完全藏不住,榆禾就差欢呼庆祝一番,美滋滋地挥手:“闻先生那您慢走,我急着写课业,就不远送啦!”


    话落,转头就钻进那营帐中,行云流水地掩好最外头的帐门,连两个窗口的帷幕都相继盖住,看那堪称防贼的架势,闻澜轻笑一声,倒也不在意,拂袖缓慢离去。


    偷偷掀开帷幕一角,榆禾蹲在窗口边来回察看,砚一在旁道:“殿下,人已走远。”


    “可算是躲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榆禾彻底放松下来,“真可惜桃酥不在,不然还能借它吓唬吓唬人。”


    狮猫本就是不爱待在房檐下的性子,在瑶华院可算是憋坏它了,徬晚刚到围场落脚时,扒着他蹭了好一会儿,就一头扎进草丛里头玩去了,到现在还未归来。


    以桃酥那锋利的爪子和尖牙,榆禾完全不担心,任它自己撒欢去,手里的书册也随手往后一抛,眼不见脑不愁。


    “哎,我说小禾,怎么每次我来,你都要整这一出?”刚掀开帐门,迎面就袭来一本书册,直冲封郁川的俊脸而去,他拿着不薄的题集走近,“迟早有一天,还真要被你得逞一次。”


    榆禾眯着眼瞧他,“人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该不会早就在这儿等着了罢?”


    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榆禾直接问:“砚一,你说。”


    砚一老实道:“封将军确实一直在旁边树林里。”


    还真跟他猜的一样,榆禾拧眉瞪他:“在场也不知道出来帮帮我?”


    封郁川挑眉道:“没名没分的,不好插手啊。”


    “要你何用。”榆禾撇嘴,“而且就算你过来,也说不过闻先生,若是反被噎得哑口无言,多丢脸啊郁川哥哥。”


    “嘿,怎么说我也是频繁和兵部那些老胥滑吏打交道的,还会怕他?”封郁川随手翻着拟题集,一目十行,眉头越皱越深。


    榆禾偷笑着,伸手翻出一页,“你先把这面写完,我就暂且相信你当真不怕。”


    封郁川清咳一声,快速阖上,重新找回场子,“你是要听话本呢,还是在这美好的休沐晚间,自己苦哈哈写课业?”


    榆禾哼一声,抽回书册,“课业自有好哥哥帮我写,你这位没名没分的哥哥就只能讲讲话本咯。”


    封郁川不屑道:“他还能天天帮你写不成?”


    榆禾轻快地脚步瞬间顿住,咬着唇默默计划,让砚一如何能不与人交手,就把人赶出去的方法。


    封郁川像是全然看不出小家伙脸上的嫌弃,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的圈椅,神情自得:“而我可以天天给你讲话本。”


    榆禾:“那也得先听听你的故事精不精彩。”


    封郁川:“保管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程度,我头回听都觉得是闻所未闻,就连那日从西北营地出发,一路都在听当地村民议论呢。”


    这奇闻异事倒不是荣朝疆域内的,而是从接壤的瀚海王国,经由互市交易的商贩,口口相传流入西北的。


    传闻瀚海王宫内,有一位不受宠的妃子,某天偶然得到一种香膏秘药,专取童男人皮所制,每夜在脸部厚敷完,皮肤会即刻变得细腻嫩滑,容光焕发,她以此获得荣宠,顺利诞下王室子。


    某夜,她照常拧开香膏时,晃眼看见里面的膏体纹路,突然显出一张人脸,从模糊快速聚成清晰,正是她养至孩提时期的儿子,而此时,房外刚好传来童男稚嫩的呼唤。


    听及此,榆禾当真是信了封郁川的邪,早该料到一个不看话本的人,怎会讲的出正常话本的内容,当即吓得呜哇乱叫,掏出采来的野果子,直接往封郁川嘴里塞,对方猝不及防,被又酸又涩的汁液充斥整个口腔,吐都来不及,转眼就被被合上下颌。


    封郁川艰难咽下,嗓音都半掺着哑意,酸到眉头紧锁:“这么难吃的东西往我嘴里塞?”


    榆禾满是心有余悸,接过湿帕,嫌弃地擦擦沾到手上的果液,“谁让你讲鬼故事吓我!”


    封郁川:“聊斋类的话本你不是也看的吗?”


    榆禾:“自从上次宫宴被吓到之后,这类型的我都扔了,反正近期是不想再听再看了!”


    封郁川骤然变了脸色,目光如渊,“宫宴?何事?”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受惊,榆怀珩他凭何担得起小禾一声哥哥。


    榆禾支吾道:“一场误会而已,是我自己没看清。”


    封郁川倏然立起,走近缓声道:“跟我还有什么顾虑,放心说就是……”


    “封将军。”砚一上前,“封水副将已在外等候。”


    早在这奇闻开头前,砚一就预感不妙,即便他迫切想将此人请离营帐,可殿下尽管被吓着,也没开口吩咐,他只能继续守在旁侧,适才刚察觉封水朝这赶来,立刻快步挡在殿下身前。


    短暂片刻,封郁川过了遍宫宴那场大戏,突兀之处显眼至极,当初虽疑惑,但事不关己,便也未在意,可若是这些糟心事牵扯到榆禾,即使苏家已然下狱,他也不会放过。


    封郁川快速收敛神色,重回那副轻佻模样:“我的错,待我空闲下来,任你罚可好?罚写课业都行,我就算是连夜读完整本经书,都会帮你认真写完。”


    突然就有些好奇,封郁川和景鄔,到底谁的学问更差劲些?榆禾盘算着改日让两人都写一页题,送去给闻澜评阅,随即摆摆手,“忙你的去罢。”


    封水似是有急事,在外通报的声音都略显急切,封郁川快速叮嘱几句后,大步走出营帐。


    榆禾伸了个懒腰,正欲趴回软榻,砚一道:“殿下,又来人了。”


    “是阿珩哥哥来了吗?”课业一息不解决,他心难安。


    砚一:“是您的五位同窗。”


    话音刚落,帐外就响起张鹤风略微压低的声音,“世子,我们可以进来吗?”


    帐门顿时被掀开一角,榆禾探头出来,没去看后头的人,快速挥手让对方凑近些,同样小声道:“什么情况?不会是闻先生在后面罢?”


    张鹤风:“没碰到闻先生,只不过前面看见封将军朝你这边来了……”


    榆禾:“那没事,他刚离开。”


    彼此一番相互试探后,皆松口气,榆禾这才大开帐门,放众人进来,拾竹连忙收拾块空地出来,支起烤炉,内里添进红罗炭,殿下早间就念叨着想试试烤柿子,适才封将军带来筐蜜柑橘,他又配了些吃食,正好一块儿布在铁格网架上。


    世子的营帐内铺满毛毯,席地而坐完全不会觉着凉,祁泽瞥了眼那孤零零躺在地面的拟题集,幸灾乐祸道:“闻澜怎的休沐日都不放过你?”


    “别提了……”嘴里的柿子都快不甜了,榆禾迅速拿起两只塞到慕云序手里,充满期冀地看过去,“云序,你明年一定要高中啊!”


    慕云序笑着道:“定会让殿下事事如愿。”


    秉持着柿子不能全放在一个竹筐的道理,榆禾再拿起两枚,送到斜前方的那人手心,“凌舟,你明年考不考呀?”


    接过稍显烫手的柿子,孟凌舟似是下定决心般:“考。”


    “好好好!”榆禾乐道:“你们俩都去,那我就安心了。”


    张鹤风剥着橘子,“殿下你怎么不问问我?”


    榆禾从他手里捻走一瓣橘肉,摆出邀请的手势:“你不如先去看看那拟题集?”


    对那本厚实程度跟三块叠起的瓦片无甚区别的书册,着实是好奇已久,张鹤风接过湿帕净手,就去捡来书册瞧,只一眼,差点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出晕眩来。


    裴旷向来崇尚君子动手不动笔,蹙眉扫看:“他让你罚抄了?”


    那剑眉横起的模样,似是下一秒就要冲去闻家营帐揍人了,榆禾赶紧将人按住,“就是因为不会,我才写得多,几行大道理,总有一条能蒙中。”


    第55章 这个月都不要理你了! 慕云序也起……


    慕云序也起身, 离近细览片刻,轻笑道:“篇幅虽长,但也确实切题在意, 很是用心。”


    眼见炉上的柿子终于烤到扁塌塌的模样, 榆禾心满意足地拿来咬下一大口, 已经有几分甜糯之感, 语调也透着骄傲:“那些冗长的经义即便理解不了, 我也能大致复写出来。”


    “这么看来,你还真是有读书的天赋。”祁泽打趣道:“闻澜最是看中可塑之才, 你躲不掉咯。”


    榆禾极快地扑过去,一把抢走他欲拿的柿子, “你说的我不爱听,不准吃。”


    祁泽仗着手长, 直接捞起最远处的,待榆禾闹着过来拦时, 轻松叼着柿子,毫不费力地将人单手扣住,但没料到近日榆禾练武很有长进,怕他反拧的时候撞到哪里,只好顺着力道后仰,两人一起倒地,祁泽躺在地面给他当软垫。


    榆禾皱着鼻间, 打走腰间的手, 不高兴地抬起半身瞟他,撑在对方胸膛,用指尖戳向果肉,弯起双眼道:“躺在地上吃, 等着被汁水呛住罢!”


    眼见大半果肉都被他按进去,榆禾快速爬起来往后退,那边顿时响起祁泽惊天动地的咳声,好半天才缓过来,“又不是小爷给你出的题,你有仇报仇,下回塞闻澜去!”


    “那多浪费啊!”榆禾笑闹着躲开对面满手果汁,还要伸过来捏他脸的手,“你非要吃的,那我只好帮帮你啦。”


    榆禾就近绕着人躲,被当成柱子的裴旷,尽管站得笔直,每次在祁泽追过来时,总会不经意地抬脚使绊子,祁泽自是轻易看出,毫不客气地抬腿踩过去,硝烟味一触即发,若不是顾忌着殿下,此刻都要演变成武考比试的场面了。


    看着莫名其妙较上劲的两人,那动真格的身法不是初习武者能掺和得进的,更何况帮派小弟切磋,他这个帮主还是不要偏帮的好。


    榆禾直接转身走去张鹤风那,“怎么样?要去向闻先生下挑战书吗?”


    “待在下潜心修炼几年,再为帮主争回脸面。”张鹤风边说边将拟题集摊开,以原来的造型,小心翼翼地送回原地,似是从未有过这茬一般,转开话题道:“云朔围场这边向来奇珍异兽极多,近几年又搬迁过来不少品种,还有少见的白狐呢,殿下你想不想养,明日我去寻只来。”


    榆禾今年也是头回来,自是新奇不已,“不是说极难遇见吗?真的可以捉到?”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注视,张鹤风立即底气十足,放出大话:“对我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榆禾顿时双眼放亮,赞赏地拍拍他,“若是真能带回来,我就封你为帮内一把手。”


    “哎?”祁泽箭步跨来,先不乐意道:“怎么还当小爷面撤我的职呢!”


    榆禾仰头回敬:“我们荷鱼帮就是如此,谁能讨我欢心,我就给谁升职,而你,这个月都没机会了。”


    裴旷趁机走过来道:“殿下可喜欢雪貂?正巧天气渐冷,您还能抱着它暖手。”


    完全无法抗拒毛茸茸的小动物,榆禾主动凑过去,“要那种毛发顺滑,没有杂色的,最好也不要太胖,脾气稍微好点的。”


    裴旷侧身细听,扬唇道:“我多抓些回来就是,殿下也好选个最合眼缘的。”


    祁泽横插进去,揽住榆禾往回走,外侧的肩膀猛得撞开碍事的人,“你要在瑶华院内另开个百兽园不成?吃野味不,这里山水钟灵的,肉质很是不同寻常,简单的烤制调味,都能品出极鲜来。”


    当即被吸引心神,榆禾笑着拉他,“好阿泽,我想吃羊肉锅子了。”


    “现在小爷倒是好了?”祁泽挑眉道:“行罢,不就是羊肉锅子?鹿肉牛肉的那些,都给你备着。”


    裴旷轻啧一声,刚走回殿下身边,正想好好地说道一番他去年秋猎的战绩,榆禾左右看看他们两人,“云序和凌舟哪里去了?炉子周围也不见人影。”


    张鹤风还坐在烤炉旁专注地热年糕,纠结是刷蜂蜜还是撒椒盐,但也一直在注意殿下那头的动静,回话道:“他俩正帮您做题呢。”


    跟着年糕指的方向看去,榆禾立刻扒开身旁两人,惊喜地跑过去,慕云序正执笔写最后一道,字迹和口吻,皆与他的相差无几,大喜过望:“谢谢你云序!你想养什么动物,我让人捉只来送你,凌舟也是,想要什么尽管说!”


    孟凌舟合上书册:“殿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慕云序轻搁紫毫笔:“在下近日倒也有些闲趣,府中正巧凿出一弯清泉,不知殿下可否赏赐一尾锦鲤来?”


    “这有何难?”榆禾弯着眉眼,给他比划:“待我回宫,去枫秀院里头给你捞一条最大的来。”


    榆禾:“凌舟也不用推辞,上回的酸杏脯可吃完了?我再送你一整罐罢,大抵能吃到明年末。”


    慕云序:“什么酸杏脯?”


    “噢对,云序你上次不在。”榆禾掏出一小袋油纸包打开,“就是这个,舅母做的,不过就是特别特别酸。”


    孟凌舟:“这果脯长公主甚为喜爱,殿下这才不离身。”


    慕云序也未有防备,自然取来一枚,“既如此,在下也尝尝。”


    眼见一向是笑颜的面容,咬开果脯之后,嘴角都紧紧绷直,榆禾按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好心道:“云序,实在不行,不用硬撑。”短短几字,全然是掩不住的笑音。


    后脚跟来的祁泽与裴旷两人,笑得那叫一个放肆,他们老早就看这位故作风雅,实际狡猾多端之人不顺眼了,总算见人栽跟头,自是喜闻乐见,榆禾都没忍住,默默转过身去,跟着一道笑出声来。


    “这般热闹?”


    众人皆聚在里侧的书案旁,有扇三折屏风挡着视线,全然没察觉前头的张鹤风是何时悄无声息在原地行礼的,此刻闻其声,皆正色板身,极快速地步至前方,并排躬身作辑:“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平静道:“不必多礼,孤也只是不想打扰小禾雅兴,这才没着人通传。”


    榆怀珩抬眼瞧那躲在桌案背后,自己以为偷偷摸摸,实则连他在藏什么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面前这排跟人墙一般地挡着,太子忙碌整天,没有再话闲的耐心:“天色已晚,明日猎狩为重,尔等早些歇息罢。”


    话落,榆怀珩抬步朝那书案走,慕云序本欲为殿下拖延些许,墨一疾步上前,展臂将几人全部拦住:“更深露重,在下护送各位公子回去。”


    待榆禾从书案底部钻出,还未站直,就瞧见榆怀珩微笑着看过来,当即就是一激灵,这才抬眼发现中间立着一排似是罚站般的众同窗。


    坚信自己动作有够快,榆禾屏息试探道:“太子哥哥,我下回不央着他们陪玩到这个时辰了?”


    太子敛起笑意,淡然回身睨去:“诸位,可是还有物件落下?”


    榆禾趁榆怀珩背身,双手都快挥出残影,示意他们赶快走,众人也只能在墨一的半请半赶中,顷刻间退出营帐,拾竹和砚一见此,也退去帐外守着。


    没了外人,榆怀珩也屈膝落座在榆禾身侧,弹指就朝他额间而去:“孤帮你写课业都看不上了?”


    “哎呀。”榆禾凑过去帮他捏肩道:“这不是看你和皇舅舅处理政务,忙到这么晚,不忍心再劳累你。”


    榆怀珩伸臂搭在膝上,神情放松,“我还不知道你?定是怕我今夜忙不完,课业还得你自己通宵写。”


    榆禾收回手,不乐意道:“那谁让你有前车之鉴,元宵节那夜说好带我出宫放河灯的,结果我等到一觉睡醒,你也没忙完。”


    榆怀珩轻戳那鼓起的脸颊,眼皮半垂,敛起神色:“有这事?”


    “你记性怎的这般差?!”榆禾打开他的手,撇开脑袋,郁闷地不想再言语。


    捞起藏于地毯下的书册,榆怀珩随手翻阅,音调平平:“这可骗不过闻澜,当心他罚你翻倍的量。”


    “啊啊啊!”榆禾弹跳起身,硬是拽住人往外拖,直至推到帐门,也没听到只言片语,委屈道:“不到后日,我都不要理你了!”


    亲眼瞧见太子被扫地出门,拾竹和砚一皆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不敢大声,墨一抬臂,两人连忙走进帐内,待帐门平稳后,他才立身于太子身侧,“景鄔将桃酥扣住了。”


    “无碍。”半张脸掩在夜幕里,榆怀珩仿若觉得左肩还有些揉捏的力道余存,“小孩闹情绪,总得有个沙袋送过去。”


    背对营帐而立,脚步似是沉重到扎进地里,也不知如此定身多久,终究还是没回头,大步隐于夜色中,明月空灵孤寂,投下来的皎洁月光,映在太子的丹凤眼中,淬满寒意。


    营帐内,榆禾赌气地趴在软榻旁,耳朵却是高高竖起,可等半天,也没等来人哄他,扭头道:“砚一……”


    砚一半跪在旁边,轻声劝:“殿下,夜间凉,虽然铺了毯子,腿一直贴着地也易受寒。”


    这话的意思就是,臭阿珩他当真已经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榆禾又侧头喊着:“拾竹……”


    拾竹柔声道:“殿下,可要打些热水来泡泡身子?”


    连吃的也没让墨一叔送!榆禾怒而站起:“不止后日,这个月我都不要跟他说话了!”


    注意到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榆禾虽然刚放出狠话,但脚上的步伐却是很快,几步冲到前面,一把掀开帐门,直接道:“你要是不跟我好好……”


    待看清来人,榆禾顿时愣住:“怎么是你啊。”


    砚一也疾步赶来,为殿下披好裘毛外袍,围场这边的气温差别极大,此刻已比刚落脚时,凉上不少。


    殿下从未对他露出这般失望的神情,景鄔的心陡然一沉,将手里哈气一路的狮猫提来:“桃酥迷路了,我送它回来。”


    榆禾点头,闷闷开口:“谢谢阿景,放下罢,它会自己进来。”


    眼见着殿下就要转身进门,景鄔匆忙出声:“小禾,你心情不好?”


    “跟家里人吵架了。”榆禾瘪嘴,有点没心情多闲聊:“阿景,可还有事?”


    景鄔快步上前,取出袋松子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别难过。”


    “就三个字?”榆禾撇嘴,“一点都不会哄人。”


    景鄔:“抱歉小禾,我会尽力学。”


    “这如何学?”榆禾来了兴致,盯着对面踌躇不语的神情,眼尾莫名上翘起来,“进来罢,给你找点话本子学学。”


    第56章 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营帐内,桃……


    营帐内, 桃酥回来后,径直扑向地毯那处的软垫,似是体力耗尽般, 都没精力追着小主人玩闹了, 一旁, 百宝描金屏风上空, 雾气腾腾, 拾竹从里侧快步走来,“殿下, 白日赶路辛苦,先来泡泡热水罢。”


    里头炭火供得足, 榆禾只着单衣,闻言也感觉乏得很, 举手掩哈欠时,领口松散开的幅度更加宽阔, 锁骨窝清晰显眼,慵懒地开口问道:“阿景,你可梳洗过了?”


    “嗯。”景鄔不自在道:“衣物也换了新的,还熏了香。”


    前面在外头没看清,眼下被烛火一映,这身行头确实隆重,榆禾凑近嗅嗅, 正寻思这股熟悉的香料味从哪闻过时, 砚一极快地来至他身前,抬手将大开的衣领拢好,又用厚实外袍将他严实裹住,二话不说, 带他朝屏风后头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榆禾都快热出汗来,“门窗都盖得好好的,不会着凉的。”


    拾竹接过只露出脑袋在外,满脸无奈的殿下,忍笑道:“如今已是深秋末,殿下还是当心为好,秦院判这回也是随驾来了的。”


    几排针囊似是在眼前一闪而过,榆禾立刻肯定道:“你说的是,但现在沐浴,总该可以脱了吧?”


    “殿下稍等。”砚一快步离去,折回时又带回一叠屏风,将浴桶周边围得密不透风,“可以了。”


    这场景真是莫名熟悉,他们大荣何时也这般保守了?榆禾诧异道:“今天不是轮到你……”他还未说完,砚一迅速又干脆地将自己也隔去外头。


    隔着屏风,榆禾瞧不见外面的场面,此刻灯火通明的帐内中央,骤然如临冰窖,两人对峙而立,景鄔神情平静,情绪皆蛰伏于眼底,而砚一如未出鞘的匕首,周身刺骨的寒意完全不遮掩,两扇屏风相隔开的,犹如冰火两重天之景。


    凝滞的气氛间,仿若无数刀光剑影无声较量,而榆禾听到的声音仍旧一如往常,“殿下,外间不能只留客人在此。”


    干晾着人在外确实也不好,榆禾只当是砚一替他招待,顺从地任由拾竹褪去衣服,舒服地趴进浴桶内,青丝散落,浮于水面,将那白瓷般的玉背半遮半掩,嗓音也如掺了蜜:“那你们俩都搬把椅子坐过来,陪我聊聊天。”


    一触即发的气氛就这么散落云烟,两人隔得极远,落座在左右两端,目光皆聚在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榆禾正用热锦帕敷着肩颈,透过朦胧雾气,突然想起:“阿景,你熏的香,不会是我送你的香囊内的罢?”


    景鄔平声道:“是。”


    砚一神情瞬变,冷声质问:“如何窃取的秘方?”


    宫内的制香手艺为天家独有,而贡给世子的香囊更是秘方中的独家,无人胆敢外泄,砚一紧绷肩背,随时准备将这贼子当场缉拿。


    景鄔不愿跟殿下身边的人交手,如实道出:“在下嗅觉异于常人,香料有几味,所用几两,皆能感知。”


    全然不知外面快要打起来的场面,榆禾抬臂让拾竹擦洗,热水氤氲中,嘴角扬起,感叹道:“我的品味竟这般好,每个香囊都如此受欢迎。”


    拾竹将洗净的湿发包在锦帕内吸水,“听您其他同窗的小厮说,他们也常帮着采买类似的香料呢。”


    坐于左侧的景鄔,眸间墨色刹时加深,砚一观其神情终于微变,心中暗嗤,不再分出注意,只留神于屏风内。


    不消片刻,水声哗啦溅起,隐约能瞧见屏风映出那腰肢下方的曲线,随着抬腿出浴的动作更显圆润饱满,两人皆极快地起身后退,待榆禾穿着寝衣而出,看到的便是隔着好长一段距离,拎着椅子罚站的两人。


    榆禾的面颊泛着热气熏出来的淡粉,发梢还在慢落水珠,疑惑道:“怎么今天都喜欢罚站?砚一帮我擦头发,阿景过来念话本。”


    精挑细选出一本落魄书生凭口才征服朝野的话本,榆禾舒服地趴在软榻里,左边指挥着阿景念,右边享受着砚一按摩头皮,疲惫逐渐消散。


    待青丝干燥柔顺地贴在背部,榆禾自然地翻身,刚想枕在阿景大腿上,脖颈突然接触到软垫,撇撇嘴正要喊砚一,脑袋就被轻托住,如愿躺好。


    “阿景怎的知晓我要喊砚一?”榆禾抬手推开那挡住脸的话本,“这是心有灵犀呢?还是心思不在话本上?”


    那些话本里油嘴滑舌的词句,景鄔扫过后,念出来的皆是删减版,“喜欢听这些?”


    “那得是看谁说罢。”榆禾也听过一遍这本,喜欢倒也论不上,看个消遣而已。


    榆禾钻进景鄔的双臂中,撑着坐起身,目标明确地翻到一页异族朝贡的图画,侧过头,一眨也不眨地盯住身后人:“这铜钱辫还挺新奇,我瞧着,阿景这个身量,这种粗硬发质,倒是适合这般造型。”


    殿下此刻抱膝坐进他怀里,景鄔鼻间全是淡雅的皂荚气息,还有些若有若无的,似是从那细腻肌肤里散发出来,直钻心头的甜香。


    景鄔不敢乱动,控制着肩臂不去碰到那单薄衣料,猜测也许是殿下从梦境里回想起些许片断,心里担忧那红珊瑚的影响竟还未消散,面上仍旧看不出异色,指着那发间的宝石珠链道:“可是看中这头饰,下回我去寻来送您。”


    料想对方定是会对此等极具南蛮特色的装束避之不谈,不过这些亮眼的头饰当真是好看,榆禾欣然接受,“这个月就要。”


    景鄔暗中想象殿下戴着的模样,耳根都滚烫起来,极快地逼自己清醒,“好,还不困吗?”


    “待会再睡。”榆禾转身跪坐着,仰着脸,开始秋后算账:“白日怎的不来找我,还是说,阿景就喜欢挑这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来?”


    此刻,难得和太子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些话本当真得仔细筛选,景鄔侧开视线道:“我去时,您已不在马车。”


    榆禾转看向砚一,得到对方肯定后,这才起身趴回软榻内,撑着脑袋道:“那阿景明日要早早来找我。”


    寝衣的面料单薄贴身,随意滚动间,衣领再度散开,景鄔不敢再看,俯身取来里侧的锦被,细心掩好,“小禾明日能早起?”


    听着阿景语调里明显的打趣,榆禾拉住他的掌心,笑着道:“自是起不来,但我要一睁眼就看见你,阿景只好早起啦。”


    在小世子的观念里,只要不是自然醒的时刻,那便都算作早起。


    景鄔隔着被褥轻拍着背,低声道:“好,等小禾睡着,我再走。”


    躺在舒适的被窝,困意涌上大半,榆禾打着哈欠道:“若我睡着,还抓住你不放怎么办?”


    景鄔深不见底的眸间都化满柔意,“那便守着你。”


    刚想赞叹阿景这突飞猛进的哄人学习成果,困意汹涌而来,榆禾脑袋一沉,彻底熟睡过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甫一睁眼,发觉阿景当真在软榻旁守着,榆禾不可思议地默默道:“我睡着后的力气竟这般大吗?”


    拾竹猜测殿下是时候该醒了,正巧打水进来,“昨晚景公子是想留下的,但我们担忧今日还有秋猎,怕他精神不佳,最后还是客气地请人回去歇息了。”


    景鄔也未反驳昨晚那差点动手清人的场面,很是自然地将榆禾扶坐起,看那迷糊的神情,轻笑道:“还未睡够?”


    榆禾没醒神的时候,是最爱黏着人不放的,拾竹晚来半步,他只好先没骨头般地趴在景鄔身前,倒是还记得正事,揉着眼道:“不能睡了,回头大家都狩猎归来了,我连一只锦鸡都没有,那多丢脸啊!”


    景鄔放松身体,让人趴得舒服些,“我打来的都算是小禾的。”


    榆禾挣扎着从回笼觉里脱离,“其实我也想去玩玩的,待在国子监里头学那么久,可闷坏了!”


    随即一骨碌爬起,快速梳洗好,今日拾竹给他备的是深青色骑装,配饰依旧华丽,不过都是些精致的小物件,丁点不繁重,很是灵巧。


    桌案内的吃食,大都是些干粮,汤水盛得不多,榆禾还是最钟爱油饼,招来三人陪他一起再吃些,“早间有人来寻吗?”


    拾竹道:“祁公子来过三回,知您未起,就没进来打扰,说是先前给您猎来锅子的食材,其余公子出发前也皆来问候过。”


    没听到想要的回答,榆禾默默盯向旁边,见砚一揺首,轻哼道:“我今日定要满载而归,让他刮目相看!”


    云朔围场的占地极大,划分出四块区域来,鸣镝川内,以小型灵巧的动物为主,一般多是诱捕来进献给贵人,猎狩的安全性极高,国子监内的世家子们,皆被安排在此历练。


    伏虎川那处,河流穿杂,虎群众多,各品级的将领齐聚前往,是一番实打实的武艺较量。


    而射熊谷,堪称是云朔围场无人敢踏足的禁地,其间不仅危崖耸立,草木杂乱,黑熊更是藏身于幽邃洞窟,极难察觉,若是谁能猎得熊掌,便是当之无愧的秋猎魁首,上一位荣获称号的,还是少年时期的榆锋。


    文人重风骨,武将重能力,因此,群臣间广为流传着,储君要想位子坐得稳,射熊谷便是见真章的历练,荣朝惯例向来如此。


    而榆禾来到的是裂云坡,此处的飞禽众多,正好方便寻只合眼缘的游隼,不能太过威猛,防止葵花打不过,也不能过于柔弱,毕竟葵花的体型敦实,利爪打起架来,也是能让鸟褪层羽毛的。


    悠哉骑着玉米,此时也不过午时末,榆禾半点也不急,若是能寻到只捕猎极佳的,更是可以事半功倍。


    阿韧跟玉米并排而行,全靠景鄔用力紧拽缰绳,手背都鼓起青筋,才没这马首贴到殿下身旁去。


    此处的树林茂密,时不时传来悦耳的鸟鸣,空气也甚是清爽,榆禾全然忘却出发前的豪言壮语,一心只想待这慢慢地郊游闲逛。


    裂云坡也似鸣镝川一般,是舒适悠闲的猎狩地,宗室旁支的富家子弟也很是爱来,热闹的交谈声在树丛间不断翻腾,榆禾突然捕捉到熟悉的字眼。


    “嗨,你说四皇子?你爹是刚来京城上任的罢,我们这儿,现今谁人不知,他那腿疾,早就治不好咯!”


    “可我远远瞧见过一回,走路与常人无异啊?”


    “倒也没废到只能坐着的地步,不过也仅限步行,跑跳骑马一样都不能了。”


    “这……是太子还是三皇子?”


    “你这蠢货不要命了?讲这么大声作甚?这两位我这个宗室都惹不起,你一个小小官员之子,哪天怎么断气的都不知道!”


    “是是是,多谢郡王提醒,我这嘴没把门的!不过太子今日就带了一个人去猎熊,当真是勇猛啊!”


    “秋猎你还想带多少人,小心御史大夫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扣过来,跟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但听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按理说太子一派的将领应是会跟着去的,早间我看似是,都被绊住脚了。”


    榆禾紧握缰绳,越过足有人高的草丛,马蹄重重踏在两人身前,冷着脸俯视道:“此二人涉谋害储君之嫌,拿下。”


    第57章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 宗室子是见……


    宗室子是见过矜贵小世子几面的, 见人气势汹汹地前来,定是听到他二人的妄言,冷汗瞬间席卷全身, 两人皆惊惧不定地从马背滚落, 颤颤巍巍地伏首于地, 结巴地道不出连贯的问安话来, 只知一个劲地磕头认错。


    右边那个眼生得很, 左边这位宗室子弟也叫不出名来,榆禾没功夫听他们在此罪来罪去, 能被放过来做饵的,再怎样费时费力也审不出多少有用的。


    榆禾随即猛拽缰绳, 掉转方向,直朝射熊谷而去, 常日蕴着笑的琥珀眸此刻清冷无比,担忧与急切掺半, 小脸紧绷得厉害,景鄔一言不发,追随其后。


    砚一也策马而来,落后半个身位的距离,快语道:“是徽州前任知府之子,此月因其父擢升至兵部,这才举家进京。”


    “又是兵部这狗皮膏药。”榆禾眉间尽显厌烦, 与他猜想的差不多, “砚二他们都回来了罢?”


    砚一知晓殿下重情,只字不劝,全然跟从,“殿下放心, 属下们听任差遣。”


    射熊谷位于最东面,抄近路都得从这里横穿大半个围场,山谷的地势又高,策马至半路时,陡升的坡度对于练骑艺才两月余的初学者而言,吃力得紧,如此这般,榆禾仍旧没吭一声,直挺着肩背,速度甚至逐渐加快。


    景鄔始终关注着身旁人的神情,看他紧咬下唇,脸色泛白,手心更是明显能看到被勒出的红印,他首回没问殿下的意愿,缩近两马间的距离,脚踩马镫借力,侧身展臂一捞。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榆禾下意识松开手,衣诀翻飞间,已稳坐阿韧之上,适才全凭内心的冲劲硬挺着,突然卸下力道,榆禾这才发觉手心已然充血,目光空落落地聚不到实处,映在身后景鄔的眼中更是犹为刺眼,马蹄声愈发急促。


    景鄔稳声道:“别担心,保证半柱香内赶到。”


    阿韧似是能感应到小殿下的心切,发狠劲地向前狂奔,若不是景鄔及时察觉,猛勒缰绳,硬生生将马首偏离,就要直接撞上侧方来人。


    前蹄高扬半空许久,才重重落地,榆禾被护在身前的手臂硌了下,回神朝前方看去,“你怎么在这儿?”


    伏虎川与此处堪称南辕北辙,依封郁川的性子,定然不会选择毫无挑战的裂云坡。


    榆禾紧接着道:“来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射熊谷。”


    “小禾听话,那地方太危险,我过去看看就是。”封郁川策马横在路中,阴沉的狼眸直刺向那后方之人,“景鄔是罢,身为武伴读,任由殿下涉险,居心何在?封水,留下护好世子。”


    “我不用你护。”没时间再耽搁下去,榆禾放快语调:“他们不敢对长公主府的人动手,只有我去,隐在暗处的人才会忌惮,行事前总要掂量后果。”


    长公主立下的军功,文武两臣无不钦佩,若是何人因私心伤其亲眷性命,必将遭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没有任何一方会放弃交好的机会,想不开的与他结仇。


    封郁川自是知晓,但只要有丝毫的不妥,都不欲让榆禾踏足,不愿和他争辩,直接抬手示意封水。


    榆禾瞪圆眼,一时忘记此人在西北堪称强盗的作风,眼看着封水就要跟景鄔打起来,连忙道:“你看不住我的,你知道砚字辈的本领,是现在你护我一道去,还是等你走后我偷溜去,你选罢。”


    封郁川咬牙切齿:“榆禾,他不是你亲哥。”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哥,今天就算是龙潭虎穴,我都要闯!”榆禾压着怒意,策马离近几步,缓声道:“若是你被困,我也会去,谁真心待我好,我都知晓。”


    封郁川的心绪瞬间变得纠扯,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复杂,胸腔似是被紧闷住,透不过气,也无法再劝言,退一步道:“好,但你必须在远处看,寸步不能离近。”


    “一言为定。”榆禾急忙拍拍阿景,“再快些纵马。”


    “等等。”封郁川伸臂,“你乘我这匹,更快。”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较劲谁快?”榆禾打开他的手,瞪眉过去,“回来后,你们俩自己比去!”


    也不顾封郁川还想再说什么,榆禾先开口:“阿景,还愣什么?”


    “小禾坐稳。”阿韧随着话音同时破空而发,封郁川也只好握紧缰绳,沉着脸,策马并行于旁。


    射熊谷内的气温都要比其余地方凉上不少,草木枯枝无序地纵横交错,谷口静谧,隐约还能听见,从遥远处传来的野兽怒吼声。


    榆禾听得心惊不已,几瞬便确定方向,随着阿景一齐扯缰绳,直奔前方,还没行几步,唯一平坦宽敞的山路中间,数匹野狼悄然从远处隐匿的林间现身,俱都双眼充血,不自然地抽搐肢体,只隔约莫二十步远,逐渐朝他们逼近。


    封郁川先一步扬手无声叫停,戒备地横马挡在最前面,神色严峻至极,“不对劲。”


    封水也紧护在殿下身侧,低声道:“将军,这些似也是被下了斗兽禁药。”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榆禾嫌恶地蹙起弯月眉,“什么禁药?”


    封郁川简言道:“最近查的一桩驭兽楼伤人案,两虎在八角笼相斗时,突然发狂冲出铁笼,肚膛被铁杆扎穿都能冲出束缚,咬伤明家嫡子。”


    “明家清流的盛名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榆禾之前在国子监与明家嫡子也擦肩而过几回,诧异道:“他那种手里时刻不离四书五经的,还爱看这种血腥场面?”


    “人皮兽心罢了。”封郁川凝神,“封水你护着世子先走,这里有我。”


    “逞什么英雄好汉啊!封水不许听他的,你留下。”榆禾又招来砚四,丢去一堆药粉和防身物件,“足以保你俩全身而退,我们先行一步,把它们迷晕了速速跟上,跟狼打架可没意思啊郁川哥哥。”


    眼见前头的狼首目射凶光,咆哮狂奔而来,榆禾让阿景带他下马,指向早已看好的岔路口:“快!我们从小路绕过去,阿韧你自己躲起来。”


    掩在杂草中的碎石路实在难行,景鄔全程不敢让榆禾落地,稳稳揽着人,快速穿行其间,越往里走,阳光被遮挡得更多,地面只留存些许斑驳的亮光。


    景鄔对气息的感知分外敏锐,无声从巨石高处落地,潜藏山体后,此时,明显能听到兵刃与利爪狠撞的尖锐磨蹭声。


    榆禾着急地望向身旁,砚一颔首,“周边草丛确有异动,砚二他们已过去帮忙。”


    景鄔轻攥住殿下手腕,将泛红的指尖从唇间移开,心脏似是被摁在酸水中般,“再咬会破皮。”


    “阿景……”对方严严实实地堵住他所有视线,榆禾连想钻个空隙瞧的机会都没有,“我总得露个脸罢,野兽好对付,可藏着的人难防啊。”


    榆禾刚想让砚一带他过去,就见对方脸色陡然变换,凝神护在他前面,身后的景鄔也同样,揽着他的臂膀都收紧些许。


    “在这里!抓住那个浑身金灿灿的,把所有首饰都扒了,记住,只要财,不准伤人!”


    刚想趁着景鄔有些松动,再央着让他看看战况如何了,陡然被这粗矿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榆禾差点以为野熊能开口说话了。


    景鄔随即将他护得更严,砚一率先出手,一己之力把数十人皆拦在原地,不能离殿下太远,只能用暗器尽快将人放倒,对面似是身手也颇为不错,但碍于不能胡乱放箭,处在下风,几番交战,还有半数人未倒,战况一时较为僵持。


    榆禾轻蔑道:“看到来的帮手多,就装起土匪来了,这么蠢笨的策略,也亏得你们好意思用。”


    突然,景鄔顿觉一阵熟悉的痛感直击颅内,护着人的手臂都微晃几许,顷刻间,他只能看见榆禾担忧的神情和不断张合的唇间,耳旁再无清润的音色。


    榆禾正在考虑如何将他们背后之人一网打尽,被景鄔猛然踉跄的动静惊到,“阿景?阿景?怎么了?头痛吗?”


    看对方一直紧按着头,神色痛楚,榆禾连忙从袖袋里掏出药瓶,取出一粒,双手着急地掰他的嘴:“别咬牙了,这个药效很好的,我肚子痛一吃就好,都是止痛的,头痛应当也差不离罢。”


    景鄔神情迷惘,低喃道:“小禾……”


    榆禾趁他张嘴,极快地将药丸推进去,谁知,还未收回的指尖被轻叼住,“哎哎,松口,这是我的手,不是药啊!”


    景鄔的犬牙虽尖,潜意识里仍旧收着力道,来回刮蹭着指腹的软肉不放,墨色瞳仁里翻滚着极强烈的情绪,跟平日那言行止于礼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榆禾看得惊奇,指尖只有痒痒的感觉,倒是不痛,但也不能放任,怎的还把他手指当成磨牙棒不成?等回国子监就给阿景送最硬实的石头饼,天天盯着他啃。


    榆禾迅速抽回指尖,随即挑起景鄔的下颌,手动帮他闭嘴,刚想打趣几句,就被对方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怔住,懵懵道:“这药还有迷晕人神志的作用吗?我吃着没有啊,难不成因人而异?”


    突兀的“嘶嘶”声打破榆禾的思绪,他抖了下肩,硬着头皮转身看过去,立刻大为震惊,赶紧一巴掌拍醒景鄔,“别愣神了!有蛇啊!好多蛇!”


    毒性的痛意和药丸的功效相撞,两股力道很是割裂,扯动间好似活生生开颅般,但景鄔此时全然感受不到,只觉得有什么香香软软的东西拂面而过。


    榆禾吓得跳到景鄔背上,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把蛇都招过来,“阿景你醒醒啊我怕蛇!我不会把你药傻了罢……”


    景鄔立刻抬臂托住人,逐渐从锥心刺骨间回神,数条鲜红的蛇信子慢慢清晰地窜入眼帘,刹时警惕四起,由于暂且丧失听觉,只能暗中给苍狼打手势,叮嘱其看顾好殿下的后背。


    此时,山谷中央。


    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杂乱不堪,放眼望去,豺狼虎豹的尸身交叠,遍地浑浊刺鼻,最显眼的还要属仰首而立的黑熊,左眼血流不止,哀嚎怒吼地,朝前方喘着粗气之人,愤恨挥去利爪。


    几番殊死搏斗间,腥热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在地,衣摆的玄色染得更深,榆怀珩立在黑红粘腻之地,抬袖拂去溅在脸上的红痕,些许墨发散落额前,半遮住未散去的嗜血杀意,周身丝毫不显狼狈,肩背仍如立于朝堂之上般,端仪尽显。


    利落干脆地取完熊掌,榆怀珩平复几息,缓慢转身,在看到不远处,墨一后方的几人时,眼里的漠然被汹涌而来的恐慌冲碎,大步上前,掌心的剑柄都有些握不住,踹开捆伏于地的黑衣人,失态质问道:“为何不在世子身边?!小禾呢?!”


    第58章 洗洗还能要! 山石后方。 ……


    山石后方。


    眼下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妙, 砚一察觉到殿下那边遇见危险,才刚动身,就被那伙人团团围困, 原本收着分寸, 打算留活口问审, 此刻全然没了顾忌, 一招一式俱冲着要害而去, 不一会儿,草丛间逐渐挂满大片血迹。


    这厢, 榆禾强忍害怕,扭头环视一圈, 不看还好,这一眼就恨不得从阿景背部直接跳到树上去, 只可惜才有此念头,半空中的枝头, 猛得窜来个硕大的楔形蛇头。


    亲眼目睹这如电般的窜行速度,榆禾的呜咽声都被止在嗓间里发不出来,圆润的琥珀眼盈着泪光,就在蛇信子即将触碰到脸颊时,蛇身陡然被徒手抓住,刀刃快准狠地扎进七寸,刺耳的嘶嘶声骤然停止。


    “谢天谢地, 阿景你可算是醒了……”榆禾才刚松口气。


    此刻, 四面八方匍匐而来的群蛇,不仅没有被唬退,反而条条蛇眼都冒着不同寻常的冷光,各色鳞片在微弱的阳光映衬里更显刺眼, 极大的干扰出手时对方向的判断,刀刃挥斩间,都比适才略带迟疑。


    榆禾极力平复心绪,快速掏出一大兜药粉,连忙往两人身上狂撒,剩余的小半袋,瞄准蛇群最多的地方,用力往那边砸去,特制的纸包触地即爆,淡黄的粉末弥漫升空,被药粉沾染的地方,过路之蛇皆接连抽搐,片刻后动弹不得。


    “嚯,砚四这秘方诚不欺我啊。”榆禾半张小脸还挂着泪,在看到数条歪着蛇信子,死得千奇百怪的景象后,莫名来了兴致,分给阿景一袋药粉,极力推荐:“快拿着,用匕首砍多费力啊,这里头都是特制的药丸,扔出去就会炸开粉末,跟摔响炮一样。”


    景鄔前倾着半身,让他抱得更省力些,耳旁只拂过温热的呼吸,大抵也只殿下在说些什么,“小禾留着防身。”


    短短几字的言语间,又是三条黑蛇被拦腰斩断,刀刃控制的力道极精准,丝血都未溅去那金贵衣袍半分。


    榆禾瞧这杀伐果断的刀法,当即恍然大悟,应是阿景大半日未曾狩猎,将砍蛇当成猎鹰满足手感了,他们南蛮人还真不愧是草原民族,对秋猎这等事宜真是从心底里热爱啊。


    就在景鄔如同切菜般地切蛇,榆禾随机挑几条丢个炮的间隙,一条青绿色的箭头蛇,悄然从杂草间穿梭而来,不似其余蛇扭转着身形,它行得极笔直,半身露出土地后,前半段的颜色竟与地面融为一体,完全逃过在树枝头放暗器的苍狼眼底。


    只见周围的蛇已然被消灭得差不多,榆禾正想寻个干净的地方,跳回地面,冷不丁觉得小腿传来不似寻常的寒意,似是有什么鳞片的凉感,隔着布料直达肌肤,紧贴他的小腿环绕两圈,已然越过膝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一路朝上。


    榆禾哆嗦着身体,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掉,努力平稳着语调,趴在阿景耳边低声道:“我……我的腿好像被缠住了。”艰难地说完,立刻紧闭着眼不敢低头看。


    景鄔立刻感受到殿下不似寻常的颤抖,侧首扫视间,一眼看穿完美藏匿于衣袍表面的蛇身,压低声音道:“不怕,马上就好。”


    景鄔无声地将虎口搁在蛇头前方,它果然掉转蛇信,张大蛇腔,尖牙立刻刺破皮肤,紧咬猎物不放,他趁此借力,将整条堪有手臂粗的蛇身一举从腿部抽离,猛掷于地面,刀锋深扎进七寸。


    见此,榆禾的双臂瞬间失去力道,软绵绵地从背部滑落下来,好在景鄔扶得快,才没有狼狈地跌坐在地,怔然几息,被不远处浓烈的血腥气唤醒,连忙朝那边喊:“砚一,我没事,留个能说话的!”


    那厢,匕首止步在最后一人的脖颈,砚一干脆地将其劈晕,也没捆伏的功夫,瞬间闪至殿下身边,隔着两个身位的距离,满目急切。


    榆禾眼尾都还泛着水光,此刻扬起笑脸:“无碍,不就是沾了些血,回去洗洗就是,过来罢。”


    榆禾正想让阿景扶着他过去瞧瞧砚一如何,刚察觉对方不自然地将右手背在身后,山石前方就传来数道急促的脚步声。


    榆怀珩沉着脸疾步赶来,先是被这边满地蛇身残骸和倒地一片的尸身,惊得骤然眼前发黑,定住心神才看见那浑身污渍未沾,发冠未歪,依旧很有活力的身影。


    奋战大半日的疲惫如海沸山摇般将他吞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蚕食最后的意志力,榆怀珩全靠以剑身撑地,才没有跪倒在泥地间。


    榆禾自是最先听到动静,原本舒展的眉眼顿时皱成水波纹,拖着发软的双腿,一路顶着张泪水打花的小脸,呜呜咽咽压着哭声,全力跑过去接人。


    榆怀珩才刚刚稳住的身形,差点被怀里人一撞,双双狼狈倒地,丢尽两位殿下的颜面,“我身上脏。”嘴里说着让其放手,揽着人的臂膀丝毫没有要松的架势。


    榆禾哇哇喊着:“洗洗还能要!”


    榆怀珩愉悦地勾起嘴角:“不是说后日前都不要理我吗?”


    榆禾呜呜道:“你先开口,我才搭话的,不算违约。”


    榆怀珩轻拍着他的背:“那夜元宵节,后来我送了一箱花灯去,你一觉醒来,收了那般多的礼,许是就踢去哪里落灰了。”


    “还有昨日的课业,我已帮你写好新的,模仿你那幼稚的字迹这么多年,定然不会被发觉。”负伤的手臂没有力气再抬起,榆怀珩慢慢阖眼,安抚道:“我今日起得过早,现在撑不住精神,只是歇一会,可能会睡得比较沉,别趁机闹腾我啊。”


    话音刚落,榆禾顿然感觉肩头一沉,满眼泪珠地转头:“墨一叔……”


    墨一快言道:“小殿下不必忧心,殿下当真没有大碍,只是体力消耗过甚。”


    话落,墨一极快地扶着两位殿下坐进备好的轻便车辇,山路颠簸难行,即使有坐垫缓冲,榆禾仍旧被颠得七荤八素,双手却依旧紧扒着榆怀珩不放,给他充当软枕,对方当真睡得极沉,这般情形都未睁眼。


    直到晕着脑袋送人回营帐,榆禾在听到秦院判亲口认定的只是皮外伤和虚脱乏力之后,也撑不住双腿,直接软到在地面,刚平静下来的太子营帐内,顷刻间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在数道寒光视线里,秦院判擦擦额间汗,比给太子诊断还要谨慎,搭脉良久,才如实道:“是舟车劳顿造成的晕眩,胃中又有些空虚,谷气匮乏,再加之受惊,这才昏睡过去。”


    拾竹这才从溺水般的窒息中喘过气来,连忙帮殿下妥帖洗干净,换好衣物,扶着人躺进软榻,睡在昏迷的太子旁边。


    趁殿下休息期间,墨一还有众多事务急需处理,他们这边和小殿下那厢抓来的黑夜人皆还未审问,网已然收来大半,营帐内自是安全,随即吩咐砚一速速整理好,和其余人在此守着,便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邬荆仍倚在石壁旁,腕间紧扎着绷带,漆黑的血液顺着指节蜿蜒淌下,随着毒素不断排出,先前还听不到苍狼的聒噪,陡然恢复听觉,入耳的便是这般粗音,很是厌烦地皱眉。


    苍狼不知,还在一个劲念叨:“少君,咱真的没银子了,铺不了羊绒地毯,你知道大荣这边的羊毛有多贵吗?嗬,说出来吓你一跳,简直是暴利啊,看得我都想夜间溜回南蛮,白天做这倒手生意,一夜暴富不是问题啊!”


    苍狼:“您也别在这硬撑了,前面就该跟着小世子一块儿回营帐,兴许您这蛇毒早就解了,何苦动用这古法流血的招式,咱剩余的银两连买伤药都够呛,就别说补品了。”


    苍狼:“不是我说您,您也是的,上个学用得着喝那么好的茶叶吗?以前也没见您好这口啊,我们带来的物件都快当完了,真省着点花罢,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当家呢,看谁以后敢跟您。”


    “闭嘴。”邬荆道:“把这些蛇毒都取了。”


    苍狼大为震撼:“您也别剑走偏锋啊?这是做什么,以毒攻毒?”


    邬荆简言道:“狂躁的兽药粉融进这蛇毒里似是能当作一味解药,还得继续试验。”


    苍狼挠着后脑勺:“还真这么就误打误撞了?那这个月的接头呢?”


    邬荆起身:“去。”


    苍狼跟着道:“您这回可千万把药给足量咯,您看今日多惊险,小世子如此需要您英雄登场的时候,欸,听不见了,这不是盲人失杖嘛!”


    接收到寒刃般的视线,苍狼改口:“行行,您看得见,你只是聋罢了。”


    注意到远处逐渐逼近的步调,苍狼即刻噤声,才隐去身形不过片刻,景鄔无视侧面大跨步而来之人,正想直行,刚有动作,长刀便横在前方。


    封郁川随意扫了眼地面:“你将这毒牙都拔下,意欲为何?”


    景鄔道:“家父研制出的秘方,取蛇毒与其他草药制成的香囊可防蠹虫,以保文渊阁古籍不遭破坏。”


    “那倒是本将军想岔了。”封郁川道:“封水,替这位景家小子送趟货。”


    封水核对完数量后,封郁川这才收起长刀,“例行询问而已,走罢。”


    等人走远后,封水又将此地的药粉残余尽数搜集好,才回到将军身边待命,低言道:“德运适才飞鸽传来书信,言其手里有将军感兴趣的东西。”


    “三皇子?倒是有意思。”封郁川用长刀翻着那头狰狞的黑熊,漫不经心地点评:“咱们这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深藏不露啊,这剑法,说他在西北混过几年,我都信。”


    封水静默几息,还是开口:“将军,无论如何,这巡察疏漏之责都推不掉啊。”


    “急什么,有人比我们更急呢。”封郁川哼笑着,一刀扎进熊肚内,“敢找本将军合作,就得做好被我反咬一口的准备。”


    封水左手提着一堆狼皮,右手拎着不少野味,大步跟上,“将军,可是先回营帐?”


    封郁川快步道:“你先回罢,把东西烤上,我去瞧瞧某个嘴上念着大家都是哥哥,实际偏心偏得彻底的小家伙。”


    第59章 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太子营帐内……


    太子营帐内。


    榆禾眼皮微动, 感觉全身都酸胀无力,挥舞着四肢伸懒腰,才刚扭身, 顿时感觉被褥上面, 有什么东西接连不断地滑落去旁边, 随手往旁边一抓, 抬手一瞧, 就是两本奏折。


    难怪梦里都是被迫做题的场面,榆禾用脑袋拱着身旁人, 抗议道:“你又拿我当桌案使!”


    候在旁边的福全见此,连忙笑着上前:“小殿下醒啦, 那刚猎来的熊掌,正在炉子里头用鲍汤焖着呢, 可要先来点什锦羹暖暖胃?里头放了不少鹿肉丁,野鸭丝, 还有鹧鸪肉糜,很是鲜美。”


    榆禾听得胃口大开,干脆地坐起身,瞄一眼里侧还在处理事务的人,高声道:“我要在这吃。”


    “你不也拿我的床当食案?”榆怀珩的肩膀还束着绑带,单手举着折子,吩咐道:“配点清淡的。”


    福全连忙应声去办, 榆禾抢走那碍眼的奏折, 顺手将床铺里头的都尽数扒拉过来,胡乱整理好,随手塞给候在旁边的拾竹,让人赶紧拿这些放去远处, 活脱脱一副院判看不听医嘱的病人般,谴责道:“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


    榆禾边嘀嘀咕咕,边将那大敞的领口拉好,学着舅母的口吻:“这么大的人了,难道不知晓这天气最容易着凉吗?”


    榆怀珩疏懒地支着头,半倚在背垫上,长发也未束,就这么随意散在身前,抬手轻按凑近的眼角,睡了两个时辰,刺眼的红晕还没退。


    “倒是装起长辈模样来念叨我了。”榆怀珩回敬道:“我还当你是长大了,不再爱掉眼泪,原来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哭包啊。”


    “那可是蛇啊!”榆禾伸着胳膊给他比划粗细,“少说也有百来条,会吓哭是人之常情。”


    “知道是陷阱还往里头钻。”榆怀珩眼底还余留些许后怕,蹙眉点他:“下次还敢不敢再冒失了?”


    “还敢!”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小心避开伤处,邀功道:“好在我去得快,不然这会儿你还再跟三波黑衣人搏斗呢,哪会有闲情逸致躺软榻里批折子。”


    “他们不敢真拿孤如何,无外乎干扰狩猎罢。”榆怀珩捏住那尖俏下巴,难得的沉下脸,正色道:“倒是你,把人都支走,准备徒手接暗器吗?”


    榆禾嗫嚅道:“他们也不敢拿我怎样的,何况我身边还有两个人,也不算都支走……错了错了,不许再点我额头了!我今日立这么大的功劳,你还要凶我……”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来,本想着今日定要给人好好长长记性,看到这张委屈巴巴的小脸,明知七成是装出来的,榆怀珩每每也是最先低头的那个,大抵也不会再有别的人,能让太子这般心甘情愿地退让。


    榆怀珩轻叹一声,转而捏住他的脸颊,“那小禾以后要不要好好练武了?不只为摘果子而学轻功?”


    榆禾连忙应着:“学!一定好好学,我寅时,嗯……辰时末就起来认真练,下次定和你并肩作战,来熊砍熊,来人晕人。”


    “说笑的,哪用你保护,下次也不用让砚一留手,几个小喽啰,杀便杀了,你的安危最重要。”榆怀珩轻笑着,“你哥我如今,能在这般险境里功成身退,今后你无论闯多大的祸,我都能护你无忧。”


    榆禾不乐意道:“我哪有成天闯祸,你宫里一草一木都好着呢!”


    “那是你还未寻到罢了。”榆怀珩认真地将他那凌散的碎发理好,“想练自然好,不想练就不练,你是孤的弟弟,随心所欲即可,逾矩也无碍,孤护得住。”


    瞧着榆禾又有眼泪汪汪的趋势,榆怀珩惬意地靠回软垫,愉悦勾唇道:“我这关你是过了,父皇那头,哥哥也爱莫能助啊。”


    感动的心绪顿时戛然而止,榆禾哇哇叫着紧抱住人不放,“今晚我都在这住下,晚膳也在这吃,不走了!”


    榆怀珩揽着人拍背,故意念道:“虽然父皇从未罚过你,但这次不一样,情形严重,还不拿自己安危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作为舅舅倒是也能代劳。”


    榆禾莫名打了个寒颤:“代劳什么?”


    榆怀珩慢慢说着:“你也知父皇有一柄,以沉香木所制的如意摆件,平常最是爱把玩,份量极重,挥起来很是顺手,当作戒尺用再合适不过。”


    榆禾默默吞口水:“不会是要打手心罢?”


    榆怀珩故作高深地揺首,目光落在他后腰下方,一字一句道:“自是打,肉最多的地方,才好让你长记性。”


    福全刚端着两碗羹汤走进来,差点被小殿下的一声吼,吓得将瓷碗摔在地上,好在墨一接得及时,满勺香喷喷的肉羹及时堵住小世子的嘴,营帐内这才安静下来。


    待两位主子都用起吃食来,福全也静静候在一旁,不禁感叹,他自小跟在二殿下身边,亲眼看着殿下接过太子重任,奔波劳碌许久,他见着都觉得殿下平白添上不少年岁来,也只有跟小殿下相处,才找回些弱冠之后该有的肆意来。


    甚至都重回年少的心性了,适才定是又在吓唬小殿下,他们太子瞧着是稳重,私底下那股孩子气简直跟小世子如出一辙,不愧为表兄弟。


    榆禾郁闷地埋头吃,榆怀珩还当真有些怕人会消化不良,“行了,刚才是我逗你的,父皇今晚可没功夫抓你问话去,等晚宴开场,多的是官司待他审呢。”


    榆禾可怜巴巴扭头:“那明晚呢?”


    榆怀珩无奈道:“过了这股气劲,谁还能硬得下心肠?”


    尽管就算是在气头上,也没人舍得打,但总归要给人一个威慑,不然小世子是惯会顺杆往上爬的,下次还会哪有危险往哪直冲。


    有了此话作保,榆禾这才放心,由着拾竹再帮他打扮得光鲜亮丽,随着榆怀珩一道漫步去晚宴的大戏台。


    走出营帐没多远,榆禾就瞧见封郁川的身影,快步跑过去绕着人检查一圈,“还好还好,没事便好。”


    “区区几匹狼罢了,我赤手空拳都能敌。”封郁川眯眼瞧他,“若是我不来找,你何时才能想起,还有位哥哥在涉险呢?”


    榆禾拍拍他的肩膀,露出钦佩之情,“这是对封将军能力的认可,无谓的担忧才是对你实力的亵渎。”


    封郁川轻呵一声,刚想去捏那偷笑的小脸,十步之外的太子健步而来,淡声道:“封将军如此悠闲,想必是有十足的应对之策了?”


    封郁川站直身子,抱臂扬手:“不劳太子殿下费心,自保当然没问题。”


    “是吗,孤拭目以观。”榆怀珩侧首道:“小禾你慢慢走就是,孤先过去。”


    榆禾朝榆怀珩挥挥手,目送其快步向前,小声道:“其实先前,如果你没来拦,我也是要让人告知你一道去的,以你前去护驾和西北的军功作底,再拿出那些狂躁兽药的证据,我让砚一将黑衣人送去给你几个,虽然都无法开口了,但也能算半个人证,借此向皇舅舅申请彻查此事,用来功过相抵,最后应是罚俸加禁足罢。”


    封郁川耸肩道:“大不了我就收拾收拾回西北。”


    看他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榆禾都觉得自己刚刚那段真真是白费口舌,只听封郁川还在道:“怎么?舍不得我啊?那跟我一起回西北玩段时日呗?我回来前,刚盯着建好学堂,在我那念书也是一样的。”


    “去去去,你自己回罢!”榆禾抬脚就往前走,没好气道:“白给你想这么多。”


    封郁川扬眉追上:“国子监都没结业,毛还没长齐,操心这么多作甚,这么点小事若是处理不好,岂不是枉比你多经历这么些年岁?”


    见人还在背着生闷气,封郁川嬉皮笑脸地凑过去,“不过,我们小禾当真是长大了,确实当得起帮主称呼,知道罩着我这个小弟了。”


    榆禾推开他的头,嫌弃得很:“我们帮里没有你这号人。”


    封郁川瞧他不再拧着眉,随即也摆正神情,严肃道:“这些私下跟我说说就好,朝堂里那些乌遭破事,无论何时你都离得远远的,一旦沾上,很难甩脱得掉,可知道?”


    见人微动着唇就要反驳,封郁川先一步道:“是,威宁将军府名声赫赫,可也树大招风,明里暗里盯着的不计其数,榆秋现今又不在京城,都等着从你这儿捞好处呢。”


    榆禾:“一般人我才不给他捞,从小被抓着旁听那么多政事,这些弯弯绕绕我还是知道的。”


    封郁川:“心里有数就行,晚宴专心吃饭看戏就是,我让封水烤了不少新鲜东西,待会挨个尝尝,爱吃哪种告诉他,明日回程前我多备点,接下来许是有段清闲时日了,正好在府里头做些西北蜜炙肉干,记得来探望我。”


    榆禾不免还是有些担心,提醒道:“依兵部那小心眼的肚量,上回在你这里栽了跟头,这次定是要加倍补回来。”


    封郁川不屑道:“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榆禾无语:“说得你好像能将人拉下马一般。”


    “那暂时有些难啃,姑且先让他们,再栽两个跟头。”封郁川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转向对面,“你那几位同窗在那躲好一会儿,啧啧,这胆识不够格啊,看来我是得多往校场走几圈了,行了去玩罢,大人处理大人的事去了。”


    等封郁川大步离去后,榆禾才被团团围住,太子将消息封锁得极好,大多不知情的臣子只会在晚宴前一刻才知晓,周边几人还如昨日般兴致昂扬,跟献宝似的,他怀里和脖颈,顿时被许多毛茸茸占领。


    张鹤风拊掌道:“我就说,这只的成色最好,凌舟兄的眼光还是没我好。”


    孟凌舟:“那不过是你未抓住的托词。”


    榆禾按住不断蹭着他的白狐,又抽空将头顶的雪貂抱下来,双方都想独占怀抱,差点一左一右交上爪,他很是有些招架不住这两只的热情。


    张鹤风和裴旷见此,连忙帮着将两只分开,榆禾这才喘口气:“我会给它们和桃酥安排一只一院的。”


    慕云序笑道:“这两只方才可是安分得很,谁知转眼到殿下面前,竟一改本色。”


    榆禾骄傲地走到祁泽身边,“怪我太受小动物的欢迎了,这种幸福感,某些受尽动物冷眼之人是不会懂的。”


    祁泽轻嗤:“有本事别吃小爷这儿的鹿肉锅子。”


    “我还可以选羊肉锅子。”榆禾撞撞祁泽肩膀,“走罢走罢,那头差不多也要开席了。”


    第60章 那您还是烧蛇罢 锦帐连绵起伏,摇……


    锦帐连绵起伏, 摇曳的篝火四起,各式宴席围着中间的烤炉而设,榆禾跟着元禄慢步至远离群臣, 最上方的席位。


    挨着皇帝落座后, 榆禾瞧榆锋神色平平的模样, 心间顿时放宽, 拉着元禄嘀嘀咕咕, 指着前头烤炉里面看中的炙烤羊肋排,叮嘱给他取焦脆些的来。


    榆锋瞥了眼那似是什么事都未发生的小脸, 开口吩咐:“元禄,盛碗蛇羹来。”


    乍一听如此恐怖的菜名, 榆禾毫不留念地放下甜糕,刚抬臀, 就被宽厚的掌心按回原位,元禄见此, 给小世子使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匆匆下去准备了。


    榆禾强颜欢笑地转身,抱住榆锋的手臂商量道:“舅舅,别煮这么吓人的东西,多浪费御厨的手艺啊。”


    榆锋未转首,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平淡道:“待会进这么多烤制品, 正好败败火。”


    榆禾连忙挪近过去, 微晃着龙袍:“舅舅,我知道错了……”


    都不用看,那小脸定是写着下次还敢,榆锋攥住细腕, 握住那白嫩的手心,抬掌打了三次,“下不为例。”


    一点痛感都没有,榆禾弯着双眉凑过去:“舅舅,你分明就让棋一叔跟在后头保护,不然我哪里能进得去射熊谷,半路就被拎回来了。”


    榆锋揉着他的手心肉,抬眼睨去:“还龙潭虎穴都要闯,朕看你是真长能耐了。”


    榆禾摆摆手道:“这才是我们江湖儿郎该有的豪情壮志。”


    看他还得意上了,榆锋气得不行,火又不能朝人发,冷声道:“回头就将你那话本子都烧了。”


    榆禾哎哎道:“那您还是烧蛇罢,别嚯嚯我的宝贝了。”


    “出息。”榆锋接过蛇羹,不轻不重地放去榆禾面前,“一滴不许剩。”


    “您来真的啊!”榆禾看对方摆出再无商榷余地的脸色,只好苦哈哈拿起勺子,皱巴着脸翻动,尽管香气扑鼻,但这可是蛇啊!


    榆禾小声开口:“舅舅,我看您火气也不小,不如我们分食这一碗罢。”


    榆锋:“若是我来喂,份量就是两碗。”


    榆禾当即拿起勺子开吃,速度快到,元禄在旁边看着,都怕小世子吃呛着,眼神担忧得很。


    一小盅的量,几息便真干净见底,榆锋一刻不错地盯着榆禾的面色,尽力掩住嗓音的期待:“感觉如何?”


    榆禾抿嘴,回味片刻:“好像还蛮好吃的。”


    榆锋一时哑然,情急间倒是失了些平常的缜密,全然忘记问他确实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探得蛇毒可以替代一味解药之后,棋四与秦院判马不停蹄地闭关研制好些时辰,确保安稳可用后,还要苦思冥想如何能让世子不起疑地服下,刚熬出这一小盅,连忙就送了过来。


    元禄适时开口:“圣上,老奴前头听墨一道,小世子回来便歇下,还未来得及唤平安脉,可要老奴先领世子去秦院判那处一趟?”


    “甚好。”榆锋装作没看见榆禾那大为震惊的神情,直接将人拎起来,拍拍背催他快些,“去完回来,你心心念念的炙烤羊肉刚好能端上桌。”


    御营内。


    秦院判来回踱步许久,另一侧的棋四,看着虽神色无异地立在原地,眸间瞧着已然放空许久。


    榆禾刚迈进去,就见秦院判急匆匆地跑过来,连忙伸手去扶,“秦爷爷,就算一个月没替我扎针,手痒得慌,也不必如此心急罢。”


    秦院判看他笑得分明的双眼,哪还能不懂,也就圣上爱甥心切,自以为瞒得好好的,随即握住他的腕间,片刻后,终是长舒一口气。


    棋四见状,绷紧的肩膀也跟着放松,快步过来,斟酌问道:“蛇羹味道可好?”


    “原是棋四叔做的啊!”榆禾点点头,“下回可以多放些胡椒吗?稍微有一点点的淡。”


    棋四颔首,即刻复盘烧制的过程,秦院判倒是不惯着他,冷哼一声:“下次直接给你搓成药丸子!”


    一想到那感觉比黄连还苦的药丸,榆禾蔫巴道:“还不如扎针呢。”


    “想得美,老夫的针技从来是轻易不出手,在你小子这,硬生生变成寻常手艺了!”秦院判捋把胡子,又回身从架子取来两个药瓶,“蓝色的七日服一次,绿色的两日服一次,全用完来再来找我瞧瞧。”


    不用拧开,榆禾仿佛都能闻着苦死人不偿命的药味,“我能问问是什么吗?”


    秦院判:“你小子不是可聪明吗?自个儿猜去罢!行了行了,回去参加晚宴罢,别耽误老夫用晚膳了,忙活儿这半天,滴水都没进!”


    “我让元禄给您送点熊掌补补,不过您也年岁不小了,不能吃太多油腻的,别怪我送得少啊。”榆禾扭头朝旁边看去,“棋四叔倒是能多进些。”


    秦院判吹胡子瞪眼:“我俩彼此彼此罢,你也消停点,老夫可不想深更半夜又被叫起来施针了!”


    榆禾笑嘻嘻地走出御营,挥来不远处的元禄,“哎呀,走那么远做什么,不小心听到的话,不跟皇舅舅讲便是。”


    元禄赶忙迎过来:“哎哟小殿下,圣上看咱们这些,眼里可不会隔层纱啊,那龙眸轻轻一瞥,老奴都觉着要脱层皮喽。”


    榆禾应和着:“舅舅确实凶,下回我说说他,我们元禄公公如此忠心耿耿,别老来吓你。”


    元禄笑着看小殿下逗趣的表情,也跟着道:“那老奴先谢过帮主出头行侠仗义了。”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小事小事!”


    刚回到宴席外围,榆禾就被里头堪称和街井赶集没两样的吵闹声惊得没敢往里走,小声问道:“怎的狩猎一天了,中气还这么足呢!”


    元禄自是见识过多次群臣扯皮的场面,安抚地拍拍小世子,轻言道:“估计是还有得吵呢,小殿下待会先去世子席位坐,烤好的各类吃食都已送去,老奴先过去圣上那边。”


    目送人离去,榆禾带着拾竹和砚一,绕了好大一圈,才姑且算是避开众多注目礼,安稳地落座。


    叉着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榆禾只听一会儿,就已无聊得打了好几个哈欠,这些大臣全然不懂就事论事,吵起架来,他未出生之前发生的矛盾,此刻都能重新翻出来再次掰扯。


    榆锋不必说,还是摆着那副运筹帷幄的面容睥睨众人,榆怀珩也很是淡然地耐心听着,只有榆禾,他默默拉着身旁两人道:“你们说,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待会儿会不会原地打起来?!”


    拾竹道:“殿下,他们应当不想如此早得告老回乡。”


    想想也是,榆禾又转头看那中间跪得直挺挺的背影,也不知封郁川前头如何回禀的,眼下这乱糟糟的情况,似是还来不及顾上他。


    吵罢吵罢,越吵暴露的问题越多,皇帝才更好下手,他们大荣如此强盛兴旺,百姓安乐,也是多亏数位重臣嘴皮子利索,毫不藏私,可劲儿往外抖料了。


    榆禾嚼着熊掌,无聊地环视一圈,见榆怀珩旁侧的席位空着,小声道:“榆怀璃呢?”


    砚一低声道:“三皇子遇到的黑衣人也不少,中了暗箭,眼下在营帐休息。”


    榆禾惊道:“这么没用?他不是最自傲他那武艺了吗?”


    拾竹给殿下布些素食来,“马失前蹄罢。”


    “人还是不能说大话啊。”榆禾左看右瞧,目光落在眼前的盘内,“既是受重伤,那便不能吃油腻的,将这碟时蔬送去给他罢,就当是我的慰问了。”


    拾竹将盘碟往殿下面前推去一些,“待会着人送份新的就是。”


    砚一也道:“殿下,您今日是该用些了。”


    眼见逃不掉,榆禾只好不情愿地夹起清水煮的蔬菜来,正要入嘴,前方便传来极为高亢的嗓音。


    只见兵部侍郎立于最前:“回禀圣上,据微臣所查,祸乱秋猎的数批黑夜人,乃是周遭的村民,其熟知山谷环境,特意制造混乱,欲富贵险中求,谋得贵人财物,不料误伤三皇子,更是险些伤及储君,臣以为,其罪应以谋逆论处。”


    高座之上的榆锋轻嗤:“戏言。”随即扬手示意。


    元禄躬身领旨,一甩拂尘,高声道:“来人,将兵部侍郎拿下,带去后头,即刻砍首。”


    “冤枉啊圣上,微臣句句属实啊!”凄惨的叫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归于沉寂。


    榆禾当即放下金筷,将盘子往前一推:“过于血腥,先不吃了。”


    砚一和拾竹哪里瞧不出殿下躲过一劫的喜悦,圣上特意为了世子着想,才没在原地斩首示众,没曾想,倒还成了世子逃避吃蔬菜的借口。


    榆锋睨向群臣各个噤若寒蝉的神色,再次开口:“众卿,三思而言。”


    静默片刻,封郁川掷地有声:“臣有失职之责,其罪难赦,然臣擅离职守皆因在此地发现,与驭兽楼相同的禁药。”


    明家嫡子被此楼殃及之事传得沸沸扬扬,毕竟明家是京城百年来的清流贵族,实难想象其竟会看如此粗鄙之事,在众文臣眼里,极为不上台面,更别提,据说那明烛当日还在当众行那伤风败俗之事,被猛兽一冲撞,听说似是今后都不能人道。


    据府邸离明府近的官员小道相传,明家主当晚就将明烛从族谱除去,同胞幼弟当即升为长子,顾忌着世家名誉,定是不会对外宣布,等其伤养好,还是得接着上国子监的。


    秋猎出现兽类被下禁药是极为严重的疏漏,兵部尚书刹那间阴下脸色,此事虽不致全降罪于他一人头上,但也极为不利,他倒是小瞧了封郁川,行此共谋之事,还敢反水,就不怕他这孤舟撞上礁石,覆水难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