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

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71章 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 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 国子监内。


    有皇帝亲自坐镇,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吏堪称是尽数到场,无人敢拖沓懈怠, 甚至可以说, 今日算得上是, 这两方相互配合得最默契的一天, 全然不掺杂暗中较劲与互相使绊子。


    毕竟他们不经意瞄到过, 圣上此时令百官发怵的龙颜,大有落日之前不出结果, 多延迟半刻,他就砍一颗头的意味。


    就连工部尚书施大人, 在乍闻国子监学舍全数塌去后,差点在工部内当场昏厥过去, 一缓过精神来,即刻就要召集出工部所有人马, 统统放下手中大大小小的活,先将那个迫害他们年节还要加班加点开工的阴险小人给抓住。


    有三方联手勘察破案,当真是在落日之前,查出罪魁祸首,对于大多数群臣来说,此人还真不陌生,现今仍旧是在京城百官和街头里广为流传的闲谈话题人物, 明家嫡子明烛。


    自明家嫡子传出那等丑闻之后, 明家主虽表面待其无异,但只要落脚在京城的,谁人不知踩高捧低的道理,冲在最前头的, 那还要属宁远侯之子,方绍业。


    那日午时,在国子监附近摆摊营生的不少商贩,基本都亲眼瞧见,方绍业和明烛不知被谁,像扔脏物一般丢出国子监大门外好几里远,足足在哪躺了好些时辰,这才慢慢转醒,宁远侯府的家丁也是凑巧,等主子在那丢尽脸面后,方才姗姗来迟。


    周边的摊贩都比家丁有眼见力,立刻就躲得远远的,怕惹来暴怒中的方小少爷无差别地打骂,他们刚找好掩体围观,果不其然那头就传来数道告饶的乞求声。


    待方绍业出过气后,对那明家嫡子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硬生生将昏迷在地的明烛揍到奄奄一息醒来,他随手就抢来旁边无人摊贩里的麻绳,一端系在明烛脖颈间,自己拽着另一端,大摇大摆地晃回府里,整条路上也未曾提速,明摆着就是要让这处的坊间百姓都看到,明烛的这般屈辱姿态。


    据被调查取证的摊贩所言,那日明家嫡子一脸愤恨的神情,属实有与宁远侯之子不死不休的感觉。


    离岁考前的数十天,府邸离宁远侯府相近的官员,都能听到从那高嵩厚实的砖墙里传来的凄惨哀嚎,堪称是日日夜夜不停歇,方绍业倒是还有去国子监进学的时候,他还直接代替明家主,帮明烛告去好几天的长假,明家也无人前去询问。


    岁考前的深夜,附近的住宅都被宁远侯府深夜遍地寻人的动静所惊醒,他们都以为是侯府遭窃,才派出那么多府卫去抓人,现在想来,许是明家嫡子半夜逃脱引起的。


    在明烛的口供中,他侥幸从侯府狗洞中钻出去后,为躲避追铺,只好躲进半夜还亮着灯的药铺,店家好心收留他,还助他躲过侯府的勘察,他索性将从侯府顺出来的金银都当作报酬送给药铺。


    但店家实在不肯收这么多,提出帮他诊脉和配制疗伤的药材来相抵,明烛也是在看到伤药配方中的消石和硫磺,才产生此疯狂的念头。


    明烛以身体虚弱,怕躲不过追兵为由,恳求店家留他在柴房住一晚,店家本想让他修养在后院,但他表明担心身上的血迹弄脏床铺,坚持待在柴房,店家也不再相劝,给他腾出快干净的地方,整夜不再打扰。


    明烛将自己收拾好后,用店家送来的被褥,把柴房所有的柳木炭全部顺走,待后院熄灯时,将药柜里的所有消石和硫磺尽数取走,迅速离开药铺,直奔国子监,还是从狗洞钻进去,又趁监丞熟睡之时,在他房内盗来岁考学堂的分布名册。


    随即他连夜潜进方绍业待考的学堂,按比例将两种药材和木炭进行分别研磨,混合好后,仔细撒在四面的墙体,从高到底皆铺盖满,因由学堂年久未进行翻新,内里的墙壁早已泛黄泛灰,这些计量的粉末涂抹上去,竟也不显突兀。


    待里侧布置好,他接着赶去国子监后院的天然湖泊,来来回回拎着木桶打上好几次水,将外围的墙壁浸透得彻底,最后将窗沿皆用浆糊封死,才躲在国子监的树林里头,度过整夜。


    石墙经过一夜浸泡,水汽直接渗进内壁,逐渐浸透药粉,待其充分受潮,冬日室内不会开窗,岁考开始后堂门也是紧闭,能够自燃的火药便成功大半。


    直到第二日爆炸响起,明烛才癫狂的大笑出声,迈腿奔向火场,砚六在赶去救主的路上发觉不对,连忙将此人扣住,还差点中了不少极隐蔽的暗针,索性他也极善此道,分毫不差地全部避开,这才将国子监爆炸起火案的祸首活捉住,三方根据此人倒推出所有原委来。


    墨一在晚膳前就被派去国子监,代太子处理相应的调查琐事,这厢听完结果,立刻就回来东宫禀告。


    榆禾正巧用完膳,正在和桃酥一块在院内消食,本还在拿着用葵花掉落的羽毛制成的毛球逗桃酥玩。


    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传来,榆禾震惊地瞪大双眼,索性丢桃酥一只猫独留院内,自己跑去书房听个仔细了。


    墨一见小世子终于被引来,这才恢复正常音量,将剩余的内容也快速讲完。


    榆怀珩侧首示意旁边的圈椅,榆禾欣然过去坐下,捧着酸梅茶浅饮,笃定地开口:“那药铺定是有问题。”


    接收到太子旨意,墨一接着道:“小殿下说得不错,丹砂铺在京城经营数十年,店内的药材品质极高,开价昂贵,但每月都有布衣之人进出,皆不会空手而归。”


    榆怀珩道:“这药铺店主恰好将火药配比的书册混入待烧的木炭中,还一路助人躲开皇城司的巡逻,再到迷晕监丞,本事确实不小。”


    榆禾问道:“这么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宁远候的,难不成是明家主?”


    “不错。”榆怀珩捻起颗糖霜山楂喂他吃,“这家药铺正是明家主的私产,明府其他人皆不曾知晓。”


    墨一随即取来份卷轴,里面是京城各坊间,店铺的点位图,所有用红圈画出的,旁边都有写出标注,榆怀珩点点这字迹,挑起眉尾:“可眼熟?”


    榆禾没半点心虚,直接说道:“你先前每每让墨一叔跟人谈话的时候,就差把跟在阿景后头的砚六拎到旁边一起听了。”


    榆怀珩也不否认,如实道:“毕竟他是南蛮人,你平时解个闷我不拦着,但戒心不可无。”


    榆禾认真点头应下,“可我让砚六盯了这么久,他平常除了上学,便是研制解药和每月给你送暗探了。”


    “区区小事,还不足以记功。”榆怀珩抽走那碟山楂,“多食也不行,要吃明天再做就是。”


    榆禾接过湿帕擦手,打量起这幅卷轴来,明家这间药铺坐落中间,朝四个方位都连接去不少平日里极不显眼的小摊小贩来,几月前的铁匠铺也藏在其间。


    榆禾看着丹砂铺旁边的摘录,墨迹刚干不久,许是今日才写的,“店主的代号是蝎先生?一听就是话本子里头爱使阴谋诡计的。”


    榆怀珩:“明家被收买时,皆被要求种下药蛊,明家主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便暗中留下嫡子,自己服下两份,这蠢人还以为真能瞒过去,他哪会知晓,这位蝎先生正是留的这手棋,在关键时刻,一石二鸟。”


    眼瞧着榆禾几息前还在研究分布图,后面视线被各个酒楼所吸引,转过去浏览起京城几大名家菜肴了。


    榆怀珩取来颗金丝蜜枣递到他嘴边,待榆禾张嘴时,快速收回手,见他幽怨地看过来,这才慢悠悠道:“说说,哪两鸟?”


    “不就是明家和宁远侯!”榆禾盯着那蜜枣越拿越远,福至心灵道:“你的意思是,明家没有利用价值了,索性以此事,去拉拢老年失去独子的宁远侯?”


    榆禾心满意足地将蜜枣吃进嘴里,边嚼边问:“可明烛现下不是由大理寺和刑部一起看管吗?蝎先生应该也被墨一叔拿下了,如何给宁远侯卖这个面子?”


    榆怀珩点点手边的案款奏本:“第一份礼已经送到了。”


    “国子监?”榆禾震惊道:“那张祭酒是不是也要受牵连,又是冲着你来的?”


    “不错,比上回思考得快上不少。”榆怀珩继续道:“王侯将相今日皆当场问罪,张先生难逃失职之责,现如今免了其日常朝会,令他暂且专心整治,诸生入国子监进学的安危问题。”


    看榆禾那一脸皱巴的担忧,榆怀珩再给他喂颗芝麻酥,“不必挂心,张先生年岁也不小了,正好趁此段时日,安心养养精神。”


    榆禾含着糖,仍旧不放心:“那他们明天不得接着讨伐你啊。”


    “我在朝中又不是孤立无援的,怎的这般小看孤?”榆怀珩轻笑道:“再说了,明日量他们也没功夫参孤一本。”


    榆禾正想跟他好好念叨念叨,说话别老卖关子,墨一那边收到暗报,正要迅速回禀,榆怀珩抬手制止,亲眼盯着榆禾先把嘴里的东西吃完,才让其开口。


    墨一道:“明家于戌时三刻,皆暴毙于府中,无一活口。”


    榆禾不禁感叹阿珩哥哥的先见之明,他听完当真是会噎着,“连家丁都下蛊毒,这蝎子还真的是阴险恶毒。”


    榆怀珩:“此人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耳目,手段自是比底下的小卒完善。”


    见榆禾以为正事说完,抓着他开始抱怨好不容易熬过的岁考文试,明年开春还要补考,话题转得可谓是生硬,榆怀珩耐心等上片刻,发现他嘀嘀咕咕个没完,索性开口道:“不问问你昏睡的事?”


    榆禾弯着眉眼凑过去:“你们平日不都是瞒着我的嘛?”


    榆怀珩半垂着眼皮:“以你的好奇劲,什么事能真瞒过去。”


    “大抵也就是那个毒蝎趁机撒了什么东西。”榆禾扑过去抱住榆怀珩,“每次提到我中毒的事,你们都既失落又小心的,我不问也是不想让你们难过。”


    榆禾语调清脆道:“而且有秦院判他们帮着我调理,一点难受的反应都没有,走跑跳蹦都不是问题,胃口好得能吃两碗饭!”


    榆禾听着身前人低声轻笑,也跟着笑道:“阿珩哥哥,会好的,我可是到花甲之年,也要跟你斗嘴的!”


    榆怀珩紧揽住他,压去喉间的酸胀,哑声道:“你到期颐之年也吵不过我。”


    第72章 给一棒子又给颗甜枣 轰动京城的国……


    轰动京城的国子监爆炸起火案, 在众人的唏嘘中收尾,街头巷尾对明家嫡子的议论简直是如火如荼,更甚从前。


    先是此人败坏清贵世家形象, 出入驭兽楼, 再到因其个人恩怨, 不仅谋害宁远侯之子, 更是无辜牵连同考场的世家子与寒门学子, 最后是其罔顾人伦,竟然将错处都怪罪于明府, 数月前就给整个府邸下毒,甚至连看门狗都不放过。


    现今, 宁远侯还抱病府中,宁贵妃都出宫探望过几回, 据说御医也去了好几波,也不知究竟还能不能好, 以往的侯府,在年节之前,那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辈踏破,眼下倒是冷清得很,俱都闭府不出。


    自官府门前张贴出布告以来,吸引全坊间的百姓陆续前来,那木牌周围接连十天大排长龙, 会点笔墨的, 都自带纸笔,将这等百年内骇人听闻的事件抄录下,回去讲给家中老小听,不会写字的, 纷纷拥到各处说书先生摊头,出钱让其书写下来,连带着周边坊间的各类店铺,都跟着赚了不少。


    国子监内的其他学子,尽管有的不善武,可到危急关头,也都是瞬时修为猛增,各个身手矫健,爆发出异于平常的武力。


    也是索性学堂间的隔距都挺远,大家这才都未受到重伤,圣上特命宫中院判至每处学子府中探望,还将武考往后顺延一旬,让诸生好好修生养息。


    国子监现已被禁军包围住,在未勘察完是否还有火药的残留之前,不会准人再进入,武考的地点也只好暂挑一处军营代劳。


    镇国大将军裴勇常年驻守京城,圣上还特赐城北的大片空地,准其驻扎,安顿部下,与宫内禁军待遇相同。


    武考当日。


    玉米早在国子监封锁前,就被接到宫内,这段时日内被福全好吃好喝地养着,如今都能明显瞧出,它蹿个儿不少。


    榆禾也没让砚一备马车,今天本来就要考骑马射艺,索性直接骑着玉米去城北。


    平常去国子监,榆禾为了多睡会懒觉,一直是抄的近路,走得皇宫南面承天门,因其只能在圣上亲临,或是重要典礼时才开放,门口禁军每岁都有大半时间干站着,本就不大的年岁,面上都有沧桑感了。


    直到小世子出现,那是人人都重新捡回年少该有的朝气,每日还得靠划拳,才能争抢到帮忙望风的资格。


    榆禾也不知他们为何,比自己还要担忧御史参他一本,他又不上朝,折子也递不到他这来,舅舅也都是从不打开,直接留中不发。


    不过每天都有人在上学前,领他像是探秘一般走遍他都不知晓的隐蔽宫道,当真是极有趣,想赏给他们金豆还从来不收,只恳求他天天都来。


    这回,榆禾不欲绕大弯,只好让南门的禁军希望落空,走得是北面玄武门,可策马直行。


    北门的禁军似是耳闻南门弟兄们的好福气已久,老远就认出那匹风光无限的白马,和那马背上,玉姿俊逸的少年郎,他们身子虽仍旧板得笔挺,但眼珠子都快飞去小世子身上看个够了。


    榆禾还是头回来玄武门,知晓他们禁军不好收金银的规矩,出门前特地让拾竹打包了些寻常糕点,门口的六名禁军,每人手里都提上好大一包,就差感激涕零,亲自护送小世子去武考了。


    晨光熹微,城北沿街的铺面不比城南,只屡屡升起几道青烟,榆禾行得慢,走走逛逛,还额外又用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


    熟悉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裴旷翘首以盼许久,连忙策马迎上,热切道:“殿下,好久不见。”


    榆禾见人狂奔而来,也十分欣喜地打量:“裴旷,当真是在军营历练久了,不仅壮实许多,还晒黑不少。”


    几月未见,裴旷觉得殿下的笑颜愈加晃眼,那略显宽大的雪白狐裘随风鼓动,显得眼前人的身形,犹如乘风般的灵气盎然,习武全然没让他蒙上粗粝之感,反而更添清俊脱俗之气。


    裴旷在军营的专注力堪称是数一数二,却连连在殿下这里栽跟头,待榆禾伸手在他面前挥时,才霎时回神,傻笑道:“殿下今日来得真早。”


    榆禾有些讶异道:“早吗?现在里头应是开始抽签排序了罢,我特意算好,踩着最后时间来的。”


    “不必跟他们人挤人。”裴旷得意道:“营里我熟,抽签这等小事,我还是能帮殿下代劳的。”


    榆禾接过签条,正好排在第六组,眼下时间确实很有空余,都不必跑马赶去校场,悠闲走马散步过去,都来得及。


    “谢谢裴小将军啦。”榆禾扬笑道:“怎么样?待军营里是不是比国子监好玩多了?”


    裴旷:“那是自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没有文邹邹那一套,在这里打个架也不会有监丞突然冲出来让罚抄,意见不同的,看谁不爽的,都是凭实力说话,不过也不能下手太狠。”


    榆禾一路逛来也新鲜得很,给他们用来武考的校场是单独划分的,其余的士兵皆在按序列队训练,与国子监里头大多时日的朗朗读书声不同,军营里面一招一式皆俱豪气,很是振奋人心,看得他都迫不及待跑马射靶了。


    裴旷一刻不离地盯着人瞧,看榆禾兴致颇高,跟着笑道:“武考完要不要随我参观一下,兵器库那新添进不少精巧的□□,后面正好有一片树林,能现猎现烤。”


    “行啊。”榆禾上回的秋猎只走了个过场,玩心正重呢,“劳裴小将军管顿午膳咯。”


    “没问题!”裴旷自夸道:“我近日手艺大涨,保管任何肉类,皆能烤出皮脆多汁来。”


    “咦,说大话也不怕掉大牙。”后方也策马而来两人,只听刚开口那人接着道:“小世子可别听他吹嘘,此人这些天不知嚯嚯了多少鸡鸭鱼鹅,只只烤得跟那木炭没两样,烤糊了自己不吃,还逼着我俩吃掉。”


    旁边之人也道:“就是,知道浪费粮食不好,还这般嚯嚯食材,搞得我都戒荤好几天了,真是吃怕了。”


    “去去去,就你们俩话多。”裴旷拉下脸道:“宋江,杜康,逃晨练一日,这旬的校场打扫,都归你们俩了。”


    “世子殿下救命!”宋江躲到榆禾背后,“此姓裴名旷之人,成天就在军营里面压榨我们两个可怜人,我们这十天千盼万盼,可把您盼来了,殿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杜康也策马至榆禾身后,“殿下,我手艺好,您要吃什么,喜嫩还是喜焦,我通通擅长,可别吃他烤得,当心闹肚子。”


    榆禾看他们两个大高个,尽力缩着身体,往他背后躲的模样当真是有趣,完全忍不住笑意,大手一挥道:“行罢,今天帮你们主持回公道。”


    裴旷顿时从那晃眼的笑容里回神,急忙道:“殿下,是他们在你面前卖惨,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榆禾亮着圆眼道:“难不成他们还能欺负得了你,以你的武功,能一手打他们俩罢?”


    身旁的三人瞬时陷入沉默,裴旷眉间都在打结,而宋江和杜康二人,更是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反倒是榆禾很满意,这等斗嘴场面,他还是非常擅长控制的,这不,全都安静下来了,而且还很是公平地皆给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


    眼见着榆禾策马前行,前方似要迎来不少国子监的内舍学子,他们三位上舍之人也暂且摒弃前嫌,重归同一阵营,围着榆禾介绍着武考的场地布置,不动声色地领人换条道走。


    此番武考,有些靶位,还是与国子监的风格大相径庭,更偏向沙场作风。


    当然也是考虑到大部分学子,对这处的环境十分陌生,王教头凭借多年在江湖的游走经历,不费半点金银,诓骗来许多军营愣头,一对一跟在考核的学子后面,既负责记录分数,也能保障诸生的安危问题。


    待榆禾装备好箭袋,戴好护指,解去狐裘,露出内里的深青色骑射服,这般亮眼的装束,在一众暗色里极为好看,肩挺腰纤,随意握弓的姿势也充满少年人的爽朗气魄。


    象征着身份的世子金冠,在冬日暖阳的映照里,精雕细琢的玉润翡翠,更衬得这张小脸不似凡人,仙气华然。


    榆禾正要策马出发,王教头突然赶来,朝他身后道:“裴旷,别以为你收买教头我没发现啊,老实在这儿待着,学子没毕业前,都不准监考。”


    听及此话,榆禾惊讶扭头,这才发现裴旷今日穿着竟跟其余教头一模一样,此刻也是整装待发,亦步亦趋地准备悄悄跟在他后头。


    宋江和杜康见此,更是畅快得大笑出声,裴老将军管自家晚辈都甚为严格,月银限得极少,裴旷可都是从他们二人这抢劫凑够本,才去收买的教头。


    裴旷硬编道:“那是孙教头临时有事,特意托我定要照看好世子殿下。”况且他早已将人打发去京郊,现下怎也赶不回来。


    裴旷打的就是他这边缺人手的主意,这等小伎俩如何能逃脱王教头法眼,他淡然道:“不在便不在罢,我可还闲着呢,定是能够妥帖护好世子殿下。”


    裴旷措手不及:“您不是还要坐镇巡视的吗?”


    王教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那自是另有其人。”


    榆禾也随之朝那边看去,双眼一亮,琥珀眸里闪着狐黠道:“你爹来了。”


    还没等裴旷背后冒冷汗,带着劲风的巴掌就落到他背上,裴勇吹胡子瞪眼道:“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给老子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刚一转身,裴旷敢发誓,自己从没瞧见过自家老爹,何时露出过这般慈祥的面容来。


    只见裴勇笑得满脸褶子,柔声道:“小禾啊,没吓着罢,我们家混小子从小就淘,他要是胆敢惹你了,你也像这样呼巴掌,不用给伯伯留情面。”


    榆禾也笑弯双眉道:“听裴伯伯的。”


    年纪大的,就喜欢看小辈这般明亮的神情,裴勇也跟闻首辅一样,猛汉拿绣针,细致地帮人检查好每处护具,才放心道:“好好考,待会来伯伯这用午膳,伯伯一大早就去集市里头,买了最新鲜的肉,保管烤得皮脆肉嫩!”


    不愧是亲父子,连这般话术都类似,就是不知手艺是不是也差不多了,榆禾欣然点头,再不济,他身边的拾竹和砚一,能算是这里厨艺最好的了。


    第73章 狂奔而来一位泥人 王教头也颇有耐……


    王教头也颇有耐心, 等镇国大将军絮叨完,赶在最后时限,吹响这组的开考哨, 随即, 他也利落翻身上马, 与同组教头并排于侧面, 待五位学子出发, 会相隔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榆禾率先策马而出,马背上起伏的身姿轻如燕, 发丝灵动如羽,挽弓的肩臂即使掩在衣内, 也能观出那流畅柔美的曲线里,蕴藏着少年人逐渐成长的坚韧力道来。


    随着铮然的箭翎入靶声, 同组的几人才骤然惊醒,也纷纷跟上世子的脚步, 策马奔进竖着众多掩体,到处横着障碍物的武考校场。


    军营给岁考腾出的这块场地,纵横都要比国子监里头的拓宽出去不少,比起那能望清朱漆靶位,一览无余的校场,军营这厢的地形难度更甚,木靶皆与周边的景色融为一体, 大部分都有干扰物品的遮挡, 极考验学子们的眼力。


    而榆禾可是从小就在宫里爬山下河,经常与瑶华院一众宫女侍从躲猫猫,观察能力可谓是极其惊人。


    他左手举弓,右手捏着箭尾, 在王教头眼里,这分明是刚刚挽弓瞄准的片刻时间里,只见那染着檎丹色的箭翎已离弦而出,嗖嗖两声,隐蔽在草丛里的两枚木桩皆正中靶心。


    若不是武考时不能擅自出声惊扰学子,王教头都想要用力鼓掌,大加称赞,真是三月不见如隔数十春秋啊,小世子这会儿完全可以,凭己之力,将任意靶子扎成刺猬了。


    这也是榆禾第一回尝试,阿景师父传授的一箭双雕,他伸长脖颈,抬眼望去,两支都未放空,顿时信心猛增,毅然决定接下来,都要开始炫技了。


    有砚一和阿景师父,再勉强算上榆怀璃的指导,他现在踩在马背上借力,腾空射箭都不成问题,拾竹还特意给他今日的骑射服添上些丝绸飘带,翻身舞动间,定是极为好看,真可惜砚七外出办差,不然准要他帮忙把这等英姿绘出来。


    武试每组都有两柱香的时间,学子之间互不干预,不能合作,得独自在校场中寻找得分点。


    军营这边的士兵似是认为布置考场是件难得的趣事,各个都大显身手,奇思妙想,比平日里训练来劲儿多了,将几种关卡设计得堪称是闻所未闻。


    榆禾正巧遇到一处,能纵马通行的路段中央,摆放着横七竖八的粗壮树干,垒起来堪称像是半堵墙。


    唯一的策略便是策马跨越,此处极考验学子的骑艺功夫,榆禾信心满满,一人一马悬于空中,神采四溢,鬓毛飞扬,榆禾随意往下扫去,惊觉在这些堆叠得有十尺高的障碍物背后,竟横向趴着一排稻草人。


    校场内除去得分点外,还别出心裁,甚至可以说是用心狡诈地,设置了好些的扣分点,若是不幸踩中,大抵要用五个靶心才能将分数追回。


    榆禾连忙猛拽缰绳,玉米十分通人性,立刻知晓小主人的指令,凭借着冲劲,奋蹄凌空,愣是在空中跃出好几里才落地,马蹄刚刚好与稻草人隔出半掌的距离来。


    王教头再一次膛目结舌,连忙在另一栏记分处给小世子猛猛加上好几分,丝毫不掺杂私情,每一次落笔俱是对榆禾近日苦练武艺的认可。


    这般机敏与应变,当真是难能可贵,若是他在小世子这个年岁,定是莽撞大意,这样的陷阱,多半情形会是在落地前一息才发觉,就算是侥幸在腾空的那一刻提前看破,他也是没有榆禾这般沉着冷静,许是会在急躁中,落入陷阱。


    榆禾略微倾身朝那边看去,一排稻草人可谓扎得分外写实,高矮胖瘦俱全,甚至每个腰间,还仔细地佩戴着代表身份的木牌,粗略看去,宋江和杜康二人也在其中,还给挪在正中间,堪称是就怕别人踩不着了。


    看在之前在国子监里面,有过几面之缘的份上,榆禾轻巧地翻身下马,好心用剑挑起周边零散的稻草,将这两个稻草人堆得高高的,盖到被踩十次也不会扁的程度,才满意地上马离去。


    榆禾暗自估算着距离,固定的靶位已经打去快有近七十枚,据裴旷他们三人的描述,越往北走,那面的试题更加有意思,能瞧见最新打造的机关靶位。


    大荣近些年在机关术上颇有造诣,工部但凡新研制出哪种巧件,兵部在看过之后,结合兵器的图纸改造,每每都能将现有的武器再精进一番。


    榆禾放缓速度,仔细地观察周边,不知玉米不小心踩中什么,只听咔嚓一声,树林间骤然哗哗作响,他屏息握住剑柄,正准备随时防守间,数十只机关鸟吱呀吱呀地窜出,毫无逻辑地横冲直撞。


    每回都在榆禾以为,这些木鸟会自己一头撞到树干坠落时,它们总能及时避开,随即又恢复原状,甚至还能发出呱呱呱的叫声,好生滑稽。


    榆禾坐在马背之上,笑得是前俯后仰,肩膀颤动个不停,缓上好一会儿,才忍笑抬手,射落一只,这木乌鸦即便丢掉半边木翅膀,跌落榆禾手心,这粗声粗音的叫唤仍旧不停歇。


    玉米都抖抖马蹄,很是嫌弃地弯下耳尖,榆禾掏出粟饼喂它,安抚地拍拍它头顶,在它眼前将木鸟丢走,玉米这才高兴地喷喷响鼻,立即抬蹄彻底终结这半只木鸟。


    榆禾又一连打落大半,剩下的实属是没有雅兴再猎,吵得他脑袋也是呱呱作响的,会动的靶难度高,又费箭,索性收回紫檀弓,玉米有所感应,马不停蹄地驮着小主人飞奔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待。


    就连后方的王教头,也是奔出好几里地,耳里才停止喧哗,他当真不知道兵部研发这等破玩意儿干什么用,打仗的时候放出来,堪称是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分明就是无差别攻击。


    榆禾盘算着眼下的得分应是能稳在甲等,正考虑着要不要往西跑一圈,那块还未去过,能补点零散靶数也好,正调转马头,无意间瞥到,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树上,似是悬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榆禾好奇地骑马走近,定睛望去,双眼睁得溜圆,竟是一个倒吊着的稻草人,随即停在树下,举着剑去将那木牌勾来,翻面一看,居然是,裴旷?


    还没等榆禾从爆笑中缓过气来,正西面,马蹄声渐近,榆禾用袖袍拭去笑出来的泪花,侧头看去,当即就是笑趴在马背上,那边在狂奔的泥人又是谁啊?


    此泥人已经被糊得连五官都辨认不出,一路边跑边掉泥,榆禾见他骑马直冲自己而来,连忙将咧开的嘴闭上,举弓威胁:“哎哎,停停停,不然我放箭了啊!站在那边说话就行,我怕你这马一抖腿,再溅我一身。”


    泥人紧忙急拽缰绳,他也是离近了,听声音才认出前方是小世子,眼里都进去不少泥沙,跟着他的教头又未带水囊,这才远远瞧见这处有人影,一路狂奔过来求救。


    王教头也不想靠近,迅速解了水囊扔过去,泥人用力搓了半天脸,榆禾终于能大约认出人来了,“施茂?你怎么跌进泥潭里了?还是连人带马一起进的。”


    施茂哭丧着脸,抱怨道:“小世子,您是不知道,我方才路过那片泥潭,发现有一稻草人的头露在泥潭外面,我心想这救人出危境,定是特别加分点,好不容易在草丛里找来麻绳,做好绳圈,第一次丢,刚好就套着它脖子了!我还得意我的准头好呢。”


    “谁能想到,正当我用力拉的时候,诶,突然咔哒一声,又从泥里冒出两个稻草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它们和这只被套牢的,一起反过来拽我!”


    “我就愣住那么半息功夫,夸嚓一下,半个身子直接扑进去了,着急忙慌随手一抓,正庆幸抱住马腿,它却给我来了一蹄,把我彻底踹进去了。”


    “所以我上岸之后,先是给那三个稻草人各来一箭,接着用泥把马也全糊一遍。”


    施茂仍旧余怒未散,接着道:“这些军营中人真是用心险恶!”


    榆禾瞥他身后的教头立刻举起册子,表情险恶地提笔记录,不用猜,看神情也知道肯定是在猛猛扣分,连忙清咳提醒他:“军营嘛,总要出些战术策略题,这应是军中将领特意出的诱敌深入。”


    小世子这般重重咬字,施茂也陡然反应过来,刚想着找补,又看自己这副惨样,索性也不管人情世故了,谢过榆禾之后,紧踩着最后时限,再去找点木靶。


    有了施茂这等先例,榆禾是歇下去西面的心思,区区武考,何至于此,不必这般拼,就他们俩说话的功夫,榆禾都瞧见施茂身上的泥,被寒风吹过后,已经变成泥土块扒在外袍上,背影看去,活脱脱就似一个会动的偶人。


    猜想着时间许是快到了,在原路返回前,榆禾挽弓搭箭,将那倒挂的裴旷稻草人好心救下,正收好弓,握住缰绳时,半空突然炸开旗花,宣告这组学子的岁考武试落幕。


    王教头终于解禁,笑着道:“恭喜呀小世子,可比那施家小子运气好,踩点解救人质,为数不多的特别分加给你了。”


    榆禾惊奇道:“这是专门设置的?”


    “那倒不是。”王教头又挂起那在话本子里头,定是会被认为邪恶势力的笑容,“先前我们几个视察校场的时候,路过看到,都觉得这挂得甚妙啊,既适合加进考题,又不用费心布置,正好顺手利用下。”


    榆禾大为震撼,他还以为这是宋江和杜康二人,为自己报仇,这才特意把裴旷挂在这儿闹着玩,倒是没曾想,直接被算进特别考题了,不禁感叹,还好裴旷未跟来,否则他定是会跟教头们打起来。


    第74章 土匪行径 岁考的武试等第当场便能……


    岁考的武试等第当场便能出, 榆禾策马而归,神采奕奕地跟着王教头,去监考官那处盖章。


    裴勇在两柱香还未燃尽之时, 就踱步徘徊许久, 可算见到人回来了, 立刻端来他起锅现煮的羊奶, 里头还加进两大勺御赐蜜糖, 不用进嘴,都能闻着那股甜香扑鼻而来。


    榆禾笑着接过, 捂着发凉的手心:“谢谢裴伯伯。”


    裴旷也取来狐裘帮忙他披上,榆禾在冬日的室外, 就算是活动量再大,也甚少出汗, 适才骑马又吹进不少冷风,尽管骑射服里面铺满保暖的羊绒, 露在外面的小脸和手还是冻得冰冰凉。


    再看同组的几人,各个头顶直冒热气,满身的大汗淋漓,与考核完依旧神清气爽,青丝不乱的小世子同站一处,他们简直和世家贵族四个字全然不沾边,更别提中间还有个狼狈的泥人。


    裴勇拿着榆禾的考评册翻来覆去地欣赏, 眼里尽是欣喜与赞赏, 只可惜这份评录定是会被圣上收去,他只得嘱咐宋副将,现在就抄录一份,他好带回府珍藏。


    裴旷听及此, 连声道他也要,结果被裴勇无情地赶来赶去,怒斥他挡着光,等会儿若是抄错行,拿他是问。


    榆禾捧着热牛奶,津津有味地围观裴旷挨揍,好一会儿才凑到砚一身边,将甲等上的等第单递给他瞧:“怎么样砚一师父,没给你丢脸罢!”


    “是殿下天赋极高,学什么都能在几天内领悟,融会贯通,也不用点拨,我只是陪着殿下活动筋骨罢了。”砚一伸手,将那系得极为扎眼的丝绸带解开,重新束好,直到看见垂落的飘带如往常一般服帖,才舒展开眉头。


    榆禾还以为是披在肩上的狐裘有些松垮,毕竟每逢冬日,砚一和拾竹就像有八百双眼睛黏在他身上,但凡哪处没捂严实了,无论两人在何处,做何事,总能及时赶来将灌风之处牢牢堵住。


    被手里的热气暖和着,榆禾倒也不觉着冷,只是耳边却是冷清不少,好奇问道:“祁泽他们呢?”


    拾竹道:“本来是在这等您的,但裴公子过来请考完的学子不要在此停留,军营重地不许闲杂人等乱晃。”


    “原是这样。”榆禾圆润的琥珀眼闪着精光,故意扬声道:“那我这个闲人也只好先行一步了。”


    几步之外,背对着人,像个木桩而立的裴旷,即刻转身而至,手比嘴快,先把人留住了。


    榆禾本就没想走,站在原地瞧着裴旷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眨眨眼睛道:“裴小将军这是要亲自送我出军营?”


    “我这是……”裴旷几番张口,目光落在榆禾的右眼睑处,放低声音道:“这是怕他们与我爹同坐一处,用膳会不自在,你刚也看到,我爹这脾气太火爆,若是引起两家之间的龃龉多不好啊。”


    听完这磕磕绊绊解释的话,榆禾也不出声,就这么笑盈盈地盯着对面瞧,裴旷终究是败在这双透亮清润的注视里,垂首道:“下次肯定不赶他们走了,殿下原谅我这一回罢。”


    榆禾顿时来了兴致,学着夫子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头顶,“孺子可教也,咱们荷鱼帮可不兴有内部互相使绊子的情形。”


    待榆禾摸完,裴旷眼明手快,在殿下身后两人还未开口之时,先一步揽着人往军帐那处走,“帮主,若要这么说,那在国子监里面,那几人都与你同席那么多次了,我也得独来几回,才算公平不是?”


    “上舍的课毕时间与我们本就不同呀。”榆禾扭头,瞧见裴旷这副,就差把偏心两字刻在左右脸旁的神情,好笑道:“那本帮主今日,就暂且准许你这般土匪行径了。”


    裴旷飞起眉尾,得逞地笑道:“那我今日就落草为寇一回。”


    裴旷才不管使阴招还是阳招,能哄到殿下的才是好招,一路上不停介绍午膳的菜色,他们军营里头和宫内的精细吃食不同,都是大炉大灶,吃的是豪情,品的是锅香气,定能让榆禾尝个新奇与新鲜。


    今日天还未亮,他们父子俩就上集市里头蹲着,早早就把前些天预订好的各类肉品和新鲜蔬菜运回军营,先行处理,裴勇本来是给裴旷委派了一堆活,谁知他转个身砍肉的功夫,人就跑没影了。


    裴勇用长刀切下烤炉架子里,炮豚炙的腹部,那带脆皮带嫩肉的,最精华之处递给榆禾,随即用刀尖指指自家臭小子:“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声不吭,背着我偷偷跑去门口接你了,在府里说得好好的,他盯着炭火,让老夫去迎你的,这小子啊,一点诚信都没有!”


    土匪裴旷手里片着荔枝烧玉鸭,心情极好地说道:“您也不想一回来就看到,满炉子上的黑炭罢?”


    这副吊儿郎当,无所畏惧的神情,看得裴勇一肚子火,顾忌着小世子在旁,才没有动用家法,榆禾忍不住笑出声,凑到裴伯伯旁边说道:“他早上还跟我自夸说能将肉烤得皮脆多汁,看来是张嘴就来,一点也没继承裴伯伯这般好手艺。”


    三言两语,听得裴勇心里熨帖得紧,也没空再去找裴旷的麻烦,干劲百倍地翻着炉架,这道烤全豚就是得边烤边用才最是鲜美,连各种酱料,都专门配了军营里头,用来温酒的小炉子,在火上一直温着。


    裴旷端着片好的鸭肉而来,半蹲在榆禾身边低声讲:“殿下,我刚那是唬我爹的,虽然这么大的猪,暂且还不能得心应手,但是烤烤飞禽之类的,都是不在话下。”


    榆禾叉起一块嚼着吃,好奇道:“所以这是你烤的?”


    “不是……”裴旷硬是补充道:“鸭子不算飞禽。”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怎的比我还能狡辩?”


    军营内的座椅简陋,没有靠背,裴旷伸臂护在榆禾身后,挑眉道:“近朱者赤喽。”


    “不敢说近墨者黑是罢?”榆禾眯眼道:“不用担心,我帮你,这就找块黑炭来,把你整个涂得再黑些。”


    裴勇也是笑容满面地看两人打闹,顿觉离请小世子来裴府参观的时日应是不远了。


    他前段时日听闻首辅念叨后,也是心向已久,裴府里的小辈都不敢亲近他,也就裴旷这个年岁最小的,还会与他顶顶嘴,征战沙场数年,就喜欢这般小孩在府里笑闹嬉玩,他听听声音都觉得无比轻松。


    回忆着往昔岁月,就容易想起些趣事来,裴勇笑着说道:“小禾你可能没印象了,威宁将军在你约莫两岁的时候,还带着你来军营玩过呢。”


    当年,榆英空闲时常去城北军营玩,那日也是正好顺路弯去绣金楼,取为祁兰生辰定制的首饰。


    绣金楼算得上京城最为华贵的衣饰铺,里头的绣娘常日接待世家贵女,还是头一回见到,长得如此俊秀的男子,穿着身利落的剑客衣裳,臂弯里抱着位,极为水灵的小女娃,前来光顾。


    虽然剑客看着朴素了些,但样貌是顶顶好啊,更别说那位粉嫩嫩的,浑身穿金戴银的小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随即,三五位绣娘皆团团围过去,推荐各种时兴的孩童首饰,漂亮多样的蓬纱裙袍。


    之后,还是楼上,熟识榆英的女肆主,瞧见长公主身影,连忙下来告知众人,这两位是威宁将军与小世子殿下,才解开这等混乱的误会,榆英反倒是笑呵呵地道无碍,还真将推荐的全都一起买了,托女肆主帮着给小禾好好打扮一下。


    女肆主看着这位玉雪可爱的白嫩团子,其实也手痒得紧,既然长公主都这么兴致颇高的模样,她也就欣然应下,可谓是店内有什么华贵精致的珠宝首饰,皆往小世子身上添。


    裴勇夸张道:“我当时瞧见啊,还以为是威宁将军把她府里头的库房全都搬来了,连你脑袋上都跟垒房檐似的,我都担心别给扭到脖子了,结果啊,威宁将军神秘一笑,把你放在地上后,你小小一只,竟能跟着威宁将军鼓掌的节奏,转圈跳得有模有样的!”


    榆禾当真没有半点印象,此刻听裴伯伯如此高嗓门地说着他幼时的糗事,羞得耳尖都泛红,也没空去寻黑炭了,挣扎道:“应该就只有您看见了罢?”


    裴伯伯也露出神秘一笑道:“正巧军营那时午间歇息,你当时又舞得劲头可足,里三圈外三圈围来不少将领,都抢着帮你打拍子呢!”


    只有榆禾笑不出来,捂着耳朵,躲在裴旷身后装作没听见,还好他一点也不记得,可以全当没有这回事。


    裴旷尽管也沉浸在想象殿下穿纱裙会是何等惊艳的姿态,但表忠心的潜意识反应占据上风,谴责道:“爹,你看给殿下吓得。”


    裴勇憨笑道:“没事啊小禾,伯伯我早就严令禁止此事外传,无人敢议论。”


    随即看向面前的臭小子,裴勇指指他:“再说了,当时就属你最来劲,拍得巴掌都红了,给人小禾累得都坐地上了,要不是威宁将军拦着,我也得给你踹地上去!”


    “你还以为小禾是宫里来的小公主,嚷着以后长大了给人当侍卫,没出息的,怎的不说当将军呢?!”


    一番话落,也给裴旷闹了个大红脸,他也确实是没有印象,不过此刻仔细回想,脑海深处好似是真的有那灵动扑闪的大眼和粉雕玉琢的圆脸。


    还没等裴旷回神,背上先挨了记巴掌,榆禾苦思冥想半天,终于记起当时确实是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他都被娘亲抱起来了,还在底下求他,以后一定记得给他留个侍卫名额。


    榆禾红着耳朵站直身瞪他,裴旷红着脸装作被打痛地哎哟认错,两人就这么对视片刻,在旁边裴勇大喊光顾着讲话未看着火候的惊呼声里,一齐笑出声来。


    第75章 他要摆摊送肉! 临近年底,军营里……


    临近年底, 军营里面清闲得很,大荣的探亲假三年一回,不少今岁被批准, 可提前归乡的将领士兵, 皆笑容满面地收拾行囊, 到处俱是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


    裴勇准备的炙肉又多, 给来往的众人都分去不少, 大家知晓小世子半点架子也没有,纷纷嬉笑着凑到他面前, 央着让他多来,好让大将军天天给他们加这般好的餐食。


    榆禾在这样热切的氛围里, 简直胃口大开,若不是裴伯伯还惦记着他不能多食, 身后的拾竹和砚一也相继过来,表面岔开话题, 实则见机夺走他手里的金筷银叉,他还能再多吃一枚豚肉鸭皮卷饼。


    用完一顿极为丰盛的荤餐大宴后,裴旷还想邀殿下去他那处参观一番,但今日是小食摊开肆的最后一天,榆禾得跟祁泽他们一块儿去收尾。


    裴勇听了几耳朵,立刻赶臭小子过去帮忙干杂活,裴旷也正有此意, 亦步亦趋地和榆禾一同起身, 大有殿下不同意,他也要硬跟的意思。


    榆禾寻思着,这人才刚和祁泽他们结了个小梁子,待会儿两边碰头, 还不得闹起来?不过有他在,应当是打不起来,顶多斗斗嘴罢,毕竟今日确实正缺人手,索性就将厚脸皮的裴旷一块儿带过去。


    小食摊最初是摆在,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里最繁华的街道,每组都为保证公允性,皆是从钱夫子所挑选的几名头脑灵活,资质相同的书侍中,择选一人充当每组店铺的肆主,学子只可背后经营,不可利用世家名声增添利润。


    榆禾他们这组的书侍还正巧是熟人,第一天在国子监为小世子带路的正是这位祝宁。


    人虽然是待选书侍里最不起眼的,但凭借榆禾所供的菜谱,和营运筹算的巧法,与祁泽他们所精选的食材,再加上祝宁踏实干活,从不夸大虚卖,将这不大点的摊位也是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少在这条街摆上数十年的食肆瞧着,都是连连惊奇不已。


    榆禾昨日就收到祝宁呈过来的帐册,览过厚厚的整本记录,也是叹为观止,在写有关治生的复盘经义时,榆怀珩过来看了几眼,还打趣他,这般好的经商脑袋,不去他们户部上值真是可惜了。


    榆禾当即鼓起脸颊,本想用赚来的银两塞几个大荷包,年节可以骄傲地反过来给大家发压胜钱,但他现在决定,要把榆怀珩这份独吞了!


    首次开店铺,榆禾兴致极高,况且还有如此好的利润作保,最后一日也不准备再盈利,他们五人连筹算岁考要求的课业都提前上交给钱夫子了,昨天就和祝宁商议好,午时后去澄清坊出摊。


    澄清坊位于国子监所处的时雍坊隔壁,虽然没有时雍坊从早热闹到晚的那般人烟凑集,食肆酒楼皆生意红火,但各类布庄文房之类的名家名铺,全在澄清坊扎堆开满,行人车马也是络绎不绝。


    他们小食摊所进的食材实在过多,在明日歇业前,总得消耗掉才是,又为了不扰乱其余几组在时雍坊间最后一天的收尾,榆禾这才决定,别人搭棚施粥,他要摆摊送肉!


    榆禾刚走进澄清坊,远远就能瞧见他们荷鱼帮的旗帜高高挂起来,随风跃动,十分抢眼。


    在那日宣布岁考需要经营摊铺之时,榆锋就亲笔给他写来,这朱殷底镶金线边的招牌旗,榆秋前几年还亲手给他刻了私章,榆禾很有雅兴地,专门拿出来,在上面印去稻谷花环抱金锦鲤的图案。


    谁知他荷鱼帮的名号竟在时雍坊间广为流传,大到知味楼,小到沿边茶铺,没有食肆不知晓的,他只好挂在学舍里头独自欣赏,今日总算是可以拿出来放放风了!


    祝宁选了处很是宽阔的场地,正在搭建摊位,小世子还准许他多带些要好的书侍一起来帮忙,甚至除去本就丰厚的每日工钱,还额外给他一大兜银两,让他自行分配,他掂过份量,足足够买他们干一个月的活了,他知晓小世子赏钱从不回收,干活便更是卖力。


    榆禾还未走近,都能瞧见那些比摊位占地还要多的食材,他们五人皆是因为第一日卖空只能提早收摊的缘故,这才每每提前好几日,就去订购后些天数要用的。


    谁曾想备着备着,每日从商贩那边取的还没有存的多,店家们都是按照他们清晨报的数量给货,祝宁昨日替小世子去核对剩余未取的食材,也是被这等惊人的数目震撼到,不过这边的摊贩皆很感谢他们大手笔的进货,午时还亲自跑腿,把小山丘般的食材帮忙运到澄清坊。


    祁泽听见玉佩叮当声,跑过来迎人,一瞥见后方,脚步顿时加快,连忙揽着榆禾往摊位走,背对着扬声道:“内舍考核重地,闲杂上舍之辈禁止入内。”


    榆禾就知如此,连祁泽要说什么,他都猜得差不离,“欸,东西还有那么多,我们可忙不过来,这不,找了个干苦力的来。”


    祁泽自是不会拂了榆禾的意,开始盘算着如何不间断地丢给那人脏活累活,榆禾看他憋坏水的表情,笑着道:“点到为止啊,我前面已经狠狠批过他了。”


    祁泽对狠狠两字深表怀疑,见那人已自觉去烧水起锅,暂且待会再与人计较,跟榆禾炫耀着新菜谱:“小爷之前不是从京郊一家百年老店手里头,买来不少秘制菜谱嘛,到今日还有好些没试过呢,食材又早早订好了,都是今晨刚拿到手的,待会保你尝得眼花缭乱的!”


    尽管榆禾是用过午膳来的,但一路走来也是消化过半个时辰,现今听祁泽这般报菜名,食欲猛增,应当还能再尝个几口。


    周边的商铺尽是接待京城内大大小小的达官贵族,看到这边六人的装束打扮,一眼便知定是出生非富即贵的世家公子,虽不知何故在这儿摆摊,但有些懂得钻营的,纷纷跑来想要预订第一单。


    即便搭不上贵人门面,但他们瞧了半天那后头的食材,那是个顶个的新鲜又水嫩,无论是他们自己打打牙祭,还是用来招待午后的客人,都非常适宜。


    榆禾还在思索,是先尝尝葱醋鸡还是先来碗杏仁茶解腻,不经意抬眼一瞧,才发现周围突然冒出许多伸长胳膊,举着银子的小二,他连忙解释道:“今日荷鱼摊出品通通分文不收,吃多少订多少,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作践粮食。”


    “小公子当真是心善啊!小人先各种都要十份,您放心,我们布庄今日要来许多贵妇人取衣饰,肯定不会浪费,小人定能为您打响这荷鱼铺的名号,改日好开成,那比肩知味楼的三层酒楼来!”


    “小公子小公子,咱们是经营古玩楼的,那来往的可都是顶顶富足之辈,经他们口口相传,您这荷鱼铺定能明年开春就超越知味楼,成为京城第一食肆!”


    “小公子,我们是经营花圃的,您这边用剩的馂余馂馅都浪费不了,可转交给咱们店铺当作肥料!”


    瞧见这边的情形,本来还在观望的,更是一股脑涌来不少,好在祁泽和裴旷两个人高马大,气势能唬人,分别拦在前头的两边维持秩序,榆禾将准备的数十本菜谱从前往后发,“大家先看看菜,我们的锅还需要热热,真的不用宣传啊,我们只摆今天这半日。”


    前排的数位名家店铺小二,那是实打实的人精,简单的话都能理解出八百个含义来,纷纷立即捂嘴点头,接连殷切道:“我们懂我们懂!”


    “……”榆禾觉得他们不懂,也实属招架不住这般热情,索性直接退回到摊位边。


    慕云序正在切着缠花云梦肉,选的是肥瘦比例极佳的肘子,卷花卤制后切片,旁边还配着酸甜的梅子酱,榆禾早就闻到香味,那边刚出炉,就眼巴巴地站在慕云序身旁等。


    慕云序笑着切分出小半块,沾好酱喂到榆禾嘴边,果不其然瞧见那不满意的小脸,开口道:“殿下今日在军营已经用下不少油的了,只能吃这点。”


    有总比没有好,榆禾生怕慕云序反悔,连忙张嘴吃掉,“我都换了身衣服才来,难不成还有炙肉味?”


    慕云序道:“早间刚到军营时,正巧碰到裴大将军扛着一整头猪往里走呢,他旁边两位副将,也是两手拎得满满。”


    榆禾无法再辩驳,趁着慕云序这会儿双手远离台面,瞄准时机,拿起剩下半块迅速塞进嘴里,转身火速溜走。


    慕云序瞧他吃完就头也不回的背影,笑着继续备菜,本就是怕殿下闹着还想要第二块,他才对半切开,如此一来,进一整片的量也不算多。


    榆禾跑到孟凌舟旁边坐着,这边的炉灶用来煮汤饼,他们摊位的面片向来是现做现和面,孟凌舟正好力气大,揉出来的面比平日还要劲道。


    只可惜榆禾是吃不下面食了,端着孟凌舟舀来的一小碗鱼汤,坐在旁边小口喝。


    张鹤风是没有下厨天赋的,其余人不让他靠近灶台,今日来跑腿的书侍又多,他乐得清闲地凑过来跟榆禾聊天。


    张鹤风舀来一碗热乎出锅的汤饼,蹲在榆禾旁边陪吃,“殿下,您可能还不知道,国子监的其余夫子,皆摩拳擦掌,准备将您培养成得意门生。”


    榆禾差点没被鱼汤呛着,默默道:“此等好事,本帮主不欲独享,我见你骨骼清奇,定是能身负此重托,转让给你了!”


    张鹤风连忙耸肩,想抖掉这份重任,看着榆禾笑得开心,也跟着笑道:“您是没见着,钱夫子近日堪称是在众夫子间横着走,其他夫子皆在传,是您哪门课业好,连带着夫子都能沾上福运,年节里头能好好歇息,不像他们还要重新出卷。”


    这几天玩得高兴,倒是把要重新岁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榆禾哀嚎一声,碗里的鱼汤都不觉着香了。


    张鹤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太快,连忙道:“殿下您想吃点什么,我身法好,定能给你完完整整取来!”


    榆禾又能闻着香了,扭头瞥见那边新鲜出炉的炸萝卜糕,拍拍张鹤风:“吃这个,还有那边的葱醋鸡也要!”


    这两个方位分别是慕云序和孟凌舟看守,不好办也不难办,榆禾瞧张鹤风仅仅是取个吃食,竟是快用上兵法了,各种声东击西,虚晃一枪,舍小保大,当真是精彩。


    最后还是只有一口的萝卜糕和一块葱油鸡的量,榆禾笑着把张鹤风头顶的胡萝卜皮拿掉,拍拍他的肩膀肯定道:“不错,升你为帮内二把手了!”


    张鹤风很是满意,摆出二把手的姿态,就这么端稳盘碟让榆禾夹着吃,低声道:“等下次,我给您带张府的炸鱼糕和豉油鸡,肯定比他们俩手艺好!”


    第76章 被涂了口脂 今岁最后几天。 ……


    今岁最后几天。


    钱夫子熬了两个大夜, 将收来的岁考课业全都批阅完,还专门花重金,买来以金蚕丝所制的云鹤绫, 亲笔将小世子写在居中的榜首, 抚须赞赏半天, 才接着依次把其余人都添上。


    第二日天刚亮, 钱夫子就带着两个小厮, 一路快马加鞭赶去时雍坊,亲自将榜, 张贴在集贤门的正中央,无论是上值的监丞和司业, 或是迎来走往的行人,皆能看到他得意门生的岁考是何等的出众。


    钱夫子甚至还另搭起个木架, 一点也不嫌麻烦地,把小世子精妙绝伦的经商成果展示出来。


    隔壁澄清坊的不少商贩, 来这边用早膳时,方才知晓,那日的善心小公子,竟是他们大荣最矜贵的小世子殿下!


    百姓们皆欣喜若狂,现今谁人不知,小殿下是那百年难能一遇的天赐凤凰命格,这哪是做善事啊, 这可是施泽布恩啊!是保佑他们大荣来年风调雨顺, 护佑他们百姓来年安居乐业的!


    不少府里与朝中有所关联之辈,也皆在思索,安定郡王现下不在京中,小世子又年岁渐长, 此番借岁考行善之举,小殿下究竟有何高深用意?


    此刻,还有不少没领到的人,俱在频频扼腕叹息,荷鱼铺那日尽管食材富余,但架不住澄清坊那块儿店铺林立,不到日落前,摊位里连酱料都不剩了。


    从坊间边边角角闻讯而来的,甚至连炉灶都没分到,这会儿都在盼望着,国子监来年的岁考,还能如此再办一回,他们好早点去沾沾福气!


    巧的是,榆禾也是正好这日午间,在飞鸿楼定了个大包厢,相约众同窗一起吃饭,他坐的这处窗棂,刚刚好正对着集贤门。


    从楼上往下望去,堪称是人山人海,每位的嘴边都在争相称誉小世子,赞美之词接连不断往上方涌来,给榆禾听得都不好意思了。


    待榆禾紧闭窗棂,羞着耳朵转身后,祁泽和慕云序会开口打趣也就算了,连身旁的景鄔都跟着揶揄他。


    他很是公平地,一人扣掉一只蟹粉酥,赏给平静端坐的孟凌舟,对方许是也在默默忍笑,但没给榆禾看见,他可以暂且不计较。


    张鹤风不知这两日,是去哪修行学来口技一般,将那底下刚才喊得最多的,能听羞得他耳红的几句,又惟妙惟俏地念给他听,榆禾当即就挖了满满一勺花椒塞进他嘴里。


    未曾想,张鹤风还就好这口,丁点不嫌麻,气得榆禾大手一挥,取来食单,一连又点来好几个新菜,还额外指去几份打包,他今日就要将张鹤风分到的利润通通吃光,让他带着空荷包回府!


    永宁殿。


    在皇帝举行封笔仪式前,刘御史终于是跋山涉水地快马赶回京城,还多亏有一路同行的大皇子殿下,不然他怕是,都无法在开春前归朝。


    刘御史在前往徽州之前,预料对方可能是块滚刀肉,便决定暗中绕过徽州,先前往蜀地,还能沿路打听点徽州知府的作风。


    后来据巡察所探,徽州知府确有失职之嫌,刘御史携物证亲至他府衙之后,还未开始问话,对方就痛哭流涕地忏悔罪过,扬言自己实在见不得他们大荣的将士,过得那般凄惨可怜的模样,这才一时心软,放宽些许盘诘的要求,没曾想,竟不甚危害到皇嗣。


    知府简短认罪后,跪在地面砰砰磕头,惊天动地的声响,着实给刘御史吓得不轻,他连忙亲自过去制止,这人还要带回京,年后继续审理,可不能在他手里出问题。


    他们两人的身形和年岁都相差不大,谁能料到,就在刘御史弯腰之时,知府猛然起身,那股不似他们同龄人的劲道,直接给刘御史撞得后仰,并且狠狠摔在地面,久久不能起身。


    他当时预感不好,还没等他喊人抓住对方,就见知府一头撞去柱上,当即没了生息。


    最后还是住在客栈的大皇子,听他下属禀告才赶过来,将倒地不起的他带回去歇息,又赠予他两瓶军中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这才没耽误太多路程,回到京中复命。


    听及此,兵部尚书孟浩提出,他愿自请回乡,严加整治,榆锋以此等要事不能太过匆忙,待年后再议的话术挡了回去,命吏部尚书从五品官员之中,先选一人,暂代徽州知府。


    而大皇子榆怀峥,多年未归京,即便携带回一份堪称典范的蜀军管理政绩,朝中仍旧还是充斥着好坏掺半的议论,不是猜测此为封王前的历练,就是数落其拥兵自重,居心叵测。


    榆锋向来不会干预,各皇子在朝臣中间的风评才具,颇有坐山观虎斗之意,当年送四位皇子进太学,第一日的训诫便是他在位之时,不准手足相残,其余他皆不过问。


    他给小禾念启蒙话本时,偶然间提到过此事,那时小禾即使听不懂,好奇心倒是与日俱增,小嘴天天叭叭叭地说些天马行空的孩童论调,还问过,若是他以后不在位怎么办?


    榆锋当即就表明,皇帝放出去的话,没人敢不从,看着小禾矮矮的,还要踮起小短腿,站直身体,伸手拍拍他的肩,夸他真厉害时,他难得有些心虚。


    他实则想的却是,以后都进皇陵了,难道还要他爬出来,接着操心不成?


    那时的小禾还未经历那些事,榆锋也早早立好遗嘱,就算将来四个臭小子争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影响到榆禾分毫。


    近些年,他补充得更是频繁,简单的一枚卷轴早已写不下,条条例例叠加得,堪称是一本遗嘱,元禄都给他重新打了个尺寸更大的金匮来装。


    榆锋原本以为年岁越大,看得越豁达,没曾想牛角尖钻得是一年比一年深。


    尽管太子立的是小禾最亲近的榆怀珩,朝中也近乎大半对世子虔心敬重,他甚至还为小禾在大荣所有地域都置办了宅府,若是小禾今后,想像长姐一样游历四方,在哪都能有个歇脚之处,棋一更是领下密旨,若是京中异动,他遭意外,必须第一时间护送小禾离京。


    榆锋这边思绪飘得远,群臣那边还在叽哩哇啦地争,大皇子究竟是立功还是有罪,注意到御座之上,皇帝沉默已久且面无表情的寒冷神情后,俱战战兢兢地立在原位垂首。


    只见元禄公公不知上前说了什么,圣上平淡地举行完封笔仪式后,似是比他们还急切地下朝了。


    一时间,朝中对年后所要奏禀之事,皆有些举棋不定,暂且无法推测皇帝此番默然不言,是冲着刘御史还是大皇子而去?这背后又是意欲何为?看来开年之后,他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和鸾院内。


    珍藏库送来的迎岁首饰,与从绣金楼打造的珠宝金饰,都随意散放在茶案间,几只妆奁内,都铺得是满满当当。


    榆禾正披散着乌发,任由祁兰给他扎发髻,让舅母过足手瘾,顺便还要将这些金光闪闪的发饰,借他的脑袋,挨个试过去。


    待榆怀珩和榆怀峥踏进院内时,榆禾正巧戴着一支名为翠叶鸟鸣的发簪,以点翠装饰的凤首簪头,提着一枚镂空金笼,里头站立的鸾鸟栩栩如生,金笼尾端,还并排坠着三条叶形流苏,片片以宝石镶嵌,随着榆禾扭头而轻摆,发出声声悦耳的清脆。


    榆怀峥先前瞧这背影,还以为是母后今岁促婚紧迫,不再给他送画册相看,也没耐心再听他的推脱之辞,直接反手将人请进宫里来堵他,正想转身溜走时,好在榆禾先转头过来,小孩一点儿也不像多年未见,好似他今日刚从城北军营回来般,亲亲热热地扑过来迎他。


    榆怀峥当即就是热泪盈眶,嗷嗷道:“好小禾!还记得大表哥!我没白给你送饼子吃!”


    榆禾被突然抱起,当即也是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哇哇道:“好大哥,舅母刚束好的发!要被你揉乱了!”


    这门口是一刻也待不住,榆怀珩快步跨进门槛,远离宛如亲兄弟一般,嗓门相同的两人,祁兰看他揉着耳朵,更是笑得高兴:“快别站在门口灌冷风了,进来再闹。”


    榆怀峥也是知晓小表弟不耐寒的身体,本想捂住他张开的嘴,不让冷风钻进去,没想到一掌盖上去,竟是将人整张脸都遮住了。


    榆禾防备不及,两片唇瓣还没闭上,门牙直直地撞进对方掌心,大表哥有铁砂掌之称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磕得他立刻眼泪汪汪,呜呜只叫。


    可惜榆怀峥还以为,他是喝进好几口冷风,手中捂得是更严实了,好在榆怀珩及时发觉不对,立刻将榆禾从对方大掌里解救出来。


    待榆禾双脚落地后,正想让榆怀珩帮他看看门牙有没有事,就见眼前人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视线落在他脸上,就是不回话。


    榆禾怀疑对方许是在憋着什么坏,扭头坚定地看向舅母,祁兰清咳一声,没接他的目光询问,这下榆禾倒真是满脸懵懵了。


    反倒是榆怀峥,震惊地大吼一声,走过来满脸愧疚与担心地看向他,想伸手检查又不敢乱碰的动作,看得榆禾也心惊不已,颤颤巍巍地张嘴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漏风……


    榆怀珩一眼便知榆禾在瞎想些什么,赶在人开始嚎之前,开口道:“牙皆在。”


    榆禾大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以后还能啃排骨吃。”


    一旁的榆怀峥看他们如此淡然,着急得都快一蹦三尺高:“牙是在,可这下半张小脸都是血啊!我去把秦院判抗过来看看啊!”


    榆怀峥步子迈得大,几步间就没了身影,等榆怀珩去拦时,都快跑出正院门了。


    先前虽撞了下,但榆禾这会儿已缓过来,没再觉着哪里有出血那般的痛感传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下唇边,定睛一瞧这鲜红的颜色,两瓣唇颤抖得更是厉害。


    榆怀珩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将大哥带回来,刚回院就见榆禾瘪着嘴,眼看着就要哇哇大哭,连忙快步过去捏住,用指腹蹭去那鲜红之处,好笑道:“怎的被涂了口脂,自己也不记得?”


    榆禾当真不知晓,此刻扒着榆怀珩的手仔细瞧,鼻间确实传来些许香粉的味道,这才再次大松口气,鼓着脸颊凑去舅母面前,也不讲话,就这么幽幽地盯着人看。


    祁兰转向哪,那张小花脸就迅速跟去哪,她轻笑出声,也不再逗人玩,接过湿帕帮忙擦拭,“这不是想着,既然小禾都帮着戴发饰了,倒不如,顺便将唇脂也帮舅母试试,我便托拾竹,在你午睡的时候上的。”


    见小禾还没被哄好,祁兰再次笑道:“可惜还未拿铜镜过来给你瞧,那唇红齿白的呀,再配上这只凤钗,当真是好看至极。”


    榆禾果然拒绝不了好看二字,神情开始犹豫起来,祁兰再接再厉:“不然我让明芷取铜镜来,小禾自己瞧瞧?”


    榆怀峥身为一介粗人武夫,理解不了他母后这般奇怪的爱好,快步上前,就要为小表弟发声抗议,眼见母后瞥来熟悉的视线,当即背后一激灵,连忙转口道:“小禾啊,凡事都得自己尝试过,才知晓合不合适。”


    榆怀珩看榆禾真开始纠结的表情,笑着将指腹那抹红,点到他鼻尖,“这样更好看。”


    榆禾不用照铜镜,都知晓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紧盯着榆怀珩的脸,立刻决定:“舅母,把你不要的唇脂全给我,今天给您做一副大红纷飞画,瞧瞧我近日的丹青水平如何!”


    第77章 大雪落红梅 茶案正中央,摆着双层……


    茶案正中央, 摆着双层的金嵌蝶纹妆奁,祁兰挑出一支螺子黛,榆禾接过后, 像提紫毫一般握住, 比照着窗棂外的梅花树枝, 有模有样地在榆怀珩脸上开始描摹。


    因着榆禾是趴坐在榆怀珩身上, 又是初次用这描眉的物件, 掌握不好力道,给那枝丫画得如同壮实的树桩般, 颇有喜感。


    榆怀峥得了小表弟的号令,如磐石般立他们俩在旁边, 严防榆怀珩临阵逃脱。


    此时,榆怀峥看榆禾手下豪迈的梅花枝, 赞赏地鼓掌道:“好!我就看不惯他们文人作画有气无力的笔法,还是小禾这般丹青才看得畅快!”


    榆怀珩顶着满脸的鬼画符, 沉默无言,能得他大哥的认同可不是什么好事,此刻他想扶额都腾不出手来,榆禾在他脸上做个画,甚至还要劳烦他托着不同颜色的口脂,好让他随取随用。


    榆禾将树枝从左腮处,一路延伸至右眼尾, 又朝两边填填补补出去不少分叉, 虽然下笔是没轻没重了些,轮廓描完后,倒还有那么点水墨风的味道。


    榆禾这才狐黠一笑,螺子黛被他抛弃在旁边, 迫不及待地伸手按进口脂,扒着榆怀珩的面一顿猛戳,指尖所点之处,皆留下一枚圆圆的红印来。


    从祁兰这处,稍远些的距离看去,还当真是有些梅花的神韵,只不过,没有一朵是成形的,像是狂风刮过般,哪哪散得都是。


    榆怀珩自是能想象得出,他的俊脸已经到了何种境地,抬眼睨去面前还在乐不可支的榆禾,榆禾丝毫不怕他的冷脸,还在他眉心中间,用拇指摁出完整的一朵梅花来。


    榆禾左瞧右看地欣赏大作,还没观赏多久,莫名觉着,配上对方这副微眯的凤眸,怎么连这般乱糟糟的花叶,都好似能成为无声无息的杀人暗器?


    榆禾锲而不舍,接过舅母给他递来的花露香粉,他也从未用过,用布包猛得一下按进瓷盒内,全然没注意,祁兰招走榆怀峥,两人已悄悄躲去后头,还有榆怀珩放弃挣扎般地认命神情,和默默扣住他腰的双手。


    榆禾大手一挥,整间屋内漫粉纷飞,此情此景,确实是真正施展出,他想要描绘的大雪落红梅,可却也把他呛得不行,偏生还无法从榆怀珩身上跳走,顿然领悟对方的险恶用心,边咳嗽边打喷嚏,一时间还没功夫跟榆怀珩斗嘴。


    榆怀珩呛得更狠,手上却丝毫不松力道,阵阵咳嗽声里,还能听出他的闷笑来。


    榆禾毕竟离得稍远,缓过来之后,抹了把脸上的余粉,扑到榆怀珩身前,跟人一决高下。


    站在屏风后的榆怀峥,不禁佩服他母后的先见之明,原先他还以为,母后是又念起他的婚事来,着他单独训话,未曾想是躲避了一场无妄之灾,这等兵法谋略他当真要好好修习。


    看着那厢打闹的场景,榆怀峥不禁忆起他年少还在宫内时,这两个弟弟就是这般,他弟总要惹得小表弟跳起来打他,最后每每是他弟先退让不算,小表弟还要拉他过去评评理。


    眼瞧着,榆禾终于是摆脱榆怀珩的桎梏,左右扭着头到处寻他,榆怀峥立刻切换出一股浩然正气,抬脚就准备过去主持公道。


    他面上却是实打实的柔和,多年过去,亲人依旧岁岁如常,他这种铁汉都有些感动得泪上心头。


    榆怀峥抬手抹了两下干燥的眼角,正要前去给小表弟搭台子撑场面。


    他母后先一步凉飕飕开口:“正好你在这,明芷先前送来了各世家夫人,今岁整理出的适龄画册,你先老实看完,小禾那有我去哄。”


    瞬时,那种百感交集,怆然涕下之情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榆怀峥接过好比有千斤重的画册,心间只剩无限荒凉之感。


    此刻,榆锋刚推门迈入,直映眼帘的,便是两张满是红印的脸,不远处,还有个大高个蹲在地面的落寞背影。


    元禄察觉圣上突然顿住的脚步,侧身往里头一瞧,也是差点没笑出声来。


    榆锋抬手挥着都已飘来门口的香粉:“早知如此,朕也不急着下朝了。”


    榆禾这会儿听见最大靠山的声音,也不急着找大表哥了,一咕噜从榆怀珩臂弯里灵活钻走,迅速迈着双腿往门槛处跑。


    榆锋瞧他伸着满手的胭脂,就要往自己身上扑,那颜色足的,定是能轻轻一按,便显出鲜红的巴掌印,他眼皮一跳,连忙侧身躲开,长臂一捞,将人拦腰提起来,把那还欲乱挥的双手一齐扣住。


    榆锋心有余悸道:“元禄,多打几盆热水来。”


    元禄也在避着小世子不断扑腾的,红扑扑的手心,憋笑着应声,快步退去准备。


    元禄和福全的动作迅速,桌案内陆续摆满好几盆热水,锦帕都备上两箩筐。


    榆禾被榆锋按着清洗好几遍,终于是脸上手心,一点口脂也不留,他两边脸颊都快被摩擦出淡粉来了。


    榆怀珩比他收拾得快些,连发都重新束好了,祁兰看他们洗漱时,也笑着慢悠悠道完原委,榆锋就猜是如此,很不给面子地点点榆禾脑袋:“欺负个人,还把自己也搭进去大半。”


    榆禾哼一声跑去舅母那,拿着金簪让祁兰帮忙戴在玉冠下面,重振旗鼓道:“待我再学几份武功秘籍,有那轻功水上漂的本事,明年定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个,榆锋想起那两份耀眼的等第单,他接到手后就让元禄装裱起来,现在正挂在瑞麟宫的收藏阁里头。


    榆锋赞扬地揉揉榆禾脑袋:“今岁学得不错,十箱话本晚间就能送去你院内,作为额外奖励的五箱,年后去给你寻新鲜的。”


    榆禾乐呵地扑过去,欢呼道:“舅舅万岁!”


    众人在和鸾院热热闹闹地用完晚膳,各自回去歇息,明日还得早起赶路。


    大荣年节的宫宴是三年一大办,今岁未轮到,朝臣也好在府内放松享乐,皇帝也乐得清闲,耳边少去大半聒噪声。


    宁贵妃早早替自己与三皇子告假,年节要回侯府为父侍疾,四皇子也上书表示,年节还是想留在文渊阁内,本就是佳节,皇帝也不会过多干涉,通通批准这些提议。


    这回年节,皇后提出想要带小禾去寺庙住段时日,皇帝自是知晓是哪座,在凝思两日后,也终是同意,索性他们五人一齐去妄空寺过节。


    榆禾回到瑶华院后,懒洋洋在美人榻间躺着消食好久,才伸着懒腰起身,去那十个红木箱里头,挑选几本,带去妄空寺瞧。


    砚一和拾竹正忙着收拾日常所用,榆禾瞧他们都快把瑶华院搬空的架势,连忙道:“也就住十天,不必带这么多罢?”


    拾竹在雕花衣柜里面取出厚锦被,“殿下,我看今夜这阴沉沉的天,明日许是要下雪,而且妄空寺都有百年未修缮过,后院定是破落,即便我们炭火带得足,御寒的物件也是只能多,不能少。”


    话落间,足足六床极为厚实的丝棉被压进箱内,拾竹接着道:“那院内定是普通的木板床,这两条给您垫着,还有两条叠着盖,剩下的当作更换用。”


    就算榆禾从未去过寺庙,也对妄空寺略有耳闻,但仅限于知晓有这座寺庙,其余的事,身边人也未专门提起过。


    自从得知自己爹爹是光头和尚后,榆禾对寺庙倒是有些兴趣,问道:“这不是城内香火最旺的寺庙吗?怎的这般破落?”


    砚一道:“开国元帝兴办妄空寺后,初任住持定下不收香火钱的规矩,以此为国祈福。”


    这般胸襟气魄,榆禾是当真佩服的,就跟那行走江湖,惩恶扬善却从不留姓名的英雄好汉一样,皆是扶危济困,心怀天下的侠义人士!


    拾竹瞧殿下亮着双眼,跟看到话本子里头,拳打恶霸,脚踢贪官的精彩段落毫无二致,忍笑提醒道:“殿下,寺庙内须菇素。”


    愣住两息,榆禾猛然跳起,急得原地转了两圈:“那我可以不在寺庙用膳吗?”


    “倒是可以。”砚一道:“只不过妄空寺建在城中最高的山顶,上去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难怪他们明天要起大早,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晕回美人榻上,要是寻常他还能央着砚一用轻功背他上下山,但年节内的行人定是众多,这太有损小世子的颜面了!


    榆禾闷闷趴在软垫上:“我现在跟舅舅说独自在宫内过节来得及吗?”


    “来不及。”榆怀珩推门走进,“父皇正是怕,你因着吃不到肉,连夜从瑶华院出逃,这才命我来看看。”


    “舅舅才没你这般无聊!”榆禾在空中蹬腿,不让他靠近,“小心我半夜摸去你院内,拿你胳膊磨牙!”


    “你没察觉近日,每顿都给你额外添了不少量吗?”榆怀珩三两下按住他,捏捏榆禾被养得有些肉感的脸颊,“小禾筹算学得这般好,应该懂有赊有还的道理罢?”


    榆禾闹着推他:“黑店啊!我要报官!”


    榆怀珩悠悠道:“不巧,孤是太子。”


    榆禾大怒:“黑心太子!”


    话音刚落,烧鹅的香味先一步飘来,榆禾抬头瞧去,正好看见福全端着瓷盘进内,许是听到他的狂言,在背着黑心太子偷笑呢。


    对上榆怀珩挑眉,静待他下文的神情,榆禾装傻道:“什么太子我不认识,我只认人俊心善的阿珩哥哥。”


    榆怀珩示意福全端过来,叮嘱道:“慢些吃,你今晚用得也不少,半夜不准再偷偷加餐了,而且你的小膳房里头,我刚才全准他们归家歇息了。”


    榆禾捧着鹅腿,小口小口地啃得特别虔诚,榆怀珩瞧得好笑,哄他道:“待从那寺庙回来的当天,就带你去知味楼,想吃什么都行。”


    “去飞鸿楼罢。”榆禾道:“知味楼的菜品都吃过了,什么时候上新,我再去品品。”


    榆怀珩满意地轻笑,将榆禾垂落在脸前的发丝拢到侧面。


    小禾用膳都是如此,看人更是会喜新厌旧,今岁已将南蛮的暗桩拔出一半,待明岁棋落定局,彻底将小禾的隐患解去,南蛮这等边陲小国,也就不必再留了。


    第78章 焚话本煮大鹅 今岁最后一天,清晨……


    今岁最后一天, 清晨还当真飘起小雪来。


    榆禾从暖烘烘的马车下来,迎面扑来微风雪絮,困顿的双眼才渐渐醒神, 每逢冬日都如同首次赏雪般, 到处瞧个不停, 玩心极重。


    雪花簌簌飘落, 缓缓浮在火红的狐裘毛领间, 点点雪光映在琥珀眸里,更似星光般闪烁, 榆禾扬着笑脸立身于风柔雪细间,仅仅是随意站着, 都能称得上是,最为气韵生动的落雪红梅图。


    榆怀珩看榆禾眼巴巴摊开手心, 兴奋地接雪玩的模样,直接将那冰凉的手拢进自己的裘衣内, “也不嫌冷。”


    榆禾晃晃揣在怀里的掐丝珐琅手炉:“作为江湖人称的千雪手,每岁雪仗的不败战神,我自是有真气护体,小小风雪,奈何不了我。”


    见榆怀珩似是要伸手敲他的架势,榆禾分毫不惧,举起手炉挡脸:“今日有这金刚罩所护, 你休想伤及我聪慧的元首。”


    后方策马的榆怀峥正好大步走来, 搭话道:“再加上我这个铁布衫,保准我们荷帮主,那是任何刀枪也别想入内。”


    榆怀珩:“……”


    等上片刻,对面还是不接话, 榆禾装作遗憾地摇头,声含痛惜道:“你给我念过的话本不说有千,也有百罢,怎的字句,只出口,不进耳呢,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榆怀峥也跟着捶胸顿足:“焚话本煮大鹅啊!”


    榆禾演不下去了,顿时爆发出鹅叫来,榆怀峥虽不明所以,小表弟为何蹲在地上狂笑,但也跟着干嚎了几嗓子,吓飞好几只旁边树头的雀鸟。


    惊得前头的榆锋都回身看去,祁兰更是抬袖遮面,歇去大半给峥儿相看姑娘的心思,怎得出去历练多年,比先前更加憨楞了。


    尽管还未到新岁,但也有不少百姓,想赶着今岁末尾,前来寺庙祈福,此时,观云山的山脚处,已陆陆续续过往好些行人,凡是路过的,皆惊异地朝他们这处投来视线。


    榆锋不禁感慨,还好没人能知晓他是谁,趁着与人相隔数层石梯,也装作是过路人般,转身爬山的步伐瞬间加快。


    榆怀珩也无奈地弯腰去牵还在笑的榆禾:“省点力气罢,待会儿别闹着要我背啊。”


    榆禾立刻扒住榆怀珩的腿,这会儿即便过了狂笑的劲头,也闹着不想起身。


    他在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顶时,就心生退意,小世子的颜面丢就丢些罢,若是被人认出,他埋脸不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榆怀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莫名又惹父皇不快了?但父皇已大步走远,还是先紧着小表弟来:“无碍,大表哥可以把你抗上去。”


    榆禾立刻从地上嗖得一下站起,丢脸也得有个限度,语气很是坚定:“不可不可,一帮之主怎会被此等小山难倒?两个时辰,定能登顶。”


    眼看着那大掌就要落来他肩头,榆禾连忙窜去身旁人背后躲着,榆怀珩无处可避,只得接下大哥的鼓舞,那迎面而来的掌风,将榆禾脸前的发丝都扬起些许。


    “欸?是阿珩啊。”榆怀峥笑着道:“不错啊,这几年练得可以,看着块头不大,内里的走向周流不息,浑厚磅礴,看来是日日都很勤勉啊。”


    榆怀峥从少时就有武痴的头衔,能得到他的认可,便是称自己一句,打遍大荣无敌手也不为过。


    榆禾从榆怀珩背后跳出来,期待地凑过去:“看看我呢?”


    榆怀峥摆出一副隐世高人的神情,搭着榆禾的肩膀,阖眼沉思道:“让老朽探探,阁下是今岁才开始习武,现如今是动如脱兔,纵跃如飞,身轻如燕,旷世奇才啊,再加上这绝妙的筋骨,一摸便知……”


    榆禾大为欣喜,亮着双眼急切道:“知什么?!”


    “一摸便知……”榆怀峥故作高深道:“昨晚加餐两只鹅腿。”


    榆禾:“…………”


    “惊讶老朽怎能知晓?”榆怀峥背着手道:“因为剩余的,都进了老朽肚子。”


    榆怀珩难得见榆禾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来,瞧见榆禾瞪他,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浓。


    榆禾深吸一口气,瞥见周遭再次探头探脑的视线,只得又缓缓吐出,小声愤愤道:“本帮主今日宣布,将你们俩全部逐出荷鱼帮,今岁都不得再加入!”


    话落,榆禾头也不回,大步往前,本想跑去找舅舅舅母,没曾想两人走得还挺快,这会儿都快要瞧不见身影来了。


    榆禾随即招来砚一和拾竹,乐呵呵地与两人并排爬山,笑眯眯地朝拾竹伸手,美滋滋地捧着一大包蜜饯果干,给两人各抓一大把,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两位被逐出荷鱼帮之辈,相隔一段阶梯,落在后面。


    榆怀珩道:“大哥多年在蜀中,一切可好?”


    “很是不错。”榆怀峥道:“我还学来不少首山歌呢,待哪日去爬千涧山,那山顶空旷,到时唱给你们听听,和戏班咿咿呀呀的小调相比,那是爽朗得多,小禾肯定喜欢!”


    榆怀珩仿若都能瞧见,榆禾和那鹦鹉互相高歌的场景,耳内都莫名有些隐隐幻痛,错开话题道:“听闻大哥之后还要返回蜀地?可是有何别的缘由?”


    榆怀峥顷刻间正肃道:“榆秋前些时日来寻我,说是在蜀中发现暗桩踪迹,我未遮掩过身份,无法与他一道,他匆忙只身潜入前,托我转告,年节估计赶不回来。”


    榆怀珩也面露穆然:“可有追查到沈南风下落?”


    榆怀峥揺首:“阿秋只去那南边潇城待了几日,没发觉暗桩便离去了,未去寻人。”


    榆怀珩道:“潇城和蜀中,想必是同一伙人。”


    “我也这般猜测。”榆怀峥道:“所以我年后得尽快赶回去,看看阿秋有没有传什么消息。”


    正事聊完,榆怀峥又换上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阿秋过节都不回来,你怎么跟小禾讲的,他表面上看着整天高高兴兴的,心里肯定很失落的。”


    榆怀珩道:“还未讲,他这几天路过窗棂都会看看有无传信游隼飞回来,孤瞧他趴在窗沿的身影,不知如何开口。”


    榆怀峥也苦着脸:“阿秋也没给你们送信?那我岂不是唯一知道他下落的?你不会把这等事当恶霸的事,推给大哥我吧?”


    “孤也想替大哥分忧,但这不是,连个口信也没收到,无凭无证,自是不好开口的。”榆怀珩说完,抬眼朝上望去。


    榆禾正站在不远处叉腰等他们,隔着数层石梯,都能瞧出那气得鼓鼓的脸颊,他轻笑着快步先行去哄人,分毫不管大哥如何在后面抓耳挠腮。


    观云山的石梯,修得既平稳又宽敞,两侧依山而矗的皆是银杏,枝丫上虽不见一枚金色扇形叶片,但却挂满以红绳系着的铜板,随着寒风吹过,传来阵阵清越的琅琅哗啦声。


    榆禾对妄空寺耳闻最多的,便是遍布这山路间的铜钱树,总感觉这世俗气息与妄空寺三字很是不搭。


    这也是初任住持的提议,世间大多数的妄念皆因于此,只须一枚铜钱,便能使人一步从善,亦或是一步从恶。


    这般密密匝匝的世俗景致,却在山顶飘渺而至的香火淡烟里,褪去金银气,随之扑面而来的,是梵气萦绕环身。


    爬了有些时间,榆禾拽着榆怀珩,义正言辞地道他定是累了,做弟弟的得体贴哥哥,他虽然不累,但可以陪人先坐着歇歇。


    榆禾舒服地坐在凉亭间活动双脚,随意往远处瞧,对面有一位老者行至半路,站在铜钱树下凝望许久,终是抬袖擦面,虔诚地取下一串十枚铜钱,肩背似是卸去重担般,转身蹒跚着步伐下山。


    榆禾没有铜钱,掂着鼓鼓的荷包,拉着榆怀珩道:“我可以挂金豆补上去吗?”


    榆怀珩还未回话,几层石阶之下,一道极为素净的人影,身着略显破旧的灰白道袍,步至三人眼前。


    如果不算梦中记忆那回,榆禾还是第一次当面遇见光头和尚,话本子里最常见的路数便是,山间的扫地僧都拥有绝世武功,可榆禾见此人消瘦的青年身形,头回有些质疑话本在诓他。


    来人似是全然没察觉榆禾疑惑的视线,眉眼间无悲无喜:“善心如水,杯满则溢,施之太勤,反断其自渡之缘,贪念由此生矣。”


    只言片语,禅机尽显,沿路近乎所有的上山之辈,也不过是为得此人的几字解惑,只可惜榆禾在休沐里是自行闭耳,只会放话本入内,大道理通通瞬时筛掉。


    在榆禾眼里,对方嘴间张张合合后,他寡淡的面容总算是多出些神态来,这疏眉朗目微动几许,配上这副出尘清气,虽比不过他爹爹的俊脸,倒也能称得上好看。


    榆禾拎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走去过,笑着道:“小师父可是妄空寺的道僧?如何称呼?”


    “贫僧不争。”直到榆禾站定在他身前,这般近的距离,对方腰侧,那枚金银香毬的流苏都随风轻扬飘起,拂过他手间的佛珠。


    不争捻动的指间微顿,自然地侧开身体,退后半步,合十躬身道:“施主慢行,贫僧还有他事,先行离去。”


    榆禾正想拉住僧袍把人留住,没曾想不争身法还挺好,他几番伸手挥舞间,半片布料竟都没抓着,每每都是相隔毫厘,激得他眸中星火乍燃。


    本来也没有非要与人攀谈的心,但现在来了兴致,对方如此轻捷飘逸的步伐,或许真的暗藏轻功水上漂的本领也说不准?


    就这么寻思几息的功夫,不争已然行至上一段石阶,榆禾心下更是认定,隐世高人还当真被他撞见了!


    榆禾两阶一步得跳上去:“不争小师父,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只见榆禾的轻功也算轻盈,噔噔几步,就窜到那人身后不远,眼看着每次就要抓住对方,下一瞬,不争总会行云流水地避开。


    这般动作,在榆禾的视线里分毫不显眼,只会以为是自己慢去半步,惹得榆禾更加来劲,堪称是一鼓作气地登到山顶,中间片刻也未再歇息。


    榆怀峥跟在后面旁观全程,当真是讶异道:“这还是小时候走两步就要人抱的小禾吗?先前不还在凉亭里,喊着要半个时辰歇一回的?”


    “那也得看前头有什么东西吊着呢。”榆怀珩很是习惯,“孤先过去看看,跑这般快,待会出汗怕是要吹着风。”


    榆怀峥也大步跟上:“早知先给他把那狐裘解了,又限制身法又厚重的,不然老早把人逮住了!”


    第79章 对头门派好生狡诈 直到一脚登上山……


    直到一脚登上山顶平地, 榆禾也不再执着于伸手抓僧袍,转而扶住自己双膝,大口喘着气, 全然没料到, 怎的会在大好休沐日, 平白练起轻功来了?


    不争在寺庙门槛前停步, 驻足片刻, 还是回身而来,立于榆禾的不远处。


    恰巧此时寒风袭来, 他挡在风口处,漫天雪色间, 独独那轻微飘动的火红狐毛,最为显眼。


    榆禾半点没觉着凉, 只感觉自己现在浑身冒热气,连狐裘搭在背上都觉得沉, 正要直起身来,晃眼瞧见,目光所及之处,吹来僧袍一角,他扬起小脸,美滋滋道:“哼哼,你跑再快有什么用, 现在还不是自投罗网来了?”


    不争:“……”


    “别以为你故作高深就可以逃过此劫。”榆禾凑到他面前, 睁眼胡诌道:“正所谓井淘三遍出好水,人从三师武艺高,别看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但出家人慈悲为怀, 因此你是一个顶俩!”


    “所以。”察觉到不争平直的嘴角,都有些许微动,榆禾笑得更加开心,摊平双手道:“不争小师父也别藏着掖着了,哪本武林秘籍里学来的上乘轻功?借我也拜读拜读,当然啊,作为回礼,你想要什么,我都能送。”


    不争:“。”


    见对面始终无言以对,榆禾浑身舒爽地转身,一把解开狐裘丢给砚一拿着,双手不断往脖颈扇风,刚刚为了给自己找回场子,硬是披着气势十足的狐裘叭叭半天,可热坏他了。


    榆怀珩快步而来,见到的便是此景,解开自己的给他披上:“不许贪凉,这件薄。”


    榆怀峥走来道:“荷帮主今日真是令小弟们刮目相看,那脚下生风的步伐,很是有仙人之姿啊!”


    榆禾本还在和肩上压着的手搏斗,听及此话,扭头接道:“哼哼,待本帮主吸纳世外高人的秘籍后,轻功定是能再上一层楼。”


    随即,榆禾正身回来:“不争……”


    适才还站在旁侧的人,顷刻间没了身影,榆禾眯起双眼,玩心大起,捏出话本子里的坏人腔调:“法号都在我手上攥着,看你能逃到哪里去,待会就让住持把你拎到我面前,将你那珍藏的所有宝贝秘籍,通通呈上来!”


    榆怀珩清咳一声,微挑起眉尾,慢悠悠道:“前面倒是忘记同你说,这妄空寺的现任住持,是何人了。”


    榆禾现在急需一位,堪比武林盟主地位的人士,前来主持公道,迫不及待问:“法号叫什么?进寺庙后朝哪走?住哪间屋?”


    “刚巧,你也认得。”榆怀珩见榆禾露出不妙的神情,唇角扬得更高:“正是这位法号攥在你手里之辈。”


    榆禾仿若听见雷声作响,好似感到狂风呼面,呐呐道:“难道他会的不是轻功水上漂,而是失传已久的返老还童术?”


    榆怀珩:“……”


    昨日就不该纵容让他熬大夜看话本。


    “不是天下所有住持,都如话本里一样年迈。”榆怀珩低声道:“不为卸任前,点的他来接任。”


    榆禾也似那暗卫接头般,贴到榆怀珩身侧悄声问道:“难不成,这位是我多年未相认的师兄?”


    榆怀珩道:“不为没收过弟子,选他还是因为那天机二字,两人皆是与修道有缘。”


    妄空寺的禅院杳渺且空寂,院内院外皆很清冷。


    待榆禾在寝院内安顿好,和门口等他的榆怀珩,一齐前往五观堂用午膳。


    来到斋案前,榆禾在榆锋祁兰疑惑的视线,和榆怀珩榆怀峥了然的目光里,选择离不争最远的座位。


    榆锋先前还听闻,两人相处的不错,怎的才短短一会儿功夫,像是闹别扭般,看起来还似是小禾单方面的。


    不过小孩闹脾气的事情,他一向不掺和,没受委屈就行,榆锋提筷道:“不争无需多礼,这十日无群臣之别,就当我们是寻常香客。”


    有圣上开口,不争恭敬合十后,才同坐一席,毕竟不是宫内家宴,众人皆秉持食不言的规矩。


    寺庙内不能行兴师动众之事,榆锋早就嘱咐元禄等人在后院里歇息,不用跟着侍候。


    榆禾撑着脸,只盯着面前这盘莲蓬豆腐挖,以他手肘为线,所有靠近不争那方位的盘碟,是半点不带瞧的,脸都不愿转过去。


    尽管鼻间都是那道鼎湖上素,接连不断飘来的鲜菌香气,可就是这碟离对头门派的帮主最近,他荷帮主绝不为一口区区吃食低头。


    不就是素斋罢?还能有肉好吃?


    余光瞥见不争此时起身离席,榆禾顿然亮起眼睛,静等片刻后,自然地换只手托脸,木筷与羹勺连番上阵,除去那碟,其余盘内皆雨露均沾,不一会儿,碗内就冒起小山尖。


    正当他大快朵颐之时,一盘热气腾腾的鼎湖上素轻搁在他手边,榆禾顺着往旁边瞧。


    对头门派竟以佳肴请君入瓮,好生狡诈!


    榆禾咬着木筷,准备敌不动我不动,目光却总是会在,那眼瞧着就知极鲜美的山菌处,频频流转。


    不争先开口道:“先前香积厨内忘去花菇和雪耳,适才重做一份。”


    还没等榆禾开口,不争再次道:“诸位请慢用,不争已用毕,午后还需坐领诵经,恕不争先行告退。”


    待不争离去后,五观堂内只剩下他们五人,尽管圣上早有言明,寺庙内依旧如常即可,但其余僧人还是选择去旁院,不敢真与天颜共处一室。


    看榆禾还在和那盘素食大眼瞪小眼的模样,榆锋笑着道:“人都走了,这会儿就算你吃,他也看不见。”


    榆怀珩也点他:“前面就差越过整张木桌去夹了,眼下正好,近在咫尺。”


    榆怀峥佯装伸筷道:“全桌也就这道吃起来更像荤菜,小禾若是吃不下了,大表哥可以帮你!”


    榆禾连忙挖起一勺塞嘴里:“既如此,那我要试试吃起来有多像肉。”


    祁兰看那还在冒不少热气的菜肴,连忙道:“慢着些,里头还烫呢。”


    榆禾弯着眼睛,张嘴呼气,将盘碟推到正中间:“你们也吃,刚才那叠定是少去大半风味,我闻着都觉得这回的更香。”


    眼前这碟,分明与先前所用并无二致,几人皆会心一笑,硬要说的话,这盘倒是,添进去不少山菌,量多的,其余的素色都快瞧不见了。


    用完素斋后,便各回各院歇息,清晨出宫后,又是赶路,又是爬山的,不免都有些疲乏。


    榆禾也是累极,回院之后都没精力四处闲逛,也没怎么打量住处修葺得如何,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砚一拾竹帮他洗漱完,倒头就睡。


    睡饱起来,榆禾又急匆匆地收拾好,脚不停歇地跑去舅母住处,他总觉得舅母来此处后心绪不宁的,午时用膳的兴致也不高,他哄着才多用了点。


    祁兰住的地方不和他们在一处院落,榆禾穿过青砖小路,挥开一片茂密的及腰之蒿,推开年头已久的陈旧木篱,轻扣了扣屋门。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明芷瞧见是他来,立刻欣喜道:“小世子快些进来。”


    榆禾跟着明芷姑姑进门,这处的木屋从外头看虽显破落,但内里却分外干净整洁,尽管一眼便知,是数十年无人居住,但角落都见不着明显的尘埃。


    见小世子被娘娘拉过去坐下,明芷终于松下口气,寻着要去烧热水的借口,快步退出屋内。


    榆禾将怀里的两枚手炉都递过去,捏着舅母平时的语调,嗔怪道:“舅母怎的也不知道注意些身子,多大的人了,还要我们小辈操心。”


    祁兰落寞的神情都褪去不少,轻笑着点点他额头:“你啊你,送你去国子监,还当真是屈才了。”


    榆禾骄傲地仰头:“那是当然,只需三月,我就能让荷鱼戏班的名号轰动全京城,一座难求,到时候最中间的位置永远留给舅母坐,谁来都不让,舅舅来也得坐旁边!”


    “好好好,我到时定场场不落。”祁兰百感交集,扶着榆禾脸侧的发丝,“一晃眼,小禾都长这么大了。”


    祁兰比划着:“我还总记得你才这么大点,只能抱在手里的时候,也是见人就爱笑,半点不怕生。”


    榆禾托脸道:“难怪我现在人缘这般好,原来从小就有当帮主的天赋!”


    祁兰点点他神气的鼻尖,也想起趣事来:“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小时候,阿秋和阿珩两个,为了争谁是小禾最喜欢的哥哥,这般头衔,还动起手过。”


    “啊?”榆禾是当真不知晓,“什么时候的事?我哥那般性子居然会打架?难不成是阿珩哥哥起的头?他们俩不是每次遇到都客客气气的吗,我还当他们是玩不到一起去,原来还有这般江湖恩怨,所以最后谁打赢了?”


    “阿秋。”祁兰见榆禾惊讶的表情,也跟着笑道:“没料到罢?我当时听闻后也是诧异得很。”


    榆禾默默道:“原来我哥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祁兰接着道:“阿秋最后还是以一句,小禾抓周宴上,那整桌的物件看也没看,直直爬过来抓他,然后趁着阿珩愣神的时候,一下给人掀翻在地。”


    榆秋虽然自小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性子,但碰到自己亲弟弟的事,总是会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不计得失。


    而榆怀珩年幼时,惯会口是心非,明明就很在乎,还要表现得不以为然,小小年纪,就摆他那皇子架势。


    那日也不知怎得发生口角,祁兰赶去排解时也是哭笑不得,两人脸上都明显挂着彩,还异口同声说是自己摔的。


    小榆禾当天被带进宫里玩,也不知是谁把他放在旁边观看的软椅内,他那会儿还是刚刚学会拍手,他们这边的气氛都凝固得紧,小禾还在那儿兴奋地连连鼓掌。


    后来祁兰带三人回院内,她训榆怀珩,小禾哇哇哭,训榆秋,小禾也哇哇哭,对两人倒是不偏不倚,连嚎得声音大小都相同,阿英也是收到消息赶来,还添乱地让两人当她面再打一遍,她来看看练武底子如何。


    最后祁兰自然是顾不上两人,不仅要哄小禾,还要阻止阿英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场面,又加把柴进去。


    祁兰笑着摇头:“从小就是个人精。”


    榆禾恍然大悟:“原来我真是自小灵根天成,聪颖夙慧啊!”


    祁兰轻叹道:“看来还真是不能十箱十箱地送话本。”


    榆禾嬉笑道:“今日我要看舅母买的,舅母给我念。”


    “好,明晚给你念。”祁兰拍拍榆禾的手,“今日舅母想歇在这儿。”


    祁兰打量着这处简陋木屋,目光似是想停在哪处,可又不知该落在哪儿,“这里是,阿英从前住过的地方。”


    第80章 孟婆汤没喝干净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这处木屋虽不宽敞, 摆设倒是一应俱全,皆是以榉木打造,时隔多年, 还能明显瞧出表面清晰的宝塔纹路。


    祁兰轻抚书案:“说起来, 这屋里头的, 都是阿英亲手做的。”


    当年, 先太子被自己的嫡长子挑唆, 趁先帝卧病在榻时,以侍疾为由, 弑父篡位,将当时的一众皇子打个措手不及, 皆以谋逆为由,被押入大牢严管。


    先太子的子嗣也各自率兵, 把朝中重臣全部软禁府中,那时还有不少刚正的文武重臣, 惨遭抄家之祸。


    甚至直到现在,不少朝中老臣午夜梦回时,还能再次记起,那一道道惊恐怒吼,一声声悲痛哀愁,日日夜夜皆紧绷精神,唯恐自家老小便是下一个清算对象。


    因此, 即便当今太子已冠岁逾二, 他们也绝口不提促其成婚一事,有想要谏言的年轻大臣还会被他们暗中拦下,血与泪的教训告诫他们,皇家子嗣过多绝不是好事。


    现有的四位, 尽管还算表面平和,但再增多,定会对荣朝现今的平定安稳极为不利,更别提还有不少在京亲王,虽一直无异动,但他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始终非常提防。


    再者,圣上又正值壮年,分毫不用担忧国本不稳之事,但凡皇嗣一多,各个都想争一争那至高无上的位子,那才真是大有隐患。


    榆英那时得知京城动乱,也很是赞同此结论,她当即从绿林返京,各方门派的英雄好汉听闻后,皆向其请命,表明愿随长公主一同清君侧。


    她沿路招揽贤才,阻击暗中驰援回京的先太子麾下,在京郊处与裴勇等众将领碰头,榆锋在宫内与他们里应外合,终是在三天内,将先太子与其十几个子嗣全部斩首,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宫。


    那几年的大荣,内乱不休,周遭小国也虎视眈眈,榆英在观礼完登基大典,授封威宁大将军后,与众位功勋将领四处奔波,堪称是不停歇地连轴转。


    待到各方平定,大荣再复往日鼎盛,祁兰终于再次见到榆英时,看她那疲惫的笑脸,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听阿英说,她虽然当了两辈子将军,仍然不能消解所造杀戮过重的心理负担,祁兰更是心疼不已,便提出陪她去寺庙走走,在清净之地散散心,多少会好过些,也是自那之后,阿英频频跑去妄空寺。


    祁兰捡着趣事说给榆禾听,“阿英当时看见不为还在用坡脚桌案,知晓他不肯收礼的怪脾性,便去后山那边砍了小半片的树,不为在佛堂敲木鱼,阿英就在后山磨木头。”


    榆禾也凑到祁兰身旁,跟着一起摸书案,亮着眼睛道:“娘亲的手艺真好!跟宫里用的都没两般。”


    “那你是不知道,阿英去烦了工部多久。”祁兰笑着道:“后来施大人只要老远听闻威宁大将军出府了,就立刻称病回府。”


    榆禾摸摸鼻子:“施大人确实也不容易。”


    祁兰瞧他把心虚都写在脸上的表情,也想起他幼时折腾工部的趣事,冲淡下去不少伤感之情。


    她也是幼时就与榆英相识,当时的世家贵女没有不羡慕长公主的随性洒脱,七岁就能揍得比她还高半身的世家公子满街逃窜,先贵妃娘娘还总念叨,若是她是个男子,定能建功立业。


    榆英就是听了这话,十三岁便毅然离京,出去闯荡,祁兰时不时都能收到她从各地的来信,从那字里行间,都能觉出江南的杏花春雨,岭南的奇山异林,边塞的长河落日,朔漠的冰封千里。


    祁兰也总想着,待看着小禾,珩儿峥儿都成家后,她也要去走过这信里的每一处,去看看阿英眼里的景致。


    自榆英去游历后,祁兰又回到世家贵女按部就班的生活,当她到适龄婚配的年岁时,还以为父亲会看中被立为先太子的大皇子,没曾想,却是不如何出众的二皇子。


    祁兰时隔五年再次见到榆英,是她要成婚的前一晚,榆英一袭黑衣,甚至连面都遮起来了,就这么躲过府兵的眼线,堪称是个采花贼般得从窗棂外头翻进她闺房,要不是榆英摘面罩摘得及时,她差点一匕首就划过去了。


    榆英半点都不生气,先是夸她竟然还记得她教得防身术,然后又指出她好几处动作的破绽,祁兰莫名跟着她练了好几个来回,两人才坐下说话。


    她到现在都能记得,当时榆英扬着笑脸跟她讲,若这般婚事是家中所迫,只要她不愿,她连夜带她离京,自此天高海阔,仍她肆意生活。


    祁兰确实心动过,但她毕竟姓祁,肩负整个家族的荣辱,而且相比前太子来说,整天游手好闲的二皇子确实是优选,更何况,如此一般,她便能成为阿英的家人,今后无论阿英走得多远,总是会归家的。


    祁兰直到察觉脸上传来锦帕的触感,才回过神来,拉着榆禾的手安抚道:“阿英也是,当初打了这么些木头柜子,怎得也不知把这破瓦修一修,我现在这眼睛啊,被寒风吹吹容易落泪,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会儿便好。”


    榆禾刚刚看舅母一直笑着流眼泪,也跟着心头紧巴巴,眼睛红通通的,担忧地帮她小心擦拭,也不开口打扰她。


    “瞧我,给小禾讲些趣事,都能把我俩都讲成兔子眼。”祁兰摸着他的脑袋:“小禾这点倒是像我,他们榆家人没有一个爱哭的,咱俩倒是很有缘分。”


    祁兰:“阿英在怀阿秋的时候,还念叨这孩子定与她一样活泼,结果榆秋就跟不为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连婴儿时期都不怎么哭,阿英大受打击。”


    祁兰:“后来怀你的时候,天天带着去外头疯玩,逛茶楼听戏台的,好在,小禾你当真是个爱淘的。”


    祁兰忍不住笑道:“阿秋那会儿站在摇篮旁边,才三岁就一副小大人沉稳的神情,走过来问我,弟弟为什么总在哭。”


    榆禾也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要是那时候会讲话,还要问哥哥为什么压抑天性不爱哭。”


    祁兰好笑道:“阿英听你哇哇大哭才舒心不少,她前头还以为,阿秋同她一样,是孟婆汤没喝干净,后来暗中观察榆秋好久,才没了这念头。”


    榆禾亮起水光的双眼,惊讶道:“原来娘亲也这么爱看奇闻轶事的话本,怎的只给我写了江湖话本,这类倒是没有见到过?”


    祁兰对于这些,始终有着敬畏之心,如今小禾年岁也大了,没什么不好说的,慢慢道:“阿英与我提过,她前世也是当大将军的,只不过她身处的那个朝代,遍地都是女将军,各个皆是齐耳短发,很是飒爽。”


    榆禾越听越入神,央着舅母又讲来好多他不曾在日注里头了解过的娘亲,时不时地观察着祁兰的神情,一有那些悲情话本的苗头,榆禾连忙拽着树苗往别处拔,如此拔来拔去,祁兰的心情自是恢复如初。


    祁兰端着榆禾给她倒的甜茶浅饮,不用加这些蜜糖,她心间都会泛甜,本想着安抚小禾的,现在反倒是她被小禾哄着。


    祁兰感叹道:“还是我们小禾这般性子好,用阿珩说的,小仇记心底,大事随风去的,很是贴切。”


    阿英还是太执拗了,有时祁兰都觉得这一根筋的脾性,怎的跟峥儿全然相符,两个武痴皆是哪有危险往哪钻,分毫不顾及自身。


    榆禾只记前半句,撅嘴道:“好啊,阿珩哥哥又在讲我坏话,难怪我哥要揍他。”


    祁兰戳戳他微鼓的脸颊,哄他道:“舅母也给你讲他的,阿珩自从没打赢那场架,后面每天早起一个时辰练武,上太学犯困,还被夫子打过手板心呢。”


    榆禾眨眨眼睛,兴奋道:“还有此事呢!”


    祁兰颔首:“他回来后就去你摇篮边,你小时候又是白白胖胖的,脸颊肉那是好捏得紧,阿珩站那儿郁闷地戳半天,你寻常都该哭了,那天硬是呼呼大睡,还流他一手口水。”


    榆禾震惊道:“原来他不是五岁才开始揉我脸的,而是一出生他就没放过,难怪我小时候睡觉总流口水,就是他捏出来的!”


    祁兰到底是没好意思说,何止榆怀珩,宫内就没有不喜欢捏他的,她更是捏得最多,索性还是让珩儿承担一下罢,作为太子,应当担此重任的。


    祁兰:“舅母帮你说过他了。”


    榆禾扑过去撒娇道:“还是舅母最好了!”


    祁兰温柔地拍拍他扶在自己肩头的手背,顿时感到比自己的凉上不少,连忙道:“小禾难得用的全素宴,这会儿可是饿了?那五观堂里头,午后会供些寺庙特色素糕,虽不放荤油,也别有一番风味,外头都吃不到。”


    榆禾拉着祁兰:“舅母也用得少,舅母陪我一道去。”


    “好。”祁兰跟着起身:“那便走罢。”


    见榆禾略显惊讶的表情,祁兰挑起凤尾道:“是不是还以为我要在这儿吹冷风呢?”


    “前头是我钻牛角尖了。”祁兰扬着明媚笑脸道:“阿英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


    榆禾与她异口同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凡事都要朝前看!”


    祁兰挽着榆禾漫步往外走:“是啊,况且她还有那可以不喝孟婆汤的天赋,这会儿定是又在哪儿,做她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呢。”


    榆禾也仰着笑脸道:“我们在这儿记挂她,她也会在那边想念我们的,说不准我们会赏得是同片月色呢。”


    祁兰拍拍他:“我看你是馋月团了,等回宫后,舅母亲自给你做,多放两大勺酥油和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