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作品:《在国子监开帮立业》 第81章 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五观堂内。 ……
五观堂内。
妄空寺的素糕向来颇对祁兰的胃口, 她今日不仅准备不克制自己,同样也不会限制小禾,长袖一挥, 放榆禾敞开了去取糕。
没曾想, 小禾为她取来好些她爱吃的, 他自个儿盘内倒是装得不多, 也就是他平日里零嘴的量。
榆禾嚼着百果蜜糕, 琥珀眸陡然放亮,这味道确实和别处都不同, 听方才递给他的小僧人说,他们香积厨内所有的食材, 皆出自后山,是经天地所耕耘, 方才能得到这般自然珍材。
祁兰吃着也很欢喜,与当年的味道别无二致, “小禾,这些便够了吗?素糕里面油和糖都搁得少,多进些也无碍。”
榆禾自是不够吃的,但他大半心思,都被午时那盘山菌勾走,眼前松软的糕点暂时无法捕获他,“我留着肚子吃晚膳。”
祁兰拿下一块观音饼的手都顿住了, 榆禾还以为舅母是想吃他盘里的莲花酥, 直接推到祁兰手边:“舅母尝尝,当真做得不比宫内御厨差。”
此时,午后的诵经结束,正殿那边, 陆续走出不少僧人,祁兰察觉到不争似是朝这望来一眼,立刻招手唤他过来,她刚回身,就见榆禾啃着莲花酥,幽幽看她的小表情。
祁兰没忍住笑出声,清咳两声才缓过来,轻言道:“我们荷帮主大人有大量,定是不会跟闷头葫芦这般计较的,是也不是?”
没等榆禾将口中的糕点咽下,表明他计较得很,不争已平步而来,立在他们身旁,榆禾默默将爱不释手的糕点放下,还将盘碟推远些许。
不争行礼过后,也未开口,这在荷帮主看来,便是两个门派暗流涌动,正在相互试探敌情,堪称是蓄势以待的氛围,榆禾都快准备站起来接招了。
就在此时,只见祁兰却先一步起身,语速极快地托不争为榆禾介绍一番寺庙,顺便领人去后头那块山灵水秀之地多逛逛,三言两语就交待完,快步去打包了些素糕,回来又嘱咐榆禾几句,以她自己今日还未午睡,需要补觉为由,急匆匆地离去。
难得见舅母如此脚下生风的背影,榆禾看得一头雾水,暂时都忘却,要对不争发起帮主切磋之事。
不争的目光落去那赌气推走的盘内,取的都是小份,与他那午时能用两碗米饭的好胃口,简直判若两人,瞬然便领悟皇后给他出了什么难题。
两人就这么再次相对无言好一会儿,久到榆禾实在是受不了了,这人杵在原地什么表情也没有,也不开口跟他搭话。
榆禾为了不丢帮主气势,硬是抱臂装高深,就这么板着脸,挺着背,都快要干瞪眼地睡着了。
因此,榆禾率先终止这无厘头的对峙,冷着脸起身,准备绕开人往回走,不争却开口道:“施主。”
在这场,谁先开口谁就大败一局的较量中,榆禾获胜,他满意地停住脚,微仰起脸道:“何事?”
不争捻着佛珠道:“取用合度,食尽不余。”
榆禾:“……”
榆禾就是此刻再窘迫,面上也是分毫不露,从来就没有糕点,能在他碗内留下半点残渣,此番言语,分明就是对他荷帮主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此人平白过来捣乱,他早就吃完了。
不争看面前人先是红起耳尖,随后眸间流光闪动,一眼便知他心里那些未言之语,估计半数皆是在埋怨他。
不争取来油纸,将盘内所剩,尽数打包好,拎在手中抬步往前走,全程又是只字不言,榆禾简直叹为观止,他凭什么认为自己会跟上?
转而想起那袋中还有两块被他咬过,榆禾努努嘴,只好也抬腿跟过去。
妄空寺内除去青砖瓦片,没有其余修饰,路边的杂草也从不清理,任由其肆意生长,越往后山走,这些长到人肩部的,堪称像是拦路草一般,谁从这儿路过,都得挨顿扎。
榆禾倒是半点未挨到,甚至都不知道这野草,叶边还带着细密锯齿,在他每次都想摘根玩玩时,不争总会及时过来,在他耳边阿弥陀佛,万物皆有灵,甚至长臂一拦,将那片草丛全都挡住。
榆禾只好佯装是在活动手腕,默默把伸过去硬拽的手臂缩回,先前还没注意,不争看着是清瘦,没想到还是蛮肩宽臂长的嘛,他往那一站,榆禾还真是无法悄摸拽来一根。
不争择了处干净宽敞的石台,取出布帕平铺垫在表面,这才将油纸包置于其上,解开绳扣后,再次如石塑般,立在旁捻佛珠,似又是原地入定般。
榆禾也游玩半晌,午时那点素食早已消耗殆尽,也不顾这张木脸不下饭了,站在不争旁边吃得可香。
没一会儿,油纸包内只剩半块雪片糕,榆禾拿在手中掰着慢慢吃,晃悠到结冰的溪流前蹲下。
寒潭分外清澈,冰层也不厚重,里头还能瞧见游来游去的鲫鱼,榆禾察觉到身后走来的人影,悄悄对着冰面扬起得意笑脸,背着人开口道:“确实是山灵水秀之地,这鲫鱼都滋养得好生肥美,想来无论是炖鱼汤,还是烤来吃,定是鲜香四溢。”
不争:“……”
榆禾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圆眼:“欸,你们这儿寺庙里的鱼,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从小溪里头蹦出来,对过往施主念一句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不争:“…………”
单方面地认为自己扳回一局,榆禾欣然起身,景也瞧过,糕也食完,是时候打道回院,结果这会儿,不争又成为拦路和尚,挡在路中央。
榆禾微眯双眼,不高兴道:“不争小师父,是真想与我过两招?”
这人法号的其中一字,虽与大皇子同音,但这身手定是不及大表哥,榆禾都已在脑海里畅想,对方会如何客客气气地唤他荷帮主了。
就在此时,不争从袖间取出一本书册,榆禾顿然亮起双眸,这人还当真藏有独门秘籍啊!
榆禾正想着一籍泯恩仇之时,就被手中佛经书皮里“止语静心,守口息言”的八个大字定在原地。
“此为贫僧修行之道。”不争接着道:“施主既要在本寺静修十日,贫僧略作介绍寺内起居,斋憩诵禅,循时而作,辰时早膳,日中午膳,申时后禁食。”
话落后,山林间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不争还在疑惑,榆禾怎在几息之内,就将八字箴言记在心底,这书册就朝他迎面拍来,待他的视野重回开阔后,榆禾早已一声不吭地大步离去。
不争依旧平静地立在原处,一手捻着佛珠,一手握着佛经,此番既没惊扰山中生灵,小世子的浊气也排去大半,可以算是功德圆满。
在看到不争用心法忽悠他时,榆禾是真的没忍住,亏他还想着与这闷头葫芦握手言和,当真是对木头弹琴,牛还会哞哞两声呢!
但凡多言一字,都是费他口舌,不过把书扔过去之后,确实是怒气散去大半。
榆禾现在哼哼地冲着榆锋他们禅院而去,竟无人敢跟他提寺庙内不供晚膳一事,肯定打的是,他不会在刚见一面之人的眼前撒泼打滚的主意,既然如此,他得挨个给他们补回来。
一路从后山走来寺庙正院,刚路过殿前的百年古树时,榆禾被熟悉的声音叫住,转身看去。
景鄔孤峭而立,身着一袭黯系衣袍,唯独与他全身极不相符的,便是他手里那根朱红绸带。
还未等榆禾挪步,景鄔已大步而至,周身瞬时如冰消雪融般,面容温和:“小禾也来此祈福吗?”
榆禾离近细看,才发觉这黯袍倒是与他寻常的很不相同,其间暗添着不少花纹样式,瞧着新奇养眼许多。
榆禾笑着道:“阿景这身很是好看,若是换成蓝底或是青底,肯定更为亮眼。”
景鄔在看到足足五天未见的笑脸,眉宇间尽显柔意:“这两种颜色,我都有带,等元旦当天就穿来给小禾看。”
榆禾惊讶道:“你不用在景府守岁吗?”
他们南蛮人不会没有守岁这个传统罢?但榆禾觉得,阿景这般细致,应当不会在此事上有所疏漏啊。
只见景鄔垂眸,露出榆禾从未在他脸上瞧见过的神情来,低落开口道:“我是庶子,母亲走得早,父亲只在乎兄长,比起待在府里,还是住在寺庙里更为热闹。”
也不知为何,自从国子监那场爆炸后,阿景的别扭性子都似是被烧没了,不仅聚餐时明着抢坐他旁边的位置,这会儿还会对他卖惨了。
“阿景这般可怜啊……”榆禾眨眨眼,拉住那条祈福绸带轻晃:“既如此,我给你写点吉祥话,可比挂在那树上灵。”
眼见红绸绕着葱白指间滑动,景鄔将另一端紧攥掌中,如同执牵巾般珍重:“多谢小禾。”
“不对。”榆禾转着手腕,将这红绸缠绕腕间,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阿景应该说,我是诚心堂的,不比正义堂在小禾心中嫡学堂的地位,祁泽他们都有的祝福语宣纸,仅我这个庶学堂的没有。”
景鄔的后脖颈逐渐红起大片来,后悔听苍狼的话,昏了头才会用话本里的招数。
榆禾见他不说话,故作担忧地伸手去摸:“哎呀,怎么这么烫?阿景,你不会是发热了罢?肯定是校书郎克扣庶子的冬日份例,炭火不给你发足了,可要本世子给你做主啊?”
景鄔无奈将人到处乱摸的手牵住,求饶地看向闪着狐黠的双眸:“小禾,别闹我了。”
榆禾无辜道:“怎么能算闹呢,我正好手凉,你给我暖暖,我给你降温,这可是同结善缘啊。”
景鄔也正帮他来回搓,那点窘意早就没了,“小禾,外面风大,我送你回院罢。”
榆禾也确实在后山吹了不少凉风,任由景鄔半揽着他走,阿景在冬日里竟像是只大型暖炉,比他的手炉可热乎多了。
第82章 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 妄空寺为世……
妄空寺为世子殿下准备的, 是一处松林环抱的禅院,庭院空阔,仅设一方石桌, 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也极清简, 榆禾自记事以来, 就没住过如此朴素之地, 这地方唯一值得夸赞的, 只能是四处都修葺得严谨妥帖,不进雪也不漏风。
在殿下还未归来时, 拾竹就已换过两回炭火,现下榆禾推门入内, 冻红的鼻尖顿时就暖和起来,立刻抛弃背后的移动暖炉, 就连狐裘也随手脱去。
砚一在木椅里垫上厚实的熊毡,又在上方加盖柔软的羊毛毯, 榆禾窝在里面,跟瑶华院的圈椅一样舒服,美滋滋地伸完懒腰,招手示意景鄔别拘束地站在门口,过来他这边坐。
待景鄔过来后,榆禾才注意到,木屋内只有这一把木椅, 不好意思地拍拍景鄔的手, 笑着麻烦砚一去外院,将石凳搬进来。
回身时,榆禾瞥见木桌上多出来的物件,一个提盒与两本书册, 其中一册还分外眼熟。
拾竹将热茶递给殿下,开口道:“申时三刻那会儿,不争住持送来的。”
他就知道!榆禾习武时,对每支射出去的箭翎都能辨别出,是否出自他之手,不要说这本,前不久才被他当作暗器,丢出去的《清心录》了。
榆禾全当没看见,伸手去拿旁边那本,名为《心劫问》的,翻开靛蓝色书衣,不为二字,端正地落在下方,仅仅两字的勾画间,就能透出悲天悯人的意味来。
前几页,通篇还是不为在阐释劫数无常,唯心守恒的大道理,后面开始,每隔三行难懂的经论间,便要掺杂大量反驳劫是因,因生果,所以解劫须生果的歪论。
中间更是写来数页,榆禾反复翻阅几遍,也看不懂的长篇大论。
再到后面,便可以算得上是,榆禾五岁前的成长记录,详细到每日他笑了几声,哭了几次,今日哪件童衣又崩线了,哪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每段后面还要添点,对针线手法的反省,下回如何改进,糕点塞去哪家铺间最不容易被察觉。
甚至还有威宁将军府门外的详细标注,哪棵树不能再躲,容易被阿英瞧见,一处处都圈画出来,细致得就快将整个外围的布防图全绘出来了。
榆禾常看话本,这册不厚也不薄,跳过大道理看,一柱香就翻看完,不得不说,舅舅和阿珩哥哥当真没说错,就连他看完,也不知做和尚的到底在纠结什么。
但这会儿,榆禾确实很想回府瞧瞧,那些堆在库房里头,成箱成箱仔细收好着的,也不知道脱线没有的幼时彩衣。
拾竹在旁边担忧地观望好一会儿,每当他觉得殿下皱巴着小脸就要掉眼泪的时候,下一秒又乐呵呵地继续瞧,他也不好出声打扰,提心得紧。
榆禾也知道自己向来都是心事写脸上,阖上书册后,拍拍身旁的拾竹,笑脸如常道:“跟娘亲的日注一块儿收起来罢,等哪日我非要熬夜,就给我念这些拗口的大道理,保管我倒头就睡。”
榆禾刚扭头寻景鄔,就发现人背对他而立,面向最远的一堵墙而站,这高大又孤独的背影莫名好笑。
榆禾唤他:“阿景,就算是避嫌,也不用似这般罢?”
景鄔回身而来,似是下决心般,半蹲在榆禾面前:“待在这里,我会克制不住去了解,所有关于你的事,喜怒哀乐都不想错过。”
景鄔沉声道完,心里却起伏不定,墨眸一瞬不移地紧盯榆禾的脸,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好一会儿,榆禾仍旧懵懵地望着他不回话,景鄔更是心如擂鼓,刚想再说些什么找补回来。
只见榆禾从圈椅突然跳站起,双眼写满恍然大悟,景鄔也是一愣,连忙起身去扶他。
榆禾抢先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肃穆着小脸,直直看去景鄔眼中,念道:“我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速速离去,这间寺庙的住持可是我小弟,当心我派他来把你挫骨扬灰了!”
景鄔:“……”
榆禾看他立刻变回原本这副沉默寡言的神情,犹疑不定:“这就吓跑了?我难不成还有驱鬼的天赋?”
景鄔虚扶在他腰侧,无奈道:“小禾,当道士无趣。”
“那可跟和尚不一样。”榆禾扶着他的手臂又窝回去,仰着小脸道:“既不用念经也不必菇素,更重要的是不用剃光头,成日拿着符纸咻咻咻的也很是威风。”
景鄔也半蹲回去:“只要不入佛门便行。”
榆禾以为他是因和尚造型才如此说,拧眉搂住他脖颈,威胁道:“就算入佛门,我也是庙里最好看的光头和尚,有无头发皆影响不到我半分。”
“小禾怎样都好看。”景鄔幻想着那圆滚滚的光脑袋,笑着道:“你若是想,我陪你一起剃。”
榆禾后仰着半身,来回打量阿景剃光头会是什么模样,想着想着,被脑海里那副,看着就能手撕厉鬼的面相逗笑,阿景还是有头发看起来没那么凶。
榆禾倚在木椅扶手旁,勾住他腰间的香囊流苏:“舍得挂在外面啦?”
景鄔道:“平常会珍存好,今日是因为来见你。”
很怕榆禾再度跳起来驱鬼,景鄔接着道:“我自小独自生活,没有朋友,不知如何与人交心,用话本里的形容,大致是天煞孤星的意思。”
景鄔垂眸遮住卑怯:“我之前不敢离你太近,也是怕波及到你。”
榆禾认真道:“你知晓我从不在乎这些。”
景鄔盯着把玩流苏的指尖许久,郑重又坚定地轻握住:“所以我想通了,今后多出现在小禾的视线里,似小禾待我一样,学着与你相处。”
正讶异阿景这般如铁树突然开窍的表现,榆禾转眼就瞧见,他指背明显的疤痕,“这么久还没好?我之前不是送去好几罐金玉膏吗?”
景鄔当然没收到,也清楚知晓是被谁拦住的,小禾先前在学舍亲手送他的,更是舍不得用,轻声道:“正好让我装可怜。”
“阿景这般吃准我心软?”榆禾也没收回手,琥珀眸亮得分明,就着这个姿势,凑到他面前道:“那为何不用救命之恩呢,南蛮少君?”
顷刻之间,木屋内静谧无言,雪花拍在窗棂外扑扑作响,旁侧的石墙剪影里,两人的身影离得极近,鼻尖都似是快要相碰,独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景鄔眸间没有半点诧异,掌心反而握得更紧些:“小禾,我不想让这微不足道的恩情束缚你。”
榆禾看他了然的神情,不高兴地努努嘴,手腕还抽不动,郁闷托脸道:“我还想惊你一大跳呢,你还真就知道了,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虽然榆禾也有预料到,会是此般情况,但他还是有些挫败,没有哪次戏台子才刚搭起来,就如此垮台的,叫他后面准备好的话通通用不上了!
榆禾幽幽地看向他:“快说你是最近才料到的。”
景鄔默言片刻,如实道:“你派砚六来盯的那日,我便知道了。”
这会儿换榆禾吓一跳了,“砚六那般好的身法你都能察觉?”
眼看砚一当即出去寻人谈话,榆禾反应过来,立刻去捂住他的嘴:“阿景,大过节的,不好这般平白给人加练的。”
景鄔沉声道:“我不想再有事瞒你。”
榆禾松开手:“那你瞒得可不少,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小禾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尽数道完。”景鄔温柔道:“今日若是你不揭发,我也是要来负荆请罪的。”
榆禾挑起眉尾,打量他背后:“东西呢?”
眼见景鄔即刻起身,似是真的要回去取,榆禾连忙拽住他:“你来真的啊?你前面念话本念得那么流畅,我还以为这也是说说台词呢。”
景鄔坚定道:“小禾,虽然这些都是我从话本学来的,但却是真心话。”
眼见景鄔还是欲去拿,榆禾急道:“跟我交好友的,全身上下哪里都不能破皮留疤。”
景鄔顿住脚,接住扑过来抱他的小禾,也回揽住,沉声道:“回去后定天天涂。”
“今日就上药。”榆禾哼哼道:“我亲自监督。”
屋里炭火烧得足,榆禾被景鄔抱着更是嫌热,刚想拍去腰间的臂膀,就觉得对方似是又收紧了点,尽管没有半分被勒住的难受力道,但景鄔体温高,榆禾觉得暖炉有些过于烫了。
景鄔:“小禾,我今日还有一事瞒你,妄空寺年节里香火旺盛,我没有预占到禅院。”
榆禾:“那你先前非要往外走,准备上哪取荆条?”
景鄔:“后山有一片,我都已折好了。”
榆禾:“……”
听这话里的语气,总有种景鄔不背荆条来请罪,就不死心的意味。
要知道从后山到禅院,必经之路就是庙内正殿,不少明日祈福的香客,都会选择头天赶来住下,若是阿景当真这般,就算是穿着衣服背荆条走到他院内,都不用到明日,他们俩当晚就能成为全京城的新谈资。
即便不会被百姓知晓身份,寺庙内还是瞒不住的啊!
榆禾想想就觉得丢脸至极,中原话本害南蛮人不浅,打开腰间的手,红着脸道:“你要是真敢如此,就等着这十日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罢!”
景鄔喜道:“小禾愿意收留我十日?”
榆禾顿住,他刚刚的话有说这意思吗?
景鄔:“我可以睡地上,也不用被褥。”
榆禾反对道:“这可是青砖地,睡一夜还得了?我东西带得多,给你垫一床,盖一床,都是绰绰有余。”
景鄔极快地应下:“谢谢小禾。”
榆禾觉得不对,他到底是听懂中原俗语,还是只知字面意思?
还没等他多想几息,手中就递来根祈福带,榆禾这才想起带阿景回来的缘由,笑着拉住另一端,把人牵来案桌前,大手一挥:“磨墨请罪罢。”
景鄔心里既动容又酸胀得紧,掌心内的墨锭都快握断,小禾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俘获他,现今他克制不住踏出这一步,之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位。
那天太子的话彻底点醒他,尽管他先前有意避人不见,小禾却也当真不会主动寻他,每每只是正好瞧见他之时,才会过来言语几句。
但怎样也无碍,无论小禾以后当他是男宠也好,身边有很多人也无所谓,只要他能一直留在小禾的眼里就好。
榆禾眼瞧那墨都快溢出来了,连忙制止道:“行啦,暂且原谅你瞒我有禅院住一事。”
榆禾沾墨提笔,正要落时,陡然想起:“你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还在瞒我。”
景鄔心头一震,从心绪间回神,低声问道:“何事?”
“你不知道?”榆禾觉得稀奇得很,怎么人变直白以后,头脑也跟着变楞直了?
榆禾:“这位少君,你真的还要顶着假名字,让我写吉祥话吗?”
榆禾见人抬手,还以为对方要示范给他看,正要递笔,手背就被炙热的掌心覆盖,身旁人也贴在他背后,左手撑在书案边,将他半圈住,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榆禾还以为会是他看不懂的异族文字,没想到比他现在的名字,还要更像中原人:“邬荆?”
邬荆低声在他耳边道:“荆在南蛮是奴隶的意思。”
榆禾笑着道:“巧了,我们大荣有座荆山,年年开出的璞玉皆价值连城,那我之后叫你阿荆可好?”
邬荆也笑着应:“好。”
邬荆又像狼裘一般盖在他身上,榆禾热得受不住,本想让人离远些,听他可怜的语调,也就随他去了,带着阿荆的手,将那祈福绸带全部写满。
榆禾满意地欣赏片刻,扭头道:“提前送你的新岁礼。”
邬荆将一枚刻着虎身图腾的青铜契,放进榆禾手心:“回礼。”
榆禾掂着感觉份量不轻:“这是什么?少君身份的金符?”
“南蛮西北面,铁勒国的君主令。”邬荆道:“现在小禾是他们的新君主。”
榆禾正抛着玩,顿时双手齐接,这太沉重了,帮主还没当多久呢,怎的突然就要做君主了?
榆禾当即就要退回去,可邬荆隔着青铜契牢牢牵住他不放,“琐事都有我,小禾只用年年收朝贡就是,这块还有不少特色口味的贡品,等开春后,尝尝新鲜可好?”
榆禾挣扎几息,实在好奇,几番纠结间,索性接过来放在一边,闹着阿荆先跟他说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
第83章 木屋藏汉 窄小朴素的木案上面,这……
窄小朴素的木案上面, 这会儿可以说是华光璀璨。
数十个平平无奇的布兜挤满案头,里面满是绚彩流光的宝石,多到连束口都难以扎紧。
榆禾取出露在外面的那枚, 绿松石色泽澄清, 质地极水润, 个头足有巴掌大。
其余的玛瑙和玉石也皆是如此, 待邬荆将布兜全部拿出来摆好, 案上已然是一座极为壮观的美石山,一时间, 连铁勒君主令都被挤去边角待着。
榆禾自诩见过的珍品也是不胜枚举,但大荣的玉石向来打磨得精巧, 顶多也就是龙眼大小,头回见这等, 粗矿到颗颗有拳头大的,里面还不掺一丝杂质, 很是被异域这般豪迈的品味所震惊。
“抱歉小禾,只有这些。”邬荆紧锁眉头。
年前时间紧,运回来的不多,那成箱的石头里,也只有这些能看得进眼,但凡比这里个头小的,都已被丢去劣品堆里, 挑拣下来, 也只剩这点。
邬荆:“铁勒那边技法粗陋,器具微薄,等其余的开采完,我再添些金银, 打成饰品送你。”
在邬荆口中,只有这些的宝石山,榆禾此时觉得,最上方那些都快要山体滑坡了,这要是掉去青石砖,地面都能砸出几个窟窿罢?
榆禾连忙抱起一堆,将危石都先运到床铺里,宝石随处滚落在锦被间,很是吸睛,榆禾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也跟着宝石一块儿趴进软铺里。
小世子全身金光闪闪的,那是比满床的玉石还耀眼。
榆禾挑了颗最圆的把玩,开口问道:“阿荆上回送我的珠玉抹额也是从铁勒带回来的?”
邬荆眼里掠过讶异,“小禾你还记得。”
殿下每日所戴皆不重样,华丽精贵的饰品更是数不胜数,他原以为那条珠玉抹额太过不起眼,他的做工又简陋,殿下这才看不入眼。
榆禾哼声:“谁让你把东西往我的书案上一放就走人?既然阿荆送礼不留名,那我也就装作不知道啦。”
邬荆解释:“那回也是我刚学会镶嵌,样式素了点,有些拿不出手,可我答应秋猎后送你的,不想让小禾期待落空。”
难怪那抹额的金链极粗重,坠着的玉石都格外大颗,他还道是哪家铺子的审美如此堆金砌玉,居然还能在京城卖得出去,拾竹更是刚瞧见就立刻帮他收起来,生怕他要戴此物,一个不注意的跑跳间,被玉石撞晕过去。
榆禾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改天我拿过来,亲自戴给你看看。”
邬荆看他闪着促狭的笑,嘴唇干涩道:“小禾不喜欢吗?”
“嗯……”榆禾当真是很难评判,托脸斟酌言语:“算得上新鲜罢,确实是从未见过。”
邬荆立刻颔首:“我明白了。”
榆禾:“?”
还没等他问阿荆明白什么了?邬荆立刻开始介绍起铁勒来,话题转得可生硬。
铁勒算是南蛮周边矿脉最富裕的小国,疆域与南蛮相差无几,规模也近似,但与南蛮数十年不断去往他国游走不同,铁勒的百姓可谓是隐居不出,也从不让外邦人进,边疆的镇守甚为严固。
榆禾好奇道:“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邬荆道:“打进去。”
榆禾瞪圆眼睛,不愧是异域少君,连双方坐下来谈判都直接省略,说打就打啊。
邬荆伸手接住滑落的绿松石,“除去大荣这边的兵器精良,周边其余小国皆敝钝,不足为惧。”
榆禾再次抓回来,紧握在手心:“那你不会把他们都……”
看榆禾皱着鼻间,缓慢做出个抹脖的动作,即便是被殿下可爱到,邬荆已然习惯在心里暗自欣赏,每到这种心绪泛起时,总会不自觉绷住脸。
榆禾只见邬荆还是用他那副看起来杀人不眨眼的神情道:“把他们都打了一遍。”
榆禾惊讶地微微张嘴:“你一个人?”
邬荆颔首:“铁勒国崇尚强者为尊,若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接受外邦人的统领,只有将他们都打趴下。”
邬荆:“他们人多好战,且讲究公平地单打独斗,这才浪费近两年时间,不然我还能更早来见你。”
邬荆也正是在赶来大荣京城的途中,偶然撞上校书郎府的嫡长子派人,欲将远乡的庶弟在上京途中杀害,待苍狼将淹在水中的尸身拖出,他便趁机易容成这张脸。
榆禾莫名能想象出,阿荆顶着皮下这张不耐烦的骨相,站在擂台中间,打趴一个,就用一副更臭的神情,抬手换下一个揍的画面。
邬荆看榆禾不知为何就笑倒在他腿面,也跟着轻笑,伸手将榆禾身侧的玉石挪远,怕他笑起来不注意,磕着碰着哪里。
榆禾突然想起:“你身边不是有个,叫苍狼的?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邬荆皱眉:“小禾记得苍狼的名字。”
他自己的真名还是今日才告知小禾的。
“知道啊。”榆禾不知他在纠结什么,“砚六每次回来,都会针对苍狼隐匿疏漏的几处,加练他自己的身法。”
榆禾戳戳他轻拢自己发丝的掌心:“你回去记得也罚苍狼。”
邬荆攥住他乱动的指尖:“已经派他去铁勒,运沙枣,还有一处极寒冰湖里面,细嫩紧实的冰鱼。”
榆禾两眼放光,兴奋地坐起来,赞赏地拍拍邬荆的肩膀,“今天我做主,给你升到帮内一把手的座位。”
邬荆顺势牵住他的手,“谢谢禾帮主。”
榆禾弯着眉眼凑近,“所以呢,为什么一个人去?”
邬荆眸间温柔道:“送给小禾的礼,不想假借他人之手。”
榆禾一时愣住,阿荆虽然从前也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但此刻,他莫名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似是又显露出来些许别的。
还没等榆禾多想,砚一从外院进来,提醒道:“殿下,戌时了。”
“这么快?!”榆禾惊讶地望向窗棂外,“回来前还没日落呢,竟然天都黑了。”
随即,榆禾的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咕噜好几下,瞥见邬荆眼里的笑意,哼道:“想必阿荆也饿了罢,待本帮主先去守岁宴那,好好巡察一番!”
榆禾道:“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就待在这儿,哪也不要去哦。”
邬荆也跟着下床,帮榆禾披上狐裘:“好,等你回来。”
榆锋的禅院离这儿不算远,待榆禾一路跑过去,元禄连忙帮他开木门,四人陆续从夜幕里,迈进灯光亮堂的屋内。
榆锋正在跟榆怀珩下棋,每岁结尾,两人都要如此对弈几盘。
榆锋瞧榆禾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笑着道:“哟,舍得回来了?一下午跑哪玩去了,看这冻的,去炉子那边暖暖。”
榆禾不语,径直先冲到榆锋那边,弯着腰撞他一脑袋,榆锋正要落子的棋,被这一打,下去一手臭棋。
榆怀珩见状,眼皮微跳,果不其然,那脑袋掉转方向,又朝着他来了,他疏懒地揉着肩,看榆禾最后轻轻地碰了母后一下,才心满意足地坐在木椅里头,跟母后一块儿吃素糕。
而榆怀峥还在敞开臂膀等着,眼见小禾头也不转,直接坐下,急得大步过去道:“老大,还有我。”
榆禾伸出沾着糕点碎屑指尖摇:“撞你是罚我。”
大表哥如此虎背熊腰,他倘若真撞过去,许是要一屁股墩坐地上,不可不可,太失帮主威风。
“帮主,我昨天就想告诉你了。”榆怀峥就差声泪俱下,“是他们威胁小弟,拿烧鹅堵我的嘴,不让我通风报信啊,小弟势单力薄,敌不过啊!”
祁兰看榆禾捧着糕点,笑得颤动,连忙对蹲在地上的榆怀峥道:“行了,当心别给你帮主呛着。”
榆怀峥说收就收,立刻倒了杯热茶来:“老大来,喝口顺顺。”
榆锋看那窝在木椅里头享受的小表情,点他道:“朕还真说对了,他定是第一个找朕清算。”
榆禾幽幽看过去:“那舅舅说,谁出的注意?”
榆锋义正言辞道:“朕。”
榆禾又跑过去,站到榆怀珩旁边,冲着榆锋道:“今日这盘棋,你输定了!”
随即榆禾扯扯榆怀珩道:“下,我准你连走三步。”
榆怀珩无奈扶额,自他当太子之后,父皇手下的棋局走势,更为险峻多变,眼下这盘,已是回天乏术。
榆锋气定神闲地执棋,“行,依你说的就是。”
榆禾仰着小脸,和他瞪眼较劲,他在这气势都凹半天了,身旁人却一步也未下。
榆禾了然,拍拍榆怀珩道:“哪里有困难?”
榆怀珩本身也是要掷两子的,索性由着榆禾闹,给他指出好几处来,榆禾回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嗖嗖嗖得全部挑出来,“这些都不算,你也退回去。”
榆锋道:“太子收买的你小弟。”
榆禾大步跨到榆锋身边,冲着对面道:“这局你输定了!”
榆怀珩:“……”
从这局开始,榆禾所处的阵营随时变化,每局都打起十二分注意力,随时准备伸手帮人悔棋,几番动作后,榆锋看着面前这乱七八糟的棋局,很是头痛。
榆锋:“你看得懂?”
“看不懂啊。”榆禾又拿走一颗还给他,“但你皱眉头啊。”
榆锋:“我这是深思熟虑,迷惑对手。”
被迷惑到的榆禾一脸嫌弃,从他手里取回来,刚准备放回去,手在空中停滞半息:“刚刚是在哪里来着?”
榆锋哭笑不得,眼看着都已至丑时,连忙道:“行了行了,回去歇息罢。”
他们一家的守岁向来随意,只要守过子时即可,舅母更是习惯早睡,保养身体,先前就哈欠连天。
榆禾在半个时辰前,送舅母回院时,本想弯去自己禅院瞧瞧,但怕这边等急,便直接回来了,现在确实有点纠结,他待在这儿,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送吃的回自己屋里。
榆怀珩见他苦思冥想半天,挑眉道:“急着见谁呢?”
榆禾抬头,看他们两人笃定的神情,撅嘴道:“早说你们知道了,我也不用费心瞒。”
那会儿也没收到砚一的暗示,榆禾疑道:“棋一叔墨一叔都没来过啊。”
榆怀珩:“自是在你过来后去的。”
榆锋笑他:“别人都是金屋藏娇,小禾这是什么?”
榆禾还在专注跟榆怀珩打闹,脱口而出道:“木屋藏汉!”
榆禾本就是这般跳脱性子,榆锋全然没多想,笑着揺首:“尽会自己造词。”
榆怀珩捏住他的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讲。”
榆禾呜呜呜地理直气壮:“每个字分明很贴切!”
“歪理一堆。”榆怀珩嘱咐道:“禅院尽管烧的炭火足,夜里也不能踢被子。”
榆锋也道:“明日还是不能睡懒觉,回去别躲被窝看话本了。”
榆禾跟他们闹了一番,又去跟大表哥演上几句,这才美滋滋地,去拿桌案里五只沉甸甸的大荷包,其中一个还是秦院判和棋一叔他们一起包的,给他讨个好彩头。
待榆禾两手满满地离去,榆锋重新落子,“太子以为呢?”
榆怀珩执子道:“地瘠民贫,遍地毒卉,但良药也藏于其间,于荣朝有利。”
榆锋神情不变,继续落子。
榆怀珩接着道:“小禾年岁小,爱玩闹,瞧过新鲜后,便也不在意了。”
榆锋抬眸看他,一息间,重新落回棋盘。
榆怀峥也瞥了眼榆怀珩,他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榆怀珩迎上他探究的眼神,自然道:“大哥也想来对弈一局吗?”
榆怀峥虽然站在旁边瞧,但和榆禾一样没有下棋的兴趣,摆手道:“不了,弯弯绕绕的不直爽。”
待到这盘棋局终于下完,窗棂外的天也泛起鱼肚白。
第84章 他大人不记木鱼过 昨晚是榆禾第一……
昨晚是榆禾第一次留同窗过夜, 而且还是他单方面试探那么久,阿荆终于同他把话说开,榆禾兴奋地拽着阿荆玩闹许久, 那边下了多久的棋, 他们这边就讲了多久的小话, 看了多久的话本。
新岁第一日, 卯时晨钟响起。
榆禾十分艰难地爬起床, 他揉着眼睛往旁边瞧,阿荆已经穿戴整齐, 连地面上的被褥都收拾好了。
砚一和拾竹离得近,立刻过来帮殿下穿衣梳洗, 邬荆从五观堂取了早膳回来,榆禾被他迷迷糊糊牵到食案坐下, 哈欠仍旧是接连不断。
好在,他年前就准备好新岁赏人的荷包, 围坐的几人皆有份,还额外给去砚一许多,让砚字辈都沾沾彩头。
榆禾面前的这碗八宝粥里,干果和薯类特别多,他吃得很是欢喜,笑着问道:“阿荆待会儿要跟我一道去禅堂吗?”
“午时我去接你。”邬荆眼含歉意道:“这月的解药线索在妄空寺后山,得尽快寻到。”
“你们南蛮怎么还防着自己人啊?”榆禾托脸道:“每月都跟遛人玩一般, 还得费心去寻宝。”
邬荆道:“自巫医掌管南蛮, 以毒为线,将人人都看作是他的傀儡,傀儡自是依线而动。”
榆禾对这位一面之缘的黑袍邪修厌恶得很,“那你抓来这般多的傀儡, 这暗探身份还如何做下去?”
邬荆:“这几年扎根而来的暗桩众多,皆比我好掌控,他不在意我伪装与否,况且少君身份在明在暗,他都可大做文章。”
榆禾也听砚六说过,邬荆每日从国子监下学后,总能抓出两三个,市井街头里极不起眼之人,或是跑腿小二,或是过往行人,亦或是暗巷乞丐。
陆陆续续下来,牢房都快关不了,大理寺卿年前还上过折子,言辞恳切,请圣上准许扩建,明年开春似是就要动工。
除去巫医外,能一眼识破暗桩的易容,也只有邬荆和榆禾两人,榆禾先前还跟榆怀珩提过,他也想体验一番这等扫桩的乐趣,以他能看透骨相的天赋,可比阿荆嗅药草的速度快多了。
但榆怀珩每每也只是嘴上打趣,要逮他去帮忙干活,榆禾真闹着要跟去时,墨一叔一人就能把他和砚一都按在东宫内,安心待着。
现如今把话跟阿荆说开了,他还愁没机会吗?
邬荆眼见榆禾安静地吃了片刻,突然亮着双眸瞧他,哪里能读不懂,错开视线道:“后山地势陡峭,下回再带你一起。”
榆禾总觉得这话术似曾相识,他的几个长辈皆爱用,随意抱怨道:“阿荆,年纪轻轻的,说话不好跟他们大人一般的,咱们少年人,就是要亮青子,闯堂子!”
“孤先给你一脑袋瓜子。”榆怀珩推门迈入,走过来点他额头:“新岁首日,童言无忌。”
“你怎的进我屋不敲门?”榆禾惊讶道:“这才一天啊,你这股脱俗之气是怎么上身的?”
“他在这,孤就需要敲门了?”眼见榆禾迅速露出讨好的笑,松开抓着那人的手,扑过来闹他,榆怀珩舒展眉头,随意瞥了眼食案,冷脸道:“冬日还在粥内放莲子。”
榆怀珩快步取来狐裘,将榆禾一裹,带离桌案旁,“去孤那用些暖胃的。”
榆禾只哎哎两声,近乎是脚不沾地,就被榆怀珩拎走,都没来得及回头看邬荆一眼。
榆怀珩看他那不断扭身的动作,脚步更是加快,一路冲回太子禅院内,连屋门都关得极严。
榆禾无奈道:“我昨晚还当你面啃了莲花酥呢,也不见你发作啊。”
榆怀珩:“莲子不行。”
榆禾撇嘴:“我看是人不行。”
榆怀珩也不否认,端茶浅饮,咬字极重道:“年纪轻轻?你知他几岁?”
“多大?”榆禾估算着:“最多也就十八十九?”
眼见榆怀珩冷哼不回话,榆禾一头雾水地接过墨一叔递来的情报纸,惊呼道:“都二十有三啦?比你还大一岁?”
榆怀珩放下茶盏:“可明白?”
这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榆禾心里嘀咕间,瞧见榆怀珩显出这副要断他宵夜的神情,立即收起困惑,肯定道:“明白!”
榆怀珩:“……”
眼见榆怀珩长叹一口气,起身就拉着他往外走,榆禾这会儿当真是搞不懂他:“不是说要用早膳吗?”
榆怀珩悠悠道:“你若是想当着禅堂所有僧人的面,伴着整齐的木鱼声,从正殿门一路走进去,我倒是可以陪你用早膳。”
光是想想这般画面,榆禾就觉得丢人至极,连忙反过来拉着他往前走,什么后山探险寻宝的事,都先丢到脑后去了。
妄空寺禅堂内。
榆禾来得不算太迟,最后一排的僧人也才刚刚好落座,整间禅堂内,算上他们,约莫三十多人。
妄空寺尽管香火旺盛,名誉京城,但终究是太过清贫,愿意待在这儿的僧人并不多。
能进入禅堂的香客,都得由住持观其是否有缘,才会引导香客前来课诵。
他们一家五口皆被邀来,榆禾正想着跟榆怀珩走去榆锋那边,不争却从不远处漫步而至。
不争合十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榆禾看他面朝自己,连忙躲去榆怀珩后头,他有种预感,这定不是什么好事。
榆怀珩拍拍他,低声哄道:“父皇也知晓,无碍,你过去便是。”
“那好的罢。”榆禾也不愿让一堂的僧人延迟课诵,跟着不争往前走,直到步至中央,站定在面西朝东,三尺高台的红漆木龛前。
不争停住脚步,侧身道:“施主,请。”
榆禾看向这住持专座的高台,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硬着头皮抬步上阶梯,面上虽是露出心平气和,超脱外物之感,心里却在打鼓。
昨日他一书册拍人的画面又涌现于脑海,尽管知晓对方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戏弄他,但仍然有些担心,不争会不会把他当作木鱼敲。
高台上方,并排放置着两枚蒲垫,榆禾走在前面,先坐到靠里边,右侧的蒲垫,身前放置着以樟木而制的木鱼。
为缓解不自在,榆禾端着木鱼左瞧右赏,就是不肯去看身侧的不争。
台下的僧人皆阖眼以待课诵开启,站于前排侧面的榆锋也朝榆禾投去安心的眼神,榆禾这才放松许多,换了个舒服的盘腿姿势。
不争递给他一本经书后,正身而坐,眉宇沉静如潭,眼帘微垂,一击木鱼,清泉击石般的空旷声响回荡禅堂,僧人们也开始跟着低语诵经。
榆禾握着犍槌满脸茫然,手上更是不知所措,这就开始了?那他在这儿要做什么?跟着不争一起敲吗?这经书他看起来都磕磕绊绊,念出来那还得了?
眼见不争似是入定般,半垂眼专注念经,榆禾终究是放弃朝他那边探头探脑寻求回答,学着身旁敲木鱼的韵律,也慢慢跟上,经书摊在木鱼旁边,不争念到哪,他就翻去哪儿。
禅堂内,沉厚的诵经声绵延不绝,高台之上,如菩提坠潭的空灵向下散开时,总会跟着道玉珠落盘的清脆,冷暖相参,圆融一味。
妄空寺晨起的早课所需一个时辰,榆禾刚开始还颇有兴致,两柱香过后,那是手腕酸,屁股也痛的,虽然有狐裘在下面垫着,但薄薄一个蒲垫,跟直接坐在硬木板上没两般。
耳边不断涌来的经文也着实安神,榆禾窝在柔软的毛领间,逐渐开始迷糊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倒是知晓先把犍槌放下,省得他一锤下去惊动一禅堂的人。
瞌睡犯得实在难受,榆禾挣扎几息,悄摸着将盘起的腿并拢,慢慢蹲坐起,极轻缓地,一毫一步地往不争后面的空地挪,还不忘将蒲垫也小心翼翼地拖过来。
他在这儿大动作半天,不争依旧毫无反应,榆禾于是十分安然,侧身倚在不争背后,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眼一闭,鼻间闻着沉木香,睡得可安稳。
那经久不断的木鱼声停去三下,才重新响起。
这下确实是一倚泯恩仇,往后的几天早课里,榆禾都是先装个一柱香的时间,然后熟悉地溜到不争身后躲懒,在诵经结束的前一刻,不争自会默默叫醒他,不让他丢了世子颜面。
榆禾为表谢意,想着对方怎的都不肯收金银,连洗得泛白的僧袍都不愿换件新的,他也只好在早课结束后,帮着人扫扫雪。
可榆禾每每总是嘴上如此说,真跟着不争一块儿去了,他定是那个蹲在旁边堆雪人的,待他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大作之时,青石砖路面的雪早已扫好。
那处院落,也从最初的五只雪人,增添到白泱泱一片,榆禾将亲朋好友都捏了个遍。
在回宫前一日,榆禾纠结许久,还是在最后一处空地里,给不争也堆了一个。
榆禾得意洋洋拽着不争来看时,不争还是那副淡然无言的神色,不喜不悲,榆禾鼓着脸,差点就要当他面把雪人推了,但到底是看在这些天,帮他早课睡觉打掩护的份上,他大人不记木鱼过,原谅他这一回。
倒是临走那天,不争却将掌心内日日捻的佛珠赠予榆禾,还亲自帮他绕两圈,戴在腕间,全程依旧只字不言,榆禾已然习惯,笑嘻嘻地谢过他的回礼。
这些天,邬荆去后山寻药草也十分顺利,榆禾专门在外院给阿荆留出个研药的位置,天气好时,他窝在木椅里晒太阳看话本,阿荆磨药草,刮风下雪时,他趴在两床锦被里看话本,阿荆试新配方。
研制得也是分外成功,在经过秦院判等人的检验,榆禾也是在回宫前,开始服用新药方,尽管依旧没有什么打通经脉,神清气爽的感觉,但心里却十分安定。
榆禾坐在回宫的马车里头,看着大表哥神秘地铺垫半响,陡然掏出三大袋烧鹅,顿时就把车厢里面的素味全部冲淡,榆怀珩似是也早有预料,茶案上备来酸甜果饮。
榆禾亮着琥珀眼,捧着油润脆响的大鹅腿啃,今岁定然也是个好年!
第85章 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年节一……
年节一晃而过, 朝中又恢复正常上值的日子。
国子监本来还应有六日的假期,只可惜岁考的文试补录定在三日后,榆禾想要去京郊打冰球的计划只得暂罢, 回宫后的第二日, 就瘪着嘴起大早, 去闻府听课了。
好在这回不是他一人埋头做题了, 闻首辅双手执两本书册站立于前, 榆禾跟闻澜并排而坐,一个恶补岁考文试, 一个温习以待科举。
有闻首辅因材施教的点拨,榆禾这三日做题可谓是一点儿也不痛苦, 疯玩十天丢在九霄云外的各类经义,接二连三地条条重回脑海内。
补考文试的当日, 榆禾带着满脑袋快要扑出来的经学义理,难得在国子监没跟同窗插科打诨, 闷头直冲进学堂,拿到书卷提笔就写,答得是他们这间堂内最快的,刚搁下紫毫,就信心满满地直接交卷。
其余四位考生,只得惊羡地朝小世子投去目光,眼巴巴望着榆禾袖袍翻飞, 脚步轻盈地昂首离去, 而他们自己还有大半的题未做。
考完文试后,榆禾心中的大石头才落地,这会儿倒是有精力打量起,堪称是整片推翻重来, 如今大为变样的国子监。
榆禾年幼时,也被带着去太学瞧过两眼,现今国子监的学堂外貌,当真是与先前的太学别无二致。
间间屋舍看起来,都坚实牢固不少,两两之间相隔得更加遥远,就拿他们正义堂和诚心堂相对的距离来说,骑马都要跑上几步路。
榆禾现在所处的庭院,是之前搭建临时旅舍的地方,学舍已然全部修建完,这厢的庭院也装点得极富诗意,楼阁亭榭,梅兰竹菊,一应俱全,清雅至极。
但榆禾赏不来这般素净的景,他还是觉得舅母院内万紫千红的百花才甚为好看,一想到今后直到结业,除去旬假年节,皆要在这居住,榆禾趴在栏杆旁,堆雪人的精神头都不足了。
而且,眼下在国子监里巡视的,除去监丞之外,还多了不少来自绿林中人,依旧是凭王教头的嘴皮子哄骗来的。
说是让他们江湖中人也感受一番四书五经的浸泡,回头出去,跟其他帮派吵架时,都能显得底气十足,定能吵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们听后,思虑再三,觉得很是有理,当即表示分文不要,自愿来国子监上值。
报名人数之多,王教头还专门搞了场比武,正好再筛选出武功更强的。
王教头所选的门派也很讲究,拳脚、剑术、内功、用毒、暗器和奇门等,通通都挑来几位,榆禾大为震撼,这会儿猛然惊觉,他们荷鱼帮虽然名号响亮,但好似没有能报的出口的绝学?
榆禾正戳着雪人脑袋苦思冥想,朱漆栏杆前,突然出现好几块银丝糖,他笑着从摊开的油纸包内取来一颗,相比于龙须酥的一咬即断,这种更有嚼头也更加好玩,置于齿间轻咬住,用手往外扯,还能再将银丝拉得更细些。
这类糖极难储存,天冷易冻得瓷实,温度高又易粘黏,邬荆很是费了番苦功,一路小心护送,才将这最佳口感的银丝糖呈到殿下面前。
榆禾玩得不亦乐乎,两片嫩红的唇瓣都被银白的糖丝黏着,呜呜哝哝地让阿荆自己绕进来躲雪,别站在外面吹冷风。
他讲得这般含糊不清,邬荆居然也听懂了,只见人单手撑着栏杆,翻身就立在他旁边,衣袍和发尾都不曾凌乱半分。
榆禾正奇怪他有阶梯不走,翻什么栏杆,脸边就挨上柔软的锦帕,沾着的糖丝碎屑被轻轻擦拭去。
榆禾眼前就是邬荆放大的脸庞,正被阿荆这般亲近举动愣在原地,未吃完的银丝糖悄悄在手心里融化。
“小禾!”
突如其来的唤声打断这厢奇怪的氛围,榆禾回身望去,不知怎的,他感觉祁泽有种怒火冲天的模样,难不成他这回又要得丁等了?
祁泽刚考完,便快步出来寻人,远远瞧着这两人的身影相贴极近,莫名更加急切与不爽。
这般场景与小禾往日和他人玩闹都不同,说不出的烦躁再次涌上祁泽心头,还未想清杂乱的思绪,脚下已大步跑到榆禾身旁。
还没等榆禾开口,祁泽先一步拉着人往后退开好几里,顿然感觉掌心内触感不对,这才低头看去,抬手间,两人的手心已然是拉起数条白丝。
榆禾看祁泽嫌弃的表情,早就乐不可支,举着黏糊糊的手,在那边笑个不停:“这可不怪我,谁让你都不给我说话的时机。”
祁泽的怒气在看到榆禾之后,什么都散尽了,挑眉道:“这什么劣质糖,你也吃?走走走,小爷带你去打水洗手,知味楼上新菜谱了,还聘了新厨来现场做糖画,可比这东西好吃又美观的。”
榆禾神秘一笑道:“这厨子是我请的。”
祁泽讶异道:“这是小食铺没营运过瘾,准备注资酒楼了?”
榆禾一脸你真世俗的表情瞧他,骄傲地仰首,将他在妄空寺想到的善举娓娓道来。
下月便是大荣三年一度的科举,年节过后,就会有不少外乡的举人,一路跋山涉水,远赴京城会试,以酬平生志,届时都会在各坊间落脚。
知味楼的店小二旺儿,年前可谓是愁眉不展,没法子了,才在榆禾出宫去妄空寺那日,包了两大提盒的吃食,托拾竹转交给他。
里面写着张纸条,言辞恳切道,那新起的飞鸿楼近日天天盯着他们,每每菜价都比他们刚刚好低二十文钱,口味又是京中眼下最新奇的,将他们一众新老食客通通吸引去了,他们新岁开年的盈利可谓是降到历史首低。
旺儿怎么说也分文不取地,勤恳当了荷鱼帮好久的眼线,人虽然是滑头了些,但心眼不坏,依旧踏实经营知味楼,也没去飞鸿楼找麻烦。
这还是头一回被逼无奈,才寻小世子帮忙出出主意,榆禾自然不会拒绝,当天就派人转告,他年节回来定能给他想个好法子。
举人们这月起的进京食宿,便能解了知味楼的燃眉之急。
榆禾与旺儿提议,知味楼上新一款叫作金榜题名的菜式,单单这道定在三十三文钱,既有连中三元,名列三甲的寓意,价格又非常便宜,若是举人来用餐,临走前再赠上一枚定胜糕,图个好彩头。
旺儿能在知味楼做到肆主之下,店内首要话语权的店小二,自是头脑灵活,不会问出他们楼内,连盘凉菜也要八十八文,这点钱定会亏本的话来。
旺儿当即就是跪地磕头,千恩万谢荷帮主恩情,小世子让他快快回去准备,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不过金榜题名这道菜品如何选,榆禾思虑良久,还去请教胡大厨,对方听闻后,推荐山煮羊。
京城尚在飘雪,一碗羊肉下去身子定是热乎,而且这道做法又很是原汁原味,在旁边额外配上几碟蘸料,各方口味皆能迎合。
榆禾当即拍板定案,还让胡大厨晚膳也给他准备一份,他在妄空寺清汤寡水十天,要吃顿大的。
旁边胡大厨的徒弟李小厨听他们聊完后,向小世子恳求去知味楼传授这道山煮羊,他自小也想科举考功名,无奈不是这块料,可一直敬佩这些赶考之人,也想添份力。
榆禾当然乐得同意,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个瑶华院第二掌勺人的名号,在外行走很是有面。
知味楼的三楼包厢内。
祁泽听榆禾说完,立刻给他盛来满满一碗鲟鱼汤赔不是:“还是我们禾帮主乐善好施啊!”
榆禾像饮茶一般,端起白瓷小碗,放在唇边吹了两番,学着世外高人的模样,老神在在道:“阿弥陀佛,些许微劳,平常之极。”
祁泽一筷子夹走榆禾看中许久的牡丹卷,眼瞧榆禾又哎哎着伸手过来打他,这才笑道:“不阿弥陀佛了?出家人可要慈悲为怀,不兴揍人。”
“那是你孤陋寡闻了。”榆禾撩起宽袖,“我们荷鱼寺崇尚的是,出家人不打诳语,专打小人。”
榆禾与祁泽玩闹一番后,才解气回身,瓷盘内又摆上一块更为标致的牡丹卷,榆禾看着邬荆将金筷摆回桌中央的木盘内,笑着凑过去道:“还是阿景好!”
祁泽又是一口气提不上,也咽不下,拉着榆禾坐正了,翻着菜谱道:“翠玉豆糕吃不吃?听闻也是新推出的糕点,许是比这牡丹卷好吃多了。”
榆禾咬着牡丹卷,头也不抬:“吃!”
对面的张鹤风道:“殿下,我新岁首日起了个大早去妄空寺祈福,可惜没凑巧碰见您,我当日可是带了炸鱼糕去的!”
榆禾抬头默默看他一眼:“还好没碰到你。”
孟凌舟也是一脸哑然,全然不想搭理。
慕云序悠然品茶,看张鹤风贴到榆禾身后,仍旧还什么也没意识到地乱献宝,手都按到殿下肩头去了,凉飕飕道:“殿下清居庙内数日,须菇素。”
张鹤风当即吓得连连跟帮主认错,他这跟叛变去其他帮派,还携着他帮信物大摇大摆地到榆禾面前晃悠,有何区别?
榆禾大手一挥:“看在你未得逞的份上,本帮主先不降你二把手的位置了。”
刚巧,旺儿扣门进来送糖画,也乐呵呵地跟着道:“荷帮主,小的特意让那做糖师傅画了个荷鱼帮旗帜的模样,您瞧瞧,是不是有那几分神韵?”
“很是很是!”榆禾高兴地接过来,率先起身离席,他们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后日就要入宿国子监学舍,各自都得回去收拾收拾。
旺儿笑着在前头给小世子他们带路,刚领着人走到楼梯转角处,下方大堂内陡然传来碗盘碎裂声,他凭着多年店小二的定力稳住脚跟,连忙护在小世子前方往下瞧。
榆禾也从一堆手臂当中,好不容易找到个缝隙往下看,拧眉回想着,其中两个怎么还有点眼熟?
第86章 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知味楼自从推……
知味楼自从推出“金榜题名”这道菜后, 门口的小二们,逢人过路,就要吆喝几句。
陆续到京城落脚的举人们, 总是会踌躇许久, 才决定进楼看个究竟, 原本是抱着图个吉利的念头, 没曾想, 不仅价格当真与门口吆喝的一样,味道还出奇的鲜美。
于是乎, 一传十,十传百, 赴京赶考而来的举人们,在客栈安定之后, 为自己接风洗尘的第一顿,便是会选择去往知味楼。
知味楼如今的一楼大堂内, 不再是绮罗珠履,锦绣华服之景,反倒是随处可见青衿襕衫,竹制书笈。
飞鸿楼门口的迎客小厮见状,还大肆嘲笑他们楼是自降身价,旺儿嗤他们见识短浅,要知道, 他们楼里头坐着的, 都是来日有可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
榆澈今日也是赶巧,赏脸来赴周勉的约,对方刚好定的是知味楼, 他向来都是直接上三楼包厢的,谁知,周勉不仅连二楼包厢都没订到,还让他只能跟这帮布衣一起挤大堂。
榆澈被大堂内,这些嘈杂的声音吵得很是厌烦,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一放:“今日是最后卖你一回面子。”
周勉在旁伏低做小,帮着斟酒布菜:“郡王见谅,小的下回定换家更为金贵的酒楼,这知味楼真是一岁不如一岁了,这等穷酸气直冒之辈,也敢往里放。”
榆澈冷扫他一眼,不愿搭理,自顾自夹着菜吃,手边那碟布好的,一筷也没落进去。
周勉也不觉得被下面子,神情分毫未变,接着道:“小的刚刚亲眼瞧见的,好几个,那布履都沾着泥点子的,就这么往金丝楠木的地板上踩,店小二非但不阻拦,还笑着迎人进来呢!”
榆澈砰一声搁下象牙筷,胃口倒得连他平日最喜食的糕点也吃不进。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看在周勉磕得满脸血的份上,相信他秋猎那回,当真是口无遮拦造成的无心之失,又因对方苦苦哀求那么多天,一时心软应下他的邀约。
榆澈刚阖起眼摆好郡王架势,想将人唬走,谁曾想,被迎面飞来的碗筷一打,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猝然响起,吓得他差点从座位里滚下去,怒火蹭得直冒,还以为是周勉胆敢先甩他脸子来了。
榆澈即刻睁眼,定睛往前刺去,周勉旁边,突然站来一人,穿着洗得泛白的衣袍,同样正一脸愤愤不平地怒视他们二人。
榆澈疑惑地抬眉,他与这人又不相识,何故前来摔盘砸筷的?即便他现在没胃口,可知味楼的菜品当真是味道好,还能打包回睿王府接着吃呢。
还没等榆澈开口呢,周勉倒是先拍桌而起,伸手指向对面:“没长眼睛啊!知道这桌坐的是谁吗?冲撞了郡王你们担当得起吗?!”
徐君行是因为实在听不下去,他们这等贬低之语,这才前来辩论,刚走到他们食案旁边,正巧有个小厮端着极烫手的砂锅路过,徐君行给他让道,避开的速度快,却忘记自己背着书笈,直接挥飞他们桌面好几盘菜。
后方的关栩也大步赶来,看也不看跳脚的周勉,直接面向榆澈,行礼道:“临川郡王见谅见谅,我这个同乡头回来京城,横冲直撞地不懂规矩,打扰您用膳了。”
榆澈刚要摆手,周勉直接站到他面前,“轻飘飘几句话有什么用?!你们知道这壶酒,外加这几盘菜值多少银子吗?”
周勉停顿片刻,上下打量他们二人,刻薄笑着道:“卖你们十次也赔不起。”
徐君行挡下还欲言语的关栩,平声道:“是我的过失,我自会赔偿。”
“我为我的错处赔罪。”徐君行紧盯他们,“你们也该为你们的言行向我们谢罪。”
木梯转角,榆禾眼见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就要动手打人,连忙道:“砚一。”
砚一迅速闪身至下方,抬脚就把周勉踹趴在地,被挡住视野的榆澈惊恐不已,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这黑衣男子是谁,刚抬头,便对上站立于木梯那厢,盈着笑的琥珀眼,他当即就腿抖得走不动道,后脖颈直冒冷气。
“临川郡王,世子殿下有请。”砚一侧身道:“二位也请随之上楼。”
徐君行认定他们这是权贵相护,正要接着反抗,关栩先一步道:“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我们这便过去。”
话音刚落,关栩很是费去一番力气,才将似是钉在木板里的徐君行拽上楼去,榆澈也默默起身,神情悲凉地迈步上楼。
旺儿接收到砚一的示意,连忙道:“小的立刻就把他拖上去,定不让殿下久等。”
三楼上方,祁泽另外找了间空包厢,榆澈面上的表情愈加愤怒,那人先前还道,楼上的包厢早就坐满了呢!
榆禾向那堵在门口的人勾勾手指:“阿澈表哥,罚站也请来里头。”
榆澈一怒之下,垂头走过去,“小禾表弟,你听我解释。”
榆禾抬手制止,难得摆出与太子一般头痛的表情,秋猎那次,毕竟事关皇室与宗亲,阿珩哥哥也是与他商议过后,罚榆澈禁足两月。
榆禾在榆澈被关进王府前,还领着他去四表哥那处认错,当时就叮嘱过对方,都是自家人,学聪明着点,别看人挖个洞,就自己跳下去帮忙测测有多深。
这还没解禁多久呢,今日他就又瞧见,榆澈再次被人当作那蠢笨的蚌了。
榆澈看榆禾冷着脸,坐在木椅内不说话,哄着道:“小禾,屋里头炭火烧得足,你这糖画再不吃,就要化一手了。”
榆禾张嘴就是大咬一口,拧着眉瞪向榆澈,嚼得咔嚓咔嚓作响,邬荆轻握住榆禾的手腕,“这糖丝锋利,慢些吃。”
“我小心着呢,舌头若是破了,可得好几天吃饭都不香。”榆禾拉邬荆过来坐,也对祁泽他们道:“也别拘谨站着,都坐罢。”
睿王榆驰在朝中并无实职,祁泽自是全然不惧榆澈这郡王称号,当他面坐在榆禾的另一边,给榆禾端来热茶清口。
张鹤风走过来轻声道:“殿下,要不我们仨还是回避一下?”
祁泽也不知闹什么脾性,稳攥着茶盏不松开,榆禾索性就着他的手喝,“无碍。”
榆禾大手一挥,让他们都坐下,这才笑着看向榆澈,琥珀眼闪着精光道:“脸丢多了,自然就长记性了。”
此刻,唯一站立着的榆澈,自知理亏,也是半点不敢吭声的。
这时,旺儿也正好将人拖上来,周勉刚瞧见世子殿下,立刻声泪俱下道:“世子殿下,小的冤枉啊……”
旺儿察觉小世子似是就要面露厌烦,当机立断地先把人嘴堵上,榆禾朝旺儿投去赞赏的眼神,随即看向关栩道:“这位国子监外舍的同窗,你先说。”
关栩心下感动不已,他也只在馔堂与小世子有过几面之缘,未曾想殿下居然还能记得,三言两语就将方才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榆禾就知是地上这人在兴风作浪,转眼瞥向关栩旁边面带愠色的青衫书生,“这位公子,可还有要补充的?”
关栩正要低语告知对方,小世子殿下和他所认知的权贵都不同,不用这般竖起尖刺,只见徐君行一步冲过去,力道大得他都没拉住。
榆禾又是艰难地从一众胳膊里探出脑袋,瞧他怒视榆澈那厢,了然道:“阿澈表哥,过来跟人赔不是。”
榆澈犹豫地走到榆禾身边,“小禾表弟,我全程都没说话。”
“科举可要在那儿破贡院住上三日,谁愿意去遭那罪。”徐君行以平直的语调,一字不落地重复而出。
他直挺而立,肩背不曾弯去半点:“世子殿下,他口中的破贡院,比我在乡所住的牛棚要好上百倍。”
榆禾锐利的视线直直飞去榆澈那边,榆澈虽然不知哪里说错了,还是走上前道:“本王心直口快,先前说话多有冒犯,这位举子你别在意。”
徐君行默然片刻,说道:“酒席的钱,我会还上。”
榆澈连忙摆手后退:“不用不用,没多少钱,就当作本王赔不是了。”
徐君行竖起横眉:“事理各殊,岂可混为一谈?”
榆澈:“……那你还罢。”
关栩急道:“世子殿下,君行兄的路资都是东拼西凑来的,实在负担不起这么大笔的银两啊!”
榆禾扯扯榆澈的衣袖,小声道:“你吃了多少?”
榆澈也低声道:“五两银子。”
榆禾捂嘴轻呼:“我们六人,就算加上砚一拾竹都要不了这么多!”
榆澈郁闷道:“周勉点的酒就要四两银子。”
榆禾一巴掌拍去他的背,把人推出去,当场决断道:“君行兄是罢,本殿今日做主,让临川郡王下月也参加科举,纯粹去体验,不录入考绩,你要还多少两银子,就给他恶补多少的书册,全当是西席先生的资费,你看如何?”
榆澈大惊:“我不要……”
在榆禾抬手要招砚一的动作示意下,榆澈默默将不要住破落贡院咽下。
徐君行还在沉思这等交易是否公平,关栩抢先道:“多谢世子殿下,这般甚好!”
榆禾也很是满意,笑着问:“可还有别的诉求?”
关栩扬笑道:“世子殿下已然帮我二人许多,这番大恩我们必定铭记于心。”
徐君行也恭敬行礼道:“多谢世子殿下。”
榆禾接过旺儿递来的定胜糕,一人发去一块:“小事一桩,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好好歇息,我祝愿两位兄台,笔扫千军,旗开得胜!”
徐君行郑重接过之后,出了知味楼仍旧还是很恍惚,关栩也是将定胜糕妥帖收好,才道:“如世子殿下这般温润亲和的贵公子,真是世间罕有啊。”
关栩满脸的笑就没收起过,走出老远才发现对方没跟上来,还抬着手,愣在原地。
徐君行盯着手里的定胜糕出神,也不在乎身旁还有没有人在听,一字一句道:“他是这么多年来,唯独不命令我行礼之人。”
三楼包厢内。
榆禾漫不经心地走到,伏地之人的前方,“太仆寺卿之子,周勉。”
周勉嘴里的布包被扯去,脸被紧压在地:“世子殿下放过我罢,我下月还要考科举啊……”
榆禾满脸嫌恶,冷声道:“再让本殿发现,你缠着临川郡王不放,本殿见你一次,打你两次。”
周勉怒道:“你是世子就能不顾王法吗?!我要去大理寺状告你!”
榆禾拉来慕云序,拍拍他的肩道:“大理寺之子,是本殿的小弟,本殿说不让他接,他不敢接。”
慕云序很是配合地颔首,助殿下把戏瘾过足了,躬身行礼道:“在下只认世子定的法。”
周勉简直就要一口血吐在地上,那店小二看着瘦弱,这会儿膝盖狠压他背后,当真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
“谅你才来京不久,许你孤陋寡闻一回。”榆禾的笑眼里尽藏锋芒,“在京城,没有本殿不敢打的人。”
第87章 开帮立业第一票 此番文试补录,阅……
此番文试补录, 阅卷的速度极快,第二日晨光绚丽,榆禾还赖在床里睡懒觉之时, 岁考双门甲等上的喜报与升学简贴, 就已送至瑶华院。
随之而来的, 还有国子监郑司业初步拟定好, 特意呈来让小世子过目的座席名录。
司业们皆有所耳闻, 小世子对正义堂这块牌匾分外喜爱,索性就在重修学堂时, 直接将其安置到上舍门口。
而同斋学子由于人员变动,上舍的两斋内, 只各有十五名。
榆禾看到这份名录表的书衣也很是欢喜,尽管他觉得修道堂和率性堂的名号也不错, 可相比正义堂来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现在倒是非常合他心意。
里头大致的布局还和内舍差不多,只不过,慕云序被调来榆禾的东北面席位,司业只定了十三名学子,还留出两名空位,任由小世子挑选。
榆禾翻阅着另本名录册,外舍只升上来一名同窗, 还正巧是昨日碰见过的关栩, 榆禾拿起朱砂笔,将其圈画出来。
随即,笔尖又落在景鄔的名字上,榆禾这回的席位后方, 刚好多添来一张书案,大笔一挥,将他的名字直接填上。
用完午膳后,榆禾拿起耀眼的等第单,迫不及待地往永宁殿跑,这回,他许是还能再讨五箱话本来。
开年积攒的政务繁多,闻首辅在下朝后,同往年一般,自请留在殿内共同处议,榆禾一路叮铃当啷地跑来,冲淡不少枯燥乏味的气氛。
榆怀珩不用从面前三摞高的奏本里抬首,都能知晓来人,唇角勾起,直言打趣道:“一睡醒就跑来,定是来讨赏的了。”
榆禾哼一声,把东西随意扔去龙案上,转手从榆锋面前五大摞中,抱起最高的一叠,重重放去太子案桌上,得意笑道:“赏你的。”
趁太子发作前,榆禾一溜烟跑去闻首辅那边,一口一个闻爷爷叫得可乖可甜。
闻肃喜不自胜,取出早就备好的两大个满当当的荷包,一个作为金孙孙的压胜钱,一个庆贺他的金孙孙顺利考入上舍。
里头都是些金子打的小动物,栩栩如生颇为有趣,榆禾满脸笑意地绕着闻爷爷说了近乎一整本,不带重样的吉祥话,祖孙俩其乐融融地说笑许久。
直到闻首辅笑呵呵地朝上方侧首,榆禾才慢悠悠起身,左右各挂着,都快把他腰带扯松的荷包,来到龙案旁的小椅子坐下。
榆锋览阅着文试记录,余光瞧他眼巴巴的模样,眼底藏着笑:“可算是记起,来找谁了。”
“舅舅可不好冤枉人的。”榆禾撑着龙案,横着半身抬手点点等第册,“我刚来就把喜讯递到你手里了。”
榆锋睨他一眼:“你那是递?若不是朕接得快,这奏本全被糊上朱砂了。”
只见榆禾满脸哼哼唧唧,有很多话要冒的模样,但仍旧一声不吭地坐回小椅子,榆锋侧身道:“有事求朕?”
榆禾早就憋了一晚上,见榆锋起头,叭叭叭地将昨日知味楼发生的事挑着说完,紧接着道:“每至科举,前来应试的寒门学子比过江之鲫还要多,能鲤鱼跃龙门的堪称凤毛麟角,这一来一回的路资难倒多少豪杰侠士,我们得仗义出手啊!”
榆锋初听前半段,还心道榆禾真是突飞猛进,遣词造句都颇有朝堂风范,直到听闻他忍不住冒出来的江湖话,好笑道:“那禾帮主意下如何?”
榆禾就等着这句呢,乐呵道:“可以给未上榜的寒门举人,发放路资,依据他们科场文书和考绩,酌情增减。”
榆锋欣慰地摸摸榆禾的脑袋,将龙案中央,新岁进贡的翠玉玲珑棋拿给他当弹珠玩。
榆锋瞥去下首:“闻首辅以为如何?”
闻肃也是老怀感慰,笑着捋胡子:“此议甚妙,小世子诚乃赤子之心啊,这其中所涉寒门之界定,各乡路途里程之远近,以及沿途舟车物价等的差别,老臣会悉心筹划,再具本上陈,交由圣上定夺。”
榆锋颔首,接着道:“太子呢?”
榆怀珩道:“或会有士人以此为由,惰其心志,以及上榜者心生不平,从而扰乱科举的清正之风,滋生隐患,儿臣会匡正好细则,妥拟对策,本次科举方可施行。”
榆锋瞧身旁榆禾听得满眼晕乎乎的模样,笑意不减道:“可听懂了?”
榆禾垂头丧气道:“我昨天想出这法子后,激动得半晚没睡呢,原来还有这么多问题。”
榆锋将人抱坐在膝间,如榆禾幼时般哄着道:“玉不琢不成器,何况国策?有我们禾帮主辟此新路,后者才能沿此方向,臻于至善。”
榆禾听得可开心,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黏着榆锋念起另一本吉祥话。
元禄正巧端来琼叶糕,榆锋捻起一枚喂榆禾吃:“记你大功一件,再给你添两箱话本,行了,下去吃罢,别落奏本一堆碎屑。”
榆禾张口就将糕点包进去,还差点咬到榆锋的手指。
榆锋一眼看穿他的小动作,瞧那装无辜的小表情,伸手将榆禾重新拎回小椅子:“朕若是负伤了,定抓你来批奏本。”
榆禾端起这碟琼叶糕,就跑到太子桌案放下,将先前搬来的那摞奏本,再添两本地归回原位。
榆锋无奈扶额,挥手让他自个儿玩去,榆禾眼见闻首辅起身,似要过来商议政事,他立即让开身位,跑回榆怀珩那。
榆禾坐在他身旁,摊平双手盯着人看,榆怀珩随手取来奏本搁过去,榆禾看也不看,直接拍回榆怀珩身上,努嘴道:“我可还帮你减去两本,你怎的恩将仇报?”
“嗯,是少两本。”榆怀珩手里的狼毫翻飞,“换来个重任。”
榆禾捂嘴偷笑:“这可是给太子赠功添绩,如此算来,你得送我两份礼才是。”
榆怀珩用笔尾点他额头:“想要什么自己去东宫库房取便是。”
榆禾扒拉他的手臂,眨巴双眼道:“那我搬两箱金元宝走。”
“今日这么收敛?”榆怀珩瞧他又要闹腾的表情,见好就收:“不是知晓钥匙在哪,自己去拿就是。”
“等着我把你的东宫搬空罢!”榆禾扔下豪言壮语,转身就跑远。
转眼到了国子监开课这日。
上舍课程的讲解,每位夫子皆更加侧重如何应试科举,毕竟是三年一回,今岁开春,国子监近乎有半数的学子都要参加。
榆禾不随大流,在这半数愁眉苦脸的学堂内,很是乐得自在,别人俱在埋头记书简,而他却在埋头画草案。
祁泽瞧那宣纸里头方方正正的隔间,和那密密麻麻的算学数字,光是看几息都要眼花,低声问道:“做什么呢?”
榆禾小声道:“科举贡院的图样,旁边是计里画方,我想看看最大的话,每间能拓宽至多少。”
“那地方确实窄得令人发指,若有一间鼾声大作,周遭的都别想睡好觉。”祁泽道:“你今岁又不考,不必如此早地未雨绸缪罢。”
“这也是个问题,太吵的话,可歇息不好……”榆禾笑着拍拍祁泽道:“记你大功一件!”
祁泽满面春风,托首盯着榆禾的侧脸看,直到眼前人拽他衣袖,他才陡然回神。
榆禾不高兴道:“发什么呆呢,我要是再大点声,夫子都没法睁只眼闭只眼了。”
祁泽佯装打哈欠:“小爷这不是,趁着昨天最后的休沐,玩了个整夜嘛。”
祁泽拉着人的手,讨好道:“你刚刚说什么了?”
“我说等会骑射课的时候,偷偷溜去工部。”榆禾道:“不过你要是一夜未睡,还是回去补觉罢。”
祁泽立刻道:“当然是陪你去,小爷精神好着呢!”
此时,刚好钟声敲响,见夫子离去后,张鹤风模模糊糊听了半堂课,心急得很,迫不及待地转身道:“殿下要去工部吗?带我一个!”
榆禾仔细卷好手边的宣纸:“这是我们开帮立业的第一票,本帮主原想给你们打个样,既然你俩如此积极,那便一起勇闯工部。”
“殿下殿下,我知道工部有条小道,不用翻墙就能进去。”施茂听去几耳,从旁侧跑过来道:“也带我一个呗!”
榆禾微顿片刻:“本帮主能力有限,老天要下雨,施大人要打你,这都是我无法掺和的。”
施茂从小被打到大,皮实得很,根本不在乎,“不碍事,我最擅长从我爹棍子底下溜走了,殿下,您去工部要做什么啊?”
榆禾挥挥手里的物件,神秘一笑:“给你爹派个大活。”
施茂知晓的小道,是施府直通工部的地下密道,据施茂所述,这是施大人早年间专门挖来的,说是如此便可缩短路程,多处理点政务。
此刻,施茂举着烛火在前开路,祁泽和邬荆护在榆禾两边,张鹤风殿后,慕云序和孟凌舟本也想跟来,榆禾念在他们要科举,便让他们安心温习,保证下回荷鱼帮再接活,定让他们当主力。
步行约莫两柱香的功夫,施茂揭开瓦砖,直接往上窜出去,半个身体猝然出现在屋内,惊得正在衙署用膳的施大人心脏骤停几息,差点一命呜呼。
榆禾刚想爬梯子,就被上面的怒吼声吓得缩回双手,紧拽住左右两人。
施磊怒骂道:“臭小子!你看今日老子不打得你抱头鼠窜,皮开肉绽,三天下不了榻!”
随即,上面又传来一阵砰磅作响,紧接着是施茂的求救:“世子殿下救命啊!!!”
第88章 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合着他原先说……
合着他原先说的身手矫健, 全是在吹大牛,榆禾在这儿,都能清楚听见施茂挨揍的, 棍棍到肉的声响, 连忙想要往上爬。
祁泽轻拍他的肩, 先一步蹬上去, 伸手下来拉他, 邬荆在后面托稳他的腰,榆禾不费吹灰之力, 很是轻松地登堂入室,衣摆都没有半分褶皱。
邬荆和张鹤风也紧随其后, 将两个极大的木箱抬上来,榆禾底气十足, 倚在木箱旁朝工部尚书挥手道:“施大人,午好。”
施磊此时刚好高举起木棍, 听闻熟悉的少年音调,差点闪着腰,立刻把天王老子来了今日也救不了你的臭骂憋回去,木棍直直扔向施茂。
施磊转身行礼,强颜欢笑道:“老臣见过世子殿下。”
“免礼免礼。”榆禾亲自过去扶他,笑眯眯道:“本殿是有一事重托于施大人,此事还需秘密筹划, 这才没走正门, 见谅见谅。”
“小殿下这是哪的话,定是这个臭小子不由分说地拉您胡闹。”施大人瞧世子殿下这笑容满面的亲切模样,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停顿片刻, 还是斟酌道:“不知殿下所说之事是?”
榆禾神秘一笑:“这月内,把贡院推翻重建。”
施磊笑不出来,一口气也差点提不上来,他知道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当年威宁将军找上门来,让他将妄空寺禅院翻新也是这般,用最亲和的语气,说最骇人的话。
当年施磊为躲避威宁将军回回来工部蹲点,专门挖了条小道,这会儿他刚想故技重施,后退走人,就见小道门口,被两个有他大半身高的木箱,堵得死死的。
榆禾一扬衣袖,邬荆和张鹤风立即将木箱掀开,耀眼的金光四射而出,施磊在被数不清的金元宝刺得眼花的同时,警醒地到处察看有无御史眼线。
榆禾开口道:“施大人放心,有砚一盯着呢。”
眼见施大人无可奈可的表情,榆禾将宣纸展开递给他:“您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施磊虽仍旧有些惧,御史会突然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指摘他贪污受贿,但骤然瞥见宣纸内的图样,瞬间喜动颜色。
施磊小心地接过来细看,眼里的欣喜更甚:“妙哉妙哉啊!匠心独运,思虑周详,材用科料,毫厘详备,若依次修建,实乃天下士林之福啊!”
榆禾被夸得也很是疑惑,他只不过是将连排相依的草屋,全部改成相隔十尺的独立木屋罢了,况且不计量所需耗用的话,金子搬少了怎么办?
施磊这下终于是能体会到,钱夫子年前那般横着走的心情了,小世子的算学天赋真是极佳,连这等复杂计料都如此精通,再回想起自家臭小子连买卖都能亏本的等第单,他先前就该再多打两棍。
施磊将图样仔细放在案桌上,亲自给小世子斟茶,慢慢道来:“世人皆道,若科考不经历草棚瓦舍之苦,心志便不能得以磨砺,算不得是真才实学,也站不得高堂庙宇。”
施磊躬身道:“世子殿下仁心至善,老臣惭愧之至,多年来竟只补苴罅漏,忘却身为工部尚书,应当为万民筑安身之所的初心,殿下还请将这金银收回,老臣愿从俸银中支取,定能排除阻难,在今月内完工。”
榆禾被施大人恭敬地送出工部正门时,依旧很是恍惚,他原本准备了一堆撒泼打滚的招数,竟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不过那两箱金元宝他还是给留下了,反正也不是他库房所出,全然不心疼,之后若有用不完的,等施大人送来后,还能再给自己添一笔小金库。
施磊自接下重任后,堪比重新寻回年少时的壮心豪情,带领工部仅仅用了三日时间,趁各部最繁忙之时,连夜将那破落贡院全部推倒。
住在附近的寒门,听闻这边动静,都陆续前来报名帮工,施大人不禁感慨小世子的先见之明,竟连这等事也料到了,按着殿下所嘱咐,给他们都安排了看管木材的活,不仅有小木凳坐,还能有空闲看书。
小世子连由头都帮着寻好,施磊带得俱是大块头的工人,有这番力量悬殊的差距,轻易便能安抚住寒门士族的风骨。
礼部尚书韩斯铭,例行前来贡院视察时,也被这番动静惊一跳,他今岁开年被众多琐事缠身,竟完全没注意,工部闷声不吭地就把这厢地铲平了。
韩斯铭怒气冲冲过去找施磊讨要说法,被对方一句世子殿下所托堵了回来,随即展现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神情,也没空管工部如何折腾了,步履匆匆地回礼部。
今岁头一天时,韩府的门槛都快被前来送礼之人踏破,每日家丁往各府退礼都快要跑断腿了。
近乎满朝都在盯着三年一回的科举,别说监试,提调官,受卷官,弥封、誊录、对读官等这些极重要的,就连杂役他们也不放过,哪处都想塞人进来。
不过,满朝人眼里的香饽饽,还要属主考官与巡视官。
其余职位,礼部尚书尚且还能有些话语权,可独独主考与巡视,他也只能拟份名录递上去,圣上全然可以不参考,另作钦点。
就算是如此,各府为争夺这名录的几席之位,也堪称是下了大手笔,若是圣上不点这名录还好,若是点了,韩斯铭都能料到,后面肯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小麻烦在等着他。
但如今这局面,被工部尚书一句点破,韩斯铭大笔一挥,只在名录里写下榆禾,笃定圣上对其的恩宠,半数会点小世子作巡视官,如此一来,看谁还敢再有只言半语。
榆锋早早就定好此事,偏要在最后一日才告知榆禾,说是给人准备的惊喜。
前来道喜的元禄可不认为是喜,他才笑着道完,果然瞧见小世子不可思议和万般抗拒的表情。
榆禾满脸惊讶:“我还未结业,韩大人没嚷嚷着不合规矩?”
元禄道:“原本圣上就有此意,正巧韩大人也点了世子名号,而且殿下身份尊贵,揽这等堪比圣上亲巡的活儿,再合适不过了。”
榆禾还有些犹疑,但在元禄描绘的一番,可以骑着玉米,漫步在自己所设的贡院里,威风巡视的画面所吸引,欣然点头同意。
元禄心道还是圣上懂如何哄骗小世子,国子监原本要放三日休沐的,这就被诓去上值了,待小世子回味过来,圣上可有的头疼咯。
元禄又留在这厢叮嘱好久,小世子也是头回在外住这般久的,尽管旬假能回宫歇歇,但他在宫内每每都牵心挂肚的。
每逢见着小殿下,就要看看有没有哪儿住得不舒心,元禄再度亲手添置点物件后,才抬步回去,准备去秦院判那先开点安神汤,给圣上提前备着。
榆禾送元禄到学舍门口,见人走远后,脚步一转,朝后面的小院落跑。
去年还简陋不堪的小屋,如今已焕然一新,地上铺着羊绒毯不说,里头还尽数翻修过,榆禾每回来,都能瞧见新花样。
他熟门熟路钻进屋:“趁着最后一日,我来给你好好恶补一番,临阵磨刀,不快也光。”
榆禾来得突然,邬荆还没来得及收起书案里散乱的宣纸,就被跑来的榆禾拿起阅览。
索性被拿起的,是能见人的,邬荆极快地将写满榆禾的宣纸用手指勾来,推去暗格,正要检查是否还有疏漏,只听榆禾冷哼一声,邬荆立刻反应过来,之前他忘记要坦白什么事,大步过去哄人。
榆禾看着这张条分缕析的策论,用指尖推远他:“我原先还担忧你,白捡景鄔这举人名头,若是科举写得连乡试都不能通过,如何去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眼见榆禾转身就要走,邬荆牵着人不放:“抱歉小禾,那日在妄空寺聊得太多,没忆起这件事。”
“哼,我看你是扯谎太多,补不过来了罢。”榆禾抽半天也没抽回手,佯装要咬他,邬荆不仅握得更紧,还往他唇边递了递,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
“我才没有咬人的爱好。”榆禾撇开脑袋:“你上回可是说,以后什么也不瞒我的。”
邬荆道:“我自学八年大荣的理义经论,虽不能称得上精通,这般文章还是可以顺利写来。”
榆禾转回目光:“还有呢?”
“静室罚抄那回,我交的是白卷。”邬荆道:“武考本来是三场皆要让的,但我在树林里听闻你更看好别人,才在第二场取胜。”
难怪那日午时觉得树影微动,他还当是墨一叔呢,榆禾眨眨眼道:“还有呢?”
邬荆道:“重阳宴那日,你离席后,我便一直跟着,在小路碰见不是偶遇,我担心你的情况才拦住路。”
只见透亮的眼神还是紧盯他不放,邬荆有些紧张地错开视线,榆禾已然从被他牵着,慢慢快要挂在他身上了,他此刻躬身的肩背都显得僵硬起来。
榆禾不满地眯起双眼:“你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邬荆悄然屏息,回眸对上琥珀眼,诚恳道:“还请小禾先生指点。”
榆禾不解道:“你先前究竟是如何编得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经义,瞎写都写不出来罢。”
就是因其写得实在诡异,全然发现不了端倪,墨七览过后,都定言装不出这般,榆禾才当真以为南蛮人学不来中原经书,刚刚看到那策略时,简直是大为震撼,阿荆居然能瞒得这般好。
“……”邬荆不经意松口气,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
榆禾看他沉默不言,抱着他脖颈晃悠:“你都快把自己扒得只剩底袍了,这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邬荆无奈道:“小禾,这话不能这么比拟。”
榆禾讶然:“你一个南蛮人还教我说中原话?”
邬荆轻笑出声,察觉榆禾搂着自己似是手酸,抬臂将他抱坐到书案上,再取来蛮语本和图腾册,演示给他看。
榆禾只见他把大荣官话译成蛮语,用蛮语对应图腾排列出顺序,最后按图腾的音调,直白地一字一字转成大荣官话。
榆禾叹为观止:“阿荆,你确实有做暗桩的天赋。”
邬荆给他揉手腕:“小禾太聪明了,不然怕是瞒不过。”
榆禾勉勉强强被哄好,“那阿荆这回准备如何藏拙啊?”
邬荆倾身,双手撑在榆禾身侧,面显难色道:“我只善武,这回怕是想考探花,也得下番苦功夫。”
鲜少见阿荆这般苦脸,榆禾笑得狡黠,仰脸道:“让你瞒我这么多事,你若是考不上探花郎,这笔账可清不了。”
邬荆也笑道:“冰鱼大抵下月就到,待考完,我熬份鱼汤,再炙烤些鱼肉,用来赔罪可好?”
榆禾双眼一亮,正想问阿荆什么时候学的厨艺,屋门被轻叩几声,门外砚一道:“殿下,刘监丞已在门口许久。”
榆禾瞥眼窗外,天色确实已晚,自国子监实行监生入住学舍以来,每晚都会有监丞挨个院落巡视一番,确保学子安然待在屋内。
刘监丞已在荷鱼帮这牌匾门下,站了快有两柱香,小世子才可算是从后头院落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人,就这么点距离,那景公子还要亲自护送。
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太子殿下的吩咐是,小世子晚间得独自在学舍待着,而景公子又未迈过荷鱼帮门槛,此番情形,合情合理。
第89章 威风的小禾大人 科举当日。 ……
科举当日。
悬挂着题有“开科取士”牌匾的门楣正下方, 榆禾身着金红羽缎斗篷,高高束起的青丝随风飘逸,明眸皓齿, 充满朝气地昂首立于正中间, 在一众官员士卒内, 分外亮眼。
朱漆正门前方, 一字排开数个宽大的布棚, 四面皆有厚实的布料遮挡寒风,搜检的进程都相比往年舒适又便捷许多。
礼部早在上月时, 就贴出布告,此次科举, 笔墨,食物和衣物等用品皆不必携带, 考生只需轻装上阵,集中精力赴考, 贡院内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这会儿,若是有未带浮票者,也无需惊慌失措,禀告给周边的兵吏,道出客栈名称与所住房间,保管在半柱香内,就能快马加鞭地帮忙取来, 绝不会让任何人错过来之不易的会试。
不少参与过多回科举的文人, 皆被此等体贴入微的照拂,感慨得泪上心头,路过巡视官的身旁时,俱恭敬地朝世子殿下行礼。
礼部和工部共同操办时, 皆口口相传世子殿下功德,他们清楚地知晓,能有此般恩恤,是世子殿下悉心筹划而来,踏过贡院门槛后,报国的坚定之心更甚从前。
榆禾在正门口站满吉时后,随着祁言与封郁川,一道走至旁侧的高台处。
祁言身为上届的状元郎,此次被圣上钦点作为主考官,此时他一袭深紫貂皮大氅,从怀间取出一大兜油纸包,笑着道:“小禾快拿着,你可不知道,小泽大早上就在府里叨叨半天,命我定得亲自送到你手里。”
“谢谢祁大哥。”榆禾接过份量不轻的一大兜,惊讶道:“他这是怕我在里头饿三天吗?”
“我也是这般说。”祁言打趣道:“毕竟贡院未请来知味楼的厨子,怕我们小禾吃得没滋味罢。”
榆禾神气道:“我十日的素斋都吃过来了,吃什么都有滋味。”
封郁川也笑道:“你竟能忍着,未凿冰钓鱼吃?”
“我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吗?”榆禾就算有过此想法,也是坚决不会承认的,“待会就让你顶着寒风,在外面多转悠几圈。”
封郁川轻啧一声:“公报私仇?”
榆禾仰脸道:“认命罢封将军,我今天,官比你大。”
待所有考生都相应落座后,祁言立于最高处抬手示意,礼部官员立即发出信号,为期三日的科举正式拉开帷幕。
榆禾骑着玉米,漫步在宽阔的石砖道面,远远瞧见闻澜的身影,慢悠悠晃去他的号舍前,心情极好地坐在高处,看他垂首写题,颇有种身份对调的威风感,可算轮到他盯着人埋头苦写了。
对方温习科举时,还不忘给他出补考的难题,年节回来的几天,那是做得榆禾头晕眼花,今日闻先生终于是落到他手里了。
此时,闻澜恰好抬眸看过来,榆禾冲他翘起嘴角,乐呵呵心道,等着罢,三日的全素宴在向你招手。
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榆禾轻拉着缰绳,玉米抬步继续往前。
慕云序和孟凌舟皆与闻澜相隔不远,两人都是榆禾寄予厚望的,得依次前去观望一番,今岁的课业是轻松还是繁重,全靠他们了。
两人的状态不错,慕云序还是那副笑颜朝他颔首,孟凌舟似是稍显紧张点,榆禾瞧他提笔的腕间都微微紧绷,下笔似是要斟酌几许。
榆禾不能过多打扰,接着晃去邬荆那,他分到的号舍位置还挺远,从前头一直巡视到末尾,再由东往西走到底,才瞧见那高挺的肩背。
为防止夜间鼾声众多,考生难以安眠,榆禾为每间号舍都备上不少棉花球,以便他们堵耳,可以清净些许,他一路巡视过来,三位同窗和前面的不少人都塞着了,唯独邬荆还未用。
榆禾刚停马驻足,邬荆的目光瞬间落过来,榆禾抬手指指耳朵,邬荆揺首示意无事,随即指向桌案竖着的,未点上的烛台,榆禾朝他扬扬手炉。
眼瞧阿荆只盯他看,从他来之后都不动笔了,榆禾比划着,催促他快写,谁知对方还依旧半点不着急,唇角都扬得更高些。
榆禾无语,合着考生不急,他这个巡视官急是罢,朝着邬荆瞪去一眼,爱写不写,拽着玉米就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榆禾突然想起榆澈来。
历年来,宗室子愿参与科举的少之又少,今岁,临川郡王作为宗室表率,亲至科场体会士子之艰,以此勉励天下学子勤修文武。
尽管考绩不会录入,但会向天下人公开,榆禾只好默默为阿澈表哥祈福,希望他一个月的恶补,能有些成效,放榜的时候可以少丢些脸面。
他还在这厢为他挂心,谁知这位考生也是心大得很,只见榆澈在桌案后,抓耳挠腮半天,随即坦然地放下笔,大步走去软榻内,倒头就睡。
榆禾:……
他让工部特意修这等舒服的号舍,不是用来给人睡大觉的!早知道把榆澈这处单独挑出来不动,就该让他住住茅草屋!
榆澈躺在铺内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莫名有种杀气逼近,他睁开眼往外看去,当即就从床铺里滚下来。
巡视官佩有圣上特赐的长庚剑,这柄剑得司天台赋名,象征着太白金星,兼具文武双全之意,平日只珍藏于帝王阁内,唯有极隆重的场合才会请出。
此时,这把威名赫赫的剑,就横在他面前,尽管未出鞘,榆澈都感觉似是被剑气抽上好几个来回了。
榆禾冷着脸做口型道:“写。”
榆澈抖着腿双膝跪地,连连合十求饶,无声保证自己一定会把每道题都写完。
与此同时,封郁川正好散步过来接人,一来就瞧见如此精彩的场面,抱臂在旁,饶有兴致地围观许久。
榆禾吓唬完人,满意地收回剑,跟着封郁川一同转身离去,前往距离号舍不远处的布棚歇息。
科举的巡视是两个时辰一轮,由巡视官和监试共同负责,祁言作为主考官得坐守高台,不像他们俩,还能得空躲闲。
封郁川给榆禾倒来盏热茶:“小禾大人,今日很是威风啊。”
榆禾一口饮尽,双手捧着脸搓,得意说道:“不止今日,我天天皆如此。”
封郁川拎着那羽绒兜帽,不由分说地一把扣到榆禾脑袋上:“我一去那边巡视,你就自己取下来是罢?”
榆禾理直气壮:“哪有巡视官包得像粽子一样,满考场走的?多没气势啊。”
封郁川眼见榆禾来回瞄自己身上利落的骑装,笑着道:“可惜小禾大人,没有我这等天生体热的根骨,只好鼓得像雪人一样咯。”
榆禾今日这身披风,确实轻盈如雪花,但也就是因为过于轻,穿在身上显得非常蓬松,再加上鼓鼓的兜帽,远远望去,当真像是刚修成人形的,极为明艳的雪精。
榆禾拿起剑就打过去,封郁川离得近,猝不及防地抬手接住,“嘶,这么大力道?”
榆禾道:“话本子里都说这般奇特根骨的,都需要千锤百炼,我一向是仁心至善,可不得顺手帮忙炼炼?”
封郁川直接将剑抢来,放在自己背后,两三招制住榆禾扑过来取的双手,竖着疤的眉峰高扬道:“这么多天没见,一上来就打我?”
榆禾努嘴示意他此时的强盗行径:“你该打。”
封郁川回敬道:“你也该罚,我禁足这么多天,也不知来探望我这个做哥哥的。”
榆禾确实有那么点点理亏,但他是坚决不认的,正想着怎么把人堵回去,不远处就传来木凳翻到的声响。
事发突然,封郁川半揽住榆禾的肩背,和他一起起身,轻拍两下安抚:“不急,先去看看。”
两人快步至那间号舍前,瞥见眼前骇人至极的场面,榆禾不敢妄动,留在原地急切地等待院判赶来。
封郁川先行大步在四周巡视完,索性每间都相隔甚远,附近皆没被影响到,也没有其他考生发生此等状况,随即疾步赶至榆禾身边,柔着力道掰开那攥紧拳头的手,果然瞧见他手心泛红的指印。
这间号舍内的考生,榆禾正巧认识,便是一月前在知味楼见过的徐君行。
徐君行现在的情况,属实让人看了无比惊慌,只见他倒在地面,大口大口地呕血,染得整片前襟俱被暗红浸透,鼻孔也在疯狂飙血,喷得地面四处皆是,唯一还干净的,只剩书案内的纸张答卷了。
院判来得极快,但也是花去好一会儿功夫,才堪堪帮人止住血,徐君行惨白着脸色,费力地睁眼往前瞧,满目都是世子殿下忧心忡忡的神情。
徐君行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却想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这般脏污连他自己见了都心生嫌弃,怎可碍到殿下那般清亮的双眼。
榆禾看其似是醒了,连忙走近问道:“君行兄?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徐君行很想回话,很想感激殿下还能记得他的名字,但一张口,又是团团血块从嘴中溢出,榆禾也吓得不轻,侧身急道:“不能再等了,还是先送去医馆罢,性命最重要啊!”
封郁川也认同此议,正示意封水取担架来,徐君行挣扎地直起半身:“殿下……”
“哎哎哎,我在呢。”榆禾示意院判,小心扶住人:“快别乱动,好好躺着。”
徐君行感觉精神好点了,抬袖抹去下巴的血迹,坚定道:“我要考完。”
徐君行:“我不想再住漏风渗雨的牛棚,不想伺候好吃懒做的叔婶一家,不想日日夜夜以野草裹腹。”
“殿下。”徐君行苍白的嘴角扯出抹笑来,“我能写完,我要留在京城。”
“好。”榆禾也坚定道:“这位院判三日皆会在此,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拿命拼。”
徐君行本想表示自己的身体很能抗,可鼻间似是又要渗血,只好慢慢颔首,回应殿下与他的约定。
榆禾站在此处,亲眼盯着号舍重新清理好,徐君行缓过劲来开始继续书写后,才唤来院判去旁侧。
榆禾道:“情况如何?”
陈院判道:“回殿下,此位举人并无隐疾,依臣多次诊脉,皆为肝火妄动,且近日夜夜不得安卧,劳思过甚,身体亏损得厉害。”
封郁川皱眉道:“可是有人暗害?”
陈院判揺首:“体内未发觉不妥。”
榆禾沉思道:“不若给众人都熬些清火气的,许是近日干燥,备考又神思紧绷,身子弱的应是容易撑不住。”
但君行兄这血吐得实在有些过于厉害,榆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可砚一确认过这间号舍及周边,并无异动。
陈院判很是赞同:“刚才臣观数位考生面相,也觉得有不少血热躁动之辈。”
封郁川立刻嘱咐封水去准备,正要揽着榆禾回去歇息,榆禾不肯挪步:“等观察他一柱香再走。”
封郁川瞧榆禾严肃的小脸,哄他道:“小禾大人,别担心,万事还有我呢,这三日定会顺利。”
榆禾:“你说的话没有信服度。”
封郁川轻笑出声:“确实是不比天降三次福泽的吉祥物有含金量。”
榆禾被他逗的,也从慌神中镇定下来:“我说顺利当然就是顺利,谁敢扰乱子,我一剑给他挥出大荣。”
第90章 一鸣惊人 远处的临时膳房内,几个……
远处的临时膳房内, 几个炉灶同时支起大锅熬煮,一碗碗清火茶汤出得极快,赶在午膳时, 尽数送至每处号舍。
不少感觉自身气血上涌, 神思萎靡的考生, 在喝完这碗入口清甜的糖水后, 顿感精力百倍。
随即再瞧见, 午膳还是小世子亲自盯着官吏按序发放,食盒盖得很是严实, 里头荤素皆有,口味即好吃又接地气。
个个瞬间文思泉涌, 下笔生风,预感这届科考, 自己定能不写偏题!
中途,祁言还多次派人前来安抚榆禾, 榆禾也知晓祁大哥定是挂心他,忙里抽闲中,骑着玉米至高台北面最显眼的空地,伸展开双臂,朝祁言挥舞那一大兜的油纸包。
祁言见早晨还装得满满的一袋,如今已少了小半,心中也踏实不少, 能有胃口吃饭就好, 他先前听下人绘声绘色的禀告时,也是心脏陡然一突,很是担忧小禾会在那等血腥的场面里受到惊吓。
之后的两天半时间里,监试与巡考官来回走动得更勤, 榆禾时不时就要去徐君行那望上一眼,对方虽依旧脸无血色,可提笔的腕间始终很稳,答题的速度也不落后于旁人。
随着信号烟花炸开,榆禾趴在玉米的背上,狠狠地松下口气,今岁的科考终于是有惊无险地落幕,没再发生别的意外变故。
小世子为科举做出的变革,可谓是翻天覆地,满朝哗然,不少遵循祖制的老臣坚持认为,考生必须在贡院经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考验,方能跻身立于殿堂之上。
因此,对于小世子这番,堪称是先斩后奏的做法,朝中意见不小。
更别提,在科考结束后一天的早朝里,由太子提议,寒门举人可凭考绩,相应减免路资与食宿费用一事,连闻首辅也随之出列谏言,鼎力支持此议。
尽管给寒门贴补的银两,对于多数出身显赫的大臣而言,不过是蝇头小利,而他们仍旧不愿放过,心痛得似是从他们荷包里生生割走般,反对的话音层层叠起,一浪高过一浪。
朝堂内小半数的寒门士族,听完此议后,如心头划过暖流般慰然,不必多加猜测,就能知晓这定是世子殿下,亲自为他们凿出的一条,能让寒门与世家,在朝堂里分庭抗礼的希望之路。
原本还在避锋芒的,俱都鼓足勇气站出来,为他们自己,也为今后无数的寒门举人,奋力与权贵相争。
榆锋端坐龙椅,照例看他们吵吵嚷嚷,有太子与闻首辅打头,前排的重臣也心中有数,不会傻到对小世子利民的善举指手画脚,剩余这番鸡争鹅斗的闹剧,也只是行个过场,历代大小改革皆会如此。
好在,榆锋快忍不住朝下面砸镇纸时,吵得堪比集市叫骂的,不可开交之局面,总算是停下,逐渐恢复应有的朝堂清净。
喧闹半天,条规还是准予实行,在散朝后,就会由翰林院贴出布告。
紧接着,太仆寺卿谏言道,小世子年岁已大,不宜再居后宫,恳请圣上尽快让司天台测算吉日,早作准备。
有太仆寺开头,礼部侍郎全然没注意自家尚书快要抽筋的眼皮,也随之一起出列,表明礼部定会筹办好世子殿下归府设宴的相应流程。
榆锋的眉目里显出不耐,年岁已大?依他看,顶多十岁,睡觉都还会蹬被子呢?如何就能独自去宫外生活?就算今岁已是不得不出宫,但能拖一日是一日,去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眼见午时已过,今日本就只为处理科举新规,这一件要事,多余的,他不欲再听,全部待议。
榆锋正想示意元禄喊退朝,空旷的殿堂中央,四皇子榆怀延手持玉笏出列。
榆怀延躬身道:“儿臣有要事奏禀。”
榆锋有些许诧异,这位四子一年到头,与他交谈的话不超过五句,平时在朝堂里更似透明。
榆锋道:“准奏。”
榆怀延直身道:“儿臣要参劾校书郎景霖,假借翰林院之名,在外私售程墨,闱墨,房稿与行卷,甚至夸大宣称,其间藏有科举押题,以此行骗,大肆行牟利之事。”
不仅圣上暗自讶然,朝中各大臣更是震惊,他们还是头回听四皇子,一口气说完如此长的句子,都暂且还没来得及品味,他在弹劾何事。
校书郎景霖立刻跪伏于地,在看到四皇子出手果断利落,直接将一应人证物证呈于殿前,条条列列清晰完整时,他也歇去辩驳的心思,沉默叩首,以静制动。
“景大人既如此快地认罪,必有欲掩盖之事。”榆怀延道:“儿臣认为,应立即将景府一应下狱,详加勘问。”
榆锋颔首,殿内禁军迅速上前将人扣押,棋一也领命前去景府拿人。
榆怀延接着道:“校书郎的手下在售卖时,私自在书页中,铺撒大量官桂粉末,致使览阅后的书生们,精神亢奋,温习时一目十行,效果奇佳,可这般入体过多,良药也能化为毒,定是隐患无穷。”
榆怀延:“儿臣在调查期间,发觉东宫詹事墨四,丢弃的外袍边角,沾有与之相同的官桂粉末,恐其也参与此事。”
榆怀延:“此官桂的生长地界,在蜀地一带,今岁这批,正是由大皇子作为贡品送入宫中,既为贡品,又如何会落得外人之手?”
榆怀延:“儿臣还听闻,科举第一日,有考生在号舍内大吐鲜血,而此位寒门举人,于数月前,正巧和太仆寺卿之子发生冲突。”
榆怀延:“据儿臣所查,太仆寺卿之子周勉,前段时日,暗中频频拜访三皇子,应为其门客。”
在四皇子堪称是连珠箭发的一顿陈词之后,整个朝堂鸦雀无声,皆被此位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举动所震撼,不经意地去瞄龙首之人的神情。
榆锋目沉如渊,依次扫过几位被点名的皇子,太子仍旧是神色自若,大皇子倒是把惊异全然写在脸上,而三皇子一脸桀骜,直直向四皇子刺去视线。
按常理来说,弹劾时需拿出十足十的证据,就如同校书郎顷刻间,被发落下狱候审般的赃证俱获,断不该像是参三位皇子时,空口道出这些脆如薄冰的片面字句。
可毕竟,同时事关多位皇嗣,与弹劾大臣全然不同,各厢势力皆小心谨慎,但凡行差踏错,于眼前的局面只会更为不利,一时间,无人敢妄议。
榆锋淡声道:“依你看,应当如何?”
榆怀延躬身道:“禁足彻查。”
与此同时。
榆禾好不容易熬完上午的课,和同窗们溜出国子监吃午膳,本想着回去就在学舍里补觉,将午后的骑艺课直接躲掉。
谁知,封郁川不知怎的,竟成为国子监校场的教头,亲自来学舍里抓他,真真像个强盗一般,把他抗在肩头就走。
榆禾头回上值,还是当的是科举巡视官这等要职,一晚上哪里缓得过来,索性也懒得挣扎,直接在封郁川肩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埋脸睡大觉。
如此这般,等榆禾睡醒睁眼,他已被掳到封家山寨。
榆禾揉眼道:“强盗头子……”
封强盗坐在床沿,反以为荣道:“不错的夸奖。”
“厚脸皮。”榆禾打着哈欠道:“把我绑来做什么?”
“你都考入上舍了,难不成还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封郁川道:“是谁之前说,定会来探望我的?我这可不是绑,是帮你完成这一诺千金的话。”
榆禾半眯着眼,不怀好意地微笑着看他。
封郁川扬眉道:“怎的这副表情?”
榆禾悠悠道:“肚子里没点墨水的,讲话才喜欢夹诗带词的。”
封郁川一把掐住榆禾的脸颊肉,正巧按在那睡出来的红印处:“你说对了,我确实空有武力。”
榆禾抬脚就踹,还没几个回合,脚踝也被封郁川擒住,眼见对方洋洋得意的脸色,他眸间燃起小火苗,快准地握住封郁川的咽喉,抬眉道:“你松不松开?”
封郁川轻笑着松手:“不错啊,这会儿我认可你武考能得甲等了。”
榆禾一脚踩去封郁川手背,趾高气昂道:“我才不需要你的认可,而且得的是甲等上。”
封郁川嘶气道:“禾大侠快收着点力道,掌骨要裂了。”
榆禾轻啧几声,感叹道:“你没有入戏班的天赋,我们荷鱼帮拒绝你的加入。”
封郁川反手抓住榆禾的脚底心,分毫不留情地挠他痒痒肉,只可惜禾大侠的弱点之一,正是怕痒,榆禾扭着身体倒回床铺,腰腹间都被挠了个彻底。
封郁川挑眉威胁道:“让不让我进?”
榆禾笑到眼角都快泛泪花了:“进进进!”
待封郁川一放手,迎面就是两枚软枕砸脸,榆禾哑着嗓子道:“我让你从端茶倒水的小弟做起!”
两人打闹过后,封郁川端来铜盆热水,动作生疏地帮榆禾擦脸,要么就是拧得太干,要么就是锦帕还滴水。
榆禾低头看着自己的寝衣,落来好几大滴水印迹,无语道:“照你这般,今岁都升不了职。”
封郁川也不觉得尴尬,直言道:“我洗脸从来都是用手搓的,可没你这般讲究。”
榆禾哼一声,伸手就要抢锦帕过来自己擦,封郁川笑着藏去身后,一把接住扑过来的榆禾,“在西北是过得粗糙了点,这不回了京城,我也得跟你学着讲究些。”
适才玩闹那般久,榆禾也累得不轻,把他当作软垫趴,“说起来,你这探亲假怎的这般久?之前不是说,年后就要启程?”
封郁川道:“我好歹也孤独在西北待了近十年,这才歇息几月,这么狠心无情地赶我走?”
“谁赶你走了?”榆禾偷笑道:“巴不得你当封教头呢!”
封郁川一眼看穿他:“歇了逃学的心思罢,我肯定天天抓你练武。”
榆禾顿时又恢复体力了,抬起身就要接着跟他打,他这儿还没动手呢,寝院外倒是传来打斗声。
“殿下。”
榆禾拧眉道:“是砚一,你让封水放他进来,不许再打了。”
“将军府的防范自是严些。”封郁川用手指骨节抚平榆禾的眉间,“禾大侠,见谅?”
榆禾浅给一点新晋小弟的颜面:“这次便算了。”
见砚一脚步匆忙,榆禾的眼皮莫名微微跳动,他正想着是不是封郁川给他刮错筋络了,只听砚一道:“殿下,请你回宫一趟。”
榆禾心中一个咯噔:“发生什么事了?”
砚一道:“路上跟您细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