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无巧成书(二)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林间石道上,一辆马车正以较快的速度前行。


    疾风刮得车厢摇摇晃晃,夜繁靠在车厢壁,身子也跟着摇摇晃晃。难得的是,那书竟然能牢牢粘在她脸上,丝毫不见滑落。


    江语堂端详着眼前熟睡的人,没由来的一阵陌生。


    换做往日,她断不会穿这深沉暗色的黑裙,耳上也不会挑选冷艳简洁的银饰。


    她理应是个爱花裙浓妆的女子。


    自半个月前她被救回来后,不仅穿着上变化极大,就连心性都变得沉稳起来。


    前两日他听闻盈水涧里夜繁与三皇子妃的争执,私下小心打听,才知道她临危不乱,及时平息冲突,冷静且沉着。


    他吃惊了。


    连世人都开始对她改观,那么她历经死劫,心性变得成熟,便不是错觉。联想适才她改变对他的称呼,十有八九是有意与他拉开男女距离,换言之,便是……


    害羞。


    江语堂心情豁然开朗。


    不承想他盼了两年,老天终于开眼赐她开悟,那他今日唯一的顾虑便不复存在了。


    他心中雀跃,但又努力保持冷静,见夜繁还睡得很熟,便开始了新的谋算。


    这一路安祥。


    马车行驶了一个时辰,不见夜繁醒来一次。


    临下马车前,江语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洛儿昨晚是没休息吗?”不然怎么会既迟到又睡觉?


    半睡半醒间,夜繁忽闻说话声,猛地坐直身子,将书从脸上扒拉下来。她睡眼稀松,左右环顾,好不容易才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江语堂:“……”


    她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道:“到了?”


    车厢外,秋风吹着落叶跑,沙啦啦将叶子扬起了一个小漩涡,夜繁刚睡醒有些恍惚,呆滞的目光便随着漩涡一起游离天外。


    待风止后,垂钓庄那三个大字的牌匾才得到了她的关注。


    “哇。”夜繁抬头一声惊叹。


    江语堂道:“如何?”


    “好朴素。”夜繁瞬间恢复平静,她还以为能有个错别字什么的。


    “……这块牌匾可是镶了金的。”


    夜繁以为他在暗示什么,于是道:“那待你家道中落,记得来偷啊。”


    江语堂:“……”


    两人来到垂钓庄门前,门两边贴着对联,格外引人注目。


    原因无他,只因对联上的书法字实在是龙飞凤舞…不堪入目。


    不过夜繁还是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对联的内容上,只听她轻声念道——


    上联:庄中垂钓鱼儿闹。


    下联:池里游来画外逃。


    横批:你钓不到。


    ……


    夜繁默默地扭头看江语堂,语气谦逊道:“我决定收回我先前的话。”


    “什么?”江语堂一时没理解她说的是哪句话。


    “无妨,进去吧。”


    夜繁先一步跨进门槛,却不料被一堵墙挡在了面前,“这是什么设计?”


    眼前这堵墙被涂了个通体白粉,墙面上开了个六边形的窗子,进门的人可先透过窗子窥见庄内的雅致园景。


    江语堂跟在后头进来,介绍道:“这堵墙名为“借窗”,有着依窗借景,点缀雅室精舍的作用,故有‘漏窗一痕,千种风情’之说。”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道赞许声从墙后传来。


    “素闻江侍郎有京中第一才子之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一中年人从白墙后缓缓走出,施施然地来到二人面前。


    他拱手作揖道:“恭迎两位贵客莅临垂钓庄,在下桃石趣,是垂钓庄三位主事之一。”


    江语堂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熟络道:“才子名号不过是友人嬉戏间的玩笑,桃主事莫要当真。”


    桃石趣笑道:“江公子自谦了。前两年你职务缠身,仍能在科举中夺得探花之位,京中才子你当之无愧。”


    话说到这份上,江语堂也不再谦虚,转身介绍身边的夜繁。


    夜繁向前一步,见礼道:“相府夜繁,见过桃主事。”


    桃石趣面向她热情道:“夜小姐首次光临垂钓庄,有何需求不必客气,尽管与我道来。”


    夜繁故作惊喜,“垂钓庄不愧为天下第一名庄,这还未进门呢,便许下如此重诺。”


    桃石趣微笑看着她。


    夜繁接着道:“既然桃主事都开口了,我也不矫情,便先开饭吧。”


    ……


    笑容,僵硬了。


    江语堂来不及截话,在一旁无奈扶额。


    不过好在桃石趣主事八年,身经百战,遭遇如此唐突的回答,他也能立刻想到方法将话圆回来。


    只听他道:“年年有四季,日日有三餐,可见遵循这亘古不变的规律才是顺应自然,天人合一,夜小姐深谙此理,在下佩服。”


    “……我更佩服你。”到点吃饭,你都能扯出一堆天地玄黄。


    桃石趣继续道:“不过,这亘古不变的规律还有其一,那便是——入乡随俗。凡是拜访垂钓庄的贵客,只有答出每日的谜题,方能进入庄内各处赏玩。”


    “那若是我们没答出,岂非要打道回府?”夜繁迷惑道,“这样不怕外人诟病垂钓庄待客不周么?”


    人都来了,总不能让她饿着肚子走。更何况这庄园建在京城郊外,二十里内休想再找到馆子吃饭,此时不进,下午就得饿死在路上。


    但京中人都熟知,垂钓庄的规矩是人家自己说了算。


    垂钓庄是私人庄园,庄主喜热闹,不忍拒绝慕名前来的人,这才把其半纳入经营产业。再且,如此庞大的庄园其背后人究竟是何方势力,大家心里多少有数。所以她这寻常一问,放其它庄园还好,放垂钓庄上反倒有些冒昧了。


    不过,桃石趣自然会给相府一个面子。


    “夜小姐无须担心,即便答错也不会吃闭门羹的,只是游赏范围会被限制,约束颇多而已。但你若不愿逗留,本庄也会随上一份薄礼,不至于令此行一无所获。相对的,若能够答对,即可在庄内畅通无阻,所提的要求也会被尽力满……”


    “我只有一个问题。”夜繁听他半天都讲不到她关心的,忍不住打断。


    桃石趣对夜繁的性格有所耳闻,此刻多了几分耐心,“夜小姐请讲。”


    “答错管饭吗?”


    “……管的。”难道她特地来垂钓庄就是为了吃饭吗?


    夜繁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道:“那请吧。”


    桃石趣:“……”


    江语堂见状赶紧接过话头,缓和尴尬道:“桃主事,不如先说一下今日的谜题?”


    桃石趣闻声立刻回应,“请看画。”


    他伸手从白墙后边抽出了一副字画,徐徐展开在两人眼前。


    只见画卷中玉盘高挂,月下酒楼热闹非凡。


    画面取景在二楼阁斜角,正好突显楼内外的场景。


    楼阁内绘着一位白袍男子举起酒杯,遥望明月的情形。在他脚边,有一桌尚未吃完的酒菜,隐约能看出两副碗筷摆在桌案阴面处。


    “庄主的谜题是——”桃石趣徐徐道,“画中有几人?”


    ……这幅画画了半天就是为了数数?


    夜繁盯着画无语至极,思绪开始乱飞。


    而江语堂却认真端详着画,仿佛其中有什么颜如玉之类的旷世奇物。


    半响。


    夜繁突然道:“是只要有一人答出,两人皆可通过,对吗?”


    “正是,只要同行人中有一人答对即可。”桃石趣微笑道,“不知两位的答案是?”


    “两人。”


    “三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江语堂,后者是夜繁。


    江语堂闻言看向夜繁,微微一笑,眉宇间隐有得意之色。


    答此题者,见画为一人,细看为两人,算楼为多数人,怎么盘都不会盘出‘三人’的答案。因此她定是信任他所答必不会错,于是便乱答一通。


    但桃石趣眼前却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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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传统答案确实是两人,但垂钓庄设题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遇此题者,大多数人所见即所得,答一人。少数细心之人发现阴暗处的两副碗筷,答两人。其余异想天开者,答酒楼里宾客众多,算一楼人。


    至于答案是否通过,则取决于当日执勤主事的判断。而主事们又倾向于将目光投向那些持不同答案,又能自圆其说之人,这就意味着,夜繁的答案必会引起桃石趣的注意。


    “恭喜二位通过考验,只是……”他欲言又止。


    但夜繁对他眼里的探究视若无睹,催促道:“那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桃石趣当即识趣道:“两位这边请。”


    三人同进,江语堂的脚步比夜繁慢半拍,垂眸思忖。


    两年前夜繁初到京城,终日规矩缠身,枯燥难耐,在府中唯一乐趣就是捉狭他人。所谓家丑不外扬,相府里的人受欺负,这也就忍了,谁叫是自家大小姐,但夜繁并不满足于此,于是一朝出门便惹得满楼风雨,相府一时间,脸面丢尽。


    后来相爷将她留在府内多加管束,但她这种捉狭趣味越压抑越扭曲,随即转移到了言语上来,只要她见对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便心满意足,自觉得逞。


    久而久之,夜繁的很多话十句八句毫无根据,说出来纯粹是为了取悦自己。


    而江语堂对自己的答案十分自信,故认为她今日答题也是随口胡诌。但适才看桃石趣的反应,他又怀疑了。若她不是胡诌,那如此精确且相近的答案便有所考究。


    他瞟了眼夜繁的背影,银丝隐入黑绸,恰似墨里藏针。


    三人一行,各有思量。


    桃石趣走在前头暗自复盘。


    相府千金黑绸墨袖,耳挂银丝,面容谈不上沉鱼落雁,但身上的淡然气质却让人一眼难忘。再看她言行举止,散漫随性不忸怩,耿直坦荡不阿谀。


    这这这…完全符合两日前庄主所说‘同道中人’的所有特征!


    进门前他就隐隐有所察觉,但实在太巧,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以为庄主口中所说的“同道中人”已经绝迹。


    垂钓庄垂钓庄,顾名思义,自然是钓那些合庄主心意的人。夜繁既已现身,不日便会被垂钓庄奉为上宾,享有庄内的多项特权。


    桃石趣想着想着,嘴角不禁上扬。


    不过,暗中钓人这种事仅限内部通晓,对外还是声称一视同仁,不分尊卑的。


    一路上,夜繁两人安静地跟在桃石趣身后,彼此都没有开口。


    倒是桃石趣兴致盎然地走在前头,不断地给他俩介绍装潢寓意与历史风情。


    “垂钓庄乃是十年前所建,庄主游遍大江南北,却发现圣地难寻,一气之下便决定自建庄园,以便玩乐。”


    “起初庄园并不对外开放,庄主只邀请友人参观,谁知友人参观后深受震撼,回去后左右相传,引来贵人投贴拜访,只为一睹风采。于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来二去的,垂钓庄便成为了京城最有名的玩赏之地。”


    夜繁好奇问道:“不收费么?”


    桃石趣道:“明面上是不收费的。”


    明面上不收费,就是说暗地里还是要抽取一些别的费用。


    桃石趣一见她表情便知她想歪,澄清道:“不过,经营垂钓庄的大部分费用皆由庄主名下的其他产业供给,贵客还是能清风而来,携欢而去。”


    “那看来真是为消遣而建庄了。”


    桃石趣对此报以微笑。


    江语堂突然问道:“桃主事这是领我们去哪座楼阁?我依稀记得这里貌似还没有专门用膳的地方。”


    “江公子好记性。”


    桃石趣道:“这是通往津津有味楼的路。几年前垂钓庄兴建不久,庄主未曾考虑修建用膳之地,毕竟酒茶亭已兼顾此功能。直到前两年,垂钓庄涌进了一支慕名而来的商队,我等才察觉,若是将酒茶亭用来摆餐盘,便违背了建庄初衷。因此庄主又收购了一片农田,修建津津有味楼,以供宾客寻常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