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无巧成书(四)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两人隔水相望,一人目光淡定从容,一人眼中战意蓬勃。


    三日前盈水涧乱斗,官兵涌入,刺客仓皇而逃,项碧荷就注意到亭外角落里有两个对峙的黑影。当时她隔得太远看不清,以为是黑凰兵,回府后才发觉穿黑衣的除了黑凰兵外还有相府千金。


    池边的一片细叶悄然凋零,轻飘飘地贴在水面上。


    只见项碧荷目光一凝,猛地抽出背后箭,举弓,张弦,脱手。


    夜繁姿势不利躲闪,双手重重一拍水面。


    顷刻间,两人眼前的湖面翻起巨大水花,箭矢在水浪阻截中偏移方向,落在了目标身外。


    待水帘化作细珠,挑起圈圈涟漪,项碧荷才收起弓箭,对夜繁抱拳道:“夜小姐果真身手不凡,在下佩服。”


    夜繁起身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不爽道:“哪里有人一见面就扔箭的,若是伤了我,你怎么跟我爹交代?”


    “那箭不会射中你的。”


    这话听来模棱两可,不知是对自己的箭术信心十足,还是对她的身手十分了解。


    项碧荷提出邀约,“不知夜小姐可否赏脸与我比试一二?”


    “不是胜负已分了么?没空。”夜繁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项碧荷连忙道:“此亭乃是弓摧南山亭,不比武功,比箭术。”


    夜繁脚步更快。


    “肃怨府追杀你一事,想必夜相还不知道。”


    ……


    夜繁没有转身,袖中杀气萦绕。


    “我出手只是技痒,当日盈水涧坐亭者数十,不乏位高权重者,项小姐说这话,未免过于武断。”


    但项碧荷既敢出口诈她,便有十足把握,“肃怨府不会平白浪费战力去对付一个目标之外的人。”


    “是吗?那他们对付妖王的侍卫你又如何解释?”


    “自然形势所迫。”


    夜繁闻言袖口一拢,归于平静,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最好将此事昭告天下,我倒想看看有多少人信你。”


    “……”她给忘了,以夜繁的名声,就算相信也只会大快人心。


    项碧荷见她踏过红桥,墙面重新耸立,以武会友失败,不由失落转身。


    半响。


    “这没弓没箭的,如何比?”


    ……


    项碧荷惊喜回头。


    只见夜繁立于红墙之上,双手抱胸,脸上笑意朦胧,“输了便欠我一个人情。”


    项碧荷按耐住激动,道:“一言为定。”


    “那就稍等。”


    说完,夜繁没有直接飞身上亭,而是在墙上来回走动,像是在寻觅什么东西。


    恰巧绿涧边角处有处低岸,低岸连着山上植被,夜繁快步绕墙一周,继而一跃而上。


    项碧荷见她在岸边低头翻找,不由出声道:“夜小姐可是遗失了什么重要之物?”


    夜繁找得卖力,半截身子都栽了下去,眼看头就快埋进土里。


    “……”


    约莫过了半柱香,夜繁终于直起身子,从灌木丛里扒拉出四块软绵腐败的树皮。


    项碧荷站在亭上瞧不太清,正疑惑着,就看她将树皮甩了出去。


    啪啪啪。


    四块树皮牢牢吸附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直线。


    ……


    这世上怎会有人空有一身内力,轻功却稀松得要命?


    项碧荷很不是滋味地想。


    只见夜繁后退五步,助跑跳到第一片树皮上。


    树皮虽有吸力,但总归没有支撑力,于是她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跌进池里——


    气如潺流,涓细难断,轻盈飘雪,漫地归处。


    夜繁脑中忽闻此句,恍惚间整个人飘上第二片树皮,随即是第三片第四片……她猛然回神,低头再看,脚下已没有落脚点。


    “快,拉我一把!”她情急叫道。


    项碧荷赶紧递出手,夜繁借力起跳,成功上亭。


    ……


    “多谢项小姐相助,让你见笑了。”夜繁神色微敛,嘴上却故作抱怨,“真是的,这么大个沟也不建座桥,难道他们还想借此卖鞋吗?”她绣鞋尖上粘了水,区分两色。


    项碧荷闻言囧道:“庄主还不缺这一门生意,况且也不会有人从红墙那边过来。”


    “这倒是。”


    项碧荷调整表情,伸手示意她先请,两人走进半山亭背后的阁楼。


    楼亭相依附,恍若庭两间。


    大堂之内,视野开阔,令人豁然开朗。


    环顾四围一圈,原来是楼高十八丈,中间不设层,直通屋顶。


    屋顶开了两排天窗,日光透过天窗洒落进来,将眼前陈列的一排弓器照耀得光彩夺目。


    夜繁啧啧赞叹出声,“难怪垂钓庄如此有名气。”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抚摸一把把雕刻精良的弓,问道:“这些弓可有名字?”


    项碧荷道:“庄主未曾取名,只是简单地将弓分为三类。”


    “哪三类?”


    “顺人弓,择人弓,愚人弓。”


    “……倒是简单粗暴又莫名其妙。”夜繁扫了眼层列柜台,发现上面没有标识,“三类弓都混在里头?”


    “正是,庄主觉得只有善弓者才能明白其中乐趣。”


    “那你明白了吗?”她捉狭道。


    “……略懂。”项碧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夜繁嘴角上扬。


    她一路顺着摸下来,摸到倒数第三把弓时,突然轻咦一声。


    夜繁将弓拿起来弹了弹弓弦,弓弦松弛无力,静若无声。


    有点意思。


    “就这把吧。”她将弓拿在手中掂量分量。


    项碧荷见状愕然,“这把可是公认的愚人弓。”


    “无妨。”


    但项碧荷不想胜之不武,她劝道:“比试的话,我建议还是换成它右边那把,据说多位将军用过之后都爱不释手,应是顺手弓。”


    夜繁拨弄着手上的弓弦,不以为然,“我怎么觉得这是把择人弓呢。”


    “……夜小姐头一次来,不如先试试这些弓再进行挑选吧。”


    “不必了,我等会还有事,一局定胜负如何?”


    夜繁拉开弓,比划着方向。


    项碧荷见她无动于衷,退让道:“那比试内容由你定吧。”


    “你原本想比试什么?”夜繁停下手看她。


    项碧荷抬手朝天上指了指。


    上面六扇天窗,窗门半遮半掩,缝隙最宽约莫半尺,最窄之处仅剩区区三寸,大小恰好能通过箭头。


    夜繁抵额仰望,“你想比谁能射出天窗的最小宽度?”


    项碧荷点头,“你看天窗周围洞迹斑斑,正是来此挑战之人所留下的战绩。”


    夜繁闻言不禁嗤笑出声,“怪丢人的。”


    项碧荷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于我而言,若是未留下痕迹,那才叫丢人。”


    “……你们就没想过屋顶上全都是洞,下雨天会不会漏雨。”本来开天窗就不好防雨,还天天以射出洞为荣,这要是让修此楼的工匠知道了,估计得气得睡不着觉。


    项碧荷漠然道:“这你可去询问武主事,既是他提出来的比试,自然也是由他去想办法避雨。”


    夜繁难得赞同点头。


    “不过,未留下痕迹无非两种可能——未射到和射出窗,可你都射出去了,这也算丢人?”


    “与弓山亭相邻的是君临天下楼,武主事会在楼顶记下箭射出的高度,以及相应的人。”


    “搞排行榜啊,难怪你们这么积极。但君临天下楼又是做什么用的?”夜繁好奇道,庄主很喜欢用四字词语啊。


    “‘一览众山小’用的。”


    “……原来如此。”


    这千古名句的真谛实乃:站得高望得远,还很爽就是了。


    夜繁表示理解,“那若是武主事分辨不出你我二人的箭怎么办?”


    “他会亲自来问。”


    “哦~那就来吧,一箭定胜负,愿赌服输哈。”夜繁一反常态,对她眨眼俏皮道。


    项碧荷见状微愣,心里疑惑一闪而逝,“若是你输了呢?”射箭不比武功,更讲究技巧。


    “那还用说,我把我哥送给你。”


    “……这种事情还是问过夜少卿比较好。”


    夜繁嘿嘿一笑道,“赌一次人情,谁输谁欠。”她竖起食指,抵在嘴唇边,“为了保持悬念,你先来。”


    项碧荷倒也不扭捏,一个箭步向前,手上动作飞快,取弓,拔箭,上弦,一气呵成。


    只听嗖地一声,箭矢斜向上射出,堪堪穿过了约莫七寸的缝隙后,继续飞升了三丈高。


    不过几瞬,那箭便从另外一扇天窗掉了进来,正好在夜繁身后落下。


    夜繁见状鼓掌称赞道:“项小姐不愧是项小姐,百步穿杨。”


    “……胜负未分。”而且‘百步穿杨’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项碧荷退到一边,静待她出手。


    只见夜繁走向大堂角落置放箭筒处,慢悠悠地取回箭作发射准备。


    相较于项碧荷的熟练和沉稳,她手上的动作就显得无比令人……错愕。


    “夜小姐这是作甚?”项碧荷震惊,因为她居然用弓弦将箭尾绕了三圈。


    “弓弦太松了嘛,我给调紧些。”


    “可弓弦不是这么调的。”项碧荷怀疑道。


    “噢,你说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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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繁耐心解释道,“传统调法费劲。”


    “……”绕箭尾三圈后开弓更费劲吧?


    趁项碧荷发呆的功夫,夜繁已到天窗底下,蓄势待发。


    “看好咯。我射——”


    一支箭垂直向上射去,项碧荷眼睛也随之缓缓睁大。


    ……


    窗没关紧,不要紧。


    人没头脑,最致命。


    夜繁所选的窗缝箭头根本过不去!


    然而夜繁此刻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察觉到她骤变的脸色。


    眼看那箭临近窗口夹缝,项碧荷在心里默念呜呼哀哉,结果‘哉’一字还未落地,箭便仿佛被重新发射了似的,加速冲了窗外——


    天窗破,箭洞成,下昼日斜,日光透过洞口映在夜繁的脸上,怀念而惆怅。


    项碧荷眸光闪烁,尽收眼底。


    箭射出窗后,势头未改,又再次“被发射”了一把,冲向了更高的苍穹。


    夜繁手掌抵在眉前,挡住刺眼日光,道:“看来今晚可以加餐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角落旁扯下天窗的机关,窗口大开,箭连带着两只白鸽原路返回,笔直地掉落下来。


    夜繁兴高采烈地将白鸽取下。


    项碧荷震惊地无以复加。


    与此同时,同样震惊的还有身在君临天下楼楼顶的武木桐。


    他亲眼看到飞上高空的箭矢竟然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突然加速了两次!两次!


    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支箭竟然还恰巧射中了路过的两只白鸽,一箭双雕了。


    这还没完。他原以为那箭会因此失衡跌落在屋顶,结果它却不偏不倚垂回天窗里,一点都不受影响。


    武木桐惊得手中毛笔掉落在地,而身后的小厮却道:“肯定是庄主射的,那些个公子小姐个个娇生惯养,估计连弓都拉不开。”


    武木桐闻言呆呆转过身去,对他勾了勾手指。


    小厮疑惑地凑上前去。


    不够。


    他继续勾手指,他继续凑前。


    然后……


    “你个蠢货!!”


    武木桐对着他耳朵大吼道:“谁还不知庄主此刻待在世绝院?!”


    小厮耳朵仿佛要被撕裂,生存本能令他立刻往外跑。


    武木桐继续咆哮,“你他娘养的什么玩意儿,竟敢对贵客出言不逊,给我滚去有味楼洗三天盘子!!”他骂完,毛笔直接脱手而出,倏地插在了小厮的脚后跟。


    小厮脚跟一凉,腿一软,当即跌了个狗吃屎。


    武木桐愤愤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


    不行,这事得马上禀告庄主。


    夜繁两手各一只白鸽,举给项碧荷看,“托项小姐的福,这两只白鸽又大又肥。”


    “夜小姐深藏不露,在下心服口服。”项碧荷落败,胜负心死,见她对白鸽一脸贼笑,不禁莞尔。


    “怎么吃好呢,烧烤还是清蒸?红烧还是油焗?”夜繁欣赏着两只白鸽,嘴里念念叨叨,转身就要走出大堂。


    项碧荷见状急忙喊道:“夜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夜繁闻声停下,转过身幽幽道:“我差点忘记了,你好像是输了。”


    项碧荷满脸黑线。


    敢情她刚才就光顾着对白鸽傻笑,根本就没听她在说什么。


    “在下愿赌服输。”


    夜繁拎着白鸽,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你还人情的时候到了。”


    “啊?”项碧荷诧异,人情不应该是留到关键时刻才用吗?


    她忍不住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夜繁答道:“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你准备要我做什么?”她直觉夜繁提出的要求不简单。


    “嘘!”


    夜繁眨巴着眼睛,道:“隔墙有耳。”


    “……”


    两人出了大堂,遇到守在门外登记访客的伙计,伙计一见到凭空出现的夜繁,眼珠子差点瞪出窗。


    “这这这…这位贵客何时进的弓山亭?”


    “你何时打瞌睡,我便何时进来。”夜繁似笑非笑。


    “……”


    伙计原本还想将此事禀告给主事,结果听她这么一说,直接默默地提笔蘸墨,“贵客贵姓?”


    “夜。”


    “……你是相府千金?”


    “对。”


    “若主事问起……”


    “一切如常。”


    “那贵客慢走。”


    两人三言两语达成共识,伙计在登记薄上写下夜繁的名字,全程如墨水般丝滑,没有半分迟疑。


    项碧荷叹为观止。


    这相府千金当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