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明雪的女孩比那日遇到时更狼狈了几分，满脸脏污，但那双眼睛追秀做鬼都不会忘记。


    原来她是从庄子上逃走的，所以，那伙官兵正是雁夫人借知州大人之手所派？


    更要紧的是……追秀此来庄子投奔，自称走投无路，可明雪大概知道他与小姐不仅不窘迫还仗义疏财。追秀思及此处，眼睛圆瞪，恐慌地目送女孩经过，脑海中竭力回想……当日他有当着明雪的面喊过容舒小姐吗？可还暴露过什么别的吗？


    追秀一时百感交集，既后悔当日节外生枝露出破绽，又焦急该尽快告诉小姐这个消息，以及忍不住去想这位明雪姑娘逃跑后被捉回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会是什么后果……


    女孩也在盯着追秀，兴许也在意外追秀会出现在庄子上，随着走动，明雪扭头的幅度越来越大，看得追秀浑身发毛，也惹得秃头不满，推了她一下，示意她走快些。


    一行人往主院的方向去了，知知才哽咽道：“不知雁夫人会怎么处置她。”


    阿黎没说话。


    追秀胳膊捅了捅阿黎，低声问：“这是谁啊？”


    “她叫明雪，你妹子阿苏来之前，她是雁夫人贴身丫鬟。”


    “贴身丫鬟……”追秀复述了一遍，心里的弦一紧，继续问道：“可是雁夫人的心腹？”


    知知抽噎到说不出话来，生气道：“明雪和雁夫人才、才不是一路人！”


    阿黎把女孩揽进怀里，轻轻拍背，安慰道：“话虽如此，雁夫人到底待她和咱们不同，咱们若敢逃出去，恐怕连被捉回来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处置了。你别太担心了。”


    “为何待她不同？”追秀听到重点，急于弄清楚明雪与雁夫人的关系。


    “明雪跟在雁夫人身边的时日比我们都久，说是雁夫人养大的也不为过。”


    “那她为何会跑？”


    问到这里，阿黎眼神躲闪，知知也收了眼泪背过身去，一时陷入静默，很快安静又被打破。


    “追秀！你，雁夫人叫你。”秃头不知何时折返回来。


    追秀应道：“来了！”


    追秀来庄子这几天还是头一回进正院。那个每次见到都满身狼狈的女孩，此刻妆容精致、衣裙翩翩，与方才判若两人。


    明雪也在看着他，她杏眼被画得圆圆地，粉黛敷面遮蔽了从前的许多野性，追秀不知怎的就觉得她这双眼睛十分熟悉。


    他目睹官兵追缉明雪时有多决绝，方才还有点担心她会被雁夫人怎样处置，可进了屋才意识到，雁夫人与她的关系似乎比他想得还要密切。


    那她会对雁夫人透露他和小姐的异样吗？追秀下意识右手握起拳，又怕被看出，很快松开。


    雁夫人却看不出兴师问罪之意，她笑意盈盈拉着女孩的手，朝追秀道：“听说你身上有些功夫，你往后便跟在明雪身边。”


    追秀满头雾水，她不是雁夫人的丫鬟吗？


    那他是……丫鬟的丫鬟？


    “是，夫人，可要我……做些什么？”追秀试探性地问着，余光看到明雪听到他这么说后脸上做出冷笑的表情，但由于当下的外形，显得一点都不凶，还有点滑稽。


    他忽然想到明雪像谁了，这般没什么攻击性的脸，内里又是不服输的性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他家小姐。


    “你听明雪的就是了，身契是不是还没交，直接给明雪吧。”


    前脚这个女孩刚逃跑，后脚就得到了这等信任，而且她似乎没有对雁夫人提到过他的事。


    追秀直到跟着明雪出门，都想不通。


    “哎，你……”


    前面矮个子的姑娘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我叫明雪。”


    “好，明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雪又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追秀对她都有点习惯性地发毛了……


    明雪忽然开口：“你和那个姐姐要办的事，在常雎山？姐姐怎么样了。”


    她显然比追秀清楚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问得很在点上，容舒的确在某种角度上已经遭受了迫害，他这些天对庄子里的姐妹们也表现出一副“虽然媳妇被抢了很痛苦但是能在庄子里谋生也能过活”的悲伤又怂的模样，但他不敢在明雪面前这般做作。


    “她……有去处了。”


    明雪忽然凑近，杏眼放大在追秀眼前：“去哪了？跟要办的事有关吗？”


    明雪这阴晴不定的举止让追秀摸不清她的深浅，说话便更谨慎了些，只恐她真的看出什么。


    这一点跟小姐也很像……追秀分心地想着，只不过小姐洞察世事却不常给人难堪……而她，十分咄咄逼人。


    “我们要办的事就是寻个谋生的活计，她现在去哪了我哪知道，我们早就不一起了。”


    明雪却诡异地笑起来，“看来她已经去想去的地方了。”


    追秀索性耍赖：“你问你主子去。”


    明雪转身继续走，追秀默默跟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钗环叮当的头顶，想着对策。


    直到走到了庄子门口，那严密的护卫竟轻易就放行，追秀大跌眼镜：“你不是刚被抓回来吗，雁夫人还准你出府？你到底是什么人？”


    明雪不置可否。


    “会骑马吗？带我去个地方。”


    ——


    容舒拎着药包回知州府的时候迎头碰上薛展领着叶有贤出门，她手一抖，差点把药包丢在地上。


    “怎么，吓到你了？”


    薛展快速上前几步将她拥入怀中，这画面容舒只在四叔母怀龙凤胎的时候见过四叔这样搂她……


    几日的相处，薛展对她颇为信任，似乎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二人已有默契，当着叶知州的面便总爱现眼似的，做些酸倒牙的事。


    “不是，奴家是见到大人太开心了。”


    叶有贤在一旁捋着小胡子，“阿苏能得薛都督这般青睐，当真是有福气。”


    “是叶兄与雁夫人眼光毒辣。”薛展那边敷衍着，弯腰手顺着袖子滑去摸少女的手，欲将药包接过来，随口问道：“手里拿着什么？”


    容舒却不给他，旋了个圈离开他的臂弯，笑道：“奴家抓了几副药。”


    “哪里抓的？什么药？”


    “就是附近的医馆，奴家不识字，不记得叫什么了。药嘛，大人知道的呀。”说话间朝着薛展眨巴几下眼。


    她这几日衙门、叶府两处跑，借着薛展的手查到了不少叶有贤贪污受贿、官商勾结、输送美人的证据。方才实则是去了舒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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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在裕州的分舵，将这边的情况与清安互通有无。


    而她这几日一直谎称来了月事，果然，侯爷接收到她的信号，自以为了悟地点了点头。


    “那大人，叶大人且忙去，奴家回去煎药了。”容舒向二位分别福身，转身欲走。


    叶有贤做不得主，笑得跟花似的连点头，一旁的薛展却叫住她：“你这几日食欲不振，正好今晚叶大人在南镇设宴，你也来，想吃什么叫人给你做。”


    “是啊是啊，”容舒得宠，叶有贤对她很客气：“阿苏也来。”


    容舒看着薛展，眼神复杂……几日相处下来，她觉得这个男人和想象中有许多不同。他在阿苏面前总是很霸道，但容舒很不喜欢被人勉强。


    若继续坚持兴许可以不去，但现在还是待上位的通房丫鬟阿苏，不得不迁就一二。


    总有一天她要好好调教一番！


    可上了马车容舒就后悔了。


    “不是说想入侯府做妾吗，今日你好好表现，”他难得不当着叶有贤的面、且不在榻上时声音这般温柔，说出的话却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未来主母的娘家三叔也在。”


    容舒恨自己脑子转弯太快，“未来主母的娘家三叔”这拐了几个弯的说法竟叫她一瞬间就解读出了是谁。


    容怀义竟来了裕州！早知道方才还是坚持一下留在府里了……


    薛展也觉得自己被带坏，竟也陪她开起“一人分饰两角”的无聊玩笑，容舒的反应有趣极了。只是想到方才眼线来报，男人笑意又凉下去。


    她去的医馆可不近。


    舒安堂，舒，安。


    知州府地处裕州最繁华之地，四周医馆无数，她这几日连续舍近求远，不知是不是那医馆沾了谁的名讳的光。


    薛展一边为自己的狭隘联想感到羞耻，一边又忍不住惩罚这个撒谎的女人。


    果然她坐立难安起来。


    马车停在叶有贤的别院，容舒一下马车便谎称腹痛，薛展虽霸道却非绝情之人，轻易便放她去了。


    叶有贤派了个嬷嬷带她找间房安置。入了夜，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女子的身影冒着夜色溜了出去。


    幸而别院不似知州府那般灯火通明、人影攒动，容舒悄悄寻找用膳之地。


    她曾潜入知州府的书房看到了许多利益往来，却不曾见过容怀义的。


    容舒彼时以为，叶有贤向容怀义索贿只是他或他幕后之人嫁祸容家的幌子，并未真正为容怀义的升官走动或建立什么勾结，是以没有保留往来账目。


    可是今日他亲自宴请容怀义，又推翻了她的猜测。


    他们是有实际交往的。


    她很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没想到她自己都迷了路。这庄子太大了，容舒只得左右寻着，忽见前面屋外一男一女抱着……


    夏夜燥热，果真按捺不住的不止她和侯爷……容舒表示理解，她不愿多生事端，正欲悄悄退回去，那男的却很机敏，一下子察觉到有人靠近，压着嗓子喊：“有人来了！”


    后头窸窸窣窣传来脚步声，正欲离去的少女停下脚步。


    容舒停下，容舒回头，三脸震惊。


    “小姐？”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