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启程14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空中响起一声清亮的鸟鸣。
仰头望去,一只黑色的鸟儿轻巧地从蓝天上滑翔而过,落在旁边的梧桐树稍上。它在叶片中跳来跳去,时不时歪过头,从树叶的缝隙中偷眼一望。偷瞧了好几次后,鸟儿总算是稍稍放下心,便从树上落下,开始啄食地面泥土里的小虫。但才啄了几次,它突然警觉地抬起头,扑棱棱飞回叶影里去了。
——你还真的是一动都不动啊。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你把它吓跑了。
——八哥?
那人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眯着眼睛望向树冠。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鸟。
我往长椅另一边挪了挪。
——是八哥。鼻子有卷毛,翅膀有白斑的是八哥;黑不溜秋,鼻子光秃秃的是乌鸫。
——鸟没有鼻子。
我答道。
他哈哈笑了。
——的确,鸟没有人类这样凸起来的鼻子。但这就是一个比喻。说鼻子,是说它对应人类鼻子的那个位置。因为人类总是喜欢通过自己来认知这个世界。而且,它们的确有鼻孔,不是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树上的八哥鸟。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一定要告诉我这些没什么用的信息。但他还是继续啰嗦个不停。
——白让你等了这么久,结果最后的希望也泡汤啦。这个大主讲是个脑筋有问题的家伙。我跟他谈政治,他跟我讲神学;我跟他谈神学,他跟我讲心理;我跟他谈心理,他跟我讲伦理;我跟他谈伦理,他跟我讲常识;我跟他谈常识,他跟我说凡事不可以常理揣测。你说我能怎么办。总之,就是八字不合,聊不到一块去。
——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事情。我只是你的护卫。
我硬生生地回答。
——所以你要为对话额外收费吗?
他像八哥一样歪着头看我。他红帽子的帽檐长长地伸出来,真的像一只鸟的嘴巴。
——我不具备陪伴聊天的功能。我的话不能舒缓人类的情绪。
我这样回答。
——但我也没有要你陪我聊天啊。我只是坐在你旁边自言自语而已,这有助于我捋清思路。
——你不能一个人自言自语吗?
——如果我一个人躲起来自言自语,你又怎么护卫我呢?
他笑着反问。
我只好继续坐在原地。
——你看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一方绝对不会接受,一方结构上不能接受,再一方没有能力接受,最后一方看似接受但实际上不会真的接受。各方都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不就成了个死局么?如果顺着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程序和代码不断复杂复杂再复杂,那么我们只是换了一盒积木再搭一遍,而下一次的自动化大崩溃也基本就在日程表上了。如果再度崩溃的话,这个世界还会和我们有关系么?下次世界上会出现什么样的东西?这样下去的话,即便拿到了最后的备份,也无论哪一方拿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像上个时代人们说的,人从历史中唯一学到的,就是人不能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事情。结果我们就只能像你一样,眼看着眼前的世界运动不止,自己却只是一个与之无关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的梧桐树,嘟嘟哝哝的絮叨声就像是另一种鸟鸣,低沉,嗡嗡的,很好听。但他话语的内容无法进入我的脑海。因为护卫型仿生人不允许与雇主建立太密切的关系。
我不免觉得有些可惜。如果我是陪伴型的仿生人,听完这番话,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会怎么回应呢?
我不知道。
八哥竟在树上也像是回应他一样,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它大概急着让我们走开,它好安心吃下面的虫子吧。我闭上眼睛,让这些尖锐的、低沉的鸟鸣声混合着充满我的脑海。
在阳光下听这样的声音,有一种和谐而又躁动的舒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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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胖球在她胸口不断鸣叫,抓挠撕扯铁丝笼子,嘴角都有些出血。她赶忙一手撑起身子,另一只手伸食指进去安抚它,同时顺便慢慢坐起身体。
然后她注意到,自己现在是躺在姜原的车里,周围遍布弹孔和车体的碎片,车外有几个人倒在血泊里,还有一尊古怪的塑像孤零零地站着。远处有一些人在向她这边打量,另一些人则聚集在街边,眺望远方。
她摇摇脑袋,但脑袋中就像是装满了螺丝的工具盒,昏昏沉沉的。
而且,她的帽子不见了。
同时,装存储器的盒子不见了。姜原和程光颐也不见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向青打开笼门,轻轻握住稍稍平复的胖球,把它揣在自己的衣服里。胖球眼前变黑之后,渐渐安静下来,爪子紧紧抓着周向青的衣服,紧贴在她的胸前。周向青钻出车外,却发现那古怪塑像的两只眼睛还转来转去,打量着她。
此时她听到后面的人议论道:“刚才开炮了。你看到了吗?”
“没看到,我刚过来。到底什么情况?那边是谁的人死了?”
“刚才一堆人在这里打啊,砰砰噗噗,把好多东西都打坏了。然后他们好像是跑到城外去了。杜老板的人追上去,现在大概正在那边打呢。”
城市东方正烟尘四起,火光闪动。
她匆匆跑下楼梯,穿过停车场,跑上废品的原野。
她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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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飞死了。
一发机枪子弹干脆地掀开了他的头盖。但即便躲过了这一击,他肺部、大腿的伤口也会要了他的命,只是死亡来得更痛苦,更慢,伴随更多的惨叫。就跟其他人一样。
这是胡筱秋从掩体后爬起来的第一感受。
但姜原并没管倒在血泊中苦苦呻吟的杜帮众人,他只是望着程光颐的方向,说了声“他们在那边”,就自己先追了过去。但他才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下了。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胡筱秋命令没受伤的人求助同伴,然后从地上捡起霰弾銃,来到姜原旁边。事情既然开始,就要有个结束。
姜原说:“云景龙可能正往这边过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胡筱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城市的方向扬起了一阵尘土。她答道:“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他要代表谁来办呢?”
“如果他带的人多,那就是杜老板;如果人少,那就代表他自己。”
姜原点点头,重新迈开步子。“那我们该小心些。如果公司和教会知道了今天的事,那无论是咱们,还是杜老板,可就麻烦大了。”
胡筱秋沉默了一会,说:“今天死了不少人。来之前,我也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你见过老头子们安排的活儿,可以不死人的吗?”姜原叹了口气。“所以你也别……”
胡筱秋斜了他一眼。“亏你说得出来。你那什么‘作揖美学’,现在已经丢到一边去了?”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这个早已淡忘的词。
姜原苦笑了一下:“毕竟我是院里最没出息的人嘛。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作作揖就算了的。”
胡筱秋叹了口气。她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明明只是一点历史记录而已。”她喃喃道。
“是啊。明明只是一点历史记录而已。”
两人一同走向远处的装甲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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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树成正一手捏着手雷,一手抱着盒子,从地上爬起身。他看到姜胡两人慢慢靠近,一下子紧张起来,连连后退。程光颐仍然靠在装甲车上。没人看得到他面甲后的表情。
姜原举着双手挡在胡筱秋身前,让她在自己侧后方伺机而动。然后他向程光颐喊道:“骑士老兄,我是跟你在咖啡馆谈话的人,你还记得我吗?”
程光颐只是哼了一声。他肩胛的伤疼得厉害,一直在流血。但他的右手仍然垂在腿边。那里斜插着他的手铳。但他似乎并没有使用它的意思。
姜原说道:“今天死了太多人啦。事到如今,我只想跟二位好好谈谈。尤其是这位梁先生,我看你太紧张了。千万别一听到什么响动,就把手雷给松开,那大家都得完蛋。”
梁树成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姜原和胡筱秋。
程光颐则长叹一声。“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你们赢了。或许真的就跟他说的一样,或许我就不应该……”
“别这么说嘛。”姜原不明白程光颐说的“他”到底是谁。他用眼角看了一眼梁树城,又说:“或许你只是不该吃独食而已。”
程光颐并不理会姜原的话,只是喃喃说道:“圣女,请您原谅我的软弱。我不像你那样……”
“我个人还是很感谢你的。”姜原对着程光颐低下头去。
胡筱秋举起霰弾銃。一声轰鸣后,大口径独头弹钻透了程光颐的面甲,在他身后的装甲车上印上了一大片红白的痕迹。
“你们干什么!别过来!”梁树成惊慌失措地喊道。“你!你快放下武器!不然我就引爆了!”
胡筱秋丢下枪,也举起双手。
姜原则笑着说道:“梁先生,你看,我们照你的话,已经把三合教会的骑士都杀了。”
“啊?你在说什么鬼话!”
“梁先生,别怪我们演的戏奇怪。杜老板的确不能让安提赛佣兵出境。但是呢,如果只有你梁先生一个人,还是可以安排的。而且,你看城市那边,杜老板已经派人来接你了。他希望你能在回去后,给米卡的上级解释一下,我们真的是迫不得已。我相信他们也是能理解的。”姜原诚恳地说。
“我不看!你在骗我!”梁树成又在后退。但他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向城市的方向飘去。那边真的有一股烟尘扬起,是一支颇庞大的车队。
他的眼中不由得露出了一点伴着惊讶的喜色。
姜原在这一刻放下左手,从他的袖筒中射出两只电极,刺中梁树成的手臂。在强电流的刺激下,梁树成手臂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他想把手雷抛出去,但手指却不听话地越握越紧。
姜原三步并成两步冲上前去,在断开电流的时候一把抄住手雷,扔向远方。
梁树成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那藏青色的方盒落在他两腿之间的沙土中。
胡筱秋早已捡起霰弾銃。她对准跪倒下去的梁树成,扣动了扳机。
手雷在远方爆炸,那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枪声。
梁树成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姜原捡起方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存储器好端端地躺在里面。
而远处的车队也越来越近了。
“看上去,来的人真不少呢。”姜原说。
“那就是代表杜老板了。”胡筱秋回答。
“我是不是最好不要留在这里?”姜原问。
“废话。你去看看向青醒过来没有。”胡筱秋说。“万一还有机会……”
“我们就到卡比利亚去。”
胡筱秋嗯了一声,把霰弾銃轻轻架在肩头。“再见啦,蠢货。”她说。
姜原钻进佣兵的装甲车,拖出里面的尸体。
车子扬起一道尘土,向西边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