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卡比利亚之夜06
作品:《后机械启示纪行》 “这么久了,这地方倒是一点都没变。”
姜原捏着椅子的扶手摇了摇,榫卯结构就像蒸汽火车的摇臂一样咔哒作响。“就连这把椅子都没有换。”
“久?距离你上次来才两年而已。而且,谁给我钱换椅子?你么?”瘦的像猴子的男人反问道。他坐的那张椅子也不遑多让,只比姜原屁股下面的椅子多一个千疮百孔的棉坐垫。
“如果像你这样两头吃的买卖都喊穷,那普通人可怎么活啊。”
瘦猴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喷在空中。然后说:“普通人才不会考虑‘怎么活’呢。他们只是活着。活到活不下去为止。”
“就像现在吗?”姜原是指外面的情况。
“就像现在。”
瘦猴用下巴指了指前方的银幕。
一个骑在巨大炸弹上的男人不断挥舞着牛仔帽,发出阵阵兴奋的叫喊,和炸弹一同从高空撞向地面。这部片子是上时代关于世界末日的经典电影,两大阵营建立互相毁灭的核威慑,然后因为一个疯子的疯狂之举,他们相互毁灭了。但说实在的,那部片里的所有人是疯子,所以有一个疯子搅局自然也理所应当。
“所以公司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姜原问。
瘦猴叹了口气,把皱巴巴的纸烟叼进嘴里,然后伸手在旁边吸烟桌上的一堆信封里拈起一个,从中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姜原。那是一张卫星照片。照片上是一段云层。但能看得出云层一角露出一个银白色的飞艇尾巴,并不是那么好辨认。云层下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目前还在工作的上时代卫星并不多,几乎都在学院手里。
“哎哟,这是哪个学院的人丢在你这的?”姜原问。
“不记得了。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我又不做账。”瘦猴懒懒答道。
“这是哪个地方?”姜原看着照片上的坐标,但他不太算得出来。他对地理没啥研究。“感觉是不是离这里有点近?两天前的照片。”
“我就一个买卖旧货的,怎么会懂这些。”瘦猴吸着烟,双眼只是盯着银幕上的画面。
“两天前……两天前,但石岗城到这里的车应该是昨天发车。所以可能跟他并没有关系。”姜原喃喃自语两句,把照片还了回去。“闲话也不扯了。你知不知道这次过来的枢机主讲,什么时候比较闲啊?我想跟他聊聊。”
“怎么,你也毕业了,想找份工作?”瘦猴随手把照片丢进了烟灰缸。
“没有。”
“哦。”瘦猴点了点头,却不回答姜原的问题。
“是一点私事,不想让老家伙们那么快就知道。”姜原补充道。
“但我可听说,他们正在找你咧。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把东西送回去。”
姜原尴尬地笑了笑。“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如果你想先一步偷看内容,我也不是搞不到相应的设备。可以免费借给你。”瘦猴眨了眨眼。
姜原知道瘦猴指的是他手里的那批存储器。“那我可不敢。我还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唉,你这么不信任我,可太伤我心了。”瘦猴把纸烟搭在烟灰缸边,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文件柜,从中抽出一个夹子。“枢机主讲是吧。教会——圣职——C……这里。不过,想‘聊聊’有很大难度。你确定不想走学院的关系网?”
纸烟滑到了那张卫星相片上。照片上的涂层渐渐皱缩、褪色,阴燃起来。姜原看着烟灰缸里那袅袅上升的青烟,答道:“我暂时还不考虑。”
“好吧。人各有志。如果平时,这件事有很大难度,但他现在有八成的概率在卡萨兰卡大剧院,今晚有茱丽茜娜的表演。忠实粉丝,你懂的。如果你错过这个机会,或者他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去,那我就不知道了。”瘦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他手腕上的电子表的外壳已经掉了,而表身的材质只是廉价的塑料,作为按键的金属触点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做工粗糙的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是9点16分。
“今晚?就现在?”姜原皱眉道。
“今日今夜,此时此刻。”瘦猴笑了笑,坐回他那破破烂烂的扶手椅。“毕竟谁还能没点爱好呢?”
而银幕上,一个坐在轮椅里的人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戴着手套的手不听使唤般敬着抬臂礼。电影已经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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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卡萨兰卡大剧院正笼罩在欢愉的灯光里,似乎没有受到什么交火信息的影响。大剧院是一座颇为古朴的建筑,大量内嵌LED灯片的钢化玻璃为砖为瓦,铺满地面,砌筑墙壁,通上电流之后,到处便闪烁洋溢着温暖的光辉。
它就是一座光之城堡。
只不过这里今天的主人要更加夺目耀眼。茱丽茜娜在海报上的笑容能使卡比利亚的夜景黯然失色,只需区区一把银币就能够买到一触这光芒的机会。所以这里也聚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
音乐剧早已开始,大剧院的外厅里除了四名穿着罩袍的骑士以外别无他人。他们的罩袍与程光颐的不同,不是深红,而是深紫色;罩袍胸前的圣徽刺绣也略有不同,一条长有翠绿叶片的嫩枝从血红色的空心正三角中伸了出来。他们改造成铁臂的右手正藏在罩袍袍底,只露出左手按着剑柄。
他们是隶属石岗城的圣座近卫队。而其存在也说明枢机主讲必然就在这里。骑士们把守着通向二楼东侧包厢的楼梯,姜原能感觉得到他们面甲下冷峻的视线。外厅通往内厅剧场的正门紧闭着,这扇门只在演出开始前与结束后才打开。而迟到的人只能走另一条路,就是绕道东西两侧的走廊,从侧面的小门入场。于是姜原向西侧的回廊走去。
坐在服务台后的服务员看到姜原,便起立鞠躬,请他出示门票。姜原点头微笑,伸手入怀,在右手递过一张票据的同时,左手暗藏的细管中射出一根钢针,刺进服务员的脖颈。服务员一脸惶惑地看着手中的餐馆收据,张嘴想要说话,但又发不出声音,只是在麻醉剂的作用下,慢慢坐回了原位。
姜原伸手把餐馆收据又抽了回去,瞄了一眼侧前方的摄像头。在值班人员意识到有问题并通报上级之前,他预计自己有五到十分钟的时间撤出这个地方。姜原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侧门,走进剧场。
人群坐在黑暗中,凝视着舞台。舞台上的布景是类似建筑废墟的地方,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斜倚在弯折的钢筋水泥横梁上,被当作众人的王顶礼膜拜。他手持一柄由铝合金窗棱做成的权杖,意得志满地唱到:“妓女与窃贼,在此情同手足;乞丐与强盗,在此同舟共济。我们像蚂蝗与蚊蚋,共饮一杯鲜血的美酒,只因这里既非天堂,亦非地狱——”
众人和声唱道:“这里是奇迹宫!这里是奇迹宫!”
姜原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单筒镜,卡在眼眶里,夹好夹鼻。这只是一种简易的夜视设备,并不像上个时代的夜视仪那么有效,但也堪用。他的目标就是对面二层的包厢。那边同样很暗,人影幢幢,不太能看得清楚。
但姜原还是轻易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的问题。枢机主讲的包厢必定视野最好,而且不可能不安排护卫骑士。虽然其它位高权重之人可能也有随行人员,但近卫骑士的服色形制相对特殊,极易分辨。
枢机主讲独自坐在包厢正中,而两名骑士则站在靠近包厢门口的位置。
姜原低头弓背,迅速从人群中穿过,达到剧场的另外一侧,也就是枢机主讲包厢的正下方。他调整了一下机械爪的背带,便像蜘蛛一样紧贴墙壁爬了上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演员们吸引,没人在乎黑暗中的这个特殊观众。姜原很快就爬到包厢的隔板处,从那里,他可以看到枢机主讲正专注地望着舞台。
枢机主讲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平头,两道浓眉下的深邃眼神中,颇有些忧郁。
“喂,主讲大人。”姜原轻声叫道。
枢机主讲一愣,四处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姜原。于是姜原又叫了一声。这回枢机主讲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他略一迟疑,便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座位。
姜原便跳进包厢,机械爪缩回他的大衣。两名骑士同时拔剑,但枢机主讲只是举起右手。骑士们只好退回原地。
“您好,我想跟您……”姜原说。
“嘘。”枢机主讲竖起食指。“这是想念爱人的小合唱。”
舞台上一位穿绿衣的女子,双手捧着心口,含情脉脉地唱道:“爱他温柔似暖阳,爱他优雅如流光,源源不断的思念,宛如春江水流淌。爱他温柔似暖阳,爱他优雅如流光——”
另一位穿粉衣的女子从另一侧登场,接着唱道:“爱他温柔似暖阳,春晓梦醒似流光,想要抽身已不能,恰如春江水不还——”
两位女子背对背,不断向舞台中央移动。她们各自唱着曲调相同,歌辞稍异的歌,形成和谐的二重唱。但她们却又像都不知对方的存在一般。曲调一落,两位女子各自下台,而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士在正中登场。姜原猜她们其中一位就是这位主讲大人喜欢的茱丽茜娜。
骑士终于开口歌唱了。骑士正陷入忧愁之中,因为他想要同时接受那两位女子的爱,舍不得放弃任何一方。
真是奢侈的烦恼。
枢机主讲在此时开口道:“你这么费心思来找我,准备谈什么事情?”
“谈一个您无法拒绝的建议。关于现在的情况,关于这场战争。”
枢机主讲道:“如果你想出售什么消息,谈什么交易,难道不是去找卡比利亚大主讲,或者直接跟石岗城联系更好吗?为什么要来找我?我只是个上面下来的钦差大臣而已。”
姜原自信地笑了笑。“就因为是这样,我才来找你。”
“为什么呢?”
“因为我手上的东西如果带到石岗城,那反而是自投虎穴;而跟卡比利亚大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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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联系,他可能会担心越权之类的事情,一时无法决定,耽误时间。所以反而来找你是最合适的。一方面,你在此地暂时的权力大于卡比利亚大主讲;另一方面,你又有石岗城的授权,有一定程度上自由决断的权力。”
枢机主讲眨了眨眼。“哦。你该不会就是报告里说的那个人吧?从杜老板手上抢走世界政府的第十四份文档,然后不知下落的那个人。”
“算是吧。”
“那样的话,请容我拒绝。”
姜原愣住了。“为什么?”
“不明白?”枢机主讲拍了拍姜原的膝盖。“好吧,那先说说你的提议。”
“我想借用您这边的数据恢复以及破译设备,尽快提取出这批存储器里面的信息。而您可以拿到其中跟自动化大崩溃政治原因相关的一部分数据。”
枢机主讲点了点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因为你们统修会,跟米卡正在争夺这部分数据。你们在做活化机器方面的研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人类与机械体的完美融合;而米卡正好相反,他们力求保持一种人类的纯粹性。你们都认为这份数据能够证明你们对自动化大崩溃成因的解释,证明你们选择的道路没有错,帮助你们赢得更多人的支持,从而扭转这场战争的形势。”
“这么说倒也没错。这份数据是可以做到这些事情。那既然我们和米卡持有完全相反的主张,为什么还需要同一份数据呢?”
“因为你们都希望这份数据能够支持自己的主张。即便它证明的结果与你们的主张相反,拥有它也可以避免对手获得。”姜原答道。
枢机主讲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望向舞台。舞台上,三个男人正围着绿衣女子展开合唱。他们都为这女子神魂颠倒。
“你看过这部音乐剧吗?”枢机主讲突然问道。
“没有,但我记得它好像是跟据上时代的小说改编的。我只看过图书馆里的小说。”姜原回答。他记得这三个男人一个是丑陋的敲钟怪人,一个是副主教,一个是骑兵队长。
枢机主讲点了点头。“但你应该看看。戏剧虽然不如小说的信息丰富,但矛盾冲突和隐喻却更鲜明。茱丽茜娜在这部剧里扮演爱丝梅拉达,是女主角。剧中她的戏份不多,但都很关键。现在舞台上的这三个男人都在追求她,虽然他们各有各的原因,但这种追求实质上又与她无关。因为他们实际上希望拥有的、迷恋的是美,而不是眼前这具,名为爱丝梅拉达的□□。他们一个渴求关怀,一个爱着自己的倒影,一个希望进入神的领域。她只是他们实现真正欲望的媒介。但这三个男人都为她发出的光芒所蒙蔽,以至于看不到除了她以外的东西。舞台表演很完美地体现了这一点。这是在小说中感受不到的。”
姜原跟随枢机主讲的视线望向舞台。三个追求者呈扇形占据舞台的三个角,而穿绿衣的女子玉体横陈,恰好位于圆心。
“您应该不会只是在跟我讲这部剧吧?”姜原问道。
枢机主讲的双眼纹丝不动地望着舞台。他没有回答姜原的问题,反而提问道:“你说,如果这三个男人,无论哪一个,在此时得到了她,会怎么样?”
“我记得其中一个人的确得到了她,但随后又把她抛弃了。”
“没错。因为他们会发现,自己得到的,并不是自己想要的。扭曲的情感会从失望中产生,事情反而会恶化。”
姜原突然意识到枢机主讲想说什么了。枢机主讲是在拿情节比喻眼前的情况,来解释为什么他不会接受姜原的提议。但如果这么说,难道这份文档不是教会、公司、还有老家伙们都想要的东西吗?
他不相信。不少人为了这份文档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它不可能不是各方想要得到的东西。
姜原说:“您说的跟小说原著似乎有点不同。小说中,抛弃她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且……如果是敲钟怪人得到了她,怪人是不会抛弃她的。”
“你说的没错。怪人贪恋她的温柔和体贴。但是,他迟早会意识到自己配不上她的年轻和美貌。如果他不愿妨碍她的幸福的话,只有离开而已。故事的结局可能与原作有所不同,但结果并不会改变。”
“但能有所不同,不也比原来更好一点吗?”
“还能有更‘好’的结局吗?不明白自己真正的需要,到最后,大家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这句话让姜原想起了学院。某种程度上说,的确如此。他无法反驳。
枢机主讲沉默片刻,又说:“我的弟弟,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您的弟弟?”姜原突然感到脊背发凉。
“对。程光颐是我的弟弟。你应该见过他吧?”
枢机主讲程光颢在说这句话时,双眼仍然望着舞台。但姜原却感到,黑暗中有一双无比巨大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