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药婆

作品:《荒山有间女医馆(种田)

    施丽娘支支吾吾半天,脸颊越来越红:“宋娘子,能不能也劳烦你给我瞧瞧?”


    有人求诊,宋茜茸敛容正色,细细打量施丽娘面色:“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施丽娘的脸更红了,头几乎埋进胸口,声如蚊讷,“就是……我和二郎成亲十来年了,只得了山娃一个儿子,此后再没动静。我想请你看看,是不是我身子有什么不妥,才一直怀不上……”


    宋茜茸了然。施丽娘不过三十出头,按理说正是生育的黄金年龄。聂家又三代单传,若有机会,自然想多要几个孩子。


    她示意施丽娘伸手,仔细把脉。脉象平稳,气血虽略虚,但并无大碍,生育机能应是正常的。


    “你身体没什么问题。”宋茜茸收回手,“这些年你应该看过不少大夫,是不是都说你能生养?”


    施丽娘垂着头,轻轻点了点。


    宋茜茸蹙了蹙眉:“聂二叔可曾看过大夫?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儿,未必就是女方的原因。”


    施丽娘一愣,猛地抬头:“二郎他……他没问题,他行的。”


    这个时代的人几乎都是这般想法,生不出孩子,自然是女人的过错,从不会有人把责任归咎到男人身上。


    宋茜茸斟酌了下言辞:“医者说的没问题,和你想的未必是同一回事。”


    她尽量把话说得直白些:“就好比种地,即便土地肥沃,但撒出去的种子若是弱的、坏的,甚至根本是死的,那也种不出苗来。”


    施丽娘整个人呆住了,连林月明也都抬手捂额,转头看向别处。这话说得,也忒羞人了。


    宋茜茸不再多说,只最后交代:“你若真想弄明白缘由,不妨让聂二叔也瞧瞧大夫。此事须得你们自己商量,我就不多嘴了。”


    说完,她拉着林月明准备离开。


    忽然“哐当”一声,两人回头,就见聂婆子脸色铁青站在不远处,手里的葫芦瓢摔落在地,正打着转。


    “你说什么?”聂婆子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破耳膜,“让我家二郎给你这药婆瞧身子?你要脸不要?”


    施丽娘慌忙拦住她:“阿娘,您别这样说……”


    “你这贱妇,”聂婆子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大骂,“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想赖在二郎头上?我们聂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生个独苗还差点没了,找了个没脸没皮的药婆来胡乱诊治,如今还把脏水往自己男人身上泼!”


    聂二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想拉住聂婆子,却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山娃这次死里逃生,全靠宋茜茸救治,他心里原本对这年轻小娘子的医术是信服的。


    只是检查生育之事,到底有些难为情,他拉不下那个脸面。


    施丽娘脸上立刻浮起几根鲜红指印,她捂着脸哽咽:“阿娘,我们没那个意思,宋娘子只是说……”


    “我呸!”聂婆子狠狠啐了一口,“一个药婆算什么东西,也配行医看诊?我看你就是被她撺掇糊涂了,才来怀疑自己男人。”


    聂二郎终究还是上前拦住了聂婆子:“阿娘,别这么说,丽娘一心为我,宋娘子也救了山娃的命。咱们不能恩将仇报。”


    “谁知道她救山娃时,背地里使了什么邪法?”聂婆子根本不听,“打从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提醒你不要信这个药婆。正经人家谁愿意跟药婆沾边?”


    市井间职业女性常被归为“三姑六婆”,即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世人总说她们引诱良家女失德、窃财、乃至堕落。女娘一旦被归入此列,便自动带上道德污点。


    药婆常与闺阁隐疾打交道,在世人眼中是污秽的。她们带的不是救治病人的药,而是蛊药、春/药、毒药。


    这个群体,象征的是后宅阴私,是上不得台面的腌臜行当。


    聂婆子骂宋茜茸是药婆,已不只是质疑她的医术,更是要将她钉上耻辱柱,连带着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染上污名。


    施丽娘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终于哭出声:“阿娘,你不能这样说宋娘子,她尽心尽力救山娃,从无懈怠。她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这样让我和二郎以后如何做人?”


    “你懂个屁!”聂婆子厉声打断,“那等邪门歪道惯会装模作样。今日她救了山娃,明日指不定就用什么阴毒法子害咱们全家。你还敢听她的话作践自己男人,我看你是中了她的蛊。”


    “我没有……”


    这番吵闹引来了看热闹的村民,不少人围在聂家院门外,朝着里头指指点点。宋茜茸始终静静立在原地,冷冷看着这一家子。


    林月明气极,指着聂婆子高声喊:“你胡说什么?医者治病,从来只看脉象症状,何曾行过蛊术?你们聂家真是好样的,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聂婆子目眦欲裂:“林氏弃妇,敢骂我聂家?不通礼数的东西,你爹娘怎么教的……”


    “够了,”聂老汉走出屋子,对着自己老妻怒喝,“山娃的命是宋娘子救的,她就是聂家的恩人。什么药婆不药婆,日后我再听到你胡咧咧,小心揭了你的皮。”


    原本气焰嚣张的聂婆子一噎,缩了缩脖子,狠狠瞪了施丽娘一眼,扭头进了屋。


    聂老汉又看向施丽娘,语气稍缓:“丽娘,你也是太心急,这事儿往后不必再提。”


    施丽娘低头小声答:“是,阿爹。”


    聂老汉这才走到院门口,朝宋茜茸深深一揖:“宋娘子,老婆子年纪大,脑子糊涂,叫你见笑了。我代她赔个不是,望你大人有大量,莫与她一般见识。”


    宋茜茸其实并没有很生气,只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困惑。没有真正身处这个愚昧落后的时代,没看到这处处的桎梏,还真的无法窥视到世人对女娘最深的偏见与恶意。


    她深感窒息。女娘想挣开一丝缝隙,竟如此艰难。


    但,要顺应这个时代,做一个只懂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不,永不可能。


    宋茜茸平静地看着聂老汉:“她确实是老糊涂了。”


    她目光掠过哭泣的施丽娘与神情尴尬的聂二郎:“你们聂家对救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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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性命的医者尚且如此刻薄,想必也不是值得深交的人家。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施丽娘面色更白,泣不成声:“宋娘子……”


    宋茜茸没理她,望向院外围观的村民,其中有不少曾被她救治的妇人。她淡淡地问:“聂家人的话,你们认同吗?”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众人浑身一紧。宋茜茸医术好,药金收得低,若得罪了她,往后上哪去找这样好用的大夫?


    一个年长的妇人忙赔笑:“哪能呢!宋娘子,你医术高明,我们自是信服的。”


    “对啊,宋娘子,”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她前阵子刚找宋茜茸治好困了扰她十几年的风湿,话里就多了几分真心,“不不,该叫宋大夫!您别和那没见识的老婆子计较。”


    “宋大夫,我们都信你的。”


    宋茜茸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从前她给许多人治过病,却从未有人意识到,该称她一声大夫。


    宋娘子,不过是一个通晓医术的女娘。但宋大夫,却是实实在在的医者身份。


    她朝众人微笑颔首:“多谢诸位厚爱,日后弱有需要,可随时来寻我。”


    说罢转身就走,林月明狠狠瞪了聂家人一眼,提着药箱快步跟上。出了白塘村,她忍不住回头望去,聂家小院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撇撇嘴,忍不住看向身侧的人,语气里满含担忧:“阿茸,你别把那老妇的话放在心上。她愚昧无知,只会喷粪。”


    宋茜茸原本正欣赏着道路两旁绿意葱茏的粟谷田,闻言转过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阿姐,我并未生气。”


    林月明狐疑地看着她,见她眸光澄澈,神采奕然,确实不见怒色,不由嘟囔:“你倒是心宽……”


    “阿姐,若因这种话生气,我早该气死了。”宋茜茸前世被父母抛下,饱受冷眼欺凌,聂婆子这番话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指尖拂过一丛带刺的果实,含笑说:“阿姐你看,这路边尽是蒺藜和苍耳,还有大蓟。”


    林月明跟着蹲下,提醒道:“这些都有刺,你小心一点,别扎到手了。”


    宋茜茸笑道:“阿姐,在这个世道,女娘要想按自己心意活着,就如行走于荆棘从中,四周皆是刺,走一步就被扎一下,是也不是?”


    林月明回想自己的经历,默默点头。


    “所以啊,如果我们在行走路上,要停下来与每一根扎自己的刺计较,便永远走不到自己的目的地。”


    林月明心中震动,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一时无言。


    “这个世道给女娘的束缚太多,”宋茜茸像是说给林月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从四德,一辈子都得依附着男人。女娘读书,便被要求无才是德;女娘行医,便被诟病三姑六婆污秽;女娘手握权柄,便被骂牝鸡司晨,不守本分。”


    林月明望着眼前这一片带刺的草,幽幽叹气:“生为女娘,这就是命吧。”


    宋茜茸目光投向更远的山际:“可我不愿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