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灯光刺眼。


    白光从头顶、侧面、脚底各个角度打来，将程实整个人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磨损得能看到底下木板的纹路。周围的一切都很清晰，舞台边缘的黑色胶带，背景幕布上脱线的金星星，观众席上那些无脸人偶衣服的褶皱。


    但他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束缚，是身体在抗拒他的意志。他想抬起右手，手指只微微颤动了一下。想转头看看侧幕，脖颈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只有眼球还能转动，视线在有限的范围内移动。


    他能看到镜子外的那个圆形房间，那把导演椅，椅子上坐着的黑袍人。但景象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像在水下看水面上的世界。


    黑袍人靠在椅背上，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嘴角是上扬的，在笑。它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像在打招呼。


    然后，舞台两侧的侧幕后，走出了几个人影。


    不是真人。


    是人偶。


    和观众席上那些无脸人偶不同，这几个人偶有脸，是安卿鱼、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的脸。五官雕刻得很精细，但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它们穿着和本人一样的衣服：安卿鱼的白大褂，沈青竹的黑色作战服，迦蓝的弓箭手装束，百里胖胖那件花里胡哨的外套。


    它们走到舞台边缘，站在程实两侧，面朝观众席，一动不动。


    像陪演。


    或者，像……守卫？


    机械音再次响起，从舞台的音响设备里传出，带着电流的杂音：


    “演员全部就位。”


    “剧目：《弑神者之死》。”


    “第一场：觉醒。”


    “剧情：弑神者程实，于深海遗迹中获得力量，却被同伴怀疑。冲突爆发，战斗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实感觉身体一松。


    控制解除了。


    他能动了。


    但同时，舞台两侧的安卿鱼人偶和沈青竹人偶，也动了起来。


    安卿鱼人偶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仪器。它举起仪器，对准程实。


    沈青竹人偶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它迈步向前，走向程实，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人偶。


    迦蓝人偶拉开长弓，搭上一支箭。箭尖指向程实的左腿。


    百里胖胖人偶举起霰弹枪，枪口对着程实脚下的地板。


    被包围了。


    程实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向镜子外的黑袍人。


    黑袍人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场好戏。


    “有意思。”程实开口，声音通过舞台的麦克风放大，在剧场里回荡，“让我演我自己，然后让假货演我的同伴，来杀我？”


    黑袍人没回答。


    但机械音又响起了：


    “请演员遵循剧本。”


    “第一句台词：‘你们不相信我？’”


    “三秒后如未说出，将采取强制措施。”


    “三……”


    程实看着那四个栩栩如生的人偶。


    安卿鱼人偶的探测器屏幕上，数据在跳动。沈青竹人偶的刀尖离他只有三米。迦蓝人偶的弓弦拉满。百里胖胖人偶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能感觉到，这些人偶不是摆设。


    它们真的会攻击。


    而且，威力可能不比真人弱。


    “二……”


    程实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们不相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卿鱼人偶的探测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一片血红！


    沈青竹人偶动了！


    它向前冲，短刀直刺程实胸口！


    迦蓝人偶松弦，箭矢射出！


    百里胖胖人偶扣下扳机，枪口喷出火焰！


    程实早有准备。


    在沈青竹人偶动的瞬间，他已经向侧方扑出！箭矢擦过他的肩膀，划破衣服，带走一小块布料。子弹打在地板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木屑飞溅！


    他落地，翻滚，避开沈青竹人偶的追击，起身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匕首。


    沈青竹人偶转身，再次扑来。


    程实迎上去，匕首格开短刀，另一只手握拳，砸向人偶的脸！


    拳头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人偶的脸凹陷下去一块，但动作没停，短刀横扫，逼得程实后退。


    同时，迦蓝人偶已经搭上第二支箭。


    百里胖胖人偶在换弹。


    安卿鱼人偶还举着探测器，屏幕上的红光越来越刺眼。


    程实快速扫视。


    一打四，而且是在舞台上，空间有限，躲闪余地不大。


    硬拼不行。


    他需要找到弱点。


    【规则洞察】发动。


    视野变化。


    四个人偶体内，都有能量丝线连接，丝线延伸到舞台地板下，连接到某个控制中枢。但丝线的颜色不同，安卿鱼人偶是蓝色的，沈青竹人偶是红色的，迦蓝人偶是绿色的，百里胖胖人偶是黄色的。


    每种颜色，对应不同的“程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蓝色是“分析”，红色是“近战”，绿色是“远程”，黄色是“火力压制”。


    而现在，蓝色的能量丝线最活跃。


    安卿鱼人偶在分析他的动作模式，将数据实时传输给其他三个人偶，让它们能预判和配合。


    先解决蓝色的。


    程实打定主意。


    他佯装冲向沈青竹人偶，在短刀刺来的瞬间突然变向，扑向安卿鱼人偶！


    沈青竹人偶预判错误，刀刺空。


    迦蓝人偶的箭射来，程实矮身躲过，箭矢钉在安卿鱼人偶脚边的地板上。


    百里胖胖人偶刚换好弹，枪口抬起，但程实已经冲到安卿鱼人偶面前！


    匕首刺向探测器！


    安卿鱼人偶后退，但动作慢了，它的程序里，“分析”优先级高于“闪避”。


    匕首刺中探测器屏幕！


    “咔嚓！”


    屏幕碎裂！


    蓝光熄灭！


    安卿鱼人偶僵住了，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像断电的机器。


    同时，其他三个人偶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沈青竹人偶的下一刀慢了半秒。


    迦蓝人偶搭箭的速度变慢。


    百里胖胖人偶瞄准的精度下降。


    有效。


    程实转身，面对剩下的三个。


    但就在这时，机械音又响了：


    “演员偏离剧本。”


    “第一场提前结束。”


    “第二场：背叛。”


    “剧情：弑神者程实被同伴围攻，重伤。林七夜出现，做出选择。”


    话音刚落，舞台后方，侧幕拉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林七夜。


    不是人偶。


    是真人。


    程实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眼神深处的锐利，还有胸口纹路传来的微弱共鸣。


    但林七夜的状态不对劲。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手里握着刀，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被操控的木偶。他走到舞台中央，停在程实面前五米处，然后，缓缓举起了刀。


    刀尖指向程实。


    程实看着他。


    “林七夜。”他叫了一声。


    林七夜没反应。


    眼睛里的空洞，像两口深井。


    机械音：


    “请演员遵循剧本。”


    “第二句台词：‘连你也要杀我？’”


    “三秒后如未说出，将采取强制措施。”


    “三……”


    程实盯着林七夜。


    林七夜的刀，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二……”


    程实开口：


    “连你也要杀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七夜动了。


    不是慢慢走，是突进！


    速度极快，刀光如电，直劈程实面门！


    程实侧身闪避，刀锋擦过耳际，削掉几根头发。他反手匕首刺向林七夜肋下，但林七夜回刀格挡，“铛”的一声，匕首被震开！


    力量很大。


    完全不是平时切磋时的水准。


    是被强化了？还是被操控后解除了身体限制？


    程实后退，拉开距离。


    林七夜紧追不舍，刀势连绵不绝，每一刀都瞄准要害。没有留情，完全是要杀人的打法。


    程实勉强格挡，但匕首太短，力量也不如，很快落入下风。


    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渗出。


    小腿被刀背扫中，差点摔倒。


    肋骨还在疼，呼吸开始急促。


    这样下去不行。


    林七夜是被控制的，但他自己还有意识。如果能唤醒他……


    程实一边躲闪，一边观察。


    林七夜的眼睛，空洞，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被关在玻璃后的困兽，在撞击，想要出来。


    纹路在共鸣。


    程实能感觉到，林七夜胸口也有纹路，不是他那种暗金与黑色交织的，是纯粹的金色，像阳光。那是林七夜自己的力量，但此刻被压制了。


    如果能加强那股挣扎……


    程实想到了办法。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向后跳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林七夜的刀，抓住机会，直刺他胸口！


    刀尖逼近！


    程实没有躲。


    他看着林七夜的眼睛，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夜！”


    不是林七夜。


    是夜。


    他们私下偶尔会用的称呼。


    刀尖在距离胸口还有一寸时，停住了。


    林七夜的手在颤抖。


    眼神里的空洞，裂开了一道缝。


    挣扎加剧。


    机械音发出警告：


    “演员偏离剧本！”


    “强制矫正！”


    舞台地板裂开，几只黑色的影子手伸出，抓住林七夜的脚踝，要将他拖下去！


    林七夜闷哼一声，刀势一乱。


    程实抓住机会，翻身站起，匕首刺向林七夜握刀的手腕！


    不是要伤他，是要打掉刀！


    匕首击中手腕，林七夜吃痛，手指一松，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舞台上。


    影子手趁机将林七夜拖向地缝！


    程实扑过去，抓住林七夜的手！


    两人一起被拖向地缝！


    地板在脚下裂开，黑暗从下方涌上来，冰冷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实咬牙，另一只手抓住舞台边缘的一块木板，死死扣住。


    两人悬在半空。


    林七夜抬头看程实，眼神里的挣扎越来越强，空洞在褪去。


    “程……实……”他嘶哑地开口，像很久没说话。


    “醒了？”程实咧嘴，手上用力，“那就帮忙！”


    林七夜点头，另一只手也抓住舞台边缘，两人一起用力，向上爬。


    影子手的力量很大，但两人合力，还是稳住了。


    一点点向上。


    眼看就要爬上去……


    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愤怒：


    “严重偏离！”


    “启动最终方案！”


    舞台灯光全部熄灭！


    一片漆黑！


    只有影子手散发的微弱黑光，映出两人的轮廓。


    然后，灯光重新亮起。


    但不是白色的聚光灯。


    是红色的。


    血一样的红光，笼罩整个舞台。


    观众席上的人偶，全部站了起来。


    它们转向舞台，无脸的面孔在红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然后，它们开始……变形？


    身体膨胀，关节反转，皮肤表面裂开，露出底下金属的骨架和线路。


    从“观众”，变成了“怪物”。


    几十个怪物，跳下观众席，爬上舞台，向程实和林七夜涌来！


    同时，舞台后方，侧幕彻底拉开。


    露出后面的景象……


    不是后台。


    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机械结构。


    齿轮，管道，电缆，还有无数闪烁的指示灯。


    结构中央，有一个控制台。


    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宽檐帽。


    背对舞台。


    它缓缓转过身。


    帽子下，是一张白色的、笑脸面具。


    面具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


    它抬起手，对着程实和林七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机械音从面具里传出，这次不是冰冷的电子音，是带着戏谑的、仿佛真人在说话的声音：


    “演员不听话……”


    “那就换一场戏。”


    “新剧目：《双神陨落》。”


    “剧情：两位弑神者，互相残杀，至死方休。”


    “演出……”


    “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程实感觉胸口纹路猛地一痛！


    像被烧红的烙铁按上去！


    同时，林七夜也闷哼一声，捂住胸口，他的金色纹路也在发光，在剧烈脉动。


    两人对视一眼。


    明白了。


    面具人在强行激活他们的纹路，要让他们在力量暴走的状态下自相残杀。


    林七夜的刀，掉在舞台另一边。


    程实的匕首，还握在手里。


    周围，怪物正在逼近。


    头顶，红光如血。


    面具人坐在控制台前，托着下巴，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游戏。


    程实看向林七夜。


    林七夜也看向他。


    眼神交流。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对方。


    是冲向舞台两侧！


    程实扑向迦蓝人偶。


    林七夜扑向百里胖胖人偶。


    怪物们扑向两人，但速度慢了一拍。


    程实抢到弓箭，转身一箭射向最近的一个怪物！箭矢贯穿怪物的头颅，它晃了晃，倒地。


    林七夜抢到霰弹枪，一枪轰碎两个怪物！


    两人背靠背，面对涌来的怪物群。


    程实搭箭，瞄准控制台前的面具人。


    拉满弓。


    松弦。


    箭矢射出！


    面具人没动。


    箭矢在距离它一米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炸成碎片。


    它笑了。


    笑声通过面具传出，扭曲而怪异。


    “有意思……”


    “那就……”


    “加大难度。”


    它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


    舞台震动。


    天花板裂开。


    无数根黑色的、由影子组成的锁链，从裂缝中垂下，像触手般舞动。


    锁链的目标很明确……


    程实和林七夜。


    两人同时向两侧扑出，躲避锁链的抓取。


    但锁链数量太多，速度太快。


    一根锁链缠住了程实的脚踝，将他拖向空中！


    另一根缠住了林七夜的腰！


    两人被吊在半空，挣扎，但锁链越缠越紧。


    面具人从控制台前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


    抬头看着被吊起的两人。


    白色的笑脸面具，在红光的映照下，像沾满了血。


    “这才是……”


    “正确的剧情。”


    它抬起手。


    锁链开始收紧。


    程实感觉骨头在发出呻吟。


    林七夜也在咬牙坚持。


    这样下去，会被勒死。


    或者，被撕碎。


    程实看向林七夜。


    林七夜也看向他。


    两人眼神再次交流。


    然后，同时点头。


    程实集中精神，调动纹路的力量。


    他将能量导向右手。


    掌心纹路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然后，他对准缠住林七夜的那根锁链，射出一道微弱的能量光束！


    光束击中锁链，没有打断，但让锁链松了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这一瞬，林七夜挣脱了！


    他落地，翻滚，捡起地上的刀，冲向面具人！


    面具人没动。


    它抬起另一只手。


    舞台地板裂开，更多的影子手伸出，抓向林七夜！


    林七夜挥刀斩断几只，但影子手数量太多，很快将他淹没。


    程实这边，锁链还在收紧。


    他能听到自己的肋骨在发出“嘎吱”声。


    再这样下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看向面具人。


    看向它脸上的白色笑脸面具。


    然后，他笑了。


    “喂。”他开口，声音因为锁链的压迫而嘶哑，“你很喜欢看戏，对吧？”


    面具人转头看他。


    黑洞般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看过……”程实深吸一口气，“演员罢演吗？”


    话音落下，他做了个动作……


    双手抓住缠在脖子上的锁链，用力一扯！


    不是要扯断。


    是要借力。


    他将自己像钟摆一样荡起来！


    荡向林七夜的方向！


    林七夜被影子手淹没，但还在挣扎。


    程实荡到他上方，松开锁链，向下坠落！


    同时，他将最后一点纹路能量，全部注入右脚！


    脚底纹路亮起刺眼的光芒！


    然后，重重踩在抓住林七夜的那些影子手上！


    “轰！”


    能量爆发！


    影子手被震碎大半！


    林七夜挣脱出来，浑身是伤，但眼神锐利。


    两人落地，背靠背。


    周围，怪物重新围了上来。


    头顶，锁链再次垂下。


    面具人站在舞台中央，鼓掌。


    “精彩……”


    “但……”


    “该结束了。”


    它抬起双手。


    舞台开始崩解。


    地板一块块塌陷，露出下方的黑暗。


    灯光疯狂闪烁。


    机械结构发出过载的轰鸣。


    程实和林七夜站在最后一块完整的地板上，看着周围的一切在崩塌。


    面具人转身，走向控制台。


    边走边说：


    “演出结束……”


    “演员退场……”


    它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大的那个红色按钮。


    舞台中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缝隙中，涌出炽热的白光。


    白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融化、消失。


    怪物，锁链，灯光，舞台，观众席……


    包括程实和林七夜脚下的地板。


    两人向下坠去。


    坠向白光。


    坠向缝隙。


    最后一眼，程实看到面具人站在控制台前，白色的笑脸面具转向他们。


    黑洞般的眼睛，似乎在说：


    再见。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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