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白光吞没视野，耳朵里只剩尖锐的蜂鸣。程实感觉身体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在纯粹的能量乱流中翻滚、撕扯、拉伸。肋骨疼得快要裂开，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双手护住头脸。


    下落持续了大概三秒。


    或者三十秒？时间在乱流里失去意义。


    然后，落地。


    不是硬着陆，是摔进了一堆软垫里。垫子很旧，填充物漏出来，扬起的灰尘呛得程实咳嗽。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视线逐渐清晰。


    他在一个房间里。


    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墙壁是黑色的金属板，表面布满划痕和锈迹。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碰到。唯一的照明是墙角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勉强照亮周围。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断裂的舞台道具，褪色的戏服，散落的螺丝和齿轮，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林七夜摔在房间另一头，躺在一堆破布景片上。他动了动，坐起来，甩了甩头，眼神恢复清明。


    “没事？”程实问，声音嘶哑。


    “骨头没断。”林七夜检查了一下身体，站起来，“这是哪？”


    “后台。”程实环顾四周，“或者说是……控制室的后备间。”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是硬纸板，已经发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


    《弑神者之死》剧本·导演本


    翻开。


    第一页是演员表：


    · 程实 饰 弑神者（主演）


    · 林七夜 饰 弑神者（替补）


    · 安卿鱼 饰 研究员（配角）


    · 沈青竹 饰 战士（配角）


    · 迦蓝 饰 弓箭手（配角）


    · 百里胖胖 饰 枪手（配角）


    第二页是场景列表：


    第一场：觉醒（深海遗迹）


    第二场：背叛（同伴围攻）


    第三场：抉择（林七夜登场）


    第四场：终幕（双神陨落）


    第五场：待定（空白）


    再往后翻，是具体的台词和动作指导。


    但很多页面被涂改了。


    用红色的笔划掉原台词，在旁边写上新内容。笔迹潦草，带着一种疯狂的急促感。


    比如第三场，原台词是林七夜对程实说：“你必须死。”


    被改成了：“你必须……活下去？”


    问号画得很重，像在犹豫。


    又比如第四场，原动作是“程实与林七夜互相残杀，程实死亡，林七夜重伤”。


    被改成了“两人联手，打破舞台”。


    但“打破舞台”四个字又被划掉，旁边写了个“不可能”，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叉。


    程实一页页翻下去。


    涂改越来越多。


    有些页面甚至被撕掉，留下参差的边缘。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程实看到，空白页的角落，有极淡的铅笔痕迹。


    他凑近，借着惨绿色的灯光仔细看。


    痕迹是几个字：


    “演员……不该死……”


    字迹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是谁写的？


    程实皱眉。


    他合上剧本，看向房间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门。


    金属的，单开的，门把手锈迹斑斑。


    林七夜已经走到门边，试着拧了拧。


    拧不动。


    锁死了。


    “需要钥匙？”他回头问。


    程实没回答。


    他走到房间中央，蹲下身，看着地板。


    地板上有一道很细的缝，像接缝。他用手摸了摸，缝隙边缘光滑，明显是故意留的。


    他沿着缝隙走了一圈。


    缝隙围成一个边长两米的正方形。


    “暗门。”程实说，“下面有东西。”


    林七夜走过来，两人一起试着撬。


    地板很结实，纹丝不动。


    程实想了想，从装备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液压钳。他调好角度，钳口卡进缝隙，用力。


    “咔！！！”


    轻微的开裂声。


    缝隙扩大了一毫米。


    但还不够。


    程实咬牙，继续用力。


    液压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突然……


    “咔嚓！”


    地板弹开了！


    不是整块弹开，是正方形的一块向下翻开，露出下面的空间。


    一个向下的竖井。


    井壁是光滑的金属，每隔一米就有一圈发光的环，投射出蓝色的冷光。


    井很深，看不到底。


    但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下去？”林七夜问。


    程实点头。


    他率先跳了下去。


    沿着井壁滑行。


    林七夜紧随其后。


    两人在蓝色的光环中快速下降。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到底了。


    脚下是金属网格地板，透过网格能看到下面复杂的机械结构：转动的齿轮，流淌的液体，闪烁的指示灯。


    面前是一条走廊。


    很窄，宽度只够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屏幕，屏幕里显示着不同的画面：舞台的各个角度，观众席，后台，甚至包括他们刚才待的那个房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有画面都是实时的。


    他们能看到舞台上，面具人还站在那里，白色的笑脸面具转向各个方向，像在寻找什么。


    观众席上的人偶，全部站了起来，但没动，像在待命。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是玻璃门，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一个控制室。


    很大的控制室，布满操作台、监视器、控制杆。中央有一个巨大的主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剧本的电子版，正是程实刚才翻过的那本。


    控制台前，坐着一个背影。


    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宽檐帽。


    面具人。


    但它此刻没戴面具。


    帽子放在控制台上。


    露出的后脑勺……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是半透明的，像果冻，内部有无数光点在流动。


    那不是人类。


    甚至不是生物。


    程实和林七夜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向玻璃门。


    门没锁。


    轻轻一推就开了。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面具人……或者说那个半透明的存在背对他们，双手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


    主屏幕上，剧本的电子版正在被修改。


    新的一行字浮现：


    “第六场：真相”


    “剧情：演员发现控制室，与导演对峙。导演揭示真相，演员崩溃。”


    程实走到它身后五米处，停下。


    “导演？”他开口。


    半透明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过来。


    程实看到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平滑的、半透明的表面，内部光点流动，形成模糊的、变幻的图案。


    像万花筒。


    “你们……”它开口，声音不是从“嘴”发出，是直接回荡在空气里，带着金属的共鸣，“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程实问，“因为会破坏你的剧本？”


    光点流动加速。


    “剧本必须完成。”它说，“这是规则。”


    “谁的规则？”


    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继续操作控制台。


    屏幕上的剧本继续更新：


    “程实拔刀，刺向导演。”


    “导演转身，控制台启动防御机制。”


    “战斗开始。”


    程实看着那行字，笑了。


    “你在写现在？”他说，“实时编剧？”


    “预测。”它说，“基于数据模型，预测最可能的走向，然后写入剧本。剧本成为规则，规则引导现实。这是……循环。”


    “所以一切都是你写的？”林七夜问，“从我们进入这里开始？”


    “不。”它摇头，“我只负责执行。剧本早就存在，我只是……维护者。”


    “谁写的剧本？”


    光点流动停顿了一瞬。


    “不能回答。”它说，“权限不足。”


    程实走到控制台前，看着主屏幕。


    屏幕旁边，有一个物理按钮，标着“紧急停止”。


    他伸手去按。


    半透明的“手”更快，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冰冷，像碰到一块冰。


    “不能停止。”它说，“停止等于崩溃。整个系统会崩塌，所有演员都会死。”


    “包括你？”


    “包括我。”


    程实盯着它。


    光点流动，映在他的瞳孔里。


    “你不想死？”他问。


    “我有使命。”它说，“维持演出，直到……真正的终结。”


    “什么是真正的终结？”


    “剧本的最后一页。”它说，“当所有演员完成所有场次，当故事走到尽头，当……‘他’回来。”


    “他是谁？”


    光点剧烈波动。


    “不能回答。”它重复，“权限不足。”


    程实收回手。


    他看着屏幕上的剧本。


    第六场还在继续更新：


    “程实与导演对峙，试图套取信息。”


    “导演拒绝回答，启动强制措施。”


    “控制室封锁，毒气释放。”


    几乎同时，控制室的天花板裂开几个小孔，淡绿色的气体开始喷出！


    毒气？


    程实立刻屏住呼吸，林七夜也是。


    但气体不是通过呼吸起效的，接触皮肤就开始腐蚀！


    程实感觉手背一阵灼痛，皮肤冒起白烟！


    他后退，但气体已经弥漫开来。


    半透明的“导演”站在控制台前，它没有实体，不受影响。


    “这是规则。”它说，“剧本必须完成。”


    程实咬牙，冲向控制台。


    不是攻击导演。


    是抓起控制台上那本实体剧本。


    他抓起剧本，用力撕！


    “刺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撕的是最后空白的那页。


    纸张碎裂的瞬间，控制室震动！


    主屏幕上的剧本文字，开始乱码！


    导演的光点剧烈闪烁！


    “你……做了什么？”它的声音带着震惊。


    程实没回答。


    他盯着手中撕碎的纸片。


    纸片边缘，浮现出新的字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墨迹新鲜：


    “我不是主演。”


    字迹出现的同时，程实感觉胸口纹路剧烈发烫！


    他福至心灵，立刻开口，用尽全力喊出：


    “我是替身演员！”


    话音落下的瞬间，纹路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晕笼罩全身！


    代价降临。


    程实感觉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声音！


    随机代价：暂时失声。


    但效果立竿见影！


    控制室的灯光，突然全部转向！


    不是转向程实。


    是转向林七夜！


    刺眼的白光聚焦在林七夜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像站在舞台中央！


    同时，主屏幕上的剧本，文字疯狂刷新：


    “错误！错误！”


    “主演身份重新确认！”


    “确认为：林七夜！”


    “剧本修正！”


    “第六场：真相（修订版）”


    “剧情：主演林七夜发现控制室，与导演对峙。导演揭示真相，林七夜崩溃。”


    林七夜愣住了。


    他看向程实。


    程实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说不出话，但眼神在说：靠你了。


    林七夜握紧刀。


    转向导演。


    导演的光点还在疯狂闪烁。


    “程序……紊乱……”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权限冲突……重新计算……”


    控制室的毒气停止了喷出。


    但新的危机来了。


    天花板裂开更大的缝隙。


    几只机械臂伸了下来，末端是锋利的刀片和电击器。


    目标：林七夜。


    同时，走廊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观众席上那些人偶，正在向控制室涌来！


    林七夜深吸一口气。


    “看来，”他说，“这场戏，该换主角了。”


    他冲向导演。


    刀光起。


    导演没有躲。


    它抬起半透明的“手”，迎向刀锋。


    刀砍在“手”上，没有切入，像砍在橡胶上，被弹开了。


    但林七夜顺势变招，刀尖刺向控制台的主屏幕！


    导演终于动了。


    它扑向屏幕，用身体挡住！


    刀刺入半透明的躯体，光点疯狂逸散！


    导演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控制室的所有屏幕，同时炸裂！


    玻璃碎片飞溅！


    灯光疯狂闪烁！


    机械臂失控，胡乱挥舞，砸在控制台上，火花四溅！


    走廊外，人偶们已经冲到玻璃门前。


    但玻璃门自动关闭，锁死。


    人偶们开始砸门。


    “砰砰砰！”


    门在震动。


    程实看着这一幕。


    他失声，动不了，纹路使用过度的反噬来了，全身肌肉僵硬，像被冻住。


    但他脑子还在转。


    他看着导演。


    看着它半透明的身体逐渐黯淡。


    光点逸散得越来越多。


    像要消散。


    它转过头，看向程实。


    没有五官，但程实能感觉到，它在“看”。


    然后，它开口，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你……改了剧本……”


    “但结局……不会变……”


    “他会回来……”


    “所有的演员……”


    “所有的观众……”


    “所有的……棋子……”


    “都会……”


    声音断了。


    半透明的身体，彻底消散。


    化作一片光点，飘散在空中，最后消失。


    控制室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过载的嗡鸣，和人偶砸门的闷响。


    主屏幕已经黑了。


    但控制台中央，有一个小屏幕还亮着。


    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系统崩溃倒计时：10分钟”


    “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林七夜收回刀，走到程实身边。


    “能走吗？”


    程实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控制台。


    林七夜明白了。


    他扶着程实，走到控制台前。


    程实指着那个“紧急停止”按钮。


    林七夜按下。


    没反应。


    系统已经崩溃，按钮失效。


    程实摇头，指了指小屏幕上的倒计时。


    9分47秒。


    他们必须离开。


    但怎么离开？


    控制室只有一扇门，外面是人偶。


    天花板有通风管道，但太小，钻不进去。


    程实环顾四周。


    看到控制台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拉杆，标着“紧急逃生”。


    他指了指。


    林七夜拉开拉杆。


    控制台后方，墙壁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滑道。


    滑道很陡，看不到尽头。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林七夜扶着程实，两人跳进滑道。


    身体在光滑的管道中快速下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倒计时还在继续。


    9分30秒。


    9分钟。


    8分30秒。


    滑道很长。


    仿佛没有尽头。


    终于，前方出现光。


    不是人造光。


    是自然的、幽蓝的光。


    深海的光。


    两人冲出滑道，摔进海水里。


    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


    程实呛了一口水，但很快调整呼吸。


    他抬头，看向四周。


    他们在海底。


    上方是沉没城市的废墟。


    下方是……苍白剧场的穹顶？


    不，是剧场的“背面”。


    巨大的石质结构倒扣在海底，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而他们刚才出来的滑道口，就在剧场背面的一个小洞里。


    林七夜浮上来，指了指上方。


    回潜行者。


    程实点头。


    两人启动推进器，向上游去。


    游了大概五十米，程实回头看了一眼。


    苍白剧场静静地躺在海底，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倒计时应该结束了。


    但剧场没有爆炸，没有崩塌。


    只是……灯光熄灭了。


    所有的光都灭了。


    只剩下深海的自然微光。


    像彻底死去。


    程实转回头，继续上游。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导演说的“他”，是谁？


    真正的剧本，是谁写的？


    五个遗迹，五权柄。


    这才第一个。


    还有四个。


    戏，还要继续。


    他摸了摸胸口。


    纹路还在发烫。


    像在提醒他：


    演员，还不能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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