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实的手按在控制室的金属门上。


    冰冷，光滑，门板中央嵌着一块电子屏幕。屏幕是暗的，只有边缘一圈微弱的蓝光，证明它还在工作。林七夜站在他左侧，刀已经出鞘半寸，目光扫视着周围悬浮的书海。沈青竹在右侧，短刀反握，背靠门框。迦蓝和百里胖胖守在后方，箭在弦上，枪口压低。安卿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能量读数稳定，门后空间大约两百平米，没有移动热源。但门的锁闭系统很特殊……需要密码。”


    “密码？”程实盯着那块屏幕。


    “电子锁。”安卿鱼说，“屏幕上应该会有提示。”


    仿佛响应他的话，屏幕“滴”地一声亮了起来。


    白光刺眼，几行字浮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身份验证：未识别”


    “权限不足：无法进入控制室”


    “如需临时访问权限，请回答以下问题：”


    字迹停顿了一秒。


    然后，新的一行字缓缓浮现：


    “你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是什么？”


    问题下面，是一个闪烁的光标，等待输入。


    程实眯起眼睛。


    最恐惧的？


    他身后，百里胖胖小声嘀咕：“这什么问题啊……我最怕高？怕鬼？还是怕没钱？”


    “别乱说。”迦蓝低声道，“可能是指纹或声纹验证的变种，答案会与个人心理特征绑定。”


    林七夜看向程实：“你怎么想？”


    程实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个问题，大脑飞速转动。最恐惧的是什么？死亡？失败？失去同伴？这些都对，但也都不对。在经历过苍白剧场，经历过人偶围攻，经历过深海追逃之后，他觉得自己对“恐惧”的理解已经变了。


    恐惧不是具体的事物。


    恐惧是……某种状态。


    某种让他无法忍受的状态。


    他想起了魔术师在意识空间里说的那句话：“你成新棋手了。”也想起了黑袍人消散前的低语：“所有的演员……所有的观众……所有的棋子……”


    如果一切都已成定局，如果所有挣扎都是剧本里的情节，如果命运早已被写好……那还有什么意思？


    程实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在电子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敲下两个字：


    “无聊。”


    光标闪烁。


    屏幕停顿了三秒。


    然后，所有字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绿色的对勾符号。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液压装置释放。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冷风从门缝里涌出，带着陈年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门开了。


    完全敞开。


    控制室内部展现在他们眼前。


    空间比安卿鱼扫描的更大，不是两百平米，至少五百平米。挑高超过八米，天花板是整块的弧形玻璃，外面是深海与冰层的交界，幽蓝的光透过冰层散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上一种不真实的水色。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控制台，几十块屏幕悬浮在半空，显示着滚动的数据和图表。控制台周围，散落着一些座椅和设备，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而控制台正中央的主屏幕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影子。


    黑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身材高瘦，双手背在身后。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从黑袍下摆的轻微摆动能看出，他是“活”的，至少是某种能动的存在。


    程实迈步走进去。


    林七夜紧随其后，刀完全出鞘。


    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鱼贯而入，分散站位，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黑袍人没有动。


    直到程实走到控制台边缘，距离他不到十米时，黑袍人才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张半透明的脸。


    不是人类的脸，是光影构成的面容，五官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黑洞。嘴唇也是光影，开合时发出合成电子音，不带感情，但清晰：


    “回答正确。”


    黑袍人抬起双手，轻轻鼓掌。


    掌声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恭喜你，程实。”黑袍人说，“你是三千四百七十二年来，第一个答对此题的人。”


    程实盯着他：“你是谁？”


    “我是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也是苍白剧场的维护者，更是五处遗迹共同的守护AI。”黑袍人说，“你可以叫我‘记录者’。当然，这不是我的本名，只是功能描述。”


    “守护AI？”林七夜皱眉，“你是人工智能？”


    “可以这么理解。”记录者微微点头，“我的核心代码编写于七万八千年前，由‘愚戏’的创建者亲手植入五处遗迹。我的职责是维护遗迹运转，筛选合适的参与者，并在必要时……提供指引。”


    程实注意到他的用词：“指引？”


    “是的。”记录者转过身，面向主屏幕。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虚点，主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幅星图。“你们已经接触过两处遗迹：苍白剧场，沉默图书馆。还有三处，等待开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星图上，两颗光点亮着，其余三颗黯淡。


    “五处遗迹，封印着‘愚戏’的五项权柄。”记录者继续说，“苍白剧场对应‘角色扮演’，沉默图书馆对应‘知识窃取’。剩下的三项，分别是‘规则编写’、‘因果篡改’和‘现实重塑’。每开启一处遗迹，获得一项权柄，你距离‘愚戏’的真相就更近一步。”


    程实的心脏猛地一跳。


    五权柄。


    这就是纹路一直指引他的东西？


    “愚戏到底是什么？”他问，“外神的赌局？还是别的什么？”


    记录者沉默了几秒。


    “愚戏，是一场游戏。”他说，“一场跨越时间与空间，涉及无数文明与神明的……终极游戏。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收集五权柄，登上最终舞台，与‘庄家’对赌。胜者，可以改写一条宇宙规则。”


    “庄家是谁？”


    “我不能说。”记录者摇头，“这是规则的一部分。你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程实深吸一口气。


    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记录者没有给他时间。


    “不过，作为你通过试炼的奖励，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记录者抬起手，指向程实。准确地说，是指向他胸口的位置。“你的纹路，不是偶然。它是钥匙，也是地图。五处遗迹的位置，都刻在你的身体里。只是……需要正确的时机，才能显现。”


    程实低头看胸口。


    荆棘纹路正在发烫，暗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缓慢蠕动。


    “沉默图书馆是第二处。”记录者说，“接下来，第三处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控制室突然震动！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剧烈的、仿佛整座建筑都要崩塌的震动！天花板上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裂缝像蜘蛛网般蔓延！控制台的屏幕一个接一个熄灭，数据流中断，警报声尖啸而起！


    “怎么回事？”百里胖胖差点摔倒，抓住控制台的边缘。


    安卿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急促而紧张：“图书馆的能量读数正在急剧下降！结构稳定性崩溃！冰层在融化，海水倒灌进来了！你们必须立刻撤离！”


    记录者的身影开始闪烁。


    半透明的身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


    “遗迹要自毁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加快了，“这是预设程序。当有人获得控制室访问权限，并得知关键信息后，遗迹会在十分钟内完成自毁，防止信息泄露。你们还有……九分三十秒。”


    程实咬牙：“出口在哪？”


    “原路返回已经来不及了。”记录者指向控制室另一侧，“那里有一道应急通道，直通海面。但通道是单向的，一旦启动，就无法回头。”


    林七夜已经冲向记录者指的方向。


    那是一面看起来普通的冰壁，但仔细看，冰壁表面有细微的接缝——是隐藏门。


    沈青竹用刀柄敲击冰壁，确认后面是空的。


    “怎么打开？”迦蓝问。


    记录者抬起手，按在控制台的一个按钮上。


    冰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狭窄，陡峭，向上延伸，尽头有微弱的白光。


    “走。”林七夜第一个冲进去。


    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紧随其后。


    程实留在最后。


    他看向记录者。


    记录者的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程实问。


    记录者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出了最后的话：


    “小心魔术师。”


    “他不是你的敌人，但也不是你的朋友。”


    “他只是……另一个玩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录者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控制室的空气中。


    控制室的震动更加剧烈。


    天花板开始坍塌，大块的冰和金属砸落下来！


    程实不再犹豫，转身冲进应急通道。


    通道内部是光滑的冰面，坡度极陡，几乎垂直向上。他手脚并用，靠着潜水服上的吸盘装置攀爬。前面传来林七夜他们的声音，还有冰层碎裂的声响。


    下方，控制室彻底崩塌的轰鸣声传来，伴随着海水倒灌的巨响。


    程实加速。


    通道在震动，冰壁在开裂。


    他爬到一半时，脚下的冰面突然塌陷！


    整个人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七夜。


    他趴在通道上方，半个身子探下来，另一只手握着刀，刀锋插进冰壁固定。他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将程实一点一点拉上去。


    “谢了。”程实喘着气。


    “快走。”林七夜松开手，继续向上爬。


    程实跟上。


    又爬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亮光。不是冰层的幽蓝光，是真正的、白天的光亮。


    出口到了。


    一个圆形的洞口，外面是天空。


    他们冲了出去。


    刺眼的阳光，冰冷的空气，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回头看去，出口处在一个冰峰的侧面，下方是茫茫的南极冰盖，远处是蔚蓝的海。而他们刚才爬出来的洞口，正在迅速坍塌、收缩，最后彻底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寂静。


    只有风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程实瘫坐在雪地上，仰头看天。


    阳光很好，万里无云。


    但他胸口纹路的灼热感，没有消退。


    反而更强烈了。


    他掀开潜水服，低头看去。


    荆棘纹路的图案，正在变化。


    暗金色的线条延伸、重组，勾勒出一个新的坐标。


    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


    “第三遗迹：失落的机械城”


    “位置：火星，奥林匹斯山脚下”


    火星？


    程实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咳嗽。


    林七夜看着他：“你笑什么？”


    程实指着天空，那里，白天也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星星。


    “下一站。”他说，“要上天了。”


    远处，冰盖传来低沉的轰鸣。


    沉默图书馆，彻底沉入了南极的冰海深处。


    而新的旅程，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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