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的震动从地板传导到脊椎。金属梁柱发出呻吟，灰尘簌簌落下。主屏幕上，红色的“结构损毁”字样疯狂闪烁，倒计时无情跳动：00:08:42。


    八分钟。


    程实盯着那个几乎透明的黑袍人影记录者。光影构成的面容在警报红光中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你刚才说，五处遗迹，封印着五项权柄？”程实的声音压过警报，语速很快，“苍白剧场的‘角色扮演’，图书馆的‘知识窃取’。另外三项是什么？具体在哪里？”


    记录者的电子合成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仿佛信号正在衰减：“规则编写，因果篡改，现实重塑。此乃‘愚戏’之五柱，构筑游戏的基础法则。”


    “位置。”林七夜插话，刀锋转向记录者，不是威胁，是催促。


    记录者抬手，五指张开。主屏幕上的星图骤然放大，五颗光点拉近。其中三颗黯淡的光球内部，浮现出模糊的景象：一颗是布满齿轮与管道的机械都市，悬浮在赤红色的荒漠之上；一颗是倒悬的黑色尖塔，塔尖刺入翻涌的云海；最后一颗，是一片纯粹的空白，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包含一切。


    “第三处，失落的机械城，位于火星奥林帕斯山下的峡谷裂痕中，由古老文明‘铸造者’遗留。第四处，逆位尖塔，坐标在百慕大海域下方三千七百米处的相位夹层。第五处……”记录者的声音顿了顿，“第五处‘虚无之间’，没有固定坐标。它存在于所有空间的夹缝，所有时间的间隙。唯有集齐前四权柄，纹路完整觉醒，它才会向你敞开。”


    火星。百慕大。空间夹缝。


    信息砸进脑海，程实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是某种荒诞的兴奋。游戏棋盘比他想象得更大，大到突破了行星的边界。


    “怎么去？”沈青竹问出了关键问题，“我们连地球都没出过。”


    记录者的身影闪烁得更加剧烈，边缘开始化作飘散的光粒。“通道……遗迹之间，存在量子纠缠的传送节点。苍白剧场崩溃后，其核心能量已注入你的纹路。当纹路感应到下一处遗迹的能量场时，会为你指引最近的节点……”


    话音未落，控制室天花板传来刺耳的撕裂声。一大块覆冰的金属板砸落下来，轰然砸在环形控制台边缘，碎片四溅。百里胖胖惊叫一声躲开，迦蓝迅速将他拉向身后。


    倒计时：00:06:15。


    “时间不多了。”记录者的声音变得飘忽，“记住，程实。权柄是力量，也是诅咒。每获得一项，你与‘愚戏’的绑定就深一层。游戏庄家……一直在看着。”


    “庄家是谁？”程实追问。


    记录者摇头，兜帽下的光影面容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涩的表情。“不能说。这是规则最底层的限制。但你可以怀疑一切，包括我此刻的话语。”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如同幽灵，只剩一个勉强维持的轮廓。“所有遗迹的守护AI，最初都是‘玩家’。失败的玩家。我们的意识被抽离，编码成系统的一部分，永世维护这场游戏……等待下一个可能破局的人。”


    程实瞳孔微缩。失败的玩家？所以眼前这个看似全知的存在，本身也是囚徒？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答案。”记录者轻声说，那电子音竟仿佛有了一丝温度，“三千四百七十二年，无数人来过这里。他们惧怕死亡，惧怕失去，惧怕痛苦，惧怕虚无……你是第一个，恐惧‘无聊’的人。”


    他顿了顿，身影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或许，只有真正厌倦这场永恒戏剧的人，才有资格……掀翻棋盘。”


    最后的话语落下，记录者的残影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抬起几乎看不见的手指，笔直地指向程实。


    不，是指向程实的胸口。


    指向那正在皮肤下隐隐发烫、暗金与黑色疯狂扭动的荆棘纹路。


    “钥匙……一直就在你身上。”


    “地图……也在。”


    “找到……剩下的……”


    话未说完。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黑袍身影彻底消散，化作无数淡金色的光尘，纷纷扬扬，旋即被剧烈的震动气流卷散，消失无踪。


    控制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警报和崩塌声填满空间。


    倒计时：00:04:53。


    “走！”林七夜低喝一声，率先冲向记录者之前指示的应急通道方向。


    众人惊醒，紧随其后。


    程实落在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在记录者指向他的那一瞬间，荆棘纹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灼热和脉动，仿佛沉眠的火山被惊醒，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纹路深处苏醒，试图传递信息。但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应急通道的隐藏门已经被沈青竹用刀撬开缝隙，迦蓝和百里胖胖合力将它推开。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管道，内壁光滑，似乎是某种强化玻璃材质，外面是厚重的冰层和岩石。管道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寒意和……一丝新鲜空气的味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安卿鱼，报告情况！”程实一边钻进管道，一边对着通讯器喊道。


    安卿鱼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和背景的轰鸣：“图书馆主体结构正在连环崩溃！能量核心过载，引发冰盖大面积融化！你们上方的冰层很不稳定，有塌方风险！另外……海底有异常能量反应上浮，速度很快！不是图书馆的系统！”


    “什么东西？”


    “无法识别！体积巨大，生命读数……混乱！它朝你们的方向来了！”


    管道开始剧烈晃动，上方传来冰层挤压碎裂的恐怖声响。众人手脚并用，在光滑的管道内奋力向上攀爬。管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上坡，时而下倾，有时甚至近乎垂直。潜水服的吸盘装置发挥了作用，但攀爬速度依然受限。


    倒计时在每个人心中无声读秒。


    “快点！再快点！”百里胖胖喘着粗气，满脸是汗。


    迦蓝在他下方，不时回头看向程实和林七夜的方向。沈青竹爬在最前面探路，动作矫健。


    震动越来越强。管道外壁的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冰冷的深海透过缝隙渗入，滴落在他们身上。更糟糕的是，管道本身也开始变形，有的地方被塌陷的冰岩挤压得只剩狭窄缝隙，需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前面有光！”沈青竹突然喊道。


    果然，管道尽头不再是幽深的黑暗，而是一片朦胧的、晃动的白光，像是阳光透过海水和冰层散射进来的景象。出口近了！


    但就在此时，整个管道猛地向下一沉！


    轰隆！！！


    巨大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狠狠撞在了图书馆遗迹的外壳上。管道被这股巨力扭曲，一段连接处“咔嚓”断裂，后半截管道带着程实和林七夜两人，骤然向下滑落！


    “抓住！”林七夜眼疾手快，一刀插进管道内壁。刀锋在强化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和火花，勉强减缓了滑势。程实也拔出匕首，死死抵住管壁。


    两人悬在半空，下方是断裂的、黑洞洞的管道深渊，不知通向何处。冰冷的海水从裂缝中喷涌进来，水位快速上升。


    “程实！林七夜！”上方传来迦蓝焦急的呼喊。


    “没事！”程实喊道，咬牙向上看。断裂处距离沈青竹他们所在的上一段管道大概有三四米高，管壁光滑，没有着力点。


    “用这个！”沈青竹从上方抛下一截登山绳——显然是随身装备包里的。绳子垂落，末端在程实面前摇晃。


    林七夜伸手抓住，试了试承重。“你先上。”他对程实说。


    程实没有推辞，抓住绳子。沈青竹和迦蓝、百里胖胖一起用力，将他快速拉了上去。刚爬上安全段落，程实立刻转身帮忙拉林七夜。


    就在林七夜即将被拉上来的瞬间……


    “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低沉咆哮，穿透厚重的冰层和海水，直接轰击在每个人的鼓膜上！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直接震荡，充满了蛮荒、愤怒与……饥饿。


    管道外，冰层轰然炸开！


    一只难以形容其巨大的、覆盖着深蓝色鳞片和厚重甲壳的“肢体”，撞碎了冰壁，从图书馆崩塌的废墟中探出，擦着断裂的管道横扫而过！仅仅是被那肢体带起的水流冲击，就差点将刚爬上来的林七夜再次卷下去。


    程实死死抓住林七夜的手臂，两人惊魂未定地看向外面。


    透过破碎的冰壁和浑浊的海水，他们隐约看到了那个“东西”的一部分：如山岳般的轮廓，深潜于幽暗之中，无数粗长的触腕和附肢缓缓蠕动，其中一条刚刚扫过他们所在的位置。一颗堪比小型潜艇的巨大眼球，在浑浊的海水中转向，冰冷的竖瞳似乎……瞥了他们所在的管道一眼。


    潮汐巨兽。


    安卿鱼所说的异常能量反应。


    它被图书馆崩塌的能量波动吸引过来了！


    “快走！别看了！”沈青竹厉声喝道，拖着还在发呆的百里胖胖就往出口白光处冲。


    最后的几十米管道，是在巨兽搅动的狂暴暗流和不断崩塌的冰石中完成的。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肾上腺素飙到极限。终于，他们冲出了管道口。


    外面是南极冰盖边缘的一片冰崖，下方就是翻涌的黑色海水。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冰晶扑面而来，阳光惨白。他们瘫倒在冰面上，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身后，管道出口所在的冰崖内部，传来连绵不绝的崩塌闷响，以及海水倒灌的轰鸣。图书馆，连同那条应急通道，正在永久沉入冰海。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匀气。


    “哗啦！！！”


    前方的海面猛然炸开！巨浪冲天而起！


    那颗巨大的、布满血丝和冷凝粘液的幽蓝色眼球，破开海面，升到半空，冰冷地俯视着冰崖上这几个渺小的人类。眼球下方，是布满利齿、缓缓张开的深渊巨口。海腥味和一种更深层的、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潮汐巨兽，并没有离开。


    它找到了新的“点心”。


    林七夜瞬间起身，刀锋指向巨兽，尽管他的脸色因能量透支而苍白。沈青竹、迦蓝、百里胖胖也挣扎着摆出战斗姿态，尽管谁都清楚，面对这种体量的怪物，他们的反抗可能微不足道。


    程实坐在冰面上，胸口纹路的灼热感达到了顶点，几乎要烧穿潜水服和皮肤。在巨兽带来的死亡压迫下，纹路深处那股苏醒的力量，似乎终于冲破了某种桎梏。


    他低头。


    看到自己胸口的荆棘纹路，那些暗金色与黑色的线条，正像活过来的电路一般，疯狂地蔓延、交织、重组。它们不再局限于胸口，而是向肩膀、手臂延伸，最终在程实面前的冰面空气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图。熟悉的太阳系行星轨道间，一个醒目的红色光点，标记在火星地表，坐标精确到了经纬度。


    旁边，还有一行细小的、不断刷新的古文字：


    “第三权柄：规则编写”


    “载体：失落的机械城”


    “火星节点状态：休眠（可唤醒）”


    “地球最近传送点定位中……”


    纹身，真的成了导航。


    程实抬起头，看向那遮天蔽日的巨兽，以及巨兽身后，无垠的冰海和更遥远的星空。


    下一站，火星。


    但首先，他们得从这只巨兽嘴里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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